第五章(2 / 2)

“纸条呢?”民警问。

“我一直拿在手中,后来,丢了。”杨玉萍喃喃地说。

民警果然在树林里找到了那张纸条子,问杨玉萍:“还给他吗?”

“给!”杨玉萍扬起头,没有一点少女羞怯的意思。民警被她的大胆泼辣折服了,就让她给李明强送去了。李明强的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杨玉萍一眼,说:“你走吧,明天好好考试。”

杨玉萍跑上前,踮起脚对着李明强的厚唇亲了一口,转身跑了出去,李明强本来头就很晕,这时更晕了……

“别动,你醒了。”一位女护士走进来,看李明强要起身,就急忙叫了一声,接着对他婉然一笑,说:“别乱动,你有脑震荡,要静养几天。”

脑震荡?静养几天?李明强的脑海又开始翻腾了,这意味着就不能参加高考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考不了啦,考不了啦。”

年轻女护士脸上的微笑没有了。她沉默片刻,安慰李明强说:“别着急。你下午的数学就没考,老师正在给你想办法。你是救人受伤的。”

第二天下午,经医生的允许,李明强坚持上了考场。老师说,凭这孩子的成绩,少考两门也能上中专分数线,到时根据他的成绩,好给他争取争取。

老师说的“争取”只是安慰的话,考试是国家组织的,大学不是公社高中的老师们办的。李明强心里很明白,今年完了,上大学的梦破灭了。

笑二嫂一直陪儿子考完最后一门,她现在并不希望儿子考上什么什么名牌大学,只希望儿子平平安安地同她一起回家。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今年能行吗?”

“完了。”李明强像一只被水濯过的公鸡,没有了一点生气,“这回全完了,彻底完了!”

“不是说挺好的吗?”

“那,那是我硬撑的,硬撑的!”李明强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低着头,喃喃地说。

李铁柱多茧的老手重重地扇在李明强的脸上。李明强的口中立刻涌出盐水似的涩咸,他紧闭着双唇,把“盐水”咽进肚里,仰着头,满脸歉疚地看着父亲。他认为,爸爸无论打他多少个耳光都是应该的。父母把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不就是要让他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模人样的?为了他上高中,爸爸不知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少人情,走了多少门子,硬是用“二十响”和“手榴弹”打开了通道,两年来又含辛茹苦,寒来暑往地送衣送粮。高考,不只是考学生,也是在考家长呀!

李铁柱的手僵持在空中,肥厚的嘴唇颤抖着,好似吞下了巨大的屈辱。命,天生的命。那年,他打好了铺盖,准备上党校学习,回来就任公社管农业的副书记,可张洪等人硬告他解放初当过叛徒,他的铺盖卷儿也搬进了村南的马棚里。那年头,老子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可你,救人?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救,偏偏你一个人逞能?

李明强向父亲立正站着,微翘的嘴唇似乎带着微笑,眼睛里找不出半点委屈的光。“盐水”怎么咽也咽不完,咽了一口,又溢满一口,脑海里一个劲儿地翻腾。曲啸在回忆自己受害时说过,有时母亲是会委屈自己的孩子的,但我们不能沉浸在委屈之中。可是,老子这一仗,真他妈的不值,好赖记住点罪犯的特征,也……

李明强一阵高兴,真感谢爸爸的耳光,罪犯的牙齿没掉,口内一定受伤,脸一定肿大。李明强清楚地记起,他那铁掌扇在一个罪犯的左脸上。

要赶快报告县公安局。

几天来难有的快感爬上了心头,空荡荡的心感到了点儿充实——妈妈的,这一仗,值!

