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战斗的红旗在飘扬。

我们紧跟共产党,

拿起枪!

我们誓死保卫祖国的边疆,

我们决心把侵略者彻底埋葬!

我们要和工农在一起,

筑起那铁壁铜墙!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

迎接那民族解放的胜利曙光。

前进!

前进!

军号已吹响。

同学们!

同学们!

快行动起来,

奔向那抗战的前方!

前方!

李明强非常感谢王团长给他到戏校学习的机会,何况他来得是那么地不容易。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在这里苦练,才能“迎接自己解放的胜利曙光”。别人练一个小时,他练两个小时,整日谱不离手、曲不离口。每天早晨到河边吊嗓子,他都是最早一个去,最晚一个回。他想,他和杜甫出生在一个窑洞,杜甫成了诗圣,他成不了诗圣,当个名演员也成。诗人太穷,演员能挣大钱,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常香玉也是巩县的,她的生活就比杜甫强多了,还给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捐献一架战斗机呢。

转眼到了五月,中原大地满眼是绿。

这天,李明强与演员们早早起床到石子河畔吊完嗓子,回到剧团的时候,太阳已由火红变成了金黄,照在院里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上,透过那半个院子大的伞状树冠的枝叶缝隙,给地上丢下一块块碎金子般的光点。王团长站在树下,问李明强:“小犟,十岁了吧?”

自从李明强演《小犟从军》出了名,剧团里的人都说他整个一个活脱脱的“小犟”,所以都叫他小犟。

“过几天生日。”

“好,都十岁了,成大孩子了。长大了,长大了。”王团长叹口气,又说:“小犟,你是个懂事儿的孩子,我非常喜欢你。可是,可是,县里不让咱剧团办戏校了,你得先回去,以后剧团需要了……”

“我知道,您甭说了。”李明强两眼盯着地,他知道,村里响应上级号召,以阶级斗争为纲,搞大寨田,要砍了果园,在山沟里搞人造小平原,他爸爸抱着果树不让砍,冲那些都不愿让砍又敢怒不敢言的山民们喊:“都抱住树,要砍就让他先砍了我们。”山民们看着支书张洪和他们的一帮亲信及民兵,谁也不敢动。李明强的爸爸就冲到张洪面前喊:“这是村里的摇钱树啊,你要砍就先砍了我吧!”

张洪鼻子哼了一声:“绑!”李明强的爸爸就被民兵拳打脚踢一顿后绑了起来,头上戴了顶白纸糊的尖桶高帽,写着“老右派反对农业学大寨”,押着在村里游斗了三天。“四类分子”的孩子不能参加宣传队,在西流村小学李明强就知道,他能在县戏校待上半年多就很不错了,况且这次爸爸“反对建大寨田”已经报到了县委。王团长说县里不让办戏校只是个借口,他是不想伤李明强那幼小的心。

“那,你吃过饭到食堂把账算算。”

“嗯。”李明强想哭,但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他咬咬牙,低着头,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着王团长。王团长像是偷了人做了亏心事似的也低着头,用脚踩那碎金子似的光斑,不敢正看李明强一眼。李明强的嘴角便泛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抬起头,挺起胸,向宿舍走去。走着走着,眼里便涌出了泪水。

李明强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去算账,他把小铺盖卷儿用绳子捆好,就躺在硬铺板上,眼睛盯着屋顶发呆。他不想走,又想不出留下来的办法。

吃过中午饭的小伙伴看李明强还没有吃东西,就为他买了一分钱的咸菜和两个白面馒头,放在桌上,又不会说安慰的话,一起哭着去找王团长了。李明强演主角的时候,他们都恨李明强,不跟他说话,暗地里给他使坏,练功时摔他,甚至纠集一起打他,现在李明强要走了,他们又舍不得,不知怎么对他说。

王团长让管伙食的张老师给李明强算了账,剩的粮食都一两不折地换成全国流动粮票,不要河南省的,全国的含细粮多,还有油。张老师把钱和粮票送给李明强后,含着泪走了。王团长又来说了好多话,李明强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一句也没有记住。末了,王团长把手里攥湿了的五元钱,抖抖地展开递给李明强,有气无力地说:“小犟,回去吧,天不早了,这是剧团给你的补助。”

李明强接过钱,放在铺板上,趴在地上给王团长磕了个响头,抓起小铺盖卷儿,冲出屋门,一边跑一边哭着喊:“我不要,那是你的钱!”

