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眼前立即浮现出他倒刘红云的血水时,狼跳过去用舌头舔地上的水和泥土的情形。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时间慢慢地走过,太阳最后在西山头上跳了一下落入山后,洞里开始昏暗起来,只留下些许残白的光,炉膛里的火焰没了,红红的木炭将洞顶映出一个圆圆的红点。赵石头走过去,拿起几根干柴放进炉膛里,炉膛内就发出了“吱吱”的叫声伴着一缕青烟升起。
大灰狼听到灶台处传出“吱吱”的响声,抬起头,支愣起三角耳朵,瞪着双眼看着灶台。灶台此时“腾”地燃起了火苗,吓得狼急忙把身子伏在刘红云身后,用头顶着刘红云的身子。狼的举动一刻也没有离开赵石头的视线,他只怕狼顷刻间把刘红云的喉咙咬断,至于他自己,大不了被狼咬上一口,危及不了性命。他见狼吓得如此模样,就走过去,学着刘红云的样子,抚摸着狼的头,捋它的皮毛,一边抚摸一边说:“乖,不怕,叔叔不打你。”
狼抬起头“呜欧——呜欧——”地叫着,用头拱赵石头的胳膊,满眼的委屈。赵石头见状,心也软了,此时此刻不能说他也把狼当狗看了,最起码他是把狼当作了朋友。
赵石头左手捋着狼的皮毛右手指着洞外说:“乖,听话,妈妈做手术了,需要休息,到外边放哨去,要不,坏人来了咱都不知道。”
狼又用头拱了赵石头两下,低低地哼叫了几声,有一点撒娇的样子。赵石头乐了,拍拍狼的头,指指洞外说:“去,放哨去。”狼真的就站起来,绕过刘红云,跳下石炕,蹦向洞外,回头看了看洞里,卧在了小路口。
狼终于出洞了,赵石头长长地出一口气。他看着熟睡的刘红云,耳边又响起了刘红云的话:“天底下有这么听话的狼吗?!”
“有,这只狼就是。它就是狼,说不定是个狼精,要不然,它咋镇<sup>(1)通人性。”赵石头越想越害怕。他小时候听妈妈讲过《狼外婆的故事》,那也是一只大灰狼,而且是只狼精,它趁那家主人不在,变成孩子的外婆,骗开门,把几个孩子都吃了。它先吃小孩,后吃大孩。在夜里吃小孩时,嚼着骨头“咯嘣咯嘣”地响,被大孩听到了,大孩问:“外婆,你在吃什么呢?”大灰狼说:“外婆在吃红萝卜。”那时候,赵石头就听得毛骨悚然。现在,眼前就有这么一只大灰狼,他能放松警惕吗?他没见到狼吃人,今儿个,张淑珍从凤屏寨跳下寨崖,他虽然没有看清狼是怎么撕吃张淑珍的,但是从那些像蚂蚁蠕动的狼群和那声撼人心魄的狼嗥中,他可以想象狼吃人的凶残。
赵石头想到这里,看了一眼熟睡的刘红云,又看了一眼洞外,没有看见狼。他想,我赶不走你,就杀了你,以除后患。就是刘红云醒来,大不了闹一闹,决不会因为一只狼跟我翻脸。他想到做到,拔出手枪就向洞外走。
“你要干,干什么?”赵石头刚掂着枪离开石炕,刘红云就睁开眼睛说话了。
“我,我,啥也不干?”赵石头支支吾吾地说。
“你是不是想杀它?”刘红云忧心忡忡地问。
赵石头没有说话,愧疚地看着刘红云。刘红云用近似于哭腔哀求赵石头说:“求求你,别杀它,别杀它好吗?”刘红云说着就撑着石炕要坐起来。
“别,别动。”赵石头上前扶了刘红云一把,恳切地对刘红云说:“它真的是狼。”
“是狼也别杀它,我求你了。”刘红云拉着赵石头的胳膊真的落下了眼泪,“它真的很通人性,你也见了,它与我相处得很好。”
“它跟我也相处得很好。”赵石头低声地说完这句话,俯到刘红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怀疑它是个狼精。”
“哪有什么狼精?”刘红云说,“要是狼精早就把我吃了,还会等你回来?”