李明强被县委授予“精神文明先进个人”称号,用他的“勇士奖金”购买了一部打沙机。这是他半个月来一直琢磨的结果。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人了,该与白吃白穿的少年时代告别了。在当今商品经济的冲击下,小山庄有点“能耐”的人都离开了靠天吃饭的黄土地。无论是去年厄尔尼诺现象,还是今年太阳黑子轰击太阳,都没有影响山村人民生活的改善。人们都在利用政策大捞而特捞,哗哗响的票子装进了腰包。唯独爸爸像“九斤老太”一样赶不上时代,整天唠叨着:“政策得变,政策得变”。李明强不管政策变不变,他认为放着现实的好政策不利用就是傻子。什么东西浪费都没有比政策的浪费更为可惜的了。他要在政策和法律的保护下,在这“鸹鸡不下蛋”的烂石坡上,破天荒地建立起西流村的第一个工厂。

“不行!”

那天,李明强将自己借钱买打沙机的想法告诉父亲时,李铁柱差一点摔了大瓷碗:“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李铁柱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纹。既而,他猛一甩头,两只虎目盯着李铁柱,用嘴角笑着说:“您永远是我爹。但是,从今儿以后,我要让人们都这样说,这是李明强的父亲。”

气得李铁柱浑身发抖!

“这是李明强的父亲!”

今天,公安局李副局长一遍遍地向人们介绍时,李铁柱乐得合不上嘴,塌了多年的腰也直了许多!

打沙机就安在离家50多米的山坳里,这座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料,脆生生的黄沙石,打出了上等的好沙子。机器的轰隆声招集来许多乡亲,嘁嘁喳喳,啧叹不停。

“这哗哗流的沙子,就是哗哗响的票子啊!”

“还是咱们明强行,把这没人要的烂石头都变成金子了!”

“这随手一扒拉都是金子啊!”

“这才叫靠山吃山呢!”

“你说,咱们整天到外面跑,怎么就没想到咱们门口就有票子可捞呢!”

“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说咱们明强有出息,是埋没不了的人才,你看看,你看看!”张三怪挤过人群,扇着那两片子薄嘴唇,摇看那三寸不烂之舌,喷着唾沫星儿也加入了议论。不过,他是冲李明强喊的,也是让李明强听的。

李明强非常讨厌张三怪,看到他都感到恶心。瘦瘦的身躯像猴一样,长长的细脖子支着那长着长牙尖嘴尖下颌小山似的尖脑袋,极不相称的小塌鼻说笑时老躲在上嘴唇里。这张嘴有一大特点,什么事儿从那里流出来,必然多出一半儿,自始自终,见缝插针地加点佐料——“你看看,你看看”。那天李明强走到村南,张三怪正和狗蛋说话,只见他将鼻子藏在上嘴唇后面,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瞅着李明强,唾沫星子溅了狗蛋一脸:“你看看,现在蔫儿了吧!会武功怎么着,一人能打几个?瞎扯淡嘛。你看看,还想考大学,没门儿。你看看,他们祖坟上就没长那棵蒿!”

“你看看,你看看。”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沙堆,李明强越干越欢。第一批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他,他早就知道没他。但是,他还是想自己能破天荒地考上。两年的苦读没有白费,他是公社高中无人能比的尖子,如果高考时情绪不受影响,就是不要那两门,他也能超过分数线。但是,那两天他的情绪很糟,一门比一门考得糟糕。

这几天,李明强玩儿命地干活,没黑没白地干,不给自己以思考的余地,让劳累来麻醉自己的神经。他毕竟是学校的尖子,是老师和同学打了赌能考上的学生。他想上大学,做梦都想上。假如我不打那一仗,假如不孤军作战,唉,现在的人啊!

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曾想去寻找的新生活只能成为一个故事讲给儿子、孙子们听了。就像爸爸常讲自己年轻的梦一样。农民终究是农民,祖祖辈辈只能守着自己那四亩八分地,生了,死了,死了,再生,就像庄稼一样,种了,收了,收了,再种。李明强过去从没有这么想,满脑袋都是清华、北大,城市里的柏油路,多少女孩子向他发出求爱的信号他都不屑一顾。他想自己终有一天,会像雄鹰一样,张开自己的翅膀去搏击长空,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可是,现在完了,刚刚扎硬了翅膀准备起飞,就被人刺伤了。就像受伤的鹰不甘失去展翅高飞的雄心一样,他成千上万遍地问自己:难道真的完了吗?难道我真的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在这小小的西流村窝憋一辈子吗?

