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光耀又看了看张三旺和王长贵,见二人都不讲话,接着说:“我都跟王乡长说好了,抓住他们以后,男的枪毙,女的送给凤屏寨的弟兄。”
此时,崇仁乡乡公所灯火通明,常光耀作司仪正在为王雨霖和陈香玲主持婚礼,只听他一字一句地大喊:“送——入——洞——房——。”
“噢——”还乡团的乡丁一边叫一边簇拥着王雨霖和陈香玲向后院走。
到了门口,王雨霖拉了拉常光耀。常光耀心领神会地转过身,一边用双臂拦向前拥的人群一边喊:“弟兄们,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回去吧。”
“不是闹洞房吗?俺还没进房呢!”
“谢谢大家了!”王雨霖冲众人抱了抱拳说,“今儿个跑了一天,死哩慌<sup>(1),都早点儿睡吧。”
“是乡长想早点抱着美人睡吧?”人群中有人嚷道。
“是啊,是乡长绷不住了。”有人跟着起哄说。
“就是,乡长早就绷不住了。”
“瞎说啥呀,都老夫老妻了。”王雨霖笑着冲众人说。
“乡长,你中不中?”
“要不要请弟兄们帮忙啊。”
“瞎叫啥呀你?!瞎鸡巴说!”常光耀有点急了,冲众人喊。
“不是说新婚没大小吗?”
“说句笑话都不让,闹的哪门子洞房呀。”
“你认为你是谁啊,说不论大小就不论大小了?镇暂儿<sup>(2)要你的小命,你就活不到明儿了<sup>(3)。”
“算了算了,走吧。”
“走走走,不闹了。”
“走吧。”
“走。”
还乡团的乡丁们“唧唧哝哝”地议论起来,纷纷转身向回走去。
王雨霖见状急忙拉了一下常光耀,笑着对将要走散的人群喊:“谢谢弟兄们的美意,只要你们好好干,我王某不会亏待你们,至于今儿黑这个忙嘛,就不用你们帮了。”
王雨霖的话飘向众人身后,犹如在廖天野地里放了个屁,一点儿回音都没有。他冲着人们的背影喊:“大家早点儿睡啊,明儿了还有任务哩。”
王雨霖这句话还真说应了。他和陈香玲刚宽衣上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人一边敲一边喊:“乡长,快,快开门。”
“滚,开你娘那个屄!”王雨霖认为是哪个不知趣的乡丁来闹洞房哩,冲着房门愤愤地骂道。
“开门啊乡长,有急事儿,俺有急事儿。”外面的人焦急地叫道。
“咋了?”王雨霖没好气地冲门外喊,“死人了,叫丧哩!”
“嗯,死,死人了。”门外的人答道。
“死人了也得等老子把事儿办完。”王雨霖嘟囔一句,然后冲门外喊,“等一会儿。”
“咋又是你!”王雨霖提着裤子打开门,一看是早上报信的孙强,气就更大了,一边系裤子一边恶狠狠地说:“老子一天弄两回事儿,妈那个屄你敲两回门,成心吧你?!”
“我,我,我。”孙强被王雨霖这么一骂,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我,我,我啥我?!”王雨霖冲孙强吼道。
“我,我爬树上了。他们,他们,全死了。”孙强结结巴巴地说。
“啥爬树上了?全死了?慢慢说!”常光耀这时也跑了过来,拉了孙强一把对孙强说。
“我,我,撒尿。”孙强结巴着说。
“妈那个屄,你撒尿敲我的门弄啥哩<sup>(4)?!”王雨霖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冲孙强骂道。心想,这狼嘴下逃生的人就是胆大,我今儿个夸他一句,他倒来劲了,别人不敢来闹洞房,他敢来!
“我,我,我不,不撒尿。”孙强吓得浑身哆嗦,急忙摆着手说。
王雨霖见状,更以为孙强是逞能前来闹洞房的了。在心想骂道,我倒要看看是你胆大还是我厉害!他想到做到,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那你,找死啊你!”一边操起门边的扫帚就向孙强打去。
“白<sup>(5),白!”常光耀急忙拦住王雨霖说。他听说孙强慌慌张张地跑到王雨霖那里去了,预感到出大事了,也急忙跑了过来。他拦住王雨霖,回过头问孙强:“你咋回来?”
