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半山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牛半山送走张三旺回到万寿堂,对小喽罗们说:“去,快去给夫人弄点儿洗脸水。”
“是。”理着平头的土匪应声而去。
牛半山冲着小平头的背影喊:“温水啊,天凉了。”然后回过身对身边的光头土匪说:“叫伙房给夫人做点儿吃的。”
“是。”光头也应声走向门外。
孟春桃看了看牛半山,心想,这里的土匪怎么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凶狠野蛮、杀人不眨眼,他们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啊,这土匪头子说话和气……。正想着,平头端着半盆水走进来,放在靠墙的脸盆架上。
牛半山接过平头手中的白毛巾,又把手伸进脸盆里试了一下,对平头说:“好,不烫。”然后转过身对孟春桃说:“夫人,洗把脸吧?”
“谁是你的夫人?”孟春桃拉下脸没好气地冲牛半山丢了一句。
“中,中。你不愿做我的夫人也中,脸总得洗吧,饭总得吃吧。”牛半山对孟春桃说完,又冲屋里的小土匪们说:“你们都去吧,再眯盹<sup>(1)一会儿,天快明了。”
“是。”小土匪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洗一把吧,他们都走了。”牛半山看着小土匪们走出屋子对孟春桃轻轻说,“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
孟春桃被王长贵点了穴动弹不得,急得流了不少眼泪,又被土匪们推着上了凤屏寨再到将军寨折腾得出了一身汗,现在真觉得脸有点紧绷绷的,二话没说,双手撩起水就洗了起来。
“用洋胰子<sup>(2)吗?”牛半山拿起脸盆架上的肥皂递向孟春桃。
孟春桃暼了牛半山一眼,没说话,抓过肥皂在手上打了打放在脸盆架上的肥皂盒里。待她洗完手牛半山又把白毛巾递过来,她接过毛巾看了看,新的,一次未用,就擦了擦手,又把脸上的水擦干。
这时,一个小土匪正好把饭端了过来,孟春桃和牛半山看着小土匪把饭菜放在桌上,一碗兔子肉、一盘炒鸡蛋、两个白蒸馍、一碗白面汤。
小土匪摆放完对孟春桃说了声:“夫人慢用。”就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吃吧,先凑乎一顿,明儿个<sup>(3)我让他们给你包扁食<sup>(4)。”牛半山指着桌子上的饭菜对孟春桃说。
“我不饿。”
“少吃点儿,喝碗汤,暖暖身子。”牛半山说。他见孟春桃站着不动,把手一摊,一脸诚恳地说:“就是到我这里作客,也得喝碗水吧。要不,我也回避一下?”说完,他看了看空旷的大厅,笑了笑,从靠墙根的柜子里拿出一本书,冲孟春桃扬了扬说:“你吃吧,我看会儿书。”
“你看的什么书?”孟春桃觉得牛半山手中的书很眼熟,情不自禁地问。
“毛泽东的。”牛半山又冲孟春桃扬了扬手中的书说,“《论持久战》。”
孟春桃上前拿起书一看,正是她熟悉的那个版本的《论持久战》,这个白纸红框黑字的封面让她终生难忘。
“你也看——”孟春桃疑惑地看着牛半山。
“咋了,我就不能看这种书了?”
“不,不是。这本书,是,是——”孟春桃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为好。
“这是八路军、共产党的书,咋落到我这个土匪头子手里了,是不是?”牛半山拿着书又冲孟春桃扬了扬,见孟春桃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就掂着书向下压了压说,“这是你们八路军皮定钧司令员送给我的。”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孟春桃说:“好书啊,好书。看了很受启发,值得研究啊。”
“你——研究它干什么?”孟春桃瞪大了眼睛问。
“用处可大了。”牛半山说,“就近处讲,我这山寨要生存,要发展。往远里讲,我也不能就盯着山寨这么屁股大的地儿啊。看看人家毛泽东,大气,有气魄,大家风范。”
“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啥?”牛半山见孟春桃只说了半句话不说了,就笑着问。问完,他不等孟春桃回答就又接着说:“看不出来我是个土匪,是吧?”
“是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我也杀人、放火。”牛半山沉下脸说,“我只是不祸害老百姓!大家都是穷人嘛!”
“你是穷人?”孟春桃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她看了看牛半山,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从内心深处发出了疑问。
“嗯,是穷人。这山寨里的人都是穷人。”牛半山一边点头一边说,声音却低了八度。他看了看孟春桃,指着桌上的饭菜说:“快吃吧,再说就凉了。”接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孟春桃说:“是啊,穷人吃不上这饭。我不但是土匪,还是个土匪头子嘛!”