“那是你喂它了一只兔子,吃饱了。”
“要吃饱能喝那么多水?”
“吃肉多了,当然渴。”
“渴,它早渴了,它怎么不喝我的血呢?”刘红云有点生气地说。她见赵石头不说话了,继续说:“它若真是狼精,也是被我救了,报答咱的狼精。你想想,它受了伤,又饥又渴,晕倒在我面前,我给它兔子吃,它吃了兔子有力了,怎么不吃我呢。它是狼精,就知道,吃了我是又挡饥又顶渴,可是,它陪我了大半天都没有吃我,你去借桶和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吃我。所以,我断定,它即是狼精也是个报恩的狼精。”刘红云为自己的分析感到骄傲,她开心地笑了,笑着说:“你听我的没错,留着它有用。”
赵石头听了刘红云的话,把枪插回腰间。他觉得刘红云说得有道理,尽管心里不舒服,但打消了杀狼的念头,只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倍加小心。
“饥不饥?”赵石头问刘红云。
“有一点儿。”刘红云冲赵石头点了点头轻轻地说。
“想吃啥?”
“还有什么?我们就带那么点儿干粮。”刘红云用手理了下短发,对赵石头说:“就吃点儿烙饼吧。”
“我在将军寨拿了点儿小米,你爱不爱喝米汤?”
“爱。”
“那我给你熬点儿。”赵石头说着赶紧拿起小铁盆,冲刘红云笑了笑说:“就这条件。”说完,自已摇了摇头。
“已经很不错了。”刘红云冲赵石头甜甜一笑说。
这时,狼一蹦一颠地跑进洞,用嘴咬着赵石头的衣袖就往外拽。赵石头轻轻一甩就甩掉了,狼再上来拉,还发出短粗的“呜欧,呜欧”声。
“有情况,快去看看。”刘红云一边说一边抓起身边的枪。
赵石头放下铁盆掏出枪闪向洞口,狼已蹿出山洞站在小路口。赵石头见没啥动静,掂着枪走出洞,顺着狼的视线,他看见有两个人正顺着山下的大路往上走。
“蹲下。”赵石头按了一下狼的头,一跃跳下小路躲在路边的灌木丛中。狼也跟着跳下去守在路的另一边。
那两个人走到小路与大路的交叉口站住,一个人指着千佛画像崖对另一个比比画画地说了一通,二人又向前走去。
赵石头松了口气,从树丛的缝隙中看着那两个人时隐时现地走过千佛画像崖,转过弯隐在山的那边。他把枪插进腰间,探身拍了下大灰狼的头说:“走。”大步走上平台。
刘红云掂着枪依在洞门口,看到赵石头回来,估计没什么事,就笑着问:“没事儿吧?”