“我,我。”孙强见王雨霖要打他,吓得更说不出话了,憋了半天憋出四个字:“有急事儿。”
“有屎快拉,有屁快放。”王雨霖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他想起了孙强是同结巴一起留在山上的,也意识到孙强的本意不是撒尿,但是一阵风吹来,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尿臊味。
“孙强,白着急,慢慢说。”常光耀又拉了孙强一把,对孙强说完,冲王雨霖哈下腰,笑着说:“乡长,白生气,看来事儿不小,看把他急的。”
“进来吧。”王雨霖听常光耀这么一说,脸一沉,转身向办公桌后边的椅子走去。
常光耀跟在王雨霖的后边进了屋,又转过身冲站在门外的孙强招手说:“进来呀。”
孙强走进屋,站在王雨霖的办公桌前。常光耀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对孙强说:“白着急,慢慢说。”
孙强看看常光耀,又看了看王雨霖说:“山上的弟兄,全,全让狼给咬死了!”
“啥呀?全让狼咬死了?”王雨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张着嘴看着孙强。
常光耀也吃了一惊,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孙强,故作镇静地说:“咋回事儿?你慢慢说。”
“我们正在喝汤<sup>(6)。”孙强说,“我想狗剩,吃不下,就上茅子<sup>(7)尿尿,还没走到后院,就听到有人大喊:‘狼!狼!’”孙强已经调整好了思绪,慢慢地说:“我回头一看,一大群狼张着血盆大口跑进了院子,见人就扑。吓得我赶紧爬上了我跟个儿<sup>(8)的柿树。只见那狼越来越多,见人就扑,扑倒就咬。有的好几只狼咬一个人,可吓人了,把我吓,吓——”
王雨霖坐在罗圈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孙强。当他听清确实是狼而不是八路袭击了他的短枪队时,悠闲地跷起了二郎腿。他才不关心死多少人呢,只要不危及自己就成。他感到自从孙强进屋,屋里就弥漫着尿臊味,所以,接过孙强的话茬,盯着孙强的裤裆挖苦孙强说:“吓得尿一裤子!”
“把我——吓死了。”孙强低下头喃喃地说。
“瞧你那熊样儿!”王雨霖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盯着孙强说:“不是尿一裤子,屋里能镇<sup>(9)臊?”
“是。”孙强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镇暂儿<sup>(10),有一点儿尿就漏在裤子上。我想,我是吓破尿脬了。可我当时是真的,真的吓死在,在老木柯杈<sup>(11)上了。”
“你要真是吓死了,还能站在这儿?”王雨霖瞪了孙强一眼说。
“后来,后来,我觉得身上冷,就醒了。”孙强喃喃地说。
“一个活的也没了?”常光耀问。
“嗯。”孙强点了点头说,“我看狼都跑了,就想下树,可身子软得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孙强看了看常光耀,又看了看王雨霖,接着说:“我下不去树,就喊,没有人答应。”
“刘家的人呢?”王雨霖问。
“也被咬死了?”孙强说,“我在树上看见刘尚武想关门,被狼扑倒了,一群狼就蹿进了他的窑,接着就传来了哭叫声,后来,后来我看见好几只狼咬刘尚武幺儿<sup>(12)人,就吓死过去了。”
“也没人开枪?”常光耀问。
“没有。”孙强说,“当时,都吓呆傻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狼扑倒了。想,想起来都心颤。”
“中了,中了,快去把你那裤子换了,臊死了。”王雨霖冲孙强摆了摆手,又回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不耐烦地说。
孙强慢慢地退了出去。
常光耀追出屋子问孙强说:“孙强,你是咋回来的?”
“骑马。”
“你从树上下来就没见着活人?”常光耀又问。
“没有。”孙强说,“我喊半天都没人答应。后来,我感到有劲了,就慢慢下了树,骑马跑了回来。”
“你没看一下还有活人没有?”
