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扑通”一下就跪在妈妈面前,抬起头,望着妈妈,一脸的迷惘。
“跪里边去!”妈妈用炊帚疙瘩指着隔子说。
李明强就爬着进了隔子,跪在里边等母亲发落。
“说,是不是你砸的张虎?”妈妈用炊帚疙瘩点着李明强的鼻尖问。
“嗯。”李明强使劲儿地点了下头,心想,坏了,肯定是有人看见了。可他当时看过了,四周没有人啊。
“让你害人!让你害人!小小年纪,你咋恁毒哩你!你心咋恁狠哩!你随谁呀你,背后害人,算人吗!我叫你害人,我打死你这个孽种!你认为没人看见就没事儿了,我一猜就是你……”妈妈骂一句,打一下,打几下,骂一句,像一头发疯了的狮子。
李明强从来没见妈妈发过这么大脾气,将一把新炊帚都打飞了,炊帚毛儿散得满窑都是。但是,李明强在妈妈的打骂声中,也弄清了,外人根本不知道,是妈妈自己猜到的,知子莫如母啊。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妈妈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妈妈手中的炊帚疙瘩打没了,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好好跪着给我想想!”说完,将藏钱的瓦罐抱到床上,底儿朝上往下一倒,李明强家的全部现金都展现在床上。妈妈放下瓦罐,用一张麻黄纸将那些纸钱钢镚儿一起包上,往怀里一掖出了门。
妈妈还没有回来,李明强就听见张虎的老婆在吆喝着骂:“尻您娘,还算有点良心,给俺院里扔一包钱。你以为给几块钱就算了事喽,没门!俺要报公安局,破案抓了枪毙你……”
李明强哭了,刚才妈妈打得那么狠,他都咬着牙没有掉泪,现在他哭了,为人家骂得那么难听,为妈妈那么善良,为他们家里那仅有的几块钱。要知道,这钱,是爸爸挨批斗被张虎他们打伤住院,妈妈卖母鸡和鸡蛋换的钱呀,是为了给爸爸治病用的,他李明强现在还在为赔同学一支一分钱的铅笔而作难呢!
李明强抱头痛哭,连妈妈回到身边都不知道。妈妈厉声说:“不许哭,男孩子要有志气,哭顶屁用。”妈妈咽口唾沫,低声说:“起来吧。谁要问你,不能承认。打死你,也不能承认。”
李明强抹了一把眼泪,使劲儿地点了点头,生怕妈妈看不清楚。
妈妈一屁股坐在床上,显得很累。张虎老婆的骂声还在继续。
“尻您娘!”李明强第一次听到妈妈骂人,疑惑地看着妈妈。妈妈哭了:“我尻您娘,我把孩子也打了,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还骂,是你们先打俺孩子他爸啦。俺孩子,他还是个孩子……”
“妈——”李明强又“扑通”一声跪在妈妈面前,抱着妈妈的腿哭着说:“妈,我再也不干害人的事了,我不敢了!我要挣很多钱,给爸爸治病,给你撕衣裳。”
李明强挣钱的机会来了,那是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前的勤工俭学——背磨石,从西流村的山石场背到十几里外的县城火车站,一块磨石发给每人二分钱。
李明强早就做好了背磨石的准备,那是他夏天挪板凳时把后座张建武的铅笔压断了,张建武让他赔,他赔不起,张建武的哥哥打他时,他许的诺,让张建武先用那两半截儿,等背磨石挣了钱再给张建武买新的。他偷了生产队大马车上非常结实的绳子,就是为了今天多背几块磨石。
李明强结结实实地捆了十块磨石,前后各五块,搭在肩上,试试,很合适,刚要走,班主任来了,喊:“李明强,你不要命了!一块五斤多,这五十多斤呢。人家初中的学生,最多才背十块啦!”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老师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说了声:“我能背动。”就向前走去。看门儿的老头儿喊:“孩子,放下两块儿吧,远路没轻重啊。”
李明强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只顾走。他知道远路没轻重,得需要耐力,所以,他一开始就均匀地迈着步子走,不像其他的孩子背得少,新鲜,一开始就跑,追着玩。
