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夜色苍凉 赵政坤 9382 字 2024-02-18

李铁柱藏匿机要员,

李老太不幸落虎口。

原来,李铁柱检查完自己下的套儿,发现又套住了一只兔子和一只黄鼠狼。李铁柱非常高兴,这是他到青龙山后收获最大的一个晚上。他想,这些动物是受到了枪声的惊吓误钻进了套子,还是受到了慈云的普度有意让他为三位女八路滋补身子?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夜之间能套住三只兔子、一只黄鼠狼和一只野鸡确实是件不太容易的事,他到青龙山这大半年常常是几天套不住一只猎物。李铁柱兴奋地提着黄鼠狼和兔子往回走,从朱雀岭上径直奔向日月潭。他想经日月潭返回三个女八路藏身的溶洞,一是查看一下沿途的情况,二是如果碰到出来洗碗打水的女八路帮她点儿忙。他想着李玉贞天真浪漫的样子,担心她们有什么闪失。

怕什么来什么。李铁柱刚走到日月潭旁边的上坡上,就看见了刘根三人押着李玉贞往回走。他急忙扔下手中的黄鼠狼和兔子,跳到一块大石头后边,把枪压上了子弹。

一般情况下,李铁柱对付刘根他们三人,救出李玉贞不成话下,可眼下人家三个人手中都有枪,也不知道是汉奸特务还是忠义寨的土匪。无论谁开枪,枪声不仅会惊动忠义寨的土匪,还会惊动日伪军。要是惊动了日伪军,日伪军肯定蜂拥而至,他们正在追寻女八路呢。要是与忠义寨结下了梁子,这帮土匪对山里熟悉,女八路就不好藏身了。想到这儿,李铁柱收起枪,把兔子和黄鼠狼挂在一棵大树上,提着枪尾随在刘根他们身后,准备随时对李玉贞进行营救。

李铁柱跟了他们一会儿发现,刘根三人没有伤害李玉贞的意思,那端着长枪押李玉贞的烧鸡帽和黑棉袄还收起枪背在了肩上,并且四个人有说有笑,就怀疑李玉贞可能是混进八路里的特务。当看到他们四个人上了去忠义寨的路时,又猜想李玉贞不是特务,是被忠义寨的土匪所捕。随即就在心里打嘀咕,是否跟他们一块进忠义寨,求大当家的马群英放了李玉贞,马群英是有名的不祸害百姓,要不然这三个土匪也不会对李玉贞这个态度。他正想从隐蔽处现身与刘根等人打招呼,突然发现王友池带着一帮人从忠义寨下来。他原以为这帮人也是忠义寨的土匪,但见刘根三人表情紧张,很快把李玉贞的双手又绑了起来,李玉贞还相当配合,就觉得情况不对,又急忙躲进灌木丛中,决定摸清情况再做行动。

李铁柱躲在灌木丛中仔细观察事情的发展,当听到王富贵说要让李玉贞到忠义寨做压寨夫人时,心想自己去求马群英放李玉贞,马群英肯定不干,再说李玉贞自己同意不同意他心里也没底,既然李玉贞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就没必要去忠义寨,保护洞中的俩女八路要紧,该咋办让人家俩人拿意见。李铁柱的主意拿定,就远远地盯着王友池一行,看他们有什么行动。

王友池一行刚走到山口,就看到郭进宝带着一帮人从大道上气势汹汹地开来。远远地就舞动着脸上的黑痣嚷嚷着喊:“王军师,就要回来两匹马呀!”

王友池愤愤地捏着嗓子说:“忠义寨说,他们就捡到这两匹。”

“谁信啊!”郭进宝走近挺了挺胸脯说,“瞧这马,好的他没捡着,就捡到这两匹次的。马跑他那边,他们不全收还邪呢!”

“他妈的,咱也不能搜他的山寨呀。”王友池垂头丧气地说完,看人群中没有郭疯子,就问:“队长呢?”

