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越聚越多,锥子般的目光像一支支利箭对着刘红云和赵石头,足能将他们二人射成刺猬。
赵石头从睡梦中醒来,见刘红云坐在铺边看着他,伸手抓住刘红云的手问:“早醒了?”
“早醒了。”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笑了,笑着说:“我是早醒了,你都睡两天了。”
“是吗?”赵石头伸手摸了一下刘红云的脸赖不拉叽地说:“我还想睡。”
“你不饿呀?我都吃了三顿了。”刘红云笑着说,“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我——,醒了。”赵石头的意识中好像有刘红云叫他吃饭的情景。
“醒了,是醒了。迷迷糊糊,吧咂着嘴说一句‘不吃’又睡着了。”刘红云笑着说,“我都怕把你饿死。”
“不会的。”赵石头坐起来把刘红云揽在怀里说,“我就这样儿。只要执行完大任务,通<sup>(1)能睡哩。有一回睡了三天两夜,可把俺,把俺妈吓坏了。”赵石头的本意是想说“可把俺秀子<sup>(2)吓坏了”,话到嘴边,改成了“俺妈”。他清楚地记得,他那次护送交通员到洛阳,几天没合眼,回到家倒头便睡,睡了三天,把水仙吓得哭了。
“你要是不打呼噜,我也害怕。”刘红云笑着说。
“我打呼噜?不会吧?我从不打呼噜啊。”赵石头认真地说。
“可能是你太累了。”刘红云笑着说,“也可能是这洞内太静了,我喜欢听你那喘息声。”
“啊,我着凉了。”赵石头哼了两下鼻子说,“你看,鼻子不透气了,怪不得打呼噜哩。”
“是,你睡那么长时间,没有被子,不着凉才怪呢。”刘红云挣脱赵石头搂抱的胳膊,站起来说:“快,起来喝点儿热粥。”
“你做饭了?”
“我不是说了,我已经吃了三顿饭了。”刘红云笑着把手伸向赵石头,拉赵石头站起来,心疼地说:“饿坏了吧?”
“是有点儿饥。”赵石头说着走近火堆,用手轻轻地摸了摸铁盆,不烫,端起来,对着嘴大口大口地喝起小米粥来。
“慢点儿,别噎着了。”刘红云站在旁边说,“吃点儿饼。”
赵石头见刘红云手里举着烙饼,就放下铁盆,接到手中,看了看,笑着说:“嘿,烤焦了。”
“我想把它烤热,谁知给烤焦了。”刘红云不好意思地说。
“烤焦了好吃。我最爱吃焦馍了。”赵石头咬了一口,在嘴里格嘣格嘣地嚼着,一边嚼一边笑着说:“香,真香。”
“也不知道给我一口?”刘红云嗔了一眼赵石头说。
“给。”赵石头把干烙饼送到刘红云嘴边,刘红云张开嘴,露出了那几颗赵石头想看的虎牙,“格嘣”一下咬掉一块,在嘴里嚼。
“香吧?这烙饼烤焦了吃就是香。”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笑着说完,“格嘣”一下又咬下一口,一边嚼一边问刘红云说:“还有吗?”
“有,没烤。”
“拿来。”
赵石头接过刘红云递过来的饼,把手中的干烙饼递给刘红云说:“留着,慢慢吃。”说完,咬了一口手中没烤的饼。
“哎,你吃吧,想吃干饼放到这里烤就是了。”刘红云又把干烙饼递向赵石头。
赵石头看看刘红云手中的干烙饼,笑笑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嚼着太慢了。”
刘红云看着赵石头那吃相甜甜地笑了。
“你喝点儿。”赵石头端起铁盆让刘红云喝小米粥。
刘红云冲赵石头甜甜一笑,摇摇头说:“我不饿。”
“那我全喝了啊。”
“你喝呗,喝完了咱再熬。”
赵石头吃完饭,刘红云拿起大铁盆到小溪里洗。
“我来。”赵石头上前抓住铁盆说。
“歇着吧,这是女人干的活儿。”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笑着说。
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笑笑说:“谁规定的这是女人干的活儿?”