走了两里多路,李明强出汗了,他解开衣扣。又走了一段,衣服全湿透了,绳子深陷在肉里,很痛。他坚持着,妈妈说不能来回动绳子,不然就把肩膀磨破了。他坚持不了啦,就把衣服脱下来,叠成一叠,放在肩上当垫子。到了五指岭上,远远地看到了火车站,还有三里多地,许多人都走不动了,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吃东西。
李明强早都感到累了,他一边走一边吃妈妈给他带的馍,是掺了白面的,好吃,他一边细细地嚼,一边给自己鼓劲儿,一定要坚持到底。当李明强走上五指岭,看到火车站时,力气倍增,信心更强了。下坡路好走,他没有停,向前走,凉风吹得他更精神,他要让前边歇息的同学,看一看他背十块磨石是怎么走的。
李明强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下向前走,挺着精神不让腿发软。突然,他看到前边同班的女孩儿大队支书张洪的女儿张金凤一瘸一拐地背着两块磨石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抹泪,就在心里骂:“累死你,活该。”
李明强的表现欲更强了,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唱豫剧《李双双》里孙喜旺唱的曲子:“我那走过了噢噢,一道岭来哎哎,穿过了一道洼,洼洼地里是好庄稼……”
李明强唱着从张金凤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张金凤见李明强背着十块磨石还那么轻松,自己背两块就走不动了,脚上还起了泡,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李明强停住了唱,回头看金凤。金凤一边哭,一边向他抛来求助的目光,小脸红得像火炭似的,头发衣服也都被汗浸湿了。
李明强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等金凤走过来,伸手从金凤肩上将她的两块磨石拎了过来,一声不吭地提着走。
张金凤破涕为笑,讨好地说:“明强,你劲儿真大。”
李明强不吭声,只顾走。
“我知道,咱们两家有仇。”张金凤踮着脚追着李明强。
“没有,那是别人瞎说的。”李明强一边说一边走。
“我知道,你生我爸和我哥的气,我爸斗你爸,我哥打你。”金凤想替家人道歉。
李明强说:“那与你无关。”
张金凤不说话了,跟在李明强屁股后边走。一会儿踮着脚追上来,将自己带的饼干给李明强吃。
李明强绷着嘴,拒绝张金凤的饼干。心想,我是看你可怜,不是为你的饼干。
后边歇过劲儿的同学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喊:“李明强,真不错,背十个,拎两个,后边跟着小老婆。”
“咦——还往嘴里塞饼干哩!”
“去,尻您娘,不要脸!”张金凤骂道。
“我们是不要脸,要你的屁——股。”
“流氓!”金凤骂。
“我不给你流,让李明强给你流吧!”
“我要给你流了,李明强不把我揍扁了。”
“尻您娘!”张金凤又哭了。
“别理他们!”李明强低声对张金凤吼,他早已习惯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张金凤感激地看着李明强,又踮着脚追上来,将饼干塞到李明强的嘴上。李明强用嘴一叼,舌头一圈,一整块饼干就进了他那大嘴里,这是李明强长这么大第一次吃饼干,真香,真甜。
张金凤一块一块地上着,看着李明强吃,咯咯地乐,又将自己的军用水壶打开,送到李明强嘴前,李明强吃了好吃的,又喝了水解了渴,劲儿更足了。
张金凤给李明强喝了水,自己也喝两口,说:“看,你把壶嘴儿都弄上饼干沫了。”
李明强回头看时,张金凤正用舌头舔壶嘴上的饼干沫呢,两人眼光一对,脸同时红了。
李明强换了肩,把张金凤的那两块磨石也搭在肩上,低着头向前走。
“明强,你愿意娶我吗?”走了一会儿,张金凤突然问。
李明强回头盯了张金凤一眼,没说话,只顾走。
“你娶了我,我是你秀子<sup>[3]了,咱两家就没有仇了。”张金凤踮着脚追上来,想听李明强回答,还想看看李明强的表情。