李明强像机器人一样,不停地干活,从不主动和别人搭腔说话,挑水也要绕道走。他懒得见人,懒得大婶二叔三嫂四哥爷爷奶奶姑姑姐姐地叫。他经常低着头,默默地走,好像想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想。他已经习惯了独处,那天大嫫<sup>[1]对妈妈说:“咱们明强越来越像大人了!”

笑二嫂看看李明强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这天早晨,天空布满了阴云,整个猴山云遮雾罩,又黑又重的沉云罩在猴山顶上。有言道“猴山戴帽儿,长工睡觉。”旧社会穷苦人留下的谚语,成了现在乃至将来人们的天气预报——要下雨了!

李明强的打沙是风雨无阻的,他的两个“长工”也不能睡觉。零散的石头全部打光了,不得不招两名小工起石头。已经卖出近四百元的沙子了。李明强并不想赚多少钱。他想给家里交上一个整数,自己再回校复读,再点灯熬油早起晚睡地抗战一年,让张洪张三怪之流看看他李家祖坟上到底长没长那棵蒿。

天下起了大雨,两小工不能在外面起石头了,来到棚下替李明强往机器里装石头。

李明强起身回家,刚走进院门,就听见妈妈以她从没有过的大声冲爸爸嚷:“钱、钱、钱,孩子就一辈子窝屈在这山沟里!”

“窝屈?他窝屈个屁!你看他那样子,整天哼哼叽叽唱什么歌,夜里还穿着裤衩扭屁股呢!窝屈?他知道窝屈就……!”

“那是硬撑的!硬撑的!你,你没看到他都屙血了!”

李明强听不下去了,像条件反射似的,他一听到妈妈那话,就又想解手,神使鬼差地又折回了茅厕,挤着他那带血的大便。

“知子莫如父”。李铁柱十分想让儿子出人头地,他内心里十分喜欢李明强,可是,他了解李明强吗?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啊。笑二嫂知道儿子的心。

自从李明强高考后回到家里,李铁柱就阴沉了脸,拉得老长老长,只要同李明强照面,只有晴转多云,没有一个艳阳天。笑二嫂的脸也阴沉了,溢满了忧愁,可是,一与李明强照面总是豁然开朗,一转脸便是阴雨绵绵。如果说爸爸的眼神像千钧巨石压着李明强的身,那么妈妈的眼泪就是根根钢针刺着李明强的心。爸爸和妈妈同样不能让李明强忍受。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拼命地干活,不但饱尝了“锄禾日当午”的滋味,还经历了“面向黄土,背对骄阳”的辛酸,为了开辟一条新路,他选择了打沙。

李明强看着自己大便上的血,想着心事,那血便幻化成他头上的血,像泉眼一样地

涌着,他在同罪犯搏斗,多少个,他不知道,很多手,很多脚,还有棍棒,把他围在中间,逼得他用尽了浑身的解术,满校园的人只是喊叫却没人帮忙,妈的!——李明强真想哭,泪水涌进了眼眶。他咬咬牙,不让它落下来,让它自己流回去,或者风干气化。

这些天,李明强的眼里常常不明不白地涌上泪水。他噙着眼泪从猪圈中挖出十几方猪粪,噙着眼泪又往圈中垫入十几方草土,噙着眼泪挑泉水,噙着眼泪担茅粪,噙着泪水搬石打沙,噙着泪水看自己带血的大便……但是,他决不让泪水落下来,他要用勇气去战胜困难,用勤劳去创造快乐,用他那不擦泪水的双手,去建设最新最美的生活。

“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卫和平那男子气的字体常常出现在李明强的眼前,卫和平甜蜜的笑容和美丽的倩影常常浮现在李明强的脑际,卫和平的声音常常回响在李明强的耳畔。卫和平一定能考上大学,卫和平一定不会选择一个名落孙山的李明强。但是,他李明强一定要做到“不屈不挠”!