“我。”刘红云把洗好的盆放在地上,冲赵石头说:“以后啊,我要把我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赵石头弯腰拿起大盆,在水坑里起水把桶灌满,笑着对刘红云说:“我去饮马。”说完,冲刘红云做了个鬼脸说:“这可是男人干的活儿吧。”
“谁说的?”刘红云嗔了赵石头一眼问。
“我。”赵石头冲刘红云甩了甩手中的水桶,笑着学着刘红云的口气说:“以后啊,我决不让俺秀子干一点儿重活。”说完,笑着向两匹马走去。
洞外已经是子夜时分,一轮瘦月像镰刀一样悬挂在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天空,一眨一眨地看着大地。夜虽然黑,但能看见路。赵石头把水桶放到两匹马的中间,走出溶洞,看看周围,没有发现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他的心里感到有些失落。他不知怎么了,这时既不愿看到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又希望看到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他环视着四周,山谷里静得出奇,就像面前映着月亮和星星的鸭梨潭,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故意咳了一声,四周还是一片寂静。他突然感到自己很孤单、很渺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骂自己,他赵石头生来没怕过什么,面对大自然的沉寂他害怕了。
刘红云坐在火堆旁烤烙饼,火光为她披了一身红晕,在那些若隐若现的钟乳石间,宛如一位仙女,给死气沉沉的溶洞增添了无限生机,就像融进了一个童话世界。
“慢点儿。”刘红云见赵石头走进洞来打了个趔趄,甜甜地嘱咐道。她看着赵石头把水桶放下,又仰起头看着赵石头的脸笑着说:“我把它们都烤干,既好吃,又好放,不用担心它坏了。”
赵石头看着火堆旁的石头上放着烤硬的烙饼,冲刘红云笑笑说:“还能让它坏?我一顿就能全吃了。”
“猪。”刘红云冲赵石头把头一歪丢出一个字。
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又看了看溶洞四周,慢慢地走到刘红云身边,抚摸着刘红云的头,用手指捻着刘红云的秀发。刘红云抱着赵石头的腿,把头依在赵石头的腰间。
“没有看见它们。”赵石头低沉地说。
“谁?”刘红云知道赵石头说的是什么,还是轻轻地随口问了一声。女人装傻比撒娇更高明,显得既温柔又可爱。
“大青。”赵石头深沉地说,“大青它们。”
“它们不会走远。”刘红云轻轻地说,“我总感觉它们就在我们身边,在给我们站岗放哨,在保护着我们。”
“也许。”
两个人陷入了沉黙,溶洞内死一样的静。
“不烧了。”许久,赵石头的手抚摸到了刘红云的脸颊,好像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轻轻地说。
“早就不烧了。”刘红云淡淡地说。
“我想回家一趟。”
“我跟你去。”
“你别去了。天太黑,路不好走。”
“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等着,我就去拿点儿东西,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想去看看家是什么样子。”
“啥样子?两孔石窑,一个院。妈走了,啥都没有了。”
“我想去看看,那也是我的家。”
“你的腿——”
“没事儿。”
“山下,还乡团——,村里也不知啥情况。”
“多个人多个帮手。”
“太危险。”
“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刘红云紧紧地抱住赵石头的双腿说。
“净<sup>(3)瞎说。”赵石头爱怜地抚摸着刘红云的头。
沉默,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还是我幺儿<sup>(4)人去吧。”赵石头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不想让刘红云去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他想回去找到母亲和水仙的坟。
“不,我跟你一起去。”
“我就去拿点儿东西,你去弄啥哩<sup>(5)?”
“啥也不弄。”刘红云装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学着当地的土话说。
“听话,现在这环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赵石头意识到了自己在讲土话,学着刘红云的语调说。其实,这些天,他和刘红云对话已经注意了许多。
“谁给你闹着玩儿了,我已经说了我想去看看家,你还问我去弄啥哩?”刘红云噘起了小嘴不高兴地说。
“不就是看看家嘛,等不打仗了,你天天看,你不给我守在家里还不中哩!何必现在——,腿还有伤。”赵石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现在去看看家有什么用,等你到了延安,见了大官男人就把我忘了,还能留恋这个穷山沟里的家。
“我愿意。”
“你咋镇<sup>(6)犟哩?!”
