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李明强听了“山羊胡子”的话,知道自己和诗圣杜甫出生在一个窑洞,就发誓要成为大诗人,搬回那个家。

李明强出生在河南省巩县,准确地讲是出生在诗圣杜甫的故里南窑湾,确切地说是出生在“杜甫诞生窑”里。

“杜甫诞生窑”是一孔蓝砖表山蓝砖砌券坐东向西的窑洞。李明强父母迁居那里时,有一个东西长约20米、南北宽约10米的长方形小院。窑对面是三间厢房,黄砂石墙基,土坯墙,硬山式小灰瓦顶。北边那间厢房前长着一棵直径约20厘米的大枣树,枣树的主干正对着大门洞,可能是种树人将其喻作屏风。门楼朝向正南,悬山式小青瓦顶,黑漆大门。大门外是一条杂石铺就的东西向坡道,临坡道的厢房南山墙墙基上嵌砌石碑1通,高约1米,宽约0.5米,系清朝雍正五年河南府尹张汉草书“诗圣故里”。“诗圣故里”碑对面邻居院墙外的一棵大枣树弯向石坡道,就像一位躬身迎客的仆人。下石坡道西行约200米的村前大路口有碑楼1座,青砖砌就,歇山顶,砖雕花草斗拱,内立石碑1道,正面楷书写“唐工部杜甫故里”。碑楼北侧嵌青石刻1块,书《唐工部杜文贞公碑记》,系清朝同治十二年立。站在碑楼处,前望东泗河,清清的河水欢笑着绕村子流过。回望杜甫故居,紧紧偎依着一座小山,窑门头上的黄土经过长年风化形成了一个尖顶,尖顶上丛生的一堆皂角条,形如伞篷倒置,就像孩式马虎帽顶上的绒拔,因为这孔窑里出过杜审言和杜甫两位诗人,叫“妙笔生花”再确切不过了。正窑顶上一峰拔地而起,直刺云天,犹如竖起的一支巨型狼毫。由此峰向东南,依次又凸起两峰,三峰匹敌,酷似古代的笔架,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笔架山。

看过前面的文字之后您就会知道,或许您去过河南巩县南窑湾直观所见,杜甫故居就在笔架山靠西北的那座山峰下。这处庄宅用当地阴阳先生的话说就是居煞头,凶宅。他们说,住在煞头,官司不休。生在煞头,奔波游走。杜甫的爷爷杜审言居住在此,惹了一身官司,还赔上了老大儿子杜并年轻的生命。杜甫生于此,一生贫困潦倒,颠沛流离,客死他乡。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杜甫故居一直没人居住。李明强的父母原来是国家干部,因为李明强的父亲有病离职休养被安排到这里居住。不知是庄宅真的能对人生产生影响,还是惊人相似的巧合,李明强一家住进杜甫故居,演绎了和杜甫一家相似的人生活剧。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李家比杜家更惨。与杜甫同出生于一个窑洞的李明强,还没有品尝“少年勤枣树”的乐趣,就被赶出了诗圣故里。

那天,下着雨,淅淅沥沥。门楼瓦檐上滴着水,大门外的石坡道上汪着水,石坡道旁弯枣树的叶子上挂着水,整个村庄散发着湿漉漉的水腥味。

李明强家门外围着许多人,戴着色调不一的草帽,像一群会动的蘑菇。李明强钻过蘑菇群,跑进院。院子里也长满了蘑菇,隔着蘑菇群,李明强听到爸爸在哭,妈妈也在哭。

李明强哭了,哭声叫开一条通道。只见爸爸妈妈跪在泥地里,哭着求饶。还没有等李明强走近,就被人冷不丁地推了一把,李明强脚下一滑,一头栽了下去,正好和爸爸来了个头碰头。

李明强“啊”地一声大叫,滚倒在泥地上,嘴角流出了血,鼻子流出了血。几个小伙子围上来,像踢皮球似的踢打李明强。

李明强的母亲笑二嫂跪在泥地里一边向众人磕头一边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他才是个四岁的孩子!”

