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8680 字 2024-02-18

“你也来睡吧。”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的背影说。

“哎。”赵石头一边应着一边走向另一个草铺。

“你要干么?”刘红云见赵石头没有走向自己“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急切地问。

“合铺。”赵石头一边揽地铺上的草一边冲刘红云笑着说,“都成夫妻了,要它没用了。”他把干草抱到刘红云身边,一边均匀地铺一边说:“都铺在身下,厚实,暖和,不摁儿<sup>(18)腰。”

“现在什么钟点了也不知道。”刘红云看了看黑洞洞的洞口和黑洞洞的溶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赵石头说。

“估摸着天快亮了。”赵石头看了看铺好的草,扶着刘红云躺下,接着说:“睡吧,这洞里不分昼夜。”

“你也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儿吧,有大青它们在,没事儿。”刘红云向草铺里边挪了挪说。

“是啊,要是没它们,咱在千佛画像崖下就叫还乡团暗算了。”赵石头把刘红云揽在怀里,叹口气,抱怨说:“真是的,好不容易把鬼子打跑了,还乡团又回来了。”

天一亮,常光耀就带着还乡团上了浮戏山。

刘尚武家里,横尸满院,到处飘着血腥味。他们查验了尸体,所有的人都是被咬断喉咙毙命的。死者的脖子两边都有两个又深又大的黑洞,那是狼那四根钢牙的杰作。令人惊奇的是尽管死者个个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但是没有缺少一具尸体。

“妈的,真是狼咬死的。”常光耀看着一具具完整的尸体自言自语地说,“恁些<sup>(19)狼咋不吃他们哩?”

“是不是狼对咱的警告!”孙强怯怯地说。

“你懂个屁!”常光耀气哼哼地回了一句。他突然一愣,对孙强喝道:“你咋来了?没说不让你来吗?!”

“俺,俺,俺想看看,他们。”孙强吓得结结巴巴地说。

“你看个球,滚,你被开除了知道不知道?!”常光耀厉声喝道。

“队长,俺,俺——。”

“再不走我毙了你!”常光耀恶狠狠地对孙强说,“死了镇些<sup>(20)也不多你这一个。”

“俺,俺走。队,队长,俺,俺的,军饷?”孙强后退两步怯怯地问。他昨晚一夜没睡着,心想:他今天跟在队伍里面,看王雨霖和常光耀什么态度,他们若不说什么,就继续当差;要真开除他,都到月底了,应该把这个月的军响领了。

“妈那个屄,我看你是要钱不要命了!”常光耀说着就要掏腰间的手枪,吓得孙强急忙向后退,一边退一边摆着手哆嗦着说:“俺,不,不要了。”孙强退出一丈多远,见常光耀没有掏出枪,转身撒腿就跑。

常光耀看着孙强的背影,咬着牙说:“我杀了你,对你家讲也是共产党、八路军干的!”说完,他突然转过身,冲一群乡丁喊:“王孬,王孬!”

“到——!”王孬歪戴着帽子高声应着跑了过来。自从那次短枪队杀了亚沟村那几个埋赵石头母亲和老婆的人后,常光耀为了拉笼王孬,就让王孬到乡公所内当差了。

“看见了吧?要不是我让你到乡公所,你也是这个下场。”常光耀指着满院子的尸体说。

“谢谢常队长,谢谢常队长的救命之恩。”王孬冲常光耀又是点头又是作揖。

常光耀冲王孬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中了,中了,知道就中了。跟着我干,不会叫你吃亏。”

“那是,那是。”王孬点头哈腰地说。

“去,叫人把尸体都抬到后院,通知他们家里来领。”常光耀指着院中的尸体对王孬说。

“是。”

“还有,把院内的血用土垫了。”

“是。”

“回来!”常光耀又厉声叫住王孬说,“跟弟兄们说,对外,一个调子<sup>(21),就是,人是共产党、八路军杀的,是他们放狼狗咬死的。”

“是。”

王孬指挥着还乡团的乡丁抬尸体的抬尸体、垫院子的垫院子,忙得团团转。

常光耀站在堂屋前,对前来领尸体的人们讲:“乡亲们,他们是被八路抓到这里杀害的。你们知道八路是咋杀他们的吗?是放出大狼狗,把他们一个一个咬死的。八路为杀人灭口,把刘尚武一家也全杀了。你们看看这场面,惨不惨?真是惨不忍睹啊。”常光耀说到这儿,带着哭腔,又用手摸了摸眼睛,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尔后,他一挥手接着讲:“王乡长说了,他们没有跟共产党走,没有给国军丢脸,是好样的,每人补恤五块大洋。王乡长很悲痛,说无颜见父老乡亲,让我代表他慰问大家,请大家节哀顺便。他说,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要找共产党清算!”