“没有。”孙强诚实地说,“我怕有狼扑过来,抱着树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狼,就直接跑到马前,骑马跑回来了。”
“去吧去吧。”常光耀也不耐烦地冲孙强摆了摆手说,“回家吧,以后别来了。”
“队长。”孙强回过头,眼里涌上了泪水。
“你被开除了,走吧。”常光耀把手一甩,转身回屋去了。
“你把他开了?”王雨霖问。
“要他弄啥哩<sup>(13)?”常光耀看了一眼王雨霖,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儿递给王雨霖,笑着说:“乡长,抽烟,遮遮尿味儿。”他帮王雨霖点上,又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接着说:“您没听他说,他吓破尿脬了,尿直往裤子上漏,还要他弄啥哩?所以,所以,我就替您做主了。”
“做得对,做得对。”王雨霖深深地吸一口烟,一边思索一边说:“你看,这事儿咋弄?”
“能有啥法儿?收尸呗。”常光耀也没了刚才的神气,低沉地说:“这样吧,天亮后,我带人上山,看尸首全活不全活。有人认的,就让他们领回去,每家给五块大洋。刘尚武一家和没人认领的,在山上找个地方埋了。”
王雨霖托着腮帮子想了想,点点头说:“就咤<sup>(14)弄吧。”说完,站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常光耀说:“妈的,真晦气。老子大好的日子,尽这倒霉事儿,丧气。”
“乡长。”常光耀凑上前挤着笑说,“我早就想跟您说,只是没机会,这从您的角度讲,是件大好事儿,应该恭喜您呀!”他说着冲王雨霖笑着抱抱拳。
“啥意思?”王雨霖瞪大了眼睛问。
“您没听人家说吗?这叫采阴气。说谁在家里死人那天出生,这人就沾了阴气,将来身体壮,好养。”常光耀见王雨霖的脸色变得温和了些,用唾沫润了润喉咙,笑着提高声调说:“要是在死人那天怀上孩子,这孩子准豹,命硬,暗藏杀机,成大器,做大官。”
“你听谁说哩?”王雨霖笑着问。
“您看呀,自古到今,那些将门之后为啥都恁厉害?说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将门出虎子,其根子呀,就在他妈怀他时战场上不知死了多少人,他采了多少阴气。”常光耀眉飞色舞地说到这,冲王雨霖做了个鬼脸说:“您呀,这时候种上的说不准是个省主席、委员长哩!”
“你小子。”王雨霖咧着嘴冲常光耀笑着说,“死人也叫你给说活了。”
“可不是嘛!”常光耀一脸严肃地说,“那是多少个死人成就一个活人。”
“中了,中了。不早了,睡吧。”王雨霖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说。
“乡长是不是急着下种啊!”常光耀冲王雨霖做了个鬼脸笑着说。
“狗屁,我下他妈一个委员长,哈哈哈……”王雨霖一摆手笑着说,“你也快点儿回去下一个吧。”
“好哩,你下一个委员长,我下他一个省主席。”常光耀也挥了下手,一边笑着说一边去开进里间的门。
“去,去,去,你的门没在这儿。”王雨霖冲常光耀摆着手笑着说。
“我是替您——。”常光耀发现自己慌乱中走错了门,就将错就错地说。他想说“替您开门。”可王雨霖认为他是开玩笑,不等他说完就上前推了他一把,笑着说:“得得得,这事儿不用你替。快点儿回去吧,晚了你那片地就让别人种上了。”
“哪能啊?不会,不会。”常光耀一边点头哈腰地笑着说一边向后退,退出门外,转身就跑,身后传出王雨霖重重的关门声。
夜晚的浮戏山黑黢黢的,鸟儿归巢,虫儿息鸣,外表一片寂静。黑色的天空挂着几颗若明若暗的星星,它们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窥视着山野,仿佛要拨开丛林探寻里边的秘密。黑暗的树丛里犹如煮沸了的油锅,数十只狼在里边游动穿梭。这群狼血洗了刘尚武家之后,兴奋地跳跃着追逐着向千佛画像崖下狂奔。
千佛画像崖下,大灰狼骑在小灰狼的背上,看着越集越多的狼群,冲天“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便从小灰狼的背上跳下来,一蹦一颠地向前走去。
大灰狼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在浮戏山的千峰万壑间回转。
“呜欧——,呜欧——。”狼群中相继传出声调相同分贝不同的嗥叫声,那便是这大狼群中小头领回应大灰狼的声音。
大灰狼带着狼群顺着赵石头和刘红云走过的路线浩浩荡荡地来到山中山,又顺着他们走过的路来到鸭梨潭。潭边树林中那双一直盯着洞口的绿眼睛闪了闪,迅速闪出树林。原来是一只雄壮的成年狼。这只狼一路小跑地迎上去,在大灰狼面前“呜欧——,呜欧——”地低叫几声,便引领着狼群直奔赵石头和刘红云他们住的溶洞洞口。
洞内的篝火已经没有了烈焰,只剩下红红的木炭在泛着红晕散发着热量。刘红云躺在赵石头的肩窝里,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眼睛看着赵石头,见赵石头瞪着眼睛看着洞顶,轻轻地问:“你没睡?”