“谁犟了?!”刘红云挥动着小手打赵石头的屁股,一边打一边哭着说:“你是不懂还是装糊涂,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心痛你呀。”赵石头把刘红云的头紧紧地揽进自己的腰际轻轻地说。
“你没听人家说,说,‘打虎亲兄弟,上阵夫妻兵’吗?”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腿紧紧地抱住喃喃地说。
赵石头笑了,抚摸着刘红云的头说:“傻丫头,是‘上阵父子兵’。”
“‘夫妻兵’!”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腿抱得更紧了。
“中中中,夫妻兵,夫妻兵。”赵石头轻轻地拍着刘红云的头笑着说,“俺秀子<sup>(7),那身手,那枪法——”
“不比你差!”刘红云使劲儿抱住赵石头的腿,用头紧贴着赵石头的肚子。
“比我强,比我强。”赵石头笑着拍了拍刘红云的背说,“中了,轻点儿,都把我的腿搂折<sup>(8)了。”
“乌鸦嘴。”刘红云松开手照着赵石头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冲着空洞洞的溶洞喊:“赵石头那句话不算。”
赵石头笑了,弯下腰,用双手撑着刘红云的两掖,一边抱刘红云一边说:“起来吧,上阵夫妻兵,我们一起回家。”
刘红云就势将自己的香唇贴在了赵石头的嘴上,赵石头紧紧地把刘红云揽在怀中。
为了少让刘红云走路,出了溶洞,赵石头就扶刘红云上了马。他牵着马绕着宽而平的山势慢慢走上山中山,然后,二人骑马同行。
“我怎么没有一点儿要打仗的感觉?”刘红云笑着问赵石头。
“那就好,谁也不愿意打仗。”赵石头回过头来笑着说。
两匹马并排走着,刘红云侧脸看赵石头,声音中带着笑说:“咱俩还真有点儿‘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韵味哩。”
“那是你黄梅戏看多了。”赵石头笑着说。八路军在浮戏山经常为老百姓演戏,其中黄梅戏《天仙配》巩县人很喜欢,刘红云一说这话,赵石头就知道是黄梅戏《天仙配》里的一句唱词。
“夫妻双双把家还。”刘红云情不自禁地唱了一句。
“别唱。”赵石头低声叫道,“夜静传哩远,暴露了咋弄哩<sup>(9)?”
“你不是说还乡团没这个胆儿,山里的土匪不伤老百姓吗?我们越唱越不引起他们怀疑,就是他们怀疑我们,还以为我们是引诱他们的,不敢接近。等他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天也亮了,我们的事儿也办完了。”
“聪明,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艺高人胆大。他还乡团要是敢来,老娘的枪可不是吃素的。”刘红云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枪。出发时,两个人都别上了双盒子。
“好,唱,唱出咱们的气势来。”赵石头说,“这浮戏山原来人欢马叫,载歌载舞,自从八路军南下后,还没有听到过歌声哩。”
“唱,今晚上就让他们听听。”
“唱啥哩?”赵石头侧脸看着刘红云一边想一边问。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刘红云亮起嗓子唱了起来。
“夫妻双双把家还。”赵石头跟着唱了起来。
“你耕田来我织布。”
“你……”
两匹马上了大路,两个人一唱一和打马飞奔。
赵石头和刘红云唱了一段又一段,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小龙池。小龙池那“哗哗”的流水声和前面百米瀑布的喧叫声吸引了刘红云,她不禁感叹地问:“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水呀?”
“我也不知道,从记事儿起就是这么大。”赵石头说,“我就纳闷,它就这么流咋流也流不完哩?”
“杞人忧天。”刘红云朝赵石头撇撇嘴说。
“那你说,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地下。”
“这地下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天上。”
“这天上的水又是哪儿来的?”
