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半山支走赵石头,又挑了五个亲兵,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这五个亲兵在一个留分头的土匪带领下,骑马冲下浮戏山。
正午过了,太阳还没有露出一丝光芒,天灰蒙蒙的,一丝风也没有,浮戏山一片混沌,亚沟真正成了个“哑沟”,一点儿声息都没有。没有了鸡鸣,没有了狗叫,没有鸭娃儿的“哇哇”声,平时欢唱的小鸟也没有了,只有小河不知疲倦地呜咽着,偶尔传来两声乌鸦的尖叫,瘆得人陡然竖起了汗毛。赵石头跑过一道沟,闪过一堵墙,靠上一棵树,绕过一片场,悄悄地摸到自己的家门前。
赵石头没有直接进窑洞,先靠在大柿树后看了看四周的情况。他发现两孔石窑的门紧关着,他不能直接推门进窑,如果家人在里边会被吓上一跳,如果还乡团的人藏在里边他那是自投罗网。他轻轻地跳到母亲住的窑门旁,轻轻地对着窑门敲了三下。
“谁呀?”窑里传出老太太那沙哑的声音。
“妈,是我。”
“石头,快,石头回来了。”老太太在窑里说,那声音里透着惊喜和恐慌。
水仙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打开门,赵石头闪身进窑。
“你咋回来了?”水仙惊讶地问。
“俺回来——”
“石头。”老太太坐在床上抬起手向前探着身子叫了一声。
“妈。”赵石头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拉着母亲的手,回过头对水仙说“快说说,铁柱哥他们哩?”
“不知道。”水仙摇摇头说,“他们说俺没有公开露过面,不叫俺参加行动,他们有事会找俺的。可是,到现在,俺也没有听到他们一点儿音信。”
“听说,王雨霖抓了咱好多人?”
“嗯,留下来的伤员,还有收容队的张四毛队长都被捕了。还乡团通告说,后晌<sup>(1)在茶店枪毙他们。”水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呜咽着说:“这八路军啥时候才能回来啊?”
“别哭。皮司令不是说了嘛,八路军很快就会回来的。”赵石头抬起手去擦妻子的眼泪,一边擦一边问:“农会的人能联系上吗?”
水仙又摇摇头低沉地说:“农会的赵毛区、赵红记、张全中、张毛有、李新升、马密都被抓走了,还抓了一些群众。夜儿黑还乡团把全村的人都集合了,没被抓的肯定躲起来了。”
“我想去劫法场。”
“那可不中。”水仙有些激动地说,“还乡团的人忒多了。夜儿黑又招了一些地痞流氓,好几百人哩,把会场围起来,别说你劫不上,就是劫上了你也走不了。”
“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咱们的人杀了!”
“能有啥办法哩?”水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赵石头沉思了一会儿说:“劫不了法场,也得搅了会场,决不能叫他顺顺当当地开会!”
“这——”
“没事儿。我幺儿<sup>(2)人,好进好出,就是你跟妈——”赵石头看了看老太太说,“会场一乱,您就往外跑,跑出去上大舅家或二姑家。一句话,跑出去就白<sup>(3)再回来了。”
“你甭管俺。”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接着说,“我幺儿老婆子去哪儿都没人注意,就是死了也活够本了。”
“妈,你说啥哩?”水仙走过去扶住老太太说。
“我说,你跟石头走,走到哪儿都有个照应。”
“不中。水仙得跟您厮跟住<sup>(4)。”赵石头坚决地说。
“跟我厮跟住弄啥哩<sup>(5)?挨人欺负?”老太太有点急了。
“妈,您不知道,她跟着我更危险。”赵石头说,“您说,我搅了王雨霖的会场,他们能叫我好好走?水仙跟着我能跑出去吗?我再照应她,说不定谁也出不去。”
“你瞎说啥呀?!”水仙着急地叫道,她不想听不吉利的话,狠狠地瞪了赵石头一眼说:“我跟妈厮跟住,不用你管。”
老太太不说话了。赵石头想了想说:“就去找大舅,大舅那里会安全些。”
“你就甭管俺了,自个儿<sup>(6)注意点儿。”水仙说着又哭了。
“我没事儿,你收拾一下拿的东西吧。”赵石头说。
“收拾啥?你拎个包袱,不就是告诉还乡团你要跑吗?!”水仙剜了一眼赵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笨。”
赵石头看着水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饥<sup>(7)了吧?我给你拿点儿馍吃。”水仙说着去开门到另一个窑里拿馍馍。
水仙刚打开窑门,村里就响起了敲锣声,接着是王雨霖昨晚任命的保长在喊:“都到茶店开会了,谁要不去,就是私通八路,格杀毋论!”