“眯盹<sup>(15)儿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啥。”赵石头淡淡地回答。其实,他一点儿也没有睡着,他的思绪很乱,心里充满自责。一来,他感到自己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延安的革命同志。组织上派他给人家护送女人,还没有出浮戏山就全给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一个,他又给睡了,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赵石头还是区干队员吗?二来,他感到对不起水仙,水仙的尸骨未寒,他就与刘红云好上了。但是,转念想想,他确实是从内心里喜欢刘红云,刘红云也说喜欢他,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男一女,青春妙龄,一个漂亮,一个健壮,又互相爱慕,怎么能——?!况且,四个女人,两个死了,一个作了压寨夫人,剩下这一个还送什么劲儿呢?!走一步说一步吧。
赵石头在内心深处围绕着这两个问题思来想去,用一百个理由否定自己,又用一百个理由为自己辩护。
“你心里有事儿?”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的脸关切地说,“我都是你的人了,还有什么事儿不能告诉我的?!”
“没,没什么。”赵石头一边回答刘红云,一边在心里呼唤水仙的名字:水仙,原谅我吧!你去了,我心里很痛苦。可是,我不能再让刘红云陪着我痛苦。俺俩走到了一起,一定要为你报仇。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想,娘——。”
“娘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刘红云沉浸在幸福之中,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喜悦和淡淡的哀伤。
“我想,娘,刚刚——。”赵石头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
“别想那么多了。”刘红云吻了一下赵石头的脸说,“娘若在天有灵,知道我们俩结合,一定会高兴的。”
“对,一定会高兴,高兴。”赵石头紧紧把刘红云揽在怀里。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洞口的的两匹马相继叫了起来。
“有情况。”赵石头一轱辘爬起来,抓起草铺上的手枪,依在草铺前的小石山后。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对刘红云说:“你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若有情况,向里边摸。”
赵石头三闪两躲地来到马前,只见洞口处黑压压地站满了狼,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锥子一样尖利的光。
赵石头先是一惊,接着松了一口气。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低鸣——“呜欧——,呜欧——”,那是大灰狼特有的叫声,让他刻骨铭心的叫声。同时,他也看到了狼群中那一熟悉的造型,大灰狼骑在小灰狼的身上。他慢慢直起身,学着刘红云的样子,冲大灰狼招了招手说:“乖,过来,妈妈在这哩。”
大灰狼就像是个懂话的孩子从小灰狼的背上跳下来,一蹦一颠地跳着跑了过来。
赵石头冲洞里的刘红云说:“是它们,你救的——。”他想说“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内心里他已经接受了这帮异类朋友,尽管以前他很厌恶很痛恨它们。
“乖,乖,是你吗?”刘红云听到了赵石头对大灰狼的说话声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她蹲下身抱着大灰狼,就像是抱着自己久别的孩子,爱怜地说:“乖,你怎么来了?可把妈妈想死了,你怎么知道妈妈在这里呢?”
大灰狼用头拱着刘红云的身子,低声哼叫着。
刘红云抚摸着大灰狼,看了看洞里洞外那黑压压的狼群,抬起头兴奋地问赵石头说:“你说它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呀?”
“闻着气味儿呗。”赵石头不以为然地说,“它们的嗅觉非常灵敏。”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离开千佛画像崖后,就有两只狼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下好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刘红云笑着说。说实话,这之前,刘红云一直处于恐惧的笼罩之中,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看到狼,她的“恐惧感”一下子没有了。
赵石头却与她恰恰相反,听到她说“害怕”两字,便立刻害怕起来,就像有一股冷气从头顶灌到尾骨,浑身充满了冰凉感,眼前浮现出群狼撕分狗剩那一幕。他看了看刘红云,又看了看狼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刘红云说:“来镇些<sup>(16),咋打发哩?”
