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深深地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欲火强压下去,抱着金凤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金凤感到被自己心爱的人抱着走,幸福极了。
“渴,我渴。我——饥,我……”李明强在昏迷中不停地叫着。
李明强醒来时,王宏茂的老婆正在给他喂白面糊糊。
李明强说出了自己被赶出戏校的经过,王宏茂的老婆落了泪,冲自己的男人喊:“孩子一天没吃一丁点儿东西,你也不问一声饥不饥,吃了没有,就让孩子翻跟头儿!”
王宏茂点着一根烟,猛吸一口,眼睛红红地说:“水都温好了,给他洗个澡吧。”
“你洗!”女人端着李明强吃剩下的东西狠狠地扔下两个字,流着泪出门了。
“中,我洗。”王宏茂轻轻地叹口气,将烟摁灭在一只当烟缸用的小瓷碗里。
李明强坐在王宏茂为他兑好水的大木盆里,温暖一下子裹住了他的全身,舒坦极了。他庆幸自己尽遇到好人,心里暖洋洋的,同时,也带着些酸楚。他想说些感激的话,说不出;他想哭,又哭不出来。王宏茂让李明强先泡一会儿,李明强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李明强再次醒来的时候,爸爸正在和王宏茂校长喝酒。李明强掀起盖在身上的花被子,看看身上全洗干静了,而且换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他捏捏,是他最羡慕的腈纶秋衣秋裤。
“爸。”李明强叫道。
“醒了。”王宏茂笑着扭过头。
“起来。”李铁柱走进来,把李明强拉到王宏茂面前,说:“跪下磕个头,以后管他叫爸,他就是你干爹了。”
“别,别,我早说了,我会像待亲儿子那样待他的。”王宏茂笑着说。
李明强没有跪,他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王宏茂,对父亲说:“我不认他当干爹,我不能让同学说我高攀,看不起我。”他一边说一边想,我要用我的实力征服他们。
“像,像,像你的儿子。”王宏茂高兴地端起酒杯说,“小子,敢不敢喝。”
李明强二话不说,接过酒杯,一仰头喝了下去。这是当地很便宜的烧酒,很呛,呛得李明强的泪水直涌眼眶,他低着头,张开嘴,哈着气,不让眼泪滚出来。
王宏茂哈哈大笑,在李明强的肩上重重地拍一下,说:“铁柱哥,我一定给你培养好这孩子!”
“交给你,我就放心了。来,兄弟,我再敬你一杯!”李铁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一看见这孩子,就喜欢上了,浑身透着灵气。”王宏茂一口将杯中酒喝下,接着说:“瞧,这气质,是个将军的料儿,唱戏就委屈了。他不让咱上戏校就对了,让咱上,咱还不上哩!孩子,就在干爹这里,我就不信,李铁柱的孩子成不了大器!”
王宏茂好像是喝多了,脸很红,他说着又端起李铁柱给他倒的酒,一仰脖子,自饮了一杯,接着说:“哎,铁柱哥,我记得这孩子是在杜甫出生的窑里生的,是不是?”
“是。”李铁柱应了一声。
“嘿,这就对了。我看这孩子将来准成个气候,杜甫‘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孩子,来,给干爹作首诗,助助兴!”
“我不会。”李明强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王宏茂说。
“瞎溜呗,让干爹高兴高兴!”王宏茂的话不容反驳。
“那我有个条件。”李明强扬起头,盯着王宏茂,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瞥李铁柱,说。
“说吧,什么条件,干爹能办的,都答应你!”王宏茂的声音很大,嘴都乐得有点合不上了,对李铁柱说:“瞧咱这孩子,不怵阵,就凭这,就能成大器!”
李明强倍受夸奖,胆子更大了,说:“就是,您以后不要在人面前让我叫您干爹,我说过,我不能让人家看不起我。”
“好,有种,好小子。干爹喝多了,以后不在人前说,不让别人知道。但是,你得答应我,做我的干儿子!”
