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6450 字 2024-02-18

“你没睡着?”刘红云惊异地问。

“没有,睡不着。”

“你不是说一沾床就着吗?”刘红云把汤盆端下火笑着问。

“我,我今儿个,不累。”赵石头结结巴巴地说。

“不累啊,那就起来吃饭吧。”

“我不喝。”赵石头急忙侧过身背对刘红云说。

刘红云笑了,笑着说:“没人让你喝呀,我是说让你起来吃点儿东西。”

“我不吃,你吃吧。”

“就我们两个人,你不吃,我好意思吃吗?”刘红云噘起了嘴不高兴地说。

“好,我起,吃点儿馍。”赵石头想了想,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他走到柴捆前,抓起两根折了折,折成小节,塞进炉膛,炉膛里顷刻间升起了火焰。炉火烧着干柴,不时地发出“噼噼叭叭”的响声。

赵石头走到石桌前,伸手就拿小包里的烙饼。刘红云照着赵石头的手背就是一巴掌,沉着脸说:“洗洗手。”

赵石头走到木桶前,左手将水桶掀歪右手接着水抓挠似地洗。刘红云拖着伤腿走过来,不声不响地替他掀桶。他双手对合接着水洗了几把,然后接过水桶对刘红云说:“来。”刘红云也双手对合接着水洗了洗手。

两个人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石桌前,面对面坐在石凳上。赵石头看了看石桌又站起来,把汤盆端过来放在石桌上,对刘红云说:“就端着盆喝吧,没人笑话,这盆既当锅又当碗,锅碗盆合一了。”他说着自己反而笑了起来。

刘红云毫不客气地端起盆慢慢地喝了两口,把盆放下,啧啧嘴,冲赵石头笑着说:“真香啊。”

“爱喝我明儿了<sup>(8)还给你熬。”赵石头撕下一块烙饼递给刘红云说。

刘红云接过赵石头递过的烙饼咬了一口,又冲赵石头一个甜甜的微笑。笑罢,她端起盆对赵石头说:“你喝两口,尝尝。”

赵石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想,她刚沾过口,怎么让我喝,这样——。他急忙推着盆结结巴巴地说:“啊,不,我不喝,不喝,你喝吧。”

“喝点儿吧,我喝不完。”刘红云见状脸上也泛起了红晕,说话也不自然了。

“就恁些儿<sup>(9),专门给你熬的。”赵石头低着头轻轻地说。他没有喝上米粥,却像喝了一盆烧酒,脸烫得厉害,热辣辣地直到脖根。

“我喝不完。”刘红云也低下了头喃喃地说。

赵石头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嚼嘴里的烙饼。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到炉火火苗的欢跳声。

灶台上的炉火着得正旺,把灶台的上方映得通红,把山洞的前半部映得晕红,把整个山洞映得朦朦胧胧。赵石头的眼睛就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红纱,在昏暗的山洞里看什么都是若隐若现、虚无飘缈的。刘红云的短发蓬松着,就像冬季城里孩子头上戴的马壶帽。一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眨一眨的,像两潭清水,更像两把插进赵石头怀里的挠痒刷,把赵石头挠得不知如何为好。那张不大也不小的嘴,咀嚼着烙饼,就像咀嚼着赵石头的心。赵石头有意避开她的眼光,又情不自禁地去看她那张笑脸。朦胧中,她那妩媚的身影,让赵石头的心颤动。

刘红云看着赵石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烙饼,塞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喉咙蠕动着,很难下咽。心里一阵酸楚,急忙端起大铁盆对赵石头说:“喝口汤吧。”

“啊,不——”赵石头抬起头看了刘红云一眼,两个字没说全就噎住了。他“啪”地一下把烙饼扔在石桌上,跑到水桶前去喝水。可是,水桶里的水不多了,他把桶侧倒着让水流到桶口,头却怎么也抵不到位,喝不着水,憋得他满脸通红。他索性往地上一趴,对着桶口喝了起来。

刘红云看在眼里,心里又一阵酸楚涌起,眼泪就涌进了眼眶。她哽咽着说:“放着汤不喝,喝什么水呀。”

赵石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一下身上的土,回头看了刘红云一眼,急忙走出山洞,在洞口“扑扑嚓嚓”地把身上的土打干净,用胳膊拭了下噎出的泪水。狼瞪着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摆摆头“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

赵石头狠狠地瞪了狼一眼,转身走回山洞。狼跟在他的身后走到洞口,看着他的背影冲洞内又低叫两声。

“乖,过来。”在一团红晕笼罩中的刘红云冲洞口招了招手,轻轻地说。

“唉——。”心乱神离的赵石头,懵懵懂懂地看到刘红云在冲他招手,认为刘红云在叫他,就应着向石桌走去。

刘红云的心里本来像倒了五味瓶挺不是滋味的,看到赵石头的反应涌上一阵欣喜,心想,这男人是石心石肺呀还是故意装傻呢?不论是什么,赵石头的这一反应都让她高兴。可是,她故意紧绷着脸,没好气地说:“谁叫你了!”