“都到茶店开会了,谁要不去,就是私通八路,格杀毋论!”
赵石头经过一番乔装打扮,与水仙和母亲保持一段距离,随着人流来到茶店会场。
茶店会场就是龙王庙前的空地。方圆几十里,大型集会都到这里。龙王庙正向,座北朝南。东面搭着一个戏楼。说是戏楼,其实就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大棚子罩着一个戏台子,人们通常也称这里为戏楼院。说是戏楼院,也没有围墙,就是一个大敞院。王雨霖等匪首乡绅坐在戏台上。戏台前立着一排十几根柱子,每个柱子上捆绑着一个人。每个捆绑的人旁边站着一位荷枪实弹的还乡团乡丁。
赵石头在人群中慢慢地向前挤,他看清楚要枪决的人了,可是没有一个他认识的。正在纳闷,水仙挤到他跟前悄悄地对他说:“当心,绑哩不是咱哩人。”
水仙的话刚说完,突然发现身后一个留小分头的人在向赵石头举枪,她大喊一声:“石头。”用身体护住了赵石头,与此同时,那人的枪也响了,水仙应声倒在赵石头身上。
小分头一边向赵石头这边开枪一边向外跑着喊:“赵石头,赵石头。”
“打。”还乡团的子弹就像雨点似的向赵石头站的位置射来,周围的群众“哗啦啦”倒下一片。
原来,王长贵派人通知了王雨霖,说赵石头要劫法场,还乡团早做了准备。王雨霖下令,宁可多杀一百个老百姓也不能放走一个八路军、区干队队员。只是赵石头化了装,一路上没有人认出来。没想到在会场上让他们的一个眼线给认出来了。
赵石头抱着水仙滚倒在地。霎那间,几个被子弹打中的老百姓就倒在了他们身上。赵石头低声地喊:“水仙,水仙。”
水仙没有回声。她的身上不知中了几枪,血像泉涌一般流在赵石头身上。
赵石头慢慢地用手在水仙鼻子上试了试,已经没有了呼吸,赵石头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心里不住地叫:“水仙,水仙。”
枪声息了,跑到会场边的群众又被逼了回来,站在一大片尸体旁边不敢作声,会场死一样的静。这静沉寂了几分种,赵石头忽然听到一阵大笑:“哈哈哈……,赵石头死了,赵石头被打死了!”
接着就有人喊:“找一找,把赵石头的尸首找出来。”
“把他挂在戏楼上,我看谁还敢来劫法场。”
赵石头躺在死尸堆中一动不动。他挤掉眼泪,透过群众的尸体看到还乡团的乡丁们排着队围着圈向他这边走来。死了这么多群众,还有他的爱人——水仙,他的心如刀绞,咬着牙看着敌人慢慢地接近。
还乡团的乡丁们一个一个地检查着尸体,用枪在群众的尸体上乱敲,看有没有带枪或者是有没有死。当乡丁们差两步就检查到赵石头跟前时,只见地上的尸体“呼”地一动,赵石头突然站了起来,大喊一声:“赵石头是打不死的!”双枪齐发,愤怒的子弹射倒敌人一片。
赵石头跳到敌群中,施展武功,脚踢枪打,弄得敌人乱作一团。乡丁们端着枪不敢开火,唯恐伤着他们自己的人。
这还乡团本来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听到赵石头的喊声,看到浑身是血的赵石头,都吓破了胆,掉头就跑,有的扔下枪跑到了群众当中。会场一下子又乱了起来,老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向场外。
赵石头混在一堆还乡团的中间,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走。
坐在戏台上的王雨霖听到枪响就站了起来。他认为已经把赵石头打死了,谁承想赵石头又从死人堆里跳了出来,打得还乡团落荒而逃。王雨霖看着台下乱糟糟的场面,干着急也弄不清赵石头究竟在哪里。
赵石头追着敌人边打边走,走到龙王庙前,他紧跑两步跳过去,依托龙王庙的房山墙,双枪齐发,把复仇的子弹再次射向敌人。逃到庙前的敌人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一个个见了阎王。