“嗯。”李明强点了下头。
“好,叫声‘干爹’,再作首诗,歪的正的,干爹都爱听。”
李明强没有叫王宏茂干爹,王宏茂喝高了也不计较,只是一个劲儿地催李明强作诗。
李明强想了想,说:“我就为‘杜甫’溜几句吧,叫,叫《给杜甫画像》。”
“好,快说内容。”王宏茂又喝了一杯酒,他今天显得格外高兴。
“生下来,
喝足了笔架山的奶,
爬到砚台池撒了泡尿,
整整流了五千个年代。”
“哈……好!妙!妙极了!不愧是笔架山的儿子,有它的气魄,有它的粗犷。哈……”王宏茂拍着桌子大笑不止。
李铁柱说:“这叫什么诗。”
“好诗,好诗。我喜欢,我喜欢。哈……”王宏茂兴奋地把李明强揽入怀中,用他那硬胡茬子蹭李明强的脸蛋。李明强感到有点痒,有点痛,但他不躲,心里好高兴。
就这样,李明强上了公社业余体校,在王宏茂的严厉指教下,人家练一个小时,他练两个甚至三个小时,三个月没有回一次家,没有看一场电影,没有真正玩过一次。他埋着头练了三个月,从一个没有摸过篮球的孩子,成了公社体校的第一把刷子,当上了篮球队队长和班长。他干什么都玩命,不仅篮球打得好,学习也好,老师交办点事,都能有板有眼儿地完成。在王宏茂等老师的庇护下,在体校一待就是五年。每月交五斤白面、五斤小米、十斤玉米面、十斤红薯面和两元钱,足吃,公社每月给补助十元钱、十五斤白面,勤工俭学,改善生活,小共产主义把李明强养成了一个一米八零的小伙子。
升入高中,李明强就像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父母摘掉了“右派”的帽子,他以优异的成绩和文体方面的天赋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尊重,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入了团,当上了学校团总支副书记。他平时在高中学习功课,课余到体校练球,有重大赛事时参加比赛,成了高中和体校的重要人物,成了学生中的第一号人物,成了许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特别是大队支书张洪的女儿金凤,孩提时就想嫁给李明强,上高中又碰到了一起,就给他写了情书,并紧追不放。
“不可能,我们两家有过节,首先双方父母就不会同意。”李明强对金凤说,把她的信递了过去。
“我不要,我就要嫁给你,我可以和家里断绝关系。”金凤坚定地说。
“好,那我就依了你,把你弄出孩子,再不要你,气死你爹张洪那老兔崽子。”
李明强不止一次这么想,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转悠了很久,有各种因素,有恨、有爱、有生理反应的性冲动。金凤很漂亮,虽抵不上校花杨玉萍,但在高中也是女生中的佼佼者。她中等个头,很瘦,和她家的生活条件极不相称,就像她爹张洪一样,吃遍了全村,一顿饭吃一头猪都不长肉。她爹张洪虽瘦,走路胸挺得老高,头抬得跟葱碑<sup>[1]似的,横着走,说不出的傲气和霸道。金凤走路也有她爹的风范,高高地挺着胸,一对已经成熟的乳房挂在她那瘦窄的胸脯上显得特别大,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学校的男生爱看,路上的男人也爱看。一次,李明强和金凤走在路上,连拾粪的老头儿都多看了两眼。金凤走路,不像她爹那样横着走,而是摆着走。从前边看,胯部一耸一耸,乳房一颤一颤,很性;从后边看,屁股一扭一扭,裆缝一闪一闪,很浪;从两边看,上部一摇一摇,下面一摆一摆,很条<sup>[2]。不论是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上看下看,远看近看,都是一道亮
丽的风景线。在男人中,李明强恐怕是最接近金凤的人,那柳叶眉,丹凤眼,溜檐鼻,樱桃嘴,尖下巴,哪里李明强没有细看过?就连她那耳朵眼儿边有个小黑点李明强都知道。可是李明强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瞎想。他常常告诫自己,张洪虽坏,但金凤无罪,他既不能与金凤成为夫妻,也不能害金凤一辈子。除良心这一缘由外,李明强心中还装着另外一个女人,学校团总支宣传委员卫和平。
卫和平长相一般,梳着两条小辫,不多说话,是全年级的学习尖子,篮球打得很好。也就是在打篮球中,他们认识的,李明强在三(一)班,卫和平在三(四)班,但是,从一年级开始,每次学校联考,不是李明强第一卫和平第二,就是卫和平第一李明强第二,第三名都要与他们相差一大节子。他们相互倾慕着,谁也没有去捅破情爱这张纸,他们中间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纱,始终有一种神秘感。李明强常常从枕头包中取出卫和平塞给他的纸条,翻来履去地看,也拿不准卫和平是不是真正爱他。
这张纸条是卫和平去年七月十二日在黄冶河边塞给李明强的,上边只写十二个字:“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李明强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那一天,他的身躯倒下了,但是从心里又站了起来。
去年六月,公社突然有了招收空军飞行员的名额,要求应届高中毕业生报名。体校和高中共处一院,王宏茂费尽心机,给才是高中二年级的李明强报了名。李明强也真争气,从公社到县里,从县里到地区,从地区到省城,一路过关,一丁点儿毛病都未查出来,就连那“C”字形八个方向的视力表,最小的一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验了个二点五的眼睛。整个高中就验上李明强这么一个学生,据说全县就验上了七个人,高兴得王宏茂一顿喝了一瓶烧酒,喝高了,睡不着,半夜把体校的学生集合起来,年轻教练李锐把灯光球场的灯全打开了,全校欢庆李明强验上空军,就像那一年男队获得全县篮球联赛第一名一样,一直折腾到天亮,会了餐,放假一天。
王宏茂带着李明强回到了西流村,高兴得李铁柱嘴都合不上,急忙杀鸡做饭。明强妈流了半辈子眼泪,终于流出了幸福的泪水。傻子李志强知道弟弟李明强验上了空军,兴奋地满村跑着吆喝:“锵锵哩锵哩锵锵,锵锵哩锵哩锵锵,李明强验上空军唠!李明强验上空军唠!锵锵哩锵哩锵锵,锵锵哩锵哩锵锵,李明强验上空军唠!李明强验上空军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