李明强哭得惊天动地。

李明强的父亲李铁柱突然跳起来,像发狂了的狮子推开众人,怒吼着:“我走!我走!我们走!”用身体护住哭哑了嗓子的李明强。他的第一个孩子和第一任妻子被日本鬼子杀害了。解放后剿匪,他的身心又受到了极大伤害,四十多岁才有了李明强。看着小小的李明强被人毒打,他的心都要碎了。

李明强的家当天就搬到了村里的磨道窑。那窑不大,丈二见方,中央两大块青色的月牙石并成一块磨盘,磨盘中央重叠着放着两扇石磨。妈妈在磨道窑最里边放笸箩<sup>[1]的土坑上铺上褥子让李明强躺着,爸爸把东西都放到磨盘上,他们两人默默地清扫着磨道。牛粪驴粪加人尿,又臭又臊。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爸爸点上了煤油灯,磨道里一片昏黄。条件反射,点灯吃饭,李明强的肠胃开始打起仗来。他看看爸爸,瞅瞅妈妈,两人都阴沉着脸满腹心事,就抿抿磕肿的嘴唇,不敢吭声了。

恍惚中,哥哥李志强领着一个人走进了磨道,是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大爷。妈妈让李明强叫“爷爷”,李明强动了动嘴,很痛,没叫出声。

“山羊胡子”凑过来,摸摸李明强的头,看了李明强肿得肥嘟嘟的嘴唇,掉了泪,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瞧把孩子磕的,瞧把孩子磕的!”

那晚,雨后的天空挂着稀疏的星星,山野里阴冷潮湿,压得人喘不上气。“山羊胡子”背李明强在前边走。笑二嫂背着行李挎着包袱跟在后边,不住地哽咽着说:“明强,到爷爷家,听爷爷的话。”

走到三岔路口,“山羊胡子”停下来,朝后面看了看。笑二嫂用衣袖拭了把眼睛,向“山羊胡子”扬扬手,低声说:“走吧。”

“山羊胡子”没动,怔怔地等挑着担子的李铁柱和挎着竹篮儿的李志强摇摇晃晃地追上来,咳嗽一声,转身离去。

笑二嫂在身后哭着喊:“强子,听爷爷的话!”

李明强回过头,依稀看到父亲没入另一条山道,母亲站在路口看着他的方向哭,十二岁的李志强大喊一声:“弟弟!”扔下篮子追了上来。

“山羊胡子”头也不回,箭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把李志强的哭叫声甩掉了。李明强趴在“山羊胡子”的背上,泪流满面,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山羊胡子”住在深山里,两间茅草房的外墙上挂满了玉米、豆角、辣椒和许多李明强不认识的东西。院子不大,一棵又粗又高的老槐树几乎把院子遮严了。就在这棵老槐树下,“山羊胡子”告诉李明强,他的爸爸妈妈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是英雄,打过仗,负过伤,是国家的功臣,是受坏人迫害才搬到南窑湾来。他们住的窑洞,是杜甫出生的地方。杜甫是诗圣,留下了万首诗,传了千百年。村里的人都为他感到自豪,给他盖了祠堂,立了石碑,塑了泥像,树了牌位,让子孙朝拜,求赐聪明。他说:“你们住那里,村里人本来就不愿意。你又把杜甫的像摔碎了,人家不打你?不让你们住那里也是对的,巩县多少年才出杜甫这么一个人。”

李明强抿了抿被打肿的厚嘴唇,很疼。他回想着和小伙伴们在窑里捉迷藏的情景,大伙追着、叫着、笑着。突然,“轰”的一声闷响,摆在窑中的杜甫塑像倒在地上摔碎了。孩子们吓得不知所措,听到一声“快跑”,便一轰而散。李明强也跟着跑出了家门……

“不是我推倒的。”李明强动了动那“肥嘟嘟”的嘴唇,喃喃地说。

“那你为啥……”

“我怕他们挨打。”李明强闭上了眼睛。那天下雨,村里的大喇叭喊“地富反坏右”去修路,不知什么时候被划成“右派”的爸爸妈妈去了,让七岁的哥哥在家里带他。哥哥说妈妈有病,要去帮妈妈,给他一块馍,让他自己看家。哥哥走了,几个小伙伴在大门外叫他,听说他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不在家,这帮平时都不敢上他家玩的孩子就斗着胆子拥进了他家。