王雨霖看着老百姓都跑了,龙王庙又发生枪战,就指着龙王庙冲台下喊:“敢死队,龙王庙,给我打。”
戏台前被绑在柱子上的那十几个人突然抬起头,挣脱绳子,掏出怀中的短枪与执行枪决的乡丁们一起向龙王庙冲去。原来,这又是王雨霖的诡计,他想赵石头一定会带人来劫法场,就让他的敢死队扮作被执行枪决的八路军,等劫法场的人到近前,乘其不备,一网打尽。
“好狠毒啊!”赵石头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吓得还乡团的敢死队也趴在地上,只射击不前进了。
常光耀把被打散的还乡团纠集在了一起,把密集的子弹射向龙王庙,打得房山墙直冒灰烟。
赵石头见烟雾遮住了视线,就飞也似的跑进了街道。他一绕两绕就绕到了会场的另一角。这个角是王雨霖和还乡团入场的地方,场边拴着他们的马匹,有两个乡丁看守。这两个乡丁听到龙王庙前的枪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地端起长枪,哆哆嗦嗦地向四周张望。
赵石头悄悄上前,将两把飞镖抓在手中,“嗖嗖”扔出,那两个乡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见了阎王。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骑上一匹枣红马奔进了会场——他要在万人丛中取王雨霖的首级。
这个时候,还乡团的乡丁还在龙王庙探头探脑地搜寻赵石头呢。站在戏台上的王雨霖等人,突然看到会场内冲进一匹战马,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举着手枪直指戏楼,吓得心惊胆战,一哄而散。
赵石头飞马来到戏台楼,举枪就射,“叭叭叭”,几个家伙应声倒地,吓得王雨霖一屁股坐在台上。赵石头眼尖手快,对着王雨霖就是两枪。
就在这时,赵石头突然愣住了。他发现王雨霖还在台上爬,就把枪口又对准王雨霖狠狠地扣了两下。
赵石头的手枪没子弹了。他摸飞镖,飞镖也用完了,气得他将手枪当作飞镖扔向王雨霖。
赵石头这一掷使出了千钧之力,正砸在上前拉王雨霖的一个乡丁的后背上,那乡丁“啊”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到了王雨霖的脸上,接着整个身子砸在了王雨霖身上。
这时,冲到龙王庙前的敢死队又反冲回来,子弹“嗖嗖”地从赵石头身边飞过,赵石头枪镖全无,只得打马跑向场外。
“赵石头没子弹了。”
“赵石头没飞镖了!”
“抓住,赵石头,赏,一千,大洋!”王雨霖哆哆嗦嗦地冲乡丁们喊。
“追!”还乡团的马队一边喊叫一边上马向赵石头追去。
赵石头打马顺着河道大路跑到灵官殿,已经把还乡团的马队远远甩在后边,再一转弯隐进竹林或钻进幽谷,就脱离危险了。可是,他突然勒紧马缰放慢了马步。他心里憋气,眼看着就要把王雨霖杀了,不争气的手枪没子弹了,扔出的手枪又偏偏砸在拉王雨霖的乡丁身上,要不然王雨霖准见阎王!
没杀了王雨霖赵石头感到非常惋惜,越想越气。王雨霖抓了那么多八路军、农会干部和老百姓,今天又打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一个马队又把他赵石头追到了山里,这让老百姓怎么想?我不能就这样进山了事,一定要给王雨霖重创。武器没了,我也要让你的马队有来无回。
赵石头拿定注意,左手紧拉缰绳,右手高高地扬起落下,可是马站在灵官殿前只是打转,就是不往前行。
后边追赶的还乡团见状大喊:“赵石头的马不听使唤了。”
“抓住赵石头!”