“空气中。”
“这空气中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地下。”刘红云说出口就笑了,她笑着说:“又回去了,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谁也说不清。”
“我总认为能讲清。”赵石头认真地说。
“能讲清,一定能讲清。”刘红云笑着打马向前,冲向百米瀑。
“哈哈,溅了一身水,真带劲儿。”过了百米瀑,刘红云笑着说。
“要在白天,你看着这儿的景致就不想走了。”
“感受得到。”刘红云兴奋地说完,对着黑龙潭大声喊道:“噢——嗬——”
赵石头急忙上前拉了刘红云一下,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别叫了!”他又看了看四周说:“前面就是灵官殿了,小心点儿。”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亚沟村。村里死一样的静,一点灯光都没有。
赵石头指着自己的家压低声音说:“到了,这就是咱家。”
“啊,到家了。”刘红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注视着夜幕下的院舍窑洞。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回去。若没事儿,你就到院里那棵柿树下守着,我收拾东西。”
“嗯。”刘红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掏出了手枪。
赵石头牵马走进院内,接近窑洞,窑的门板没有了,黑洞洞的窑门直照着他,好像要诉说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有两只鸟“扑扑棱棱”地飞了出来。他看了看那根本看不见里边任何东西的窑洞,摇摇头,又到第二个窑门前。这孔窑的门板也没了,和那孔窑一样敞着黑洞洞的窑门。他直接进入窑洞,心想,如果有鸟飞出来,伸手抓上一只,摔死它,烧吃了,解气。可是,他走进窑门,跺了跺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走出来,举起枪向刘红云待的地方摆了摆。然后又走进窑内,划着火柴。
窑内一片狼藉。赵石头从一片烂席上抽出一条席明子点燃,在窑内转了一圈,和他想象的一样,没有一件能用的东西。他愤愤地把手中燃烧着的席明子扔掉,呆呆地站在窑里。少顷,他弯腰抓起那片烂席,摸到土炕前,点燃了火柴。
这炕是用石头砌的屯子,里边放东西,上边架上木板睡人。现在,屯上的木板没有了,屯里的东西没有了。赵石头跳进屯子,点燃一条席明子,轻轻推了下屯子的里墙,便露出一个小洞。小洞里放着两匹精致的唐三彩马,他移开马,掀开下边的木板,露出一个地窖。
这是赵石头专门为他老娘挖的地窖,进出方便,又不容易被发现。巩县的唐三彩天下第一,是皇宫里的饰品、玩物,民间不得收藏。赵石头藏这两个马不是官窑烧的,没那么值钱,只是为了做掩人耳目的幌子。即使有人发现了小洞,看到唐三彩马,以为是赵家收藏的宝贝,拿了宝贝,谁还去想下边有没有地窖呢。
赵石头又续燃一条席明子,抓着那片破席下了地窖。这地窖说是地窖,不如说是地洞,下边不大,除用木板架了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床外,就没有太大的地方了。只是那容一个人弯腰行走的洞很长,一直通向窑洞旁边的山沟里。
赵石头到洞内一看,不由得兴奋起来。由于提早做了防止敌人加害的准备,家里的东西几乎全都搬到了地窖里。一盏马灯挂在床前的墙壁上,赵石头把马灯点上,地窖里即刻明亮了许多。他伸手从床下边拉出一只长方体扁铁桶,提了提,笑笑。这是打日本鬼子得来的战利品,人们说是汽油桶,他储备了煤油,现在还有大半桶煤油,够用一阵子了。他把地窑里的被褥、粮食、锅碗瓢盆等在山上必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捆的捆,装袋子的装袋子,然后一件一件地送上窑洞,再把地窖口盖好,放上唐三彩马,然后封上了小洞。
赵石头跳出石屯,用绳子把该连的袋子和包袱连起来,然后一手提着一嘟噜走出窑洞。
刘红云一直在柿树下警戒,她已经把这个家的外貌印记在心里了,见赵石头走出窑洞,急忙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帮忙。
“不用,你牵好马。”赵石头冲刘红云说。
刘红云又急忙一瘸一拐地跑到马前牵住马。
赵石头向两匹马背上各搭了一嘟噜东西,转身又向窑内走。
“还有?”
“嗯。”赵石头点了点头,又回到窑内,提起东西,又放下,搂了一些破席片、烂纸扔进石屯,然后打起马灯罩准备把马灯吹灭。
“别,别熄。”刘红云在门口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