“好孩子!”“山羊胡子”一把把李明强搂在怀里。许久,老人抚摸着李明强的头,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明强说:“我们强子就是在杜甫出生的窑里生的,说不定能沾上点灵气,长大能成个大诗人。”

李明强也曾听爸爸和妈妈说过杜甫,他那时不懂,也没在意,更不知道自己住在杜

甫故居。现在被人打了,被人赶出了家,便在内心深处打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听了“山羊胡子”的话,知道自己和诗圣杜甫出生在一个窑洞,就发誓要成为大诗人,搬回那个家。就是那天,“山羊胡子”煮了四个鸡蛋,说是给李明强过四岁生日。

李明强的嘴很痛,但是鸡蛋很香,他一点一点地吃。

李明强的嘴还没有消肿,“山羊胡子”就把他带到山林中的一块凸岩上。

“山羊胡子”站在凸岩下,对站在岩上的李明强说:“那时,你妈妈才十二岁,和你现在一样高。给八路军送信,日本鬼子追她,她就是从这里跳下来的。来,跳!别怕,爷爷接着你!”

李明强纵身从凸岩上跳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用惊疑的眼光看着闪在一旁的“山羊胡子”,委屈地哭了:“爷爷……”

“不许哭!”“山羊胡子”冲趴在地上的李明强吼道,“记住,人人都会骗你!”

“山羊胡子”吼罢,低声说:“从今儿起,爷爷教你武功。”说着流了泪,骂道:“奶奶的,一个伤还没好,另一个又被打傻了。”

原来,李铁柱夫妇带着大儿子李志强回到了祖籍西流村。

西流村很小,四面环山,一条小河自东向西从村中穿过。看似景致非常美丽,可在那个年代不易居住生活在那里。因为村子周围的山全是沙石坡,土地既不能浇灌也不肥沃,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天吃饭,没有经济来源。再加上远离县城和公社,没有大道,也没有交通工具,通信基本靠喊,出行全靠脚板。村民常年不出村,外人也很少来村里。成立人民公社时,李铁柱正好回家休养,公社称他为建国功臣,指定他担任西流村大队临时党支部书记。他带领村民封山育林,在河沟里平地种果树,在村里很有威信。这次李铁柱带领全家回到西流村,成了当地爆炸性新闻。

西流村大队党支部书记张洪得知李铁柱要扎根西流村,心里像吃了个苍蝇,生怕李铁柱动摇他在村里的位置,暗中派人出去打听情况,商议对策整治李铁柱。当听说李铁柱夫妇是“右派”时,立即组织人员把李铁柱夫妇押上了批斗台。张洪在主席台上向村民们通报了李铁柱夫妇从省城到富源县,又从富源到巩县,一路下放,被划为右派,现在被南窑湾人赶出了杜甫居跑回西流村等情况,接着对台下的人群喊:“乡亲们,我们村都是贫下中农,这两个右派想混进来,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打倒李铁柱!”

“让李铁柱滚出去。”

张洪的亲信带头大喊,并冲上台对李铁柱夫妇拳打脚踢。

李志强哭叫一声:“妈妈!”冲上去用身体护住笑二嫂。一个男青年照着李志强的脑袋就是一脚。

李志强被打成了傻子。

李铁柱的战友们得知此事后,向有关部门反映,要求严惩张洪。公社领导高度重视,经调查,组织上并没有把李铁柱夫妇划为“右派”,遂撤销了张洪大队支书的职务,以李铁柱是党员、国家干部、在外见多识广、可以带领村民治富为由,任命李铁柱为西流村大队党支部书记。张洪偷鸡不成蚀把米,从此仇恨上了李铁柱。

