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7593 字 2024-02-18

“弄啥哩<sup>(10)?”赵石头惊异地问。

“我想看看。”

“有啥好看哩,破不拉叽的。”赵石头不高兴地嘟囔一句。

刘红云看了看四周,冲窑内说:“你出来看着,让我进去看看。”

赵石头放下马灯,提着东西走到门口,又冲刘红云丢了一句:“有啥好看哩。”

刘红云也不搭话,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提起马灯绕着窑洞转了起来。她把窑内仔细地看了一遍,把马灯的火头拧小,解开衣襟捂住马灯走出窑门,向另一孔窑走去。

“你弄啥哩?”赵石头一个箭步跨上前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刘红云。

“我再看看这孔。”刘红云一边说一边向前走。

“有啥好看哩,破窑一孔。走。”赵石头拉了刘红云一把说。

“别急,就一会儿。”

“快点儿。”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酸楚,第六感觉告诉他,刘红云真的把这儿当成她的家了。

刘红云看完窑洞出来,低沉地对赵石头说:“走吧。”

“灯。”赵石头向刘红云伸出手说。

“我拿着吧,小心把灯罩弄碎了。”

赵石头把刘红云扶上马,然后自己跃上马就走。刘红云看着这座院落久久不愿离去,见赵石头走远了,一扬头,打马追了上去。

刘红云追上赵石头,哽咽着说:“打完仗,我一定要把那窑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赵石头也不言语只是打马快走。他原本想利用这次回村的机会,找找乡亲,认认他母亲和水仙的坟,就是不烧香也要磕个头,了了心愿。可是,刘红云跟来了,他一怕有危险,二怕……。他看着村庄,咬咬牙,在心里黙念:“娘,恕儿不孝。水仙,我对不住你呀。”

赵石头和刘红云回到溶洞,卸下东西,开始收拾起来。

刘红云把褥子和被子铺好,对赵石头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躺会儿吧。”

“没有。”赵石头苦笑了一下说,“我都睡了两天了,不困。”

“我心里也不好受。”刘红云低沉地说,“家,被糟踏成那个样子,真让人心酸。”

“没关系,王雨霖他长不了!”赵石头“呼”地一下站起来,挥了挥拳头说:“等打跑了王雨霖,你要留下,我一定把庄子<sup>(11)给你修得漂漂亮亮的。”

“哎,咱家的窑里有暗道吧?”刘红云抬起头问。

“你咋知道的?”赵石头盯着刘红云问。

“没有暗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放到窑内早就让人给抢光了。”

“他们可能认为俺家没人了。”赵石头低沉地说,“人都穷啊。”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红云走过去扶着赵石头笑着说:“你留这些东西多好呀。”

“都是抢小日本和皇协军的。”赵石头的脸上显露出些兴奋,“那时候,打日本,目标明确,解气。镇暂儿<sup>(12)呢?白白把大好河山让给了王雨霖这帮土匪。唉!”赵石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共产党顾全大局,避免内战。”

“你让了,他就不打你了?”赵石头愤愤地说,“这不照样打你,抓你,让你有家不能回!”

“这笔账迟早要跟他清算!”刘红云坚定地说。

“我想好了,没事儿了,我就下山干他一下,让他们也不能安生。”

“这也不失为一种斗争方式。”刘红云若有所思地说,“等我伤好了,咱俩一起干。”

“那当然了,‘上阵夫妻兵’嘛!”赵石头笑着把刘红云搂在怀里,爱怜地吻着她那秀发说。

“就是‘夫妻兵’,一点儿没错。”刘红云扎在赵石头怀里撒娇说。

“没错,一点儿没错。俺秀子<sup>(13)是读书人,说‘上阵夫妻兵’,就是‘上阵夫妻兵’。”赵石头搂着刘红云不紧不慢赖不拉叽地说。

“你笑我。”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腰紧紧地抱住喃喃地说。

“哎,你的伤,我看看。”许久,赵石头关切地对刘红云说。

“没事儿,睡觉吧。”

“我不困。”

“我困了。”

“困了你睡。”

“我要你陪我睡。”

“我得把这东西收拾一下。”