领到尸体的人抱着尸体号啕大哭,悲痛欲绝。

还乡团的家属本来思想就不牢靠,常光耀的话更激起他们对共产党、八路军的仇恨。一个穿着灰长衫的死者家属把常光耀拉到一边,小声说:“常队长,请借一步说话。”

“啥事儿你就说呗。”常光耀不耐烦地冲灰长衫一甩手说。

“俺有重要情况向您报告。”灰长衫附在常光耀耳边压低声音说。

常光耀把灰长衫带进堂屋,关上门,冷冷地问:“啥情况?”

“程子川没走。”灰长衫神密地看了看窗外对常光耀说。

“没走?不对吧?”常光耀疑惑地摇摇头说,“他让皮定钧封了个大队长,跟皮定钧走了。”

“没有,真的没走。”

“你听谁说的?”

“不是听谁说的,是俺亲眼看见的。”灰长衫说,“他夜儿个<sup>(22)又回来了。”

“带多少人?镇暂儿<sup>(23)在哪儿?”常光耀急切地问。

“没有带人,是回来送家眷的。”灰长衫说,“皮定钧是封他个大队长,让他带着家眷走。可他走到登封,见维持会把哩严,出不去,又回来了。”

“你咋知道镇<sup>(24)清楚哩?”常光耀盯着灰长衫问。

“俺看见他回来了,就上他家串门,想打听点儿情况,叫他家的长工马运山拦住了。俺问马运山,你不是跟程大队长走了吗?他说,没有,他只是听差去送程子川的家眷,送到登封塔水磨,见维持会把着路搜查,走不出去,就回来了。俺问,程大队长也回来了?他蒙俺说,没有,程大队长带部队走了。”

“你不是亲眼看见程子川了吗?”

“是啊。就冲马运山这话,俺就断定他没有带人来。”灰长衫狡黠地一笑,看着常光耀说。

“好啊,他藏在老庙。让老子撞上了,老子今儿个就把他抓了。”常光耀一边掏枪一边转身向门口走。

“他不在老庙,藏在五指岭。”灰长衫急忙拦住常光耀说。

“藏在五指岭?咋回事儿?”常光耀瞪起两眼问。

“是,五指岭。我跟的梢。”灰长衫说,“政府不是说举报共产党有赏嘛。所以,俺就一直盯着他家。后来,俺看见程子川一人出门向山上走,就远远地跟着他,看着他进了五指岭一户人家。俺估摸着五指岭上还有他们的人,不敢久留,就跑回来了。准备今儿个下山报告,唉。”灰长衫见常光耀若有所思不说话,就叹了口气,接着说:“真没想到,他们镇毒,叫狼狗把俺孩子给,给活活咬死了。”灰长衫哽咽了,用衣袖摸了把眼泪,带着哭腔说:“俺后悔死了,要是夜儿个就去报告,俺儿就不会死了。”

“中了中了,你别伤心了。”常光耀走上前拍拍灰长衫的肩膀说,“你儿子为国捐躯,死的光荣。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很好。我们一定要抓住程子川,杀一儆百,给你儿子报仇。”常光耀见灰长衫情绪稳定了一些,接着问:“你还记得程子川去的那家吗?”

“记得,记得。”灰长衫点头哈腰地说,“俺给您带路。”

“中,我给王乡长说说,重奖你。”常光耀重重地拍了一下灰长衫的肩膀,然后向门口走去。他在开门的当口,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转过身问:“你说那个长工,他向你打听啥事儿了没有?”

“他问,问这两天的枪声是咋回事儿?”

“你咋说的?”