李铁柱不负公社所望,带领村民开山修路,植树造林,平沟造田,苦战三年甩掉了贫穷的帽子,西流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李明强同山羊胡子一直住在山里,每次回西流村,村里的爷爷奶奶伯伯大娘叔叔婶婶舅舅姨姨哥哥姐姐,都对他非常热情,有的还会给他好东西吃。村里的小朋友都会蜂似的拥来跟他玩。他们追逐打闹,在小河里嬉水,在场院里拍球,还上过大队部爸爸的办公室。每一次回西流村,他都玩不够,总是流着泪恋恋不舍地随山羊胡子往山里走。山羊胡子说,爸爸妈妈忙,哥哥上学还照顾不好自己,他年纪小没人照料,等该上学了,就可以回去。

李明强整天盼着自己长大,掰着手指头数到了回西流村的日子。可是,回到西流村,村中的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人小孩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不知道,正当他爸爸带领全村轰轰烈烈地“学大寨”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也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一夜间,他的父母又成了“牛鬼蛇神”、“老右派”,他们家成了村里唯一的一户“黑五类”。

张洪又当上了大队支书,在学校做报告时说:“咱们学校有几个右派的狗崽子,老师和学生都要监督他们改造,不能让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们要是不老实,就开除。”

李明强自自此很少有个笑脸。他不堪听人家骂爸爸妈妈,更不能容忍别人打骂自己和他那傻哥哥。

一天,李明强看到一群孩子在追打傻志强。他冲上前去,使出了“山羊胡子”教的拳法,打得他们哭爹叫娘。他举着拳头冲着那帮四处逃蹿的孩子喊:“谁敢打我哥哥,我就打死谁!”

村民们找到李明强家里。李铁柱就让李明强跪在地上,当着人家的面用扫帚疙瘩,打得李明强全身青一块紫一块。

李明强咬着牙,跪在地上,任凭李铁柱怎么打,不哭,也不叫。

笑二嫂在一旁数落着:“你知不知道,你爸你妈都是右派,在这个村儿里,咱谁也惹不起。”

李明强不说话,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瞟着泪流满面的笑二嫂,心里想:“我知道,哥哥就是为了保护你才让人家打傻的。”

李明强在家里挨过打,出去还是照样打架。一对一,一对二,一对十,他都打。打赢了,回家挨打;打输了,回家还是挨打。总之,李明强总是挨打,他用他幼小的身躯对抗着村里孩子们的拳脚棍棒坷垃石头和爸爸的扫帚疙瘩。他不怕别人骂他“小右派”、“狗崽子”,最恨爸爸一边打他一边骂他“狗改不了吃屎。”

李明强挨打的时候,笑二嫂总是哭。半夜里,笑二嫂常常和李铁柱吵架,说把孩子打重了。李铁柱总是叹气,还说,有种,像我,像我的儿子!李明强听到了,认为自己不是李铁柱亲生的孩子。

李明强出门还是打架,回家还是挨打。有所不同的是,笑二嫂总是抢在李铁柱的前头,让李明强跪下,高高地举着扫帚疙瘩,重重地砸下来,落在他身上却比李铁柱打得轻多了。

李明强跪着,挺着,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笑二嫂,心里荡起一股暖流——妈是亲妈。当他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见李铁柱不注意他的时候,嘴角就露出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天常日久,李明强就养成了一个非常显著的微妙动作,就是爱从四十五度角斜视他人,并且嘴角常泛起一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

有一次,笑二嫂打累了,把扫帚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李明强哭着说:“孩子,你咋就不会跑呢!”

李明强学会跑了。是那年勤工俭学,学校组织溜红薯。到犁过的红薯地里,大学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每人选一块儿自认为有红薯的地方,一镢头一镢头地排着刨。小学生没力气,拿着小镢镰儿,东一下西一下,捡一些地表面的红薯尾巴。

那年,李明强上二年级,是小孩子。但是,李明强和其他的小孩子不一样,他有劲儿,像大人一样,宁下千镢,不离一窝。而且,他注意观察,专刨那犁不到的地角和大土甓<sup>[2]压着的地方。