“本来就没仇。”李明强绷着脸冷冷地说。
“我想嫁给你。”张金凤低下头小声说,像是说给李明强,又像是自言自语。
“想得太早了吧!”李明强冷冷地说,俨然如一个大人。
李明强和张金凤不说话了,一前一后地走,有金凤在身边,李明强竟感不到累了,不一会儿,就到了车站。
“嘿,这孩子背这么多。”管统计的田老师急忙跑过来帮李明强卸下,对记账的张老师说:“三年级,李明强,十二个。”
“不,十个。张金凤两个。”李明强更正道。
“嗬,还帮别人啦。”田老师看一眼李明强,又瞅了瞅张金凤,叹口气,说:“多好的两个孩子。”
李明强和张金凤的脸都又红了。他们清楚地知道,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张李两家是仇家,在西流村是家喻户晓的。
李明强从张老师手中领到两角钱,径直到百货门市部的文具柜台前,说买一根儿铅笔。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又白又嫩的小手,放下一枚二分硬币,说:“两根儿。”反手将李明强放在柜台上的两角纸币抓回来塞进李明强的手里,说:“别破了。”
李明强想说什么,张金凤已接过售货员递过的两支铅笔,拉着李明强的手说:“走。”
李明强被张金凤拉着走到大街上,经过一个卖水煎包的铺子,张金凤喊:“两碗鸡蛋汤,十二个水煎包。”
“我不吃。”李明强挣脱张金凤就走,张金凤要追,被铺子拴帐篷的绳子绊了一脚,“哎哟”一声,摔倒了。李明强赶忙回来扶起金凤,掌柜的已将两碗鸡蛋汤,十二个水煎包端到了桌上。
张金凤说:“我吃俩就够了,你今天背十块磨石,就吃十个包子。”
“我吃不完。”李明强低着头说。心想,我才挣两毛钱,这得多少钱呀。以前,李明强曾吃过一个水煎包子,那是刘爷爷赶集回去捎的,特别香,他舍不得吃,一点一点地嚼。刘爷爷笑着弯起老榆树皮似的粗糙食指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说:“馋猫儿。好吃吧?爷爷再去赶集时,重给你买。”可是,一直到刘爷爷去世,一直到今天,李明强才吃上第二个。他们太穷了。
“别愣了,吃不完,给二婶儿捎回去。”张金凤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明强笑。
“你拿回去吧。”李明强喃喃地说。
“我拿?我爸要知道我请你吃饭,不打死我。”
李明强不吭声了,感激地看着金凤,心想,金凤真好。但是,他下定决心,就是两家没仇了,也不能娶金凤当秀子,这么丁点儿,就这么大撒把地花钱,不是个过日子的料儿。
因为金凤说了剩下的水煎包让李明强带回家,所以,李明强吃了三个就说吃饱了。其实,十个他完全能吃得下,他想带回去给爸爸、妈妈、哥哥尝尝。张金凤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揭穿他,就让铺掌柜用黄麻纸包了,纸绳捆了,连同那两根铅笔递给李明强。李明强假推不要,金凤说:“那我拿着,到村儿口,你若是还不要,我就扔了。”
李明强带回了水煎包,李铁柱不吃,骂李明强没骨气,不是自己的儿子。妈妈说,李明强做得对,两个孩子都没错,那金凤儿,一看就是好孩子,心眼儿好,跟他爸他哥不一样。并对李明强说:“大人有过节,不关你们孩子的事儿,你帮金凤背磨石是对的,但是,吃人家的东西不应该,拿回来更不对。咱人穷志不短,帮助别人不图报,不能让人看不起。”
“不是你的东西,你就不能要!”李铁柱阴沉着脸补了一句。
李明强噙着泪,使劲儿地点头。他感到很累,肩末头和腿痛得难受,上下眼皮直打架,他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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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与罗配套使用的编织精细的大笸箩。架上罗框,罗面。
[2] 自然裂开或落下的坚硬土块,就像石头一样。
[3] 妻子,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