“俺说,俺说,俺吓唬他,说是你们在抓共产党。谁通八路,抓谁。”

常光耀冲灰长衫点了点头,转身开门走出了堂屋。

常光耀回到崇仁乡乡公所,与王雨霖密谋一番,又立刻起程前往凤屏寨。

一时间,浮戏山地区消息传开,说山里有八路,两天消灭还乡团一个马队和一个短枪班,还把大地主刘尚武一家全杀了,一传十,十传百,妇孺皆知。老百姓个个称快,王雨霖也暗自高兴。

常光耀到了凤屏寨,过了天桥,远远地冲张三旺抱了下拳,高声喊道:“给张寨主请安,上次不辞而别,今儿个特意来向您请罪了。”

“哪里,哪里。”张三旺也冲常光耀抱了抱拳。

常光耀转过身,拍了一下王长贵的肩膀笑着问:“新娘咋样?把你掏空了吧。”

“净<sup>(25)瞎说,都老夫老妻的了。”王长贵朝常光耀的背上打了一巴掌说。

“走走走,到聚义厅喝茶。”张三旺向常光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次兄弟来,王乡长又让我给张寨主带了一挺重机枪、两箱子弹,还有——。”

“哎呀,我这是无功受禄啊。”张三旺没等常光耀说完就抢过话茬说,“请,请请。”

“常队长您这来两趟,就把俺凤屏寨装备好了。”王长贵嬉笑着向常光耀讨好说。

“我给王乡长说了,就是要把你们凤屏寨装备成浮戏山最牛屄的寨子。”

“嘘——。”张三旺冲常光耀摆了摆手,低声说:“前天你们把杨文彬干掉了,牛半山直噘<sup>(26)俺,说咱是串通好了。”

“就是串通好了咋着<sup>(27)了?”常光耀一边向厅内走一边说,“我就是要扶持您凤屏寨跟它将军寨干,到老<sup>(28)替了它,还尿他那一壶?”

“常队长。”张三旺沉下了脸,旋即又面带笑容指着大厅左边中间的椅子说:“坐,坐。”然后冲门外喊,“上茶。”

常光耀坐在椅子上,张三旺为示尊重,没有去坐自己厅中的正座,而是坐在了常光耀左侧的椅子上。王长贵见状,顺势坐在了常光耀的右边。门外走进一个穿对襟蓝布上衣的小土匪,提着茶壶,为三个人各倒一杯茶水。

常光耀见蓝对襟走出聚义厅,从兜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向张三旺面前送了送说:“这是王乡长送给寨主的十万元银票。”

“唉,使不得,使不得。”张三旺摁着银票向常光耀面前推,被常光耀按住了手。

常光耀说:“张寨主,你就收下吧。咋说,这也是王乡长的一点儿心意。你收了,人家说咱们串通;你不收,人家也说咱串通。反正,这个黑锅您是背定了。”

“我才不怕他们咬蛋<sup>(29)哩。”王长贵说,“大不了咱退出联盟。”

“瞎说。”张三旺瞪了王长贵一眼说,“咋给你说了,你那嘴呀,就是没把门儿哩。”

“你怕啥?常队长又不是外人。”王长贵满不在乎地说。

“是,是,常队长不是外人。”张三旺笑着说,“可是,你也得遵守盟规啊。”

“啥盟规?就是他牛半山一人说了算。”王长贵说,“咱死了恁些<sup>(30)兄弟弄来四儿<sup>(31)婆娘,他一句话,说放就放了。放就都放呗,他留幺儿<sup>(32),弟兄们意见可大了。”

“既然弟兄们意见大,干脆你们另立山头算了。”常光耀趁机烧底火。

“唉,说不得,说不得。”张三旺冲他们摆摆手说,“凤屏寨的弟兄们刚过上两天儿好日子,别再生出枝杈来。”

“是啊,日子好过了,可弟兄们憋闷啊,精神空虚啊。”王长贵把手一摊说:“一听是土匪,人家姑娘宁肯受穷也不嫁到你山寨里来。本地的乡亲又不能骚扰,好不容易弄来几个外地娘们儿,眼睁睁地看着没了,你说说,常队长,这让人憋气不憋气。”

“王掌柜,您别急。我这次来找你们,就是想把你们放走的女人给弄回来。”常光耀转向王长贵说。

“咋弄回来哩?你全给包饺子了?!”王长贵不解地问。

“没全包,跑了幺儿。”常光耀呷了口茶,又看了一眼张三旺说:“据可靠消息,她藏在五指岭,跟程子川在一起。”

“程子川不是跟皮定钧走了吗?”张三旺问。

“没走成,到登封又回来了。他不敢在老庙住,藏在五指岭了。”

“噢——”张三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他一个大队长,恁大的官儿,肯定带好些人。”

“没有,最多三四个,他是为了带家眷才被拦下来的。”常光耀又呷了口茶,眼睛一转,接着说:“对了,还有几个女的,就是留下跟程子川当丫鬟的。”常光耀说到这儿停顿一下,看了看张三旺和王长贵,生怕他编的瞎话让二人心生怀疑,见二人没啥反应,就又呷了口茶接着说:“王乡长有心带人去抓他们,可是,目标太大,队伍没到,他们早跑了。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引下来,引进咱的包围圈儿,一下子把他们全逮了。”