那一天,李明强溜了很多红薯,一大箩筐都没有装完,就把剩下的给了同班一个远房亲戚。他看到同班的学生都是溜了一篮儿底儿小红薯尾巴,有的连一斤重都没有,就灵机一动,把一些大个头儿的红薯掏到家里半箩筐。就这样,李明强在班里还是第一名,比他那名列第二的远房亲戚多出7斤,受到了学校的表扬。可是,那个远房亲戚不但不领李明强的情,还向老师告了密,说李明强把大红薯拿到家里去了。

老师审问李明强,李明强死不认账,顶撞老师说,我认为是他们都把大红薯拿家了,要不,为什么他们交的瓜儿都那么小,又那么少,我比他们多那么多?!老师没话说,整天让李明强站在讲台上反省。

一个星期过去了,李明强还是不承认,气得老师抓着他的头发向黑板上猛撞三下,撞得李明强两眼直冒金星,李明强咬着牙,忍了。谁知下课了,大队支书的儿子张根,又领着他们四年级的几个男生来到了二年级教室,按着李明强的头向黑板上碰。李明强急了,使出了刘爷爷教的撒手锏,打倒了一片,把大队支书的儿子张根送进了医院。李明强因此被停学,他的爸爸妈妈也因此又被游斗了几天。

从此,活泼、热情、充满遐想的李明强变了,变成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孩子。别人打他,他总是拚命地跑。妈妈噙着眼泪哽咽着夸他:你做得对,谁要打你,你就跑。你跑得最快,他们谁也追不上。

冬去春来,夏没秋至,孤寂和耻辱伴着李明强又过了一年。在谷子上场玉米穗堆垛山民们庆祝丰收的时候,县剧团到村里慰问演出,李明强和一群孩子跑去看热闹,在刚刚搭起的舞台上蹦跳、折跟头儿,唱样板戏、信天游,剧团团长一下子就看上了李明强,并走访了家里,问李明强的父母愿不愿意让孩子上他们办的戏校。这对李家来说,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大好事,当下就敲定了,过了中秋节让李明强到县剧团报到。

希望的阳光终于照耀在了李明强的身上,他乐了。因为爸爸妈妈不让声张,他绷着嘴偷着乐,不安分的舌头将活动了好几天的一颗下牙顶了下来,咸咸的血流进了喉咙。

李明强绷着嘴将口中的咸味全部咽下,妈妈说吃十斤面还养不了一滴血呢,他不能让自己的血白流。他拿着漱得白得扎眼的下牙跟笑二嫂说:“妈,掉了。”

“是那颗下牙吗?”笑二嫂一边和面一边问。这天,笑二嫂的心情格外好。

“嗯。”

“那就去——扔您四奶家的房坡上。下牙应该往上扔。”笑二嫂的话里带着笑,“俺明强长大了,该出头了,下牙是向上长的,往上扔,长得好。”

李明强听了,差点掉泪。他记得他告诉妈妈上牙掉的时候,妈妈像一头发疯的狮子,空前绝后地打了他,狠得可怕,将一把新炊帚都打散了。

那天,李明强和同学们一起为生产队捡麦子,和往常一样,人家骂他是“右派崽子”,都远远地躲着他。

李明强独自一人走到一块地的边沿,突然看到了在批斗会上,举着镢杷打他爸爸的张虎,在下边地根部举着镢头溜地边,那一镢一镢的样子,就幻化成了打他爸爸的情景。

李明强放下小篮子,向四周看了看,抱着一块坷垃,瞄了瞄,丢了下去。那坷垃带着风落在张虎弯下的腰上,坷垃开花了,张虎一头栽倒在地里。

李明强提起篮子,撒脚丫子就跑,跑到离案发地点最远的地方,假装没事儿似的捡麦子。他一边捡,一边绷着嘴偷着乐,不安分的舌头顶掉了活动了几天的上牙。下工回家,李明强拿着漱得白得扎眼的上牙对妈妈说:“妈,掉了。”

“扔到嘴儿坡去!”妈妈没好气地说。

李明强知道妈妈不开心,出了大门,将上牙扔到坡下,一蹦一跳地跑到窑里,想跟妈妈讲讲“坷垃”的故事,让妈妈高兴一下,谁知他刚进窑,妈妈就拿起案板上刷碗用的炊帚,厉声喝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