“冲啊!”
赵石头拉着马等敌人接近了,突然调拨马头,顺着大路向山里飞驰而去。
这是一条大峡谷,本来没有路,人们就是沿着河道走。踏出的路常常被河水淹没冲毁,遇到汛期,大水暴涨,根本无法出入。随着山里的寺庙增多、寨子增多、到山里进香和游览的人增多,河岸上才修了路。经过历代整修,如今已成大道。大道依河东岸修建,路下溪水淙淙,潭潭相连,两边山峰排空,层峦叠嶂。
赵石头纵马顺着大道在前边跑,还乡团的乡丁打马在后边追,马蹄扬起的沙尘弥漫了山谷。“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美丽的风景像闪电似地匆匆闪过,喊声如山崩一样如雷贯耳。追在前边的乡丁还一边喊叫一边鸣枪,子弹“嗖嗖”地从赵石头的身旁擦过,打在路边的石崖上溅出耀眼的火星。
赵石头飞马穿过大竹园,遥见路边竖着一块石崖。石崖高约两丈,下粗上细,犹如一棵巨大的石笋。这石笋西临深潭,东与一山峰相峙,把大道夹在中间,宛如一个石门。与石门相望的山峰上建一山寨,名叫石门寨。当年巾帼英雄穆桂英为抵御外寇入侵曾在此安营,所以人们又叫它穆家寨。石门下那潭清幽的碧水,是当年穆家军经常饮马的地方,人们称之为饮马坑。相传,穆桂英一日带兵到此饮马,为显示本领,纵身一跳跃上了块石崖。与此同时正好一匹惊马冲向石门,穆桂英跳上马背震住了烈马,从此,人们敬称这块石崖叫上马台。
穆桂英的传说引发了赵石头的灵感,他要依托上马台,打敌人个措手不及。只见他骑马来到石门,一个鹞子翻身,从马背上飞到了上马台,又借着惯性“噌噌”几下转到了石崖后攀了上去。
赵石头紧贴石崖,盯着追赶他的还乡团马队从身下蹿过,当最后一个乡丁骑马跑向石门时,他纵身一跳跳上了马背。那乡丁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赵石头下了枪扔下了马。
赵石头打马上前,在敌人背后“叭叭叭”一枪一个,接连把五个乡丁打下了马。
跑在前面的敌人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枪声,回头一看,大吃一惊,没想到追了半天把赵石头撇到后边了,吓得打马拼命向山里逃。
赵石头举着枪一边追一边喊:“我是赵石头,缴枪不杀!”
还乡团这帮乌合之众哪听这一套,只顾拼命地往前跑。
赵石头又举枪打下两个敌人,再打,枪又没子弹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乡丁向玉仙圣母庙方向逃蹿。
赵石头圈马原路折回,一边走一边打扫战场,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他在法场上抢的那匹枣红马。这匹马很通人性,发现自己的主人跳离了马鞍,向前猛跑一阵,见追赶的人上了另一条路,就沿原路跑了回来。它远远地看见了赵石头,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嘿嘿”地叫着跑到赵石头面前,用头拱赵石头的身子。赵石头疼爱地摸了摸这匹救命马,继续向回走。
这时,路边的一道土坎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向赵石头。
原来,赵石头从上马石的岩崖上跳下,并没有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乡丁弄死,只是下了他的枪,把他扔下了马。那乡丁醒过神后,见赵石头追着马队跑远,几个同伴被打下了马,就想取了死去同伴的枪和马,回去好向王雨霖交代。谁知,他刚把枪拿到手中,就见赵石头圈马回来打扫战场,吓得他急忙躲在了路边的土坎后。
那乡丁在土坎后哆哆嗦嗦地看了一会儿,怦怦直跳的心便平静下来。心想,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送上门的赵石头不就是我的福吗?!我打死了赵石头,不仅能得一千块大洋,说不定还能捞上个一官半职。想到这儿,他举起枪瞄准了赵石头。他自信自己的枪法,这么近一定能把赵石头打死。
正当那乡丁要击发的时候,只见他身后的山坡上白光一闪,他那“啊”声都没叫全就滚下了土坎。
