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想,他成不了诗圣,当个名演员也成。诗人太穷,演员能挣大钱,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常香玉也是巩县的,她的生活就比杜甫强多了,还给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捐献一架战斗机呢。
李明强的肩膀一直痛了十几天,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儿,他按爸爸教的话告诉老师不上学了,要到县里上戏校。
“想得美,不行!”大队支书张洪听说后,坚决不同意,并扬言李明强要是去了李家决没有好果子吃。
妈妈抱着李明强哭:“孩子,不想了,认命吧!”
“不,我就不信命!”李明强咬着牙说。
农历八月十六日,中秋节的第二天下午,大约是三点半的光景,李明强放学了,他穿着有点发白的蓝布鞋、蓝布裤、蓝布上衣,背着一个蓝布书包,从学校的后坡跑下去,抄近道翻墙进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静得吓人。李明强用手划拉了一下头,妈妈说小孩子头上有火,一划就着,鬼见了就吓跑了。李明强不怕了鬼也就不怕人了,径直向最里边那间大队支书的屋子走去。妈妈曾告诉过他,这大队部是爸爸当支书时建的。那间屋子以前就是爸爸办公的屋子,他曾经进去玩过。
李明强推开了他认为那原本应该是爸爸的门,支书张洪正爬在妇女大队长身上吃奶呢,听到门响,吓得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顺手一拉,一条床单就罩在了妇女大队长身上。
张洪瞪了一眼李明强,走到门口,伸出脖子向外看了看,回头骂道:“兔崽子,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李明强早就想好豁出去了,毫不胆怯地答道。
“到大队部干什么?偷东西?”张洪吼道。
“呸,谁稀罕你的破东西!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我上戏校?”
“啊嗬,小兔崽子!就不让你去,怎么着?”张洪掏出烟来,慢慢地点上一根儿,看来他要耍一耍这个胆大包天的孩子。
“我告你!”李明强怒目瞪视着张洪。
“告我?兔崽子,你告吧。我这儿有电话,会打吗?”张洪吐了个烟圈儿,摇头晃脑地说。
李明强“蹬蹬蹬”走到桌子前,抓起电话。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摸电话,他学着电影里人家打电话的样子,一摇,还真通了,黑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你要哪里?”
“我要县长!”李明强对着话筒喊。他听刘爷爷讲过,爸爸当过县长,县长能管大队支书。
“你是谁?”那女人显然有点儿吃惊地问。
李明强迟疑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喊:“县长家里死人了!”
“小兔崽子,你瞎说什么?”张洪一下跳起,要来夺电话。
“你老兔崽子!”李明强急了,骂着,抬起一脚,正踢在张洪那命根上,张洪痛得“哎哟”一声,两手抱着裆中那物,直吸冷气。
“你这孩子,咋恁狠哩!专踢人家那儿,踢坏了咋整哩?”妇女大队长一下子掀开床单,跳下床,跑去扶住张洪。
“踢折它就不能尻你了!”李明强对着电话大声地回敬妇女大队长那淫妇。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县长,我考上戏校了,我们支书不让我去上!呜呜呜……”李明强号啕大哭起来。
“小朋友,你别哭,你们支书在吗?”
“在!”
“好,我跟你们支书说话。”
李明强不懂得把电话递给支书张洪,“叭”的一声把电话挂了。面对抱成一团儿的张洪和妇女大队长,用衣袖擦干了眼泪,冲他们做了个鬼脸,说:“我是装的,我才不会在你们面前哭呢!”说着,他伸出小手的食指,指着张洪说:“老兔崽子,县长让我去上戏校,叫你跟他说话哩!”
李明强说完,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指着支书张洪说:“不是俺爸俺妈让我来的,是我自己,俺爸俺妈不知道,你跟俺爸俺妈说一声,我上戏校去了,不准你扣俺爸俺妈的工分!”李明强说完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去。
到了门外,李明强还觉得没有说清楚,就又冲屋内喊:“你敢扣俺爸俺妈的工分,我回来整死你!”
李明强喊完这句话,才一雄一雄地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反闩着,李明强颠起脚尖开了门,门外有几个人,大概已听到了他的喊叫。一个人怯怯地问:“支书在吗?”
“在跟妇女大队长尻B哩!”李明强说着,头也没回就向村口走去。
西流村的山民们在爸爸带领他们种植的果园里摘梨和苹果,摘着丰收,摘着希望,摘出了一派好心情,幸福的笑语传到了李明强的耳朵里,李明强想对着果园大喊几声,让爸爸妈妈知道他要到县城去,喉咙动了几动,还是没喊出声来。他咬咬牙,看了看半山腰的家,甩着小胳膊,蓝书包拍打着屁股,一颠一颠地走了。
秋后的天黑得真快,距县城二十来里路,李明强没走上一半儿天就黑透了。好在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像给李明强照路的银灯。李明强低着头,满怀希望地向前走,一口气爬上了五指岭。他出了一身汗,被岭上的风一吹,贴在身上,凉极了。他打了个冷战,回首向家的方向望,大地一层银光,远山近林,白气腾腾,什么也看不清,他就像是被架在云雾之中。黑黝黝的树林中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尖叫,李明强吓了一跳。他站在岭上,环视四野,圆天连着白雾,只有他一个活物,太渺小了,心里特别害怕,腿发软了,小鸡巴流出了一些尿。
李明强咬咬牙,猛地转过身,用双手在头上狠命地划,头热了,像是真的着了火,他大叫一声:“妖魔鬼怪,你敢来,我就烧死你们!”