此时,狼从赵石头的身后跑到刘红云的面前,哼叫着用头拱刘红云的胳膊。刘红云一边用眼的余光瞥着赵石头,一边抚摸着大灰狼的皮毛说:“你才是妈的乖呢?他乖个屁!不听妈的话,噎着了吧,活该!人家是看这汤妈喝过了,妈沾过嘴,嫌脏。他嫌妈的嘴脏,你不嫌。来,乖,他不喝,妈给你喝。”刘红云一边叨叨,一边端起大铁盆就要喂狼。

赵石头听着刘红云那指桑骂槐的话气得就想跺脚,又看到她端着米粥真要喂狼,一个箭步跨上去,一把将盆夺下了来,冲刘红云吼道:“干啥呀你?”

“喂狗。”刘红云把头一仰毫不示弱地说。

“这是专门给你熬的。”

“我是专门给它喝的。”刘红云把头又向上仰了仰,朝左肩一歪,噘着小嘴,瞪着那双大眼睛看着赵石头。既像赌气,又像撒娇。

“它是狼。”赵石头把汤盆轻轻地放在石桌上,用他那双小而聚光的眼睛瞪着刘红云那双大而水汪的眼睛压低声音说。

“狗。”刘红云的头歪得更狠了,声音也挑了起来。不过,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表情,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好、好、好,狗、狗、狗,别把脖子歪断了。”赵石头坐在刘红云对面的石凳上,一边笑一边用双手在石桌上做了个捧东西的姿势由歪至正地旋转着。

“你——”刘红云举起巴掌照着赵石头的手软绵绵地打了一下,软绵绵地说:“讨厌,你骂我。”

赵石头就像触电似的急忙把手缩回去,举在额前。回味自己说的话,还真有骂刘红云的意思。他由衷地赞叹刘红云反应敏捷,也在心底为自己的话能起到一语双关的作用而感到高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赵石头一边摆手一边笑着说,“不像有的人,尽想着法儿骂人。”

“谁骂你了?”刘红云挑了赵石头一眼,回头轻轻地拍了大灰狼一巴掌说:“乖,看门去。”

大灰狼看了看赵石头,又看了看刘红云,不情愿地向洞外走去。

“快趁热把汤喝了吧。”赵石头将汤盆朝刘红云面前推了推说,“我给你把馍烤烤?”

“不用。把水提来,我洗洗手。”

“不是刚洗过吗?”

“我摸狗了。”

赵石头也不说话,站起来,把水桶掂到刘红云身边,为刘红云倒水洗手。他在心里骂,穷讲究个啥,拔拉<sup>(10)两下狼手就脏了?你说它是狗,那么喜欢它,怎么还嫌它脏呢?

“你也洗洗。”刘红云洗罢,一边甩手上的水珠一边说。

赵石头瞥刘红云一眼,没说话,也没洗,把桶放到了原位。

“你手粘土了,洗洗。”刘红云见赵石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提高声音冲赵石头喊。大有大人训斥孩子的气势。

赵石头又瞥了刘红云一眼,掀侧桶,抓挠似地将两只手洗了洗。

“你肯定在心里骂我了。”刘红云用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赵石头说。

赵石头一怔,将甩水珠的双手举在半空中,瞪圆眼睛看着刘红云。刘红云笑着说:“我不但知道你在心里骂我,还知道你骂的是什么。”她看着赵石头把眼光移到了别处,不再看她,就说:“你在骂我穷讲究,骂我那么喜欢狗,还嫌狗脏。”

“你咋知道哩?”赵石头惊讶地看着刘红云问。

“我能掐会算。”刘红云得意地笑了。这是赵石头看到刘红云最开心的一笑,两片红润的嘴唇张得不大也不小恰到好处,将左侧那堆虎牙露出了一点点,使那张美丽的长方脸笑容丰富了许多。赵石头看呆了,眼前的女人真是美若天仙啊。他本来想说“你能掐会算还把狼当成了狗。”可是,他大张着嘴没有说出,他要克制自己不与刘红云调侃。在这寥无人烟的深山沟里,在这黑灯瞎火的山洞中,已经成了他们的二人世界,男的年轻,女的漂亮,对二十郎当岁的男女在生理上心理上都是一种挑战。白天他抱刘红云的时候,心里多少就有点异样,现在回味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他低下了眉,不看刘红云,拿起他刚才丢在石桌上的烙饼撕一块塞进嘴里。

刘红云见赵石头不说话,心里也没了底,脸上的笑容悄然隐去。她也拿起烙饼撕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向洞外。黑洞洞的洞口放大了空间,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回望空旷朦胧的山洞,两匹马眨着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们这一女一男。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说不清。看了看眼前这个有点拘束的男人,把口中的烙饼咽了,怯怯地问:“你去找孟春桃,有消息吗?”