“在民权哩。把八路最大的官给抓住了,皇军要队长一起审问。”郭进宝又将挺起的胸脯鼓了鼓得意洋洋地说,好像那八路军大官是他抓的似的。

“什么?把皮定均抓住了?”王友池吃惊地问。

“不是,是这股八路的头头儿。”郭进宝说到这儿,神秘地用手捂着脸上的黑痣遮住半边嘴小声地说:“他已经招了,跑的那仨娘们儿中有个快生了,是个机要员。队长说让俺抓紧时间搜山,抓住那机要员头功一件!谁抓住,赏谁十块大洋。”

原来,郭疯子回石榴院搬兵搜山,听说日军抓了个大官,遂向松本献计,让自卫团先到后寺河一线堵截逃进山里的女八路,自己与皇军立即审问抓住的八路,说不定石榴院中还藏有八路军的伤员。

松本命令尚文安带着他的伪军继续押着老百姓把物资和疑犯送往县城,李青标立即带领自卫团到后寺河一线布防,日军留在石榴院待命。

敌人把陈泽仁拉进区公所的会议室,把他捆绑在一张笨重的太师椅上。松本和郭疯子亲自审问,问什么陈泽仁都不说。气得松本令两个鬼子用皮带和枪托不住地拷打陈泽仁,把陈泽仁打得耷拉着脑袋,连睁眼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

郭疯子冲鬼子把手一摆,两个鬼子停止了拷打。他就像个屠夫端起一盆冷水向陈泽仁的脸上泼去,那水带的冰碴撞在陈泽仁的脸上又落在地下。冷水顺着陈泽仁的脖子流下,洇湿了衣裤。陈泽的全身一阵紧缩,醒了过来,瞪着眼晴愤怒地看着郭疯子。

郭疯子走到陈泽仁身边,抖着满脸的横肉,挤着那双牛蛋眼笑着说:“你说还是不说?”

陈泽仁看来到面前的是个中国人,眼光暗淡了,少气无力地对郭疯子说:“你,给我个——痛快的。”

郭疯子阴阳怪气地说:“想要痛快的,就得老实交待。否则,俺让你生不如死。”

陈泽仁鄙夷地看了郭疯子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郭疯子感到自己受到了藐视,一把托起了陈泽仁的下巴,拉紧脸上的横肉,眼中放射出青光,恶狠狠地问:“说,八路军的伤员藏在哪里?”

陈泽仁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知道。”

“好,骨头硬。”松本摇着保温桶似的身体走上前,将手指捅进陈泽仁的伤口,一边撕扯一边歇斯底里地叫道:“说!”

陈泽仁疼得浑身哆嗦,将一口血吐在松本的脸上。松本一边擦脸一边蹦着高嘶哑着嗓子叫:“给我打!”

两个打手又轮起皮带和枪托击打陈泽仁,郭疯子走向门后的水缸。水缸里,区干队临走前打了满满一缸水,一点儿都没有用。郭疯子掀掉缸盖,看了看水缸,回头制止两个鬼子说:“他的,皮肉的,已经不知道疼了,给他换个新鲜的。”

郭疯子将陈泽仁拖到水缸前,抓着陈泽仁的头发,将陈泽仁的头按到水缸里,陈泽仁摇头挣扎。

郭疯子把陈泽仁的头提出水面,陈泽仁大口地喘气,他再次将陈泽仁的头按进水里。如此反复多次,郭疯子将陈泽仁的头压在缸沿上,瞪着他那牛蛋眼,抖着后脑勺下堆起的那两道肉褶子,歇斯底里地喊:“你说不说?”

陈泽仁少气无力地说:“我,刚到这里,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来看我爱人的。”

松本伸着脖子,将他那张长驴脸凑到陈泽仁的胸前,抖着嘴上的八字胡急切地问:“爱人?什么爱人?”

郭疯子赶忙对松本解释说:“就是他老婆。他们八路都管老婆叫爱人。”

“噢。你老婆……你爱人咋了?受伤了?”松本装着关切地问。

陈泽仁喃喃地说:“不是。她要临产了。我……过来看她……”

“你老婆要生孩子,肯定行动不便,她藏哪儿了?”郭疯子问。

陈泽仁睁开眼睛看了郭疯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想,刘会贤他们早就进入了青龙山,现在已经快到涉村根据地了,我说了何妨。于是说:“她,她已经走了。”