“不。”刘红云在赵石头的怀里抽动一下说,“睡起来我收拾。”

“我真不想睡,我趁空——。”

“我要你抱着我睡。”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腰抱得更紧了。

“是不是想了。”

“我啥也不想——。”

赵石头和刘红云睡醒起床,阳光已经将洞口小树林的影子缩短了一半。他们相拥着走出溶洞,刚到洞口,刘红云就惊叫起来:“看,兔子,兔子。”

只见一只黄灰色的兔子躺在洞口的正中央,赵石头用脚踢了踢,兔子已经死了,但兔子的身体还软软的,身上的四个黑洞还在隐隐地向外渗着血。

“它们刚刚来过。”赵石头说。

“是它们,大青。”刘红云看了一下兔子身上的四个黑洞,放开挽着赵石头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跑出溶洞。

赵石头也紧跟两步追出去。他们望眼欲穿也没有看到一双那熟悉的绿眼睛。

“别找了,它们也有它们的事儿。”赵石头安慰刘红云说。

“我始终感觉它们就在这周围,它们在注视着我们,关心着我们。”刘红云激动地说。

刘红云没有说错,这群狼始终在关注着他们。他们下山回赵石头家的时候,就有三只狼远远地跟着他们。

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深情地望着大山感慨地说:“都说蒲松龄写的鬼怪故事是瞎编的,咱这可是真的。狼真的成了咱的朋友,给咱放哨,给咱送吃的。”

“可能是浮戏山里神佛多把这群狼也给点化了。”刘红云看着赵石头说。

“没准儿就是。”赵石头说,“这山里头出了多少神话就不说了,光神人就出了好几个。道教的创始人李耳,就是老子。还有,张天师张道陵,寇天师寇谦之,都在这里修炼过,他们谈玄、讲道、炼丹、修功、飞升的地方,好多人都去朝拜。”

“这些地方现在还有吗?”

“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看。”赵石头兴奋地说,“慈云寺里有好多写这里的书,师傅都给我看了。皮司令在这儿时,我领他们看景致,讲故事,他们可高兴了,说叫我当浮戏山的讲解员哩。”

“你懂得真多。”刘红云将头依在赵石头的胸前爱怜地说。

“我懂啥?都是师傅教的,也有听老人说的。”

“给我讲讲。”

“中。”赵石头搂着刘红云,指着鸭梨潭边的一处草地说:“走,到那旮旯里坐会儿,晒晒太阳,我慢慢给你说。”

“走。”

赵石头一边扶着刘红云向太阳地里走一边说:“老子在这里修炼得早,都是传说,我没有见到过记载,但是,这里有老君庙、老君洞好些纪念他的地儿。就在那边香炉峰下面。”赵石头指了指一边的山峰说,“你看,就是那。那座山像个大香炉吧?有人说那是老子的炼丹炉。老君洞里边有十八层,说是十八层天、十八层地,是老子修道、著书立说的地方。里边有老子,俺这里都叫老君,有老君的坐像、睡像,有老君床、老君炉、老君湖,还有老君船。其实,就是你说的钟乳石,千奇百怪,像啥的都有,跟咱这个洞里的差不多。就是人们不知道,说是老君造的,给神化了。”

赵石头扶刘红云坐在草地上。他坐在刘红云身边接着说:“人们都说,老子当年说要终生在浮戏山隐居,究竟是不是一生都在这里隐居了,没有人考证。张天师和寇天师在这里修炼,好多书上都有记载。这浮戏山还有个名字就叫天师山,玉仙圣母庙后边的山上有一座天师庙,庙中塑的就是张天师的坐像。张天师头带金冠,身披鹤裳,两边站着大弟子药练子、二弟子玄机子、三弟子劝善子、四弟子护法子,个个仙风道骨,栩栩如生。”赵石头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刘红云看着赵石头乐得一头倒进赵石头的怀中。