牛半山说着,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表情。
孟春桃用惊愕的眼光看着牛半山。
牛半山发觉自己有点失态,冲孟春桃不自然地笑了笑,摆摆手说:“吃吧,吃吧,不管是穷人还是土匪,反正不是你的敌人,先填饱肚子再革命。”
孟春桃对牛半山的敌意随着交谈也渐渐隐退,她觉得牛半山说得在理,也感到自己有点饿了,于是说:“那,我就吃了啊。”
“吃吧,多吃点儿。你们闹革命不容易,女哩更不容易。”牛半山说完,看着手中的书,又自言自语地说:“把小日本打走了,哥俩也该分家了,还得‘持久战’啊。”
孟春桃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牛半山,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吃饭。
牛半山本想听孟春桃发表一下对国共两党的言论,没想到这丫头还挺精明,不说话。他试探性地问:“你叫啥名字?是不是从北边来哩?”
孟春桃笑了笑说:“我吃了你的饭,还没有言谢呢,敢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土匪,就叫我土匪。”牛半山笑着说。
“笑话,您真会开玩笑。”孟春桃笑笑说,“我是不是也得叫你当家的?寨主?”
“中,寨里的人都这么叫。”
“可我不想这么称呼你。”
“为啥?”牛半山不解地看了看孟春桃说,“噢,你做了我的夫人,就是内当家的,你想咋叫就咋叫。”
“谁说要做你的夫人了?”孟春桃的柳眉又竖了起来。
“这还用谁说?在这里,我说了算。人家凤屏寨把你给我送来,就是我的夫人。”
“我不干。”
“这不是你干不干的事儿,是我想不想干的事儿。”牛半山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孟春桃微笑着说。
“你——”孟春桃又一次瞪大双眼直视牛半山。
“别怕,我不会强迫你。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牛半山一本正经地说。他见孟春桃瞪着眼睛盯着自己,急忙把目光看向别处,缓和了口气说:“我原名叫牛赖,我妈、我姐都这么叫我,亲切。你也就咤<sup>(5)叫吧,叫我牛赖。”说到这,牛半山停住不说了,他看了看孟春桃,见孟春桃只顾吃饭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就自嘲地笑了笑,又接着说:“你要不愿意,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当家的。”
“我不叫。”
“你叫不叫我都是你的当家的。上了寨子,你迟早得是我的人,除非我不要你。”
孟春桃暼了牛半山一眼,不说话,埋头吃饭。她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想法逃出山寨,去找赵石头,找她那三个姐妹。
牛半山看着孟春桃津津有味地吃饭,想象着他与孟春桃结婚同桌共餐的情境,便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到孟春桃的身后,摸着孟春桃那云雾般的秀发轻柔地说:“嫁给我吧,我虽然称不起是啥好人,也谈不上是坏人。”
“对不起,我不会嫁给你。”孟春桃推开牛半山的手说。
“咋了?嫌我老了?”
孟春桃看了看牛半山,摇了摇头。
“那是,嫌我是土匪?”
孟春桃用迷茫的眼神看着牛半山,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是共产党、八路军,我愿意接受你的领导,受你的赤化。”牛半山说着一下子抱住了孟春桃的肩膀,把头贴在孟春桃的发际间,喃喃地说:“共产党宣传群众,团结群众,你就先团结我,赤化我吧。”
“牛——赖。”孟春桃把头侧向一边,用力推牛半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长时间没有人就咤叫我了,我就想让我最亲的人叫我‘牛赖’。”牛半山把孟春桃抱得更紧了,用头蹭孟春桃的头发,吻孟春桃的脖子。
“松,松手。”孟春桃挣扎着离开凳子向下蹲,牛半山用力抱住孟春桃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孟春桃一边蹦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我,我想——”牛半山说着松了松手,想面对面地把孟春桃抱在怀里。
孟春桃趁机挣脱牛半山,拼足了力气把他向门口推,一边推一边涨红着脸大喊:“走,走开,走开!”
“中,中,我走,我走。”牛半山说着向后跳了一步。孟春桃因为用力过猛向前栽去,牛半山顺势把孟春桃抱在怀中。
“你——”孟春桃用力挣扎着。
“我啥我?!”牛半山松开手,有点生气地说:“别费劲儿了,你就是喊破天,这寨子里也没人敢管我的事儿!天亮你到院子里走一走,看哪个见了你不叫夫人?我要干你,你扭得过吗!”