赵石头听到土坎后的响动,跳将过去,那乡丁已经口吐鲜血断了气。他从那乡丁的背上拔出一支飞镖,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动静,遂对着山坡大声喊道:“哪位朋友出手相帮,请现身受我一拜。”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玉仙河欢快的奔跑声。
赵石头凝视这支镖,并非工匠打制,而是人工磨成。他想,用镖之人,失镖无数,磨成一镖至少数日,可见此人深藏不露,不愿见人。
赵石头在那乡丁的身上把镖擦净,双手捧过头顶,冲着山坡喊道:“我叫赵石头,救命之恩,一生铭记,恩人啥时现身就提此镖。”他喊完,冲着山坡深深地鞠了三躬。
这一仗,赵石头缴获八把手枪。五匹马跑了四匹,他把拉回的五匹连在了一起。
赵石头看着自己的战利品犯愁了。补上自己扔掉的手枪,还有六把手枪、五匹马。这么多枪、这么多马怎么办呢?直接上凤屏寨送给他们,张三旺和王长贵肯定高兴,会更痛快地把李秀娟她们三个放回来。可是,这样牛半山会不高兴的,人家用四把手枪和一箱子弹说服凤屏寨放人,这是多大的人情啊。况且,人家还要联络各寨寻找孟春桃呢。想到孟春桃,赵石头判断,肯定是凤屏寨的人把她摸去了,要不然,王长贵怎么会带人抢李秀娟她们三个人呢?!
赵石头想,牛半山四把手枪一箱子弹能说服张三旺和王长贵放三个人,我用五匹马、六把手枪还换不回孟春桃一个人!但是,王长贵已经说了他们只抢了三个女人,我要是把马和手枪给了他们,他们死活不承认抢了孟春桃咋办?送出去的东西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石头又想到了他今天去劫法场,王雨霖咋知道的?而且是专门冲着我设下了陷井?我去劫法场只有凤屏寨的人知道,是不是他们和王雨霖有勾结?王雨霖给将军寨送去那么多东西,会不会也给其他寨子了?
想到王雨霖,赵石头恨得直咬牙根。在法场上,还乡团打死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水仙被打死了,就死在自己的怀里。母亲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赵石头想起,当时母亲离他不远,也在那群人里,很有可能也倒在那滩血泊中了。他的眼睛湿了,想回去看看情况,又觉得不妥,如果被王雨霖发现,那他就被王雨霖和前边逃跑的几个乡丁夹在中间了,在这峡谷中只有送命。老婆死在自己怀里,老娘生死未卜,自己又……他的心犹如刀绞。
赵石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上将军寨。不管怎样,这浮戏山十几个寨子的盟主是牛半山,大家是看着牛半山的脸色行事的。在浮戏山,拿住了牛半山,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主意拿定,赵石头带着一遛马慢慢地向将军寨走去。
此时,孟春桃在将军寨上醒了过来。早晨,牛半山怕赵石头发现孟春桃,让平头给她的饭里下了点迷药。孟春桃吃过饭后,感觉犯困就又睡了过去,谁知一睡又是大半天。
孟春桃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又是摸包袱。她把那块丝手帕从包袱里拿出来仔细地端详着,她思念自己的姐妹,不知今生还能不能见面。她想,她们姐妹四个见不着面是小事,这四块丝手帕合不到一起可是件大事,少一块手帕就有可能使后人永远找不到那些珍宝。她坐在床上呆呆地对着那块手帕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慢慢地叠起来,放进内衣口袋里。她觉得头有点沉,就下床洗漱了一遍。
牛半山见孟春桃起了床,急忙让小喽罗们送上了饭菜。孟春桃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摇摇头说:“我不想吃,我想到寨子里看看。”她想,首要的任务是观察一下寨子里的地形,寻机脱身。
牛半山执意要当向导,孟春桃拗不过,只得让他同往。
出了圆木屋,面对的是几孔青石圈的大石窑。牛半山指着石窑说:“这是祖上留下的,建于啥年代我也不知道。看一看?现在就是文物了,你们北平没有。”
孟春桃瞪了牛半山一眼,冷冷地说:“你又没去过北平,你怎么知道北平没有?”