李明强喊完,拼命地向岭下县城的灯光跑去。
李明强终于跑到了大路上,一辆手扶拖拉机亮着一束白中带黄的光芒“嘭嘭嘭嘭”地从眼前跑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有鬼怪了,他饿极了。
李明强坐了好一会儿,想找点吃的。地里的谷子玉米都收完了,他从玉米地边的草垛中,抽出一支玉米秆,虽然不甜,有水。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又抽出一根儿拿在手中,一边嚼一边走。但是,饥饿仍不能摆脱,被汗水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粘。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嚼那涩不啦叽的玉米秆了。正在他饥寒交迫头都懒得抬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马路下边一遛儿红薯地。他跳下去,扒出红薯,在手里拧了几下,也不管上边的土拧净了没有,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实,那哪里是红薯,这个季节,只是个红薯辫子,只是比玉米秆稍好一点而已。李明强吃了个肚圆,吃了个满嘴绿。
当李明强摸到县剧团的时候,县城里已经没有几处灯光了。但是,月亮好像更圆更亮了,剧团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辨,铁栏杆大门紧锁着,李明强想翻墙进去,可是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李明强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大门口,晃晃上锁的大门,静夜里便回荡起响亮的“哐当”声,声音虽响,但就是不见有一个人动静。李明强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就攀上大门,门上的三角尖尖就像是一杆杆红缨枪的枪头直挺挺地指向天空。李明强摸摸,还好,不算尖,不太扎人。他怕刮破了衣服,就脱下上衣,双手撑着栏杆,慢慢地把肚皮移上那排他认为不太尖的枪头……
正在这时,靠大门口小房里的灯亮了,接着是一声老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孩子,不能翻,看扎着你!”
随着声音,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像刘爷爷一样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披了件黑衣服走出来:“孩子,快下去,快下去。”
“刘爷爷。”李明强情不自禁地叫道,眼泪就涌了出来。
山羊胡子一惊。他确实姓刘,但他不认识眼前这孩子。看李明强落了地,就问:“孩子,你认识我?翻门弄啥哩?”
“我,我是来上戏校。”李明强知道他认错人了,他的刘爷爷早已去世了。今晚他特想念亲人,特别是刘爷爷,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刘爷爷的影子,是刘爷爷的影子伴着他不怕夜晚的山路,是刘爷爷的影子伴着他来到县剧团的。他擦掉眼泪,怯怯地向山羊胡子叫一声:“爷爷。”
李明强被山羊胡子领进了小屋。山羊胡子从包里拿出两个白玉米面掺小麦面的白馒头,好吃极了,李明强除了过年,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馍呢。他飞快地吃完了一个,看着另一个,还想吃,想想,这是老爷爷的口粮,就咬咬牙,端起茶缸一个劲儿地喝水。
山羊胡子说:“孩子,要饥,就把那个也吃了。”
李明强用手抹了把嘴,笑笑,说:“爷爷,我吃饱了。”
山羊胡子说:“吃了吧,你没饱。”
李明强说:“饱了。”
“没饱。”
“饱了。”
山羊胡子背过脸,沙哑着喉咙说:“那好,睡吧。”
山羊胡子让李明强给他同床睡觉。
灯拉灭了,山羊胡子躺在床上问:“几岁了?”
“九岁。”
山羊胡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个懂事儿的娃,懂事儿的娃呀。”
李明强到县剧团的第三天,爸爸按照团长原来的要求,推着一个独轮车,把一个小铺盖卷儿和一些粮食送来了。
李明强在戏校拼命地练功,出类拔萃地担任了《小犟从军》的主角“小犟”,在县里公演后,县委书记兼县长许杰还真抱着他照了张相。李明强跪在地上,给县长磕了个头,说:“谢谢县长让我来上戏校,谢谢县长不让支书扣俺爸俺妈的工分!”
县长一脸茫然。
王团长急忙把李明强拉过去,又给县长小声地讲了李明强上戏校的故事,使出了他演员的工夫,绘声绘色,县长大笑说:“初生牛犊啊!”
后来,王团长告诉李明强,那天接电话的男人根本不是县长。李明强很失望,团长说:“不管咋说,你总算没埋没。好好干,要当名演员。”
李明强结结实实地给王团长磕了个响头。王团长背过脸去,他知道这孩子练功练得屙血。走时,王团长反复地唱着一句样板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一九七一年,正是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沙家浜》和《智取威虎山》三大样板戏唱得最火的年代,每个剧团包括业余宣传队都在排演这些剧目或片段,有的也排演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应时相声、小品。《小犟从军》,就是李明强所在剧团,为配合国内反对苏联入侵我西北边疆排演的豫剧。李明强被从戏校选入剧组,担任了小犟这一主角。当时,戏校的学生,除了学一些语文、数学、常识外,还学唱一些重新填词和修改的革命历史歌曲,如《工农一家》、《抗战歌》、《毕业歌》、《大刀进行曲》、《战斗进行曲》等。《毕业歌》的歌词就是根据聂耳创作的乐曲重新填写的:
同学们,大家起来,
奔向那抗战的前方!
听吧,
抗战的号角已吹响;
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