前天夜里,张金凤偷偷地来到李明强的窑洞里。他们是邻居,隔一道墙,两家人都到村里场院看电影了。自从实行了责任制,分田到户,村里很少放电影,大队不掏钱,谁家办红白喜事儿时,偶尔包一场电影扬扬名。金凤到场院里转一圈儿,就跑了回来。她知道李明强心里苦,留心李明强没去。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李明强住的窑洞,一下子抱住李明强狂吻,一边吻一边哭,她告诉李明强,高考前打李明强的人都是她爸爸让张三怪去请的,帮“二嗉儿”那四个人也是。她爸说张三怪不得力,要不是有“二嗉儿”他们,恐怕也得不了手,不用张三怪了,商量着弄李明强的打沙机哩。金凤说:“我爸欠你的,我还。用我的一生还你!”

李明强想告张洪,但是,让金凤去指证她亲生父亲,对金凤来说太残酷了。金凤是个好姑娘,长得好,心地也好,他不想给金凤一点伤害。

李明强咬会儿牙,嘴角泛起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纹。他抚摸着扑进自己怀里的仇人的女儿,真诚地说:“凤儿,我也想要你,你看咱们两家,不行啊。”

金凤哭着说:“我知道,我不能嫁给你了。我爸说了,他给我在镇里找好了工作,让我给镇长的儿子换手巾。我想让你出出气。”金凤说着就要脱自己的衣服。

“金凤,你疯了,这样咱俩都会痛苦一辈子的!”李明强硬是把金凤抱出了大门。

那晚,金凤哭得让他心酸。金凤在紧闩的大门外,一边拍门一边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窑里传出了“劈里啪嚓”的声音,李明强一惊,回身看见家里那群鸡“咯咯哒哒”地叫着扑扇着翅膀从窑里逃了出来。接着就是妈妈声嘶力竭的喊叫:“我走,我走,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李明强跑到门口,正赶上妈妈捂着脸从窑里跑出来。看看地上的碎杯碎碗碎盘子,李明强像个即将临战的斗士,用角斗场上才有的目光“照”着父亲。李铁柱那灼热冒火的眼光,终于被儿子那冰冷的眼光冻结了。就像锅底下烧乏了的柴禾塌了架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李明强追上了妈妈,暴雨中,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大雨编织成一张密匝匝的水网,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狂风把水网撕成了碎片,拧成了鞭子,抽打着大地,路面上立起了无数的水柱,射出了万千箭头。雨脚纵情地在漫山遍野狂奔着,啸叫着,风在狂笑,雨在狂叫,山洪以它那最高的嗓门唱着最粗犷、最野蛮的歌,整个山村都置于水气氤氲之中。

村南头的马路旁立着四间破旧瓦房,那是生产队的马号,牲口早就分光卖净了,马棚子被村里的四个拖拉机手买下,用土坯垒了垒做了车库。李明强和妈妈就偎依在房檐下,圆睁着大眼,瞪视着雨雾。如果在小说里,此时,不是母子俩尽情地倾诉衷肠,就是作者发表议论,尽情地让他们回忆幻想,但是,那毕竟是小说,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此时,李明强和笑二嫂确确实实是圆睁着大眼,瞪视着雨雾,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想,好像两个白痴,在聆听大自然的交响乐,每一个雨点都是跳跃的音符,天公用无形的手编排着。

一道闪电,一声沉重的闷响,震得天地颤抖,也震醒了他们母子俩的每一根神经。

“八月响雷坟鼓堆,灾年啊!”笑二嫂用她那哀婉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叹道。

“妈——”李明强拉起笑二嫂冲入雨中。“轰”的一声,紧跟着脚跟儿瓦房塌了架。两面土墙被拽倒了,空留一尊加固的水泥砖柱,像一个奇大的惊叹号竖在暴风雨中。

<hr/>

[1] 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