“你笑啥哩?”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的笑脸认真地问。

“跟说书似的。”刘红云笑着说。

“我就是跟人家说书哩学的。”赵石头笑着说。

“好,很好。接着说。”刘红云笑着一边说一边欠起身子吻了一下赵石头的脸。

赵石头得到了鼓励,更兴奋了,拉起说书的架势接着说:“话说张天师,字道陵,遍游名山大川。一日,与王长入浮戏山游玩,练衣使者告之曰:‘中峰石室,藏上三皇内史,黄帝九鼎,太清丹经,得而练之,乃升天。’于是,张天师潜入石室,果得丹书,精心修炼,得分形散影之术。”

“好。”刘红云拍手称赞道,“接着说。”

“不说了。”赵石头看着刘红云摇了摇头。

“说呀。”

“嘴太干。”赵石头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说。

“你呀。”刘红云又欠起身深深地吻了一下赵石头的阔嘴唇。

赵石头又来了精神,拉开了说书的架势接着讲:“再说寇天师,字铺真,隐于浮戏山中,修练道陵之术,长达56年。”赵石头说到这儿推了一下刘红云,将右手的食指放到自己的嘴前笑着说:“再来一下。”

“不。”

“没词儿了,给点儿灵感。”

“不给。”刘红云从赵石头的怀里坐起来,看看天说:“我不听你说了。”

“那我听你说。”

“好——。”刘红云笑着用右手的食指点了一下赵石头的脑门说,“你就想吧。”

“我就想。”赵石头一把抓住刘红云的手,顺势一拉又把刘红云揽在怀里,用他那张大嘴去寻刘红云的双唇,刘红云躲闪着、笑着、叫着。

“不,不,不,不,就不……”

“呜欧——呜欧——。”溶洞前的小树林里突然发出两声狼嗥,那声音悲凉而急促,满含着担心和紧张,彰显着急躁和凶悍。

赵石头和刘红云听到狼嗥,寻声望去,一下子惊呆了。只见草木动处,“嗖”地蹿出一只土黄色的大狼,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箭一般地向他们飞奔而来,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赵石头见状,放开刘红云就拔手枪。

“别。”刘红云一把摁住了赵石头的手,折回头,那狼已经冲到他们面前。刘红云本能地张开双臂将赵石头挡在身后,说不清她是怕赵石头伤了狼还是怕狼伤了赵石头。

那狼突然改变了扑杀方向跳落在刘红云和赵石头身旁,旋即转过头,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刘红云和赵石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呜欧——呜欧——”地低叫着,那绿幽幽的眼睛里透着迷茫的光。山坡上,狼头簇动,一只只成年狼飞奔腾跃,像洪水一样向鸭梨潭卷来。狼越聚越多,站在那只土黄色大狼的身后和刘红云、赵石头对峙,锥子般的目光像一支支利箭照着刘红云和赵石头,足能将他们二人射成刺猬。这阵势使赵石头眼前浮现出群狼撕吃狗剩的情景,一股冷气立刻从头顶灌向尾骨,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刘红云看着狼群,失去了原来的友好与亲近,紧紧地靠着赵石头,歇斯底里地冲着狼群大叫一声:“大青——”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了出来。

刘红云荡气回肠的叫声在山谷中回响。

“呜欧——呜欧——。”伴着刘红云的叫声,山谷里响起了两声大灰狼那独特的嗥叫。群狼听到这叫声骚动了,改变了原来的编队,依着山体摆成了半圆的阵形,将赵石头和刘红云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刘红云使劲地张着双臂,拼命地靠着赵石头向后挤,像母鸡护小鸡似地护着赵石头。

赵石头好像看出了点门道,轻轻地对刘红云说:“你放松,别动,它们不会伤害咱。”

刘红云不说话,还是摆着原来的架势一个劲儿地向后用力。

赵石头摁下刘红云的双臂,脸上堆着笑说:“放松,放松,它们是你的娘家人,可能是看到我欺负你了,来保护你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刘红云抽泣着,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想是这个理儿。”赵石头轻轻地拍了拍刘红云的肩膀说,“你看。”

刘红云顺着赵石头指的方向,看到了大灰狼在一群狼的簇拥下,用三条腿一蹦一颠地向这边跑来。

“大青——”刘红云尖叫一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折回到赵石头的身边,张开双臂护着赵石头。

狼群又骚动了,让出一条道。大灰狼顺着那条道一蹦一颠地跑到刘红云的面前。

“大青——”刘红云一下子抱住了大灰狼的脖子,把头贴在大灰狼的头上哭了起来。大灰狼也像一个孩子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低声哼叫个不停。

赵石头也蹲下来,抚摸着大灰狼的毛发,像是对大灰狼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可来了,你说这叫啥事儿呀?”