“俩过路的。”赵石头冲刘红云笑笑说。说完,还情不自禁地看了大灰狼一眼。
“怎么样?我说它灵你还不信。下午,就是它先发现你回来,一个劲儿地拉我的袖子。”刘红云骄傲地说,好像是她的成绩似的。狼像立了大功似的,一边用头拱着刘红云的腿,一边撒娇似地哼叫着。刘红云蹲下去抱着大灰狼的脖子,把头贴在大灰狼的脑袋上。
“中了,上炕挺<sup>(2)着,让伤腿好好休息休息。”赵石头看着刘红云说。
“没事儿,我觉得子弹取出后不那么胀疼了。”
“那也得躺下,回流好,好得快。”赵石头说着弯腰摸了一把大灰狼的腰,顺手把刘红云扶了起来,走进洞,扶刘红云上炕。然后,他捡起盆,看了看,无奈地摇摇头。这摇头的一瞬,他突然发现刘红云正笑吟吟地眯着眼看他,浑身立马不自然起来。他躲过刘红云的眼神,喃喃地说:“我想今儿黑<sup>(3)回家一趟,再弄些粮食和生活用品。”说了,怕刘红云不明白,又盯了一句说:“咱得在这里待上几天。”
“那还不如回家待几天呢?”刘红云兴奋地说。她对赵石头能改变对狼的看法打心眼里高兴。
赵石头听了这话,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低着头,伤感地说:“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今晚回去的吗?”刘红云一脸的疑问,瞪大眼睛看着赵石头说。
“王雨霖回来了,还乡团把村里搞得鸡犬不宁,党组织被破坏了。”
“你娘呢?”刘红云焦急地问。
“被还乡团杀了。”赵石头说着低下了头。
刘红云一下子怔在那里。两个人默默地呆了好半天,刘红云咬了咬嘴唇说:“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赵石头冲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你,不要太难过了。”刘红云又挤出一句话。
赵石头又冲她点了下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有。”赵石头摇摇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也挤掉了压在他心里的悲愤,冲刘红云扬了扬手中的铁盆,憨憨地咧咧嘴露出一丝苦笑说:“熬汤,你刚做过手术,小米有营养。”
刘红云深情地看了赵石头一眼,心想,这男人心真细,小米一定是他专门为我要的。他看着赵石头涮了盆,往盆里倒了大半盆水,把铁盆放在灶台上,又往炉膛里填了些干柴。
赵石头回过头,又看到了刘红云在专注地看自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地说:“啥都没有,就敞着口熬吧。”
刘红云没有搭话,还是那么专注地看着赵石头,看着他拿着盛小米的袋子走到灶台前,等铁盆里的水沸腾了,抖抖地把米倒进盆里一点点。
“少不少?”刘红云怯怯地问。她知道,她们伺候伤员的时候,总是让伤员吃好,自己少吃或不吃,她怕米下得少了,赵石头没的吃。
“不少,多熬会儿好喝。”赵石头看了一眼刘红云说。
“坐下歇会儿吧。”刘红云拍了拍石炕沿对赵石头说。
“不了,趁天没黑严我再去拾点儿柴禾,多烧点儿,洞里暖和了,有人气。”赵石头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
“锅,不是,盆。”刘红云急不择词。她从赵石头点火那刻起,就感觉洞里立刻多了些人气,更知道火越烧人气越浓,但是,她心疼赵石头,从见面到现在,赵石头就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闹钟转个不停。她说这话是想让赵石头留下看着火上的盆,多休息一会儿。
“没事儿,不用看,淤<sup>(4)不了。”赵石头的话音落了,人也走出了洞外。
刘红云躺在炕上,看着空洞洞的洞门,从远处映进一片黑乎乎的山,已没有了白天山水画的韵味,想着赵石头还得去干活,泪水就又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赵石头走到洞外又折了回来,对刘红云说:“你还是当心点儿,它毕竟是——”
“我知道。”刘红云哽咽着说。
“咋了?你哭了?”赵石头不知怎么回事,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事儿,没事儿。”刘红云擦了把眼泪说。
“你肯定有事儿,没事儿哭啥哩?”赵石头说,“我给你说叫你当心它,是怕它伤你,我又不杀它。”
“不是。”刘红云说,“我是想秀娟姐——,没,没什么。你累了,坐下歇会儿吧。”
“我不累。”赵石头说着回头看了看洞外,大灰狼正好也在洞外向洞内看,他咽了口唾液,压低声音说:“它是通人性,它越通人性,我心里越没底儿。你真得当心点儿,你的生命不光是你自个儿的。”
“我知道。”刘红云低下了头,脸上泛上了红晕。她越来越感到面前这位男人可敬,能文能武,心细如发,对人体贴入微,有这样的男人在身旁还怕什么呢?!