牛半山见孟春桃不吭声了,缓和了口气,淡淡地说:“告诉我,你叫啥名字?我也好称呼你。”
孟春桃挣扎了半天,又气又累,盯着牛半山大口地喘着气,不说话。
“你不说,那我就只能叫你夫人了。”
“孟春桃。”孟春桃气哼哼地说。
“春桃,好,好名字,好名字。孟春桃,一场幽梦见春桃。”牛半山一边点头一边说。
女为悦己者容。孟春桃听了牛半山的称赞,还有那一句她从来没听说过的诗,气一下子消了一半,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牛半山。她不知道这句诗是出自名家笔下,还是出自牛半山之口。总之,她认为这是一句好诗。
“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啥人?”牛半山见孟春桃的气色平和了,不失时机地问。
孟春桃看了一眼牛半山,心想,我们对区干队的李队长都没说实话,也不能对你说实话。我们对李队长说是北平的,上延安找男人的。那就——。想到这儿,她淡淡地说:“北平的,家里没有人了。”
“噢——”牛半山若有所思地说,“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大城市的。我们一样,家里没人了,同病相怜吧。”他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想,人家姑娘这么大就成孤儿了,又从大城市跑到这穷山沟,是够可怜的,不能再折腾人家了。于是,他爱怜地拍了拍孟春桃的肩膀说:“好了,我走了。里屋是平常留客人住的,你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他走出门口,又转回身说:“门插不插都行,这里除非我来,没人敢进,你就安心睡吧。”
“走吧——”孟春桃一把将牛半山推出门外,返身关门插闩。
“我的书。”牛半山冲着房门对孟春桃喊。
孟春桃抓起桌子上的《论持久战》,走到门前,看看门闩,蹲下身把书从门缝中塞了出去。
牛半山本想借拿书的机会再逗一下孟春桃,没想到孟春桃把书从门缝里边塞了出来。他捡起书,看了看紧关着的房门,摇摇头,笑笑,向自己住的窑洞走去。
孟春桃听着牛半山远去的脚步声,摸了摸门闩,又搬来两把长凳顶上,再向四周看了看,然后跑到窗前,摸摸窗户,见窗是死的,进不来人,这才抓起包袱走进里屋。里屋内摆着两张床,铺得整整齐齐,孟春桃感到累极了,抱着包袱一下子瘫软在床上。
孟春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到里屋也有窗户,急忙爬起来上前摸摸,也是死的,进不来人。又仔细把屋子检查一遍,见没有什么出入口了,就把屋门闩插好,回到床前,犹豫一下,打开了被子。
孟春桃躺在床上,感到浑身发软,头很晕,可就是不能入睡。自己的命运如何,她要见机行事。她想念自己的姐妹,还有刚刚认识的赵石头。她被王长贵点了穴,虽然动弹不得,可什么都清楚。她听到了赵石头的吆喝,听到了枪声,她知道赵石头他们在找她,也断定那枪声是战友们和土匪的交火。枪声息了又起,起了又息,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悬起落下,落下悬起。她不知道同伴们的死活,她的心就像被扔进了煮沸的砂锅里煎熬着。她想,赵石头会武功,赵石头不可能死,赵石头一定会来救她的,她也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她这里还有一块藏宝图呢,只有她们四姐妹的拼对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藏宝图,可是,她们三个现在在哪儿呢?她又想,牛赖这人还不算坏,挺斯文的,知书达理,说不定会放了她……
孟春桃太累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牛半山回到自己住的窑洞里,把手中的书扔在床上,笑笑,伸了个懒腰,冲着窑顶兴奋地叫道:“老子又有女人了。”
牛半山喊着一跃扑到了床上。他抱着被子,就像抱住了孟春桃。孟春桃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他的眼前,特别是孟春桃那柔声细气的说话,让他喜欢的不得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女人这么温柔地说话,就是发脾气那声音里也带着奶味,当地的女人根本没法比。张三旺把孟春桃送来时,他一眼就看出孟春桃是个城里人、读书人。对这样的女人不能强迫,你强迫她,得到了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要想让她成为压寨夫人,攻心为上。所以,牛半山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要放长线钓大鱼。但是,他躺在床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过女人,他想女人,现在女人就在身边,他能要又不敢要,心里就像是倒了个五味瓶,说不清是个啥滋味。他在床上辗转翻腾,碰到书,拿起,看看封面上的四个大字“论持久战”,嘴里就念了出了声:“论持久战,老子就给你来个‘持久战’。”
牛半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当家的,八路军区干队的人来了。”牛半山正在想着美事,他的得力助手杨文彬进来报告说。
“区干队不是跟八路军走了吗?”牛半山问。
“是走了,但没有全走。”杨文彬解释说。
“几儿<sup>(6)人?”牛半山坐起来问。
“幺儿<sup>(7),就赵石头幺儿人。”
“嗯——”牛半山抬起右手摸着他那秃顶一边想一边问:“搁<sup>(8)哪儿哩?”
“在我屋里。”杨文彬说,“他来半天了,说寻<sup>(9)您有急事,非见您不可。”杨文彬说着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我看他来可能与夫人有关。”
“我也这么想。张三旺说她们厮跟好几儿人,我分析夜儿黑<sup>(10)那枪声就是她们打的。”牛半山说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紧皮带一边说:“她们是八路,能与区干队无关吗?”
牛半山整好衣装,对杨文彬说:“去,把赵石头叫到我这里。”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