“宝贝儿,吓死妈了,吓死妈了。”刘红云把头贴在大灰狼的头上,一个劲儿地哭着叨唠着。

“中了,中了,都去吧。”赵石头壮着胆子走向狼群,一边伸出右手试探着去摸靠在前边的狼,一边用左手向外慢慢地挥着说。

狼群又骚动起来,可是都没有走。赵石头抚摸哪一只狼,那只狼就低沉地“呜欧”两声。

赵石头摸了几只狼,胆子更大了,伸出双手挨着个地摸,就像是走进羊群那么自然、那么放松。

刘红云见状破涕为笑,松开大灰狼,也一瘸一拐地融入了狼群。

“太不可思议了。”刘红云一边抚摸狼一边对赵石头感叹地说。

“它们真成你的保护神了。”赵石头笑着说,“我要是欺负你了,还不让它们给撕吃了。”

“乌鸦嘴。”刘红云冲赵石头丢了一句,直起腰冲着狼群和山谷喊:“赵石头刚才的话不算。”

赵石头笑了,爱怜地抚摸一下刘红云的头,笑着说:“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欺负你了?”

“你敢。”刘红云抬手轻轻地打了赵石头一下。

“你看我敢不敢。”赵石头说着弯腰将刘红云抱了起来,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赵石头一边走一边用眼的余光观察狼的反应。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想当着大灰狼的面给狼们一个示范,免得以后再出现今天这个场面。

刘红云不知道赵石头的意图,惊后大喜,嬉笑着挥动着双手像雨点似地轻轻拍打赵石头,一边打一边叫:“不敢,不敢,不敢。”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走出狼群,走向洞口。大灰狼冲着他们的背影“呜欧——呜欧——”地高叫两声,狼群又骚动了,纷纷离去。

赵石头听到大灰狼的叫声,转过身,冲着狼群扬了扬下额喊:“走吧,走吧,没事儿了。”

刘红云躺在赵石头的怀里,挥动着双手冲着狼群喊:“再见,再见。”

大灰狼骑在小灰狼的身上,站在原地看着赵石头和刘红云。

刘红云冲大灰狼招招手喊:“乖,去吧,他不敢欺负妈妈。”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朝大灰狼站的地方喊:“大青,去吧,谢谢了。”

大灰狼骑在小灰狼的身上,昂着头,活像一尊雕塑定格在那片草地上,那双大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夺人魂魄的光。它看着狼群离去后,又冲赵石头和刘红云“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从小灰狼的背上跳下来,一蹦一颠地沿着鸭梨潭南岸向山坡上走去。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站在洞口,目送着它们。

“大青——”刘红云突然尖叫一声,挣脱赵石头一边哭叫着“大青”一边一瘸一拐地向大灰狼追去。

大灰狼听到叫声一怔,箭一般地飞奔回来。它扑到刘红云身上,一边“呜欧,呜欧”地低叫,一边用头不住地厮磨刘红云的脸,张着口伸着血红的舌头对着刘红云的脖子哈气。

赵石头心头一紧,急忙跑过去抱住大灰狼,不住地抚摸它的皮毛。

刘红云和大灰狼终于安静了下来,赵石头搂着刘红云,抬起右手将刘红云搭在额前的头发向上捋了捋,轻轻说:“好了,让大青去吧。”

刘红云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他蹲下身拍了拍大灰狼的头,哽咽着说:“乖,去吧,去吧。”

大灰狼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刘红云的手,低叫两声,一蹦,一颠,一回头,恋恋不舍地沿着潭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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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别。

(2) 老婆;妻子。

(3) 尽。

(4) 念yò,一个。

(5) 干什么。

(6) 这么。

(7) 老婆。

(8) 念shé,断。

(9) 怎么办。

(10) 干什么。

(11) 宅院。如下庄子,一处庄子。

(12) 现在。

(13)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