李明强不顾王团长的追赶,也不听演员老师的呼唤,更不理小伙伴们的哭叫,一口气跑出剧团,跑出县城,连他心爱的剧团都没有顾上多看一眼,也没顾上给那像刘爷爷一样对他好的“山羊胡子”磕个头。

李明强跑到石河道边的山岗上,对着县城,对着剧团的方向,吊了最后一嗓子:“哦嗬哈——,张洪,我尻您娘噢!”泪涌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明强又对自己喊,不哭,你哭就不是你娘生的。可是,还是哭,他止不住。就对着天大喊:“妈呀,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泪慢慢地少了。李明强就背着铺盖卷儿,一边哭,一边低着头走。他不能回家,回到村里就永远出不来了,他要走向社会,浪迹天涯。有问题的孩子不能搞宣传,干别的总行吧。他想起了爸爸的战友,是公社体校的校长,那时张洪不让他上戏校,爸爸就跟妈妈说:“要不就找找王宏茂,他是公社体校校长,我的老战友,让明强上体校,孩子在村里太受气了。”

李明强拿定注意,要到公社体校去找爸爸的战友,那个叫王宏茂的校长。他用衣袖擦干眼泪,向公社体校的方向走去。

天也黑了下来,还有十几里地,李明强一天滴水未进,已经有点走不动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李明强愁苦交加的时候,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一车煤面儿“嘭嘭嘭嘭”地从后边开过来,待拖拉机走近时,李明强将小铺盖儿向车上一抛,用尽所有的力气,紧跑几步,一个前滚翻,在空中划了个弧,两腿便深深地插进拖拉机车斗的煤面儿里。

“哎嗨,你小子会工夫啊?”本来很烦人扒车的司机,笑着回头看了看车上的小孩儿,问。

“会一点儿。”

“你上哪儿?”

“体校。”李明强少气无力地回答。

“嗬哈,你考上体校了,不简单啊!那可是难进的地方呢,小共产主义。”司机好像很了解体校。

“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呢!”李明强的泪水又涌上来,他咬咬牙,背过身,看拖拉机撒下的煤灰。

“为什么?”司机好奇地问。

李明强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将自己的经历跟司机说了一遍,把司机的眼睛都说湿了。

“日他姐,跟谁说理哩!”司机骂完,问:“你知道体校在哪儿吗?”

“不知道。”泪又一次涌进了李明强的眼眶。

“好,我正好路过,我送你去。”

天黑透的时候,手扶拖拉机停在了一个大操场边上,两束白中带黄的光正照在一群在黑地里拍篮球的小孩子身上。司机说:“这就是体校,瞧,现在还练球呢。”

李明强谢过了司机,拎着小铺盖卷儿,向那响着“扑通扑通”拍球声的地方走去。后来他才知道,那司机为他多跑了八里地。

李明强走到一个运球的男孩儿面前,问:“王宏茂校长在吗?”

这时,从黑影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运动服的人,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到李明强像一个刚从煤窑里出来的煤黑子,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煤灰,铺盖卷儿也被煤柒成了黑色,他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个叫花子,便说:“我就是王校长,什么事儿?”

李明强闻听此言,就像见了亲人一般,“哇”地一声哭了,扔下小铺盖卷儿,“扑通”一下就给那运动服跪下了,哭着说:“王叔叔,我是西流村李铁柱的孩子……”

运动服急了:“你,我不是王校长,走,我给你找王校长。”

李明强瞪大了眼睛,看清眼前这人顶多二十来岁,就暗骂自己傻憨,爸爸都快五十岁了,怎么能有这么小的战友?不但白磕了个头,还哭了,真丢人。

王宏茂校长从屋里走出来。李明强没有跪,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王宏茂一眼,看年龄与父亲相仿,估计没错,就扬起头说:“我是西流村儿的,俺爸叫李铁柱,我想上体校。”

李明强说完,泪就涌出来了,他怕人看见,急忙低下了头。

“是您爸让你来的?”王宏茂问。

“嗯。”李明强使劲儿点了下头。

王宏茂对着李明强看了好半天,这孩子虽然一身煤灰,却浑身透着灵气,特别是那扬头的一瞬间,如同李铁柱年轻时的高傲展现在眼前。他啧啧嘴,说:“像,像。光听你爸说过你,还没见过哩。”他转身对运动服说:“李锐,你可别小看他呀,会真工夫。”说完,他又向黑地里响着“扑通扑通”拍球声的地方挥挥手,喊:“都过来。”

一群男女小孩儿,有的抱着球,有的拍着球,全跑过来了。王校长说:“今天我们又来了个新同学,大家认识一下。你大名叫,叫什么?”王校长问李明强。

“李明强。”

“好,他叫李明强。会真工夫。现在,请他给大家打几套拳看看,中不中?”

“中!”孩子们一片欢呼。

王校长的一番好意,可害了李明强。王宏茂是怕学生看到李明强这个倒霉相,以后再知道了他的身世,会欺负李明强,想让李明强打几套拳震震这帮孩子。他哪里知道,李明强一肚子委屈,一天滴水未进,已经饿得前肚皮贴住后脊梁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瞥王校长和四周的人们,咬咬牙,放下铺盖卷儿,步入操场。操场上的灯立马亮了,照得给白天一样,李明强就像是从非洲来的黑孩子。

李明强打了一套小红拳,又打一套大红拳,已经是大汗淋漓了,但是他拿出在戏校练的空滚翻,绕着操场空翻起来。操场外响起了震耳的掌声和欢呼声,李明强一边翻一边想,王校长已经说了我是新同学,今天这跟头儿就算是为告别戏校进入体校而翻吧!他饿极了,头有点晕,腿有点软,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绕场一圈儿,坚持,坚持到底。

李明强坚持下来了,他踉跄着走到王宏茂面前,一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