“我得去拾点儿柴禾,夜长,这点儿不够。”赵石头说着又转身走出了山洞。
赵石头在树林中一直待到看不清东西才收手。他就是这么恨活<sup>(5),一直干到不能干为止。他把捡到的干柴用藤条捆起来捆了两捆,一手提一捆,提起来却走不动,干柴长,在树林间磕磕碰碰的。他放下一捆,提起一捆走,走出树林,又回来取另一捆。
赵石头把两捆干柴搬进洞内,刘红云感叹道:“捡这么多啊。”
“多烧点儿,也暖和。”赵石头说着转向灶台,发现铁盆不在火上,就冲刘红云说:“你把它端下了,还不到时候哩。”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盆里的粥说:“还得再熬会儿。”
“再熬一会儿就没了。”刘红云笑着说。
“你不知道,俺这山里的小米油多,多熬会儿,油都出来了,香着呢。”他端起盆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说,“还行。”他说着又把盆放在火上,折了两根干柴塞进炉膛,盆下又腾起了熊熊火焰,盆里的米粥又“吱吱”地响了起来。
“还熬啊,再熬就不够喝了。”刘红云叫道。
“你能喝多少?”赵石头回头看着刘红云问。
“我喝不了多少,我是怕不够你喝。”刘红云说着低下了头,声音也降低了。
“我不喝,等会儿回村里有吃的。”赵石头淡淡地说一句。
“你还出去?”刘红云瞪大眼睛问。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想回家取点儿东西。”赵石头看着刘红云不解地说。
“不行,你不能回去。”刘红云的脸立马阴沉下来。她说了这句话感到不太合适,又小声盯上一句说:“要回明天回。”
赵石头苦笑一下,淡淡地说:“大白天回去,不是往还乡团枪口上撞吗?”
“我是说,你太累了。”刘红云喃喃地说。
“没事儿,我骑马。”
“那你先躺会儿。”刘红云说着坐起来要下炕。
“不,不用,我不躺。”赵石头摆着手说。
“你必须躺,不然,我不让你回去。”刘红云走过来一边拉赵石头一边说。
“别拉,我不躺,我真的不死慌<sup>(6)。”赵石头一边推刘红云的胳膊一边说。
“不累才怪呢,忙乎一天了,去,躺会儿。”刘红云又推着赵石头说。
“哎,你的腿,能站地了。”赵石头突然发现刘红云下炕、拉他、推他都是两条腿用力,没有单腿蹦,惊奇地问。
“早就能了。”刘红云笑着说,“我给你说了,子弹取出来就不那么胀疼了。”
“噢——。”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笑着点了点头。他想刘红云能瘸着走路,许多事就好办了,最起码能应急,对狼的防范也能灵敏一些,现在有狼站岗,趁刘红云吃饭的功夫不如睡上一觉儿,睡醒了再下山回村。想到这儿,他扬起声调儿笑着用询问的口气说:“那,那我就挺<sup>(7)一会儿?”
“躺下,快去躺下。”刘红云又推了赵石头一把笑着说。
“那,中,我躺会儿。”赵石头学着刘红云把“挺”说成“躺”,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将上午竖在那里的一捆玉米秆放倒,一屁股坐了上去。这是他为自己睡觉准备的。
刘红云见状指着石炕说:“你躺炕上吧,躺好了,睡着舒服。”
赵石头躺在玉米秆上说:“我这人躺哪都一样,一沾床就着。”
“那你就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儿。”刘红云走到灶台前看着大铁盆说完,对着盆上的蒸气吹了吹,看了看盆里的粥。
“再熬一会儿,听到‘噗’声了再端下来。”赵石头躺在玉米秆上闭着眼睛说。
赵石头今天确实很累,但他躺在玉米秆上就是睡不着。不是今天没有床,以往他往地上一躺,不一会儿也就睡着了。今天,他满脑子不是想这个就是想那个,归结起来,又什么都没想。他听着刘红云走到灶台前看盆里的粥,听着刘红云走到石桌前擦石桌和石凳,听着刘红云翻他们的包袱,听着刘红云的呼吸声……
赵石头听着听着突然听到大铁盆里传来了“噗噗”声,就睁开眼睛对刘红云说:“中了,端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