常光耀又看了看张三旺和王长贵,见二人都不讲话,接着说:“我都跟王乡长说好了,弄住<sup>(33)他们以后,男的枪毙,女的送给凤屏寨的弟兄。让他共产不成,咱弟兄们共妻。”

“中啊,太中了。”王长贵乐得直点头。

“这下,凤屏寨欠您的人情可太大了。”张三旺也呷了口茶看着常光耀不紧不慢地说。

“这哪里话,咱谁跟谁啊。”常光耀看着张三旺说,“再说,要把他们引下来,还得您哩人出马。”

“俺咋引他们哩?”王长贵伸着脖子问。

“我实话给你们说吧,这诱引的事儿还就得你们办。”常光耀将手中的茶杯转了一圈儿,接着说:“你们想,这程子川是老庙村哩人,当村长、保长都三十多年了,他谁不认识,谁不知道。让浮戏山的乡亲去引诱他,我看没人干这事儿。就是有人干,弄不准就是个通风报信的。让俺还乡团的人去,容易露馅。只有您哩人,就是程子川认出来了,也没啥说的,以前他还争取您抗日哩,容易接近,也容易脱身。”

“你就说咋引吧。”王长贵迫不急待地说。

“您派人到五指岭去找程子川,说郜岩村藏着四个八路,他们要找组织、找队伍。可是,他们外地人不敢露头,求你们帮他们找哩。”常光耀又呷口茶说,“程子川一听,准到郜岩。他刚从登封回来,势单力薄,正想找人手扩大队伍哩。”

“程子川能相信吗?”张三旺有点怀疑地问。

“我们已经放出风了,说浮戏山里的八路打掉我们一个马队、一个短枪班。程子川正打听这几天的枪声是咋回事儿哩?听了这个消息一定认为是这几个人干的,他不来接头才邪呢?!”

“我看中。”王长贵接过话茬说,“让二蛋去,这小子自从见了那几儿<sup>(34)女八路,想娘们儿都想疯了,事儿成了,叫他挑一个。”

张三旺暼了王长贵一眼,端起茶杯,冲门外喊:“上茶。”

蓝对襟闻声跑进来,为三人的茶杯都续上了水。

常光耀看着蓝对襟走了出去,转向张三旺问:“张寨主,您意下如何呀?”说着,又按着银票向张三旺面前送了送。

张三旺瞥了银票一眼,冲常光耀笑了笑,看着王长贵说:“近来,寨子里的事儿都是长贵打点,你跟长贵商量商量吧,只要他同意,我没意见。”

“张寨主对王掌柜太信任了。”常光耀冲张三旺点头笑着说。

“我呀,正在想啥时候交班哩。长贵比我能干,有魄力,能把凤屏寨带得更好。”张三旺看着王长贵说。

“哪里,哪里,只要大哥在,您永远是寨主。”王长贵急忙冲张三旺点头哈腰说。

张三旺听了,眉头一紧,在心里骂道:“你是恨我不死。”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很快又放松了,笑着说:“你们聊着,我安排酒菜,咱们喝上几杯。”

“不了,张寨主,别麻烦了。”常光耀见张三旺站了起来,急忙站起来说。

“那不中,咋说你也是长贵媳妇的娘家人啊,送亲没喝酒,今儿个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张三旺一边说一边朝门外走。

“那是,那是。”王长贵冲着张三旺直点头。

张三旺走向门口,突然转过身来低沉地说:“赵石头没有死。”

“赵石头没死?”常光耀惊得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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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累了。

(2) 现在。

(3) 明天。

(4) 干什么。

(5) 别。

(6) 吃晚饭。

(7) 茅厕。

(8) 面前。

(9) 这么。

(10) 现在。

(11) 大树主干分出枝杈的地方。柯杈,即树枝分出的地方。

(12) 念yò,一个。

(13) 干什么。

(14) 就这么,就这样。

(15) 睡。

(16) 这么多。

(17) 老婆。

(18) 硌。

(19) 那么多。

(20) 这么多。

(21) 口径。

(22) 昨天。

(23) 现在。

(24) 这么。

(25) 尽。

(26) 骂。

(27) 怎么。

(28) 最终。

(29) 嚼舌头,胡说。

(30) 那么多。

(31) 念sè,四个。

(32) 念yò,一个。

(33) 弄到手,得到。

(34) 念jè,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