牛半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想象,想象。”接着又盯了一句说:“我看过不少有关描写北平的书,没发现有人写过这样的建筑。”
孟春桃扬了下眉,嘴角笑了笑,用讥讽的口吻说:“噢,我忘了,您博览群书。”说了,在心里笑,心想我就是要处处和你作对。想着话就出口了:“我告诉你吧,我们家住的就是这样的——窑洞。”孟春桃差一点把“窑洞”说成房子,心里一“咯噔”,脸上泛起了红晕。
牛半山何等的精明,这小小的细节,他看在眼里乐在心上。心想,小丫头片子,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更何况读的书了,老子在山上没事干尽读书了,你才啃了几本书?!想到这,他怪笑着说:“不敢说博览群书,《四书》、《五经》、《史记》、《孙子》、《唐诗》、《宋词》这些,只要你能说出上句,我还是能对出下句的。”他说着,偷眼看了看孟春桃的表情,口气更油滑了:“嘿嘿,你说你家住的就是这样的窑洞,真是说对了。”他又看了孟春桃一眼,见孟春桃拿眼睛惊讶地看他,就赖不拉叽地说:“不过,不是北平的家,而是这里的家,对吧?夫人?”
“牛赖。”孟春桃气得直跺脚。
“在,夫人。”牛半山笑着低头应声,俨然是一个随时听命的小兵。他看到跟随的平头和光头掩口而笑,就对他们摆摆手说:“中了中了,你们俩别跟着了,回去把屋子拾掇<sup>(8)拾掇,叫厨房给夫人包点儿扁食<sup>(9)。”
“是。”两个卫兵应声窃笑着离去。
牛半山指着自己住的窑洞说:“这一孔窑是我住的,进去看看?”
孟春桃本来就想进石窑看看,她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石窑呢,而且是在山顶上建的。再一听是牛半山住的,就更好奇了。她看了一眼牛半山,笑着说:“好,看看你的猪窝儿。”说完,背着手进了牛半山住的窑洞。
这座石窑全是青石所圈,二米多高,三四米宽,五六米深。进门右侧放着一溜柜子,清一色上半截镂空下半截封闭。封闭的下半截是两扇开门,门关着,不知里边放着什么东西。上边镂空的柜子,靠门的四个,里边放的全是书。这四柜子书一下子增加了牛半山在孟春桃心中的分量。她在心里纳闷,一个土匪怎么这么爱书?其余的柜子里边摆放着各种古玩瓷器。孟春桃虽然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从成色看,她知道都很贵重。进门左边放着一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放着一个古香古色的脸盆架,脸盆架上放着一个青铜龙纹洗脸盆,脸盆里清亮亮盛着半盆水,盆上方的一格里放着一个肥皂盒,盒里放着一块用得光溜溜的肥皂。从水缸到脸盆架上方就石缝钉着两个大钉子,扯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一看这几样东西,就知道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人。离脸盆架半米远,两把罗圈椅夹着一张八仙桌子靠墙摆放,八仙桌中央供的不是观音,也不是如来,而是右手持刀左手捋须的关云长。再往里就是一道青布帘,帘子几乎全部打开,里边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的碎花床单大花被,铺得整整齐齐。
孟春桃愣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牛半山笑着说:“这窑洞养人,冬暖夏凉,住着比房子舒服。”
孟春桃听了,冲他笑笑,走近书柜,淡淡地说:“这么多书,你都看了。”
“这是我看后舍不得扔的书。”牛半山也淡淡地说,“放在身边,没事时再翻翻,消磨一下时光,要不,整天待在山上也没啥意思。”
孟春桃用眼睛扫一遍书,把目光落在那些古玩瓷器上。牛半山笑着说:“‘盛世藏古玩,乱世存黄金。’现在是乱世之秋,可我见到这些东西,觉得丢了可惜,就都弄上山了。”
“是抢上山了吧?”孟春桃不无讽刺地说。