“有。”赵石头低着头应了一声,又把一块烙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她在哪里?”刘红云急切地问。

“将军寨。”赵石头一边嚼口中的烙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见都没见着,还能带回来?”赵石头咽下嘴里的烙饼,一脸不悦地说。

“你没见到她?”

“没有。”赵石头少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接着说:“她做了压寨夫人,新婚避丧,牛寨主不让见。”

“她做了压寨夫人?”

“嗯。”赵石头点了点头说,“凤屏寨把她劫去后,送给了将军寨的牛寨主。”

“不可能?”刘红云“腾”地把手中的烙饼放在石桌上,摇了摇头,急切地说:“她怎么能做压寨夫人呢?不行,我得去看看她去。”刘红云说着就要起身。她们四个姐妹已经牺牲两个了,现在有了孟春桃的消息,怎么能不让她冲动呢?!再说,孟春桃的身上还带着一块藏宝图呢。

“别费劲儿了,我都见不了,你去了也白搭。”赵石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刘红云说。

“我怎么不能见?你是——”刘红云话到嘴边不说了,她想说“你是死了老娘人家避丧”,又怕触疼赵石头的伤疤。她看着赵石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石头又撕下一块烙饼塞进嘴里,一边慢慢地咀嚼,一边看着刘红云,看得刘红云不知所措地又坐在石凳上。

赵石头咽下嘴里的烙饼说:“他不让你见总能找到不让你见的借口。不是我说你,就你自个儿<sup>(11)去,是自投罗网,有去无回。”

“他敢。”刘红云底气不足地回应一句。

“到了山寨就由不得你了。”赵石头瞥了一眼刘红云说,“牛寨主说七天之后让我们见她。”

“七天之后——”刘红云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对,七天之后。”赵石头正视着刘红云,推了推汤盆说:“快把汤喝了吧。到时候你的伤也快好了。”

“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刘红云说着抱起汤盆对着口喝了起来。诺<sup>(12)大的铁盆罩住了她的头,罩住了她的上半身。她一口气喝了一大半,放下盆,看了赵石头一眼,很夸张地说:“啊,撑着我了。”

赵石头看了看大铁盆,盆里分明还有一半米粥,心想,至于吗?就喝那点汤。他不屑一顾地瞥了刘红云一眼,只见刘红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前像模像样地揉搓。刘红云的动作使他突然想起了水仙,在家里饭菜不多的时候,水仙经常用这个动作劝他多吃饭,刘红云是不是……

赵石头一边想一边往嘴里塞烙饼,塞多了,伸着脖子难以下咽。

“喝口汤吧。”刘红云看在眼里把铁盆向赵石头面前推了推说。

“不,不,我不喝。”赵石头急忙冲刘红云摆手说,谁知这一说话噎得更狠了。

“你不喝我就喂狗。”刘红云愤愤地说着就要起身端盆。

“别。”赵石头本来就噎得够呛,急忙抓住盆,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伸着脖子把嘴里的粥和烙饼咽下,又咬着盆沿闭着眼一口气将盆里的米粥喝完。

赵石头把铁盆放在石桌上,见刘红云正看着他笑,脸“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脖根,低下头,站起来,端起盆,掂起水桶,向洞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把人家的桶和盆送回去,再回家找些要用的东西。”

“你——,别走。”刘红云也弄不清楚她为什么喊出了这句话。

赵石头一怔,停住脚,看看手中的水桶和铁盆,走出洞外,把水桶里的水倒进盆里,刷了盆,将刷过盆的水倒向平台下。狼瘸着腿跳下去,在那片湿地上嗅了嗅,又瘸着腿返回平台。赵石头眼前立即浮现出他倒刘红云的血水时,狼跳过去用舌头舔地上的水和泥土。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狼,它真是狼。”赵石头走进山洞,看了一眼刘红云,冷冷地说出了他一直在心里念叨的一句话。

“你别走。”刘红云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她不想说却脱口而出的话。

“咋了?你害怕?”赵石头看着刘红云不自然地问。

刘红云没有说话,冲赵石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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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么。

(2) 躺。

(3) 今天晚上,或今天夜里。

(4) 溢,汤锅里的汤因加热而聚气鼓胀溢出锅外。如锅淤了。

(5) 形容干活不怕出力,不怕费时,自己不满意不收手。

(6) 累。

(7) 躺。

(8) 明天。

(9) 那么点。形容少。

(10) 抚摸。

(11) 自己。

(12) 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