刘红云好像看出了赵石头的心事,抚摸着大灰狼的头,对大灰狼说:“乖,领它们出去玩吧,爸爸太累了,想睡觉了。”她说完,抬头看了看赵石头,拍拍大灰狼的脑袋接着说:“对了,告诉你,以后不能叫他叔叔了,得改口,叫爸爸了。”
赵石头听罢,“扑哧”一声笑了,用手痛爱地摸着刘红云的头笑着说:“你啊,还真把它当孩子了。”
“那还有假?”刘红云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用手捋着大灰狼身上硬茬茬的长毛说:“瞧,它多懂事啊。你不也说了,它比人还精呢。”
“中,中,中。你让它叫爸爸,我听听。”赵石头轻轻地拍了拍刘红云的头笑着说。
“好,乖,叫爸爸,快叫啊,人家当不上爸爸都急眼了。”刘红云抚摸着大灰狼的头笑着说。
大灰狼像个撒娇的孩子一个劲儿地用头拱刘红云的身子,就是不叫,连以前那种低声的哼哼都没有了。
赵石头笑了,拍着刘红云的头说:“不灵了吧,连哼哼都不会了。有本事给咱生出一个会叫‘爸爸’的。”
“我给你生一串。”刘红云抬起头冲赵石头做了个鬼脸说。
“中啊,有本事给我生上一个连。”赵石头笑着说完,沉下脸,挥了挥拳头恨恨地接着说:“我要有一个连,就灭了他还乡团。”
“好了好了,三句话不离本行。”刘红云拍了拍赵石头的大腿说完,又朝大灰狼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说:“去吧,到洞外去。”
大灰狼站在原地不动,还是用头拱刘红云,这时倒发出了低低的哼叫声。
“去吧,乖,去吧,听妈妈的话。”刘红云又朝大灰狼的屁股上拍了两下说。
大灰狼看了看刘红云,又看了看赵石头,不太情愿地一蹦一颠地向洞口走,走了几步又站下来,回过头,在黑暗中摇晃着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
赵石头见状,也动情地冲大灰狼摆摆手说:“去吧,乖,去吧,听你妈妈的话,去吧。”
大灰狼一蹦一颠地走向狼群,群狼为它让出一条路。大灰狼“呜欧,呜欧”地冲狼群低叫两声,然后一蹦一颠地走出洞口,群狼涌动着退出洞外。
“它们还真是有组织的。”刘红云看着洞口说。
“嗯。”赵石头点了点头,感叹地说:“可敬,也可怕啊!”
“可怕什么?我们和它们相处得多融洽,就像好朋友。”
“就像一家人。”赵石头一把将刘红云搂在怀里拉着长腔说,“你不是它妈吗?”
“它可真像个懂事的孩子。”
“狼是灵性动物,很通人性。你听没听说过狼孩儿,就是狼养大的孩子。”
“听说过。”刘红云说,“还在书上看到过呢。说是一个小孩被狼叼去了,狼没有吃他,把他抚养成人了,他的生活习性和狼一模一样。”
“看来我的孩子也要让人家叫狼孩儿了。”赵石头拉着长腔说。
“什么意思?”刘红云抬起头不解地问。
“你是它们的妈呀。”赵石头指了指洞外,一本正经地说,“给我生一个儿子,整天跟它们耍儿,时间长了不成狼孩儿了?”
“尽瞎说。”刘红云轻轻地打了赵石头一下,喃喃地说:“我有点儿晕。”
赵石头伸手摸了摸刘红云的头,爱怜地说:“烧,还是发热,进去躺着吧。”赵石头说着欠下腰抱起刘红云就向洞内走。
“别,我自己能走。”
赵石头也不说话,抱着刘红云只顾向前走。
“别抱了,看累坏了。”刘红云搂着赵石头的脖子既心痛又幸福地说。
“没事儿。”
“我可怕把俺男人给累坏了。”刘红云学着一口河南话笑着说。她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我还怕再把俺秀子<sup>(17)的腿弄痛了哩。”赵石头笑着一边说一边抱着刘红云向前走。他把刘红云放在草铺上,又向火堆里扔了许多干柴,火又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