“可不全是,有些确实是我从老百姓那里买来的。”牛半山认真地说:“这些都是国宝啊,现在不值钱,将来都得是文物。”
“这么说,你还是个保护文物的大好人呢?”孟春桃鄙夷地看了牛半山一眼,在心里骂道:“虚伪。”
“那可不是。”牛半山说,“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哩。我不是啥好人,但也没有坏到人人唾骂的地步。我收藏这些玩艺儿,总比叫小日本弄走了强吧。”
“这倒像个人话。”孟春桃看了牛半山一眼,笑着说。
“我已经说了我不是啥好人,你也不能不把我当人看。我把话撂到这儿了,多少年之后,关于我这个人,人们自有公论。”
孟春桃听了,惊讶地看着牛半山。心想,这人可以作为革命争取的对象。想到有可能争取牛半山,在这土匪窝里还能为革命工作,孟春桃就来了精神,情绪也好了起来。她笑着对牛半山说:“谁不把你当人看了?我都说过了你——和别人不一样。”孟春桃本来想说“你和别的土匪不一样”,话到嘴边又改口了。
牛半山从孟春桃的话中听出了好感听出了爱意,就向前两步,一手扶着孟春桃的肩膀,一手指着靠近书柜的一个瓷壶说:“这个叫黄釉盘口双凤壶,是唐代产的。你看这釉子,多细腻,上边黄下边白,黄色自然泪下,像不像你们女人那裙摆。看,这盘口做得多精巧,这两个耳柄,像不像凤凰用嘴衔着壶口,远看近瞧,都是一件艺术品,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孟春桃为了摆脱牛半山的亲昵,转身向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到外边看看吧。”
“据记载,从南北朝就在我们巩县设官窑了,隋唐达到鼎盛时期。你说,我收藏这些东西,将来人们研究历史有没有用处?”牛半山跟在孟春桃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津津有味地说。
“有。你这山寨本身就是文物。”孟春桃笑着说。
“没错。”牛半山听孟春桃说他这座山寨就是文物,立刻兴奋起来,走在孟春桃身旁指着寨子里的房屋一一向孟春桃介绍,这儿是屯兵房,那儿是仓库,这边是厨房、水窑,那边是弹药库、马号<sup>(10)。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土匪都礼貌地叫:“当家的好,夫人好。”叫得多了,孟春桃也不生气了,有时还微笑着回一句“你们好”、“你好”。
牛半山带着孟春桃走到一个大敞门的圆木房前,指着里面说:“这是碾道,我们吃的米就是从这里碾出来的。”
“当家的好。”一位用蓝头巾裹头浑身黏着一层土黄色粉尘的妇人露出一口白牙冲牛半山说完,用眼睛盯着孟春桃说:“怪不得都夸夫人长得好哩,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见到过这么水灵的女人。”孟春桃看着她那样子,想起了一本书中描写的母夜叉。
“黄嫂,王二家的呢?”牛半山问那妇人说。
“去茅子<sup>(11)了,一会儿就回来。”黄嫂又露出一口白牙说。
孟春桃好奇地看着那头骡子拉着大碾磙转圈。土黄色的谷子在那大碾磙下脱了皮,黄嫂拿着扫帚在碾盘上轻轻地扫着,把糟糠扫在碾盘的边上,露出下边一层金黄色的小米。黄嫂又把碾盘上的小米撮进箥箕,然后倒进罗里,在罗框<sup>(12)上一推一拉地筛着,米中的细糠荡着粉尘落在罗框下的大箥箩里,罗里只剩下黄灿灿的小米。
“走吧,太荡<sup>(13)了,再站会儿你的小脸也没法看了。”牛半山笑着扶了把孟春桃的后背说。
“就是。夫人,你看我的脸上都沾了厚厚一层。”黄嫂指着自己的脸龇白牙笑着说。
碾道旁边就是磨房,一头驴正拉着石磨转圈呢。那两扇石磨“咕噜噜”地响着,看起来驴比那骡子轻松多了,磨房里也比碾道里干净一些。
牛半山指着碾道和磨房自豪地说:“我这石磨和石碾一年到头就没停过,我这寨子里的粮食十年八年都吃不完。”
“你有这么多粮食怎么不救济一下老百姓?!”孟春桃盯着牛半山说,她要看一看这个土匪头子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