“她是怎么走的?”郭疯子用力按了下陈泽仁的头。

“坐——马车。”陈泽仁闭着眼睛说。

“你爱人是干什么的?”郭疯子紧接着问。

“机要员。”陈泽仁神志不清地说。

“机要员?!”松本和郭疯子同时重复一句,睁大了双眼。

“机要员,很重要的人物。”松本冲郭疯子握着拳头手说。他为自己审问出有价值的东西而高兴。

“她跑不了。她的车散了架儿,被俺赶到了朱雀岭。”郭疯子冲松本拍拍手说,“她要临产了,走不快,自卫团一定能堵住她。”

陈泽仁听了郭疯子的话,懊丧地闭上了眼睛。

郭疯子向松本建议,日军到民权村吃早饭。这样,日军既可以休整,又挡住了八路回撤的路线。等日军吃了早饭,太阳也出来了,再组织搜山,一定能抓到八路军的机要员。松本听后,又对郭疯子竖起了大拇指头。

日军来到民权村,抢东西做饭,闹得鸡犬不宁。为了御寒,鬼子们还三五成群,点火取暖,弄得民权村一片狼烟。

郭进宝带人埋了元帅池前被打死的特务,也跑到民权村蹭饭。郭疯子乘机对郭进宝进行了安排,让他抢在日军搜山的前面带领特务队搜山,谁抓到那个大肚子八路,赏十块大洋。郭进宝带人胡乱抢了些东西吃,就带着特务们搜山来了。

王友池听了郭进宝的讲述,兴奋地扯着他那卡住脖子似的公鸡嗓子冲特务们喊:“弟兄们!咱们继续搜山。还有俩女八路躲在山里,其中有个快生孩子的大肚子,是八路军的机要员。咱们一定要赶在皇军找到她们以前抓住她们。郭队长说了,谁要抓住那个大肚子,赏十块大洋。”

“王,王军师,你们吃,吃饭了吗?”郭进宝瘪了胸结结巴巴地问王友池。他不想让王友池同他一起搜山,王友池太精明,他怕王友池与他抢功。他想王友池去找马肯定没有吃饭,这么问一来表示关心、尊重,二来支开王友池这帮人去吃饭就不能参与搜山了。

“吃了,忠义寨管了顿熬菜。”王友池一扫刚才的不痛快,把手一挥说:“这样,你带人搜山吧,俺回去找队长,有事儿要跟队长商量。”他明白郭进宝想立功,怕他影响,想用吃饭支走他。孰不知他根本就不想去,一是青龙山峰壑相连,山中有山,树木茂盛,有许多溶洞,再多的人搜山,也是大海捞针,无功而返。二是他知道刘根已经在这边抓了个女八路,若能在这个女八路身上做点儿文章,比搜山抓那女机要员多一份胜算。

郭进宝不知道王友池的想法,一听王友池说他不去搜山了,正中下怀,急忙陪着笑脸说:“听从军师安排,听从军师安排。”

郭进宝看着王友池带着一个特务骑着那两匹瘦马去了民权,就指挥着二十多个特务,呼啦啦分两路,一字排开向山上搜索开来。李铁柱见状赶紧开溜,他绕道跑到日月潭上,摘下树上的兔子和黄鼠狼,直奔刘会贤和王金凤藏身的山洞。

“快,快收拾一下跟俺走,郭疯子的人又来搜山了。”李铁柱一进洞就冲刘会贤和王金凤喊。

“李,李护士去洗碗还没回来呢。”王金凤有些担心地说。

“快。”李铁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她回不来了!”

“他怎么了?”

“小李怎么了?”王金凤和刘会贤几乎是同时着急地问,脸上充溢着担心。刘会贤还在发烧,从声音中就可以听出她很虚弱,没有劲。

李铁柱发觉自己失言,支支吾吾地说:“俺给她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王金凤警觉地问,担心神情未减还增。

“快走,到了就知道了。”李铁柱已经拿好了东西,推了王金凤一把,摆一下头说:“扶着她。”

王金凤感觉到李铁柱那深陷的眼窝里藏着要对她说的话,但不知他想要说什么。那眼神不容置疑,是命令她的,也是关心刘会贤的。所以,她只有服从。她机械地上前搀扶着刘会贤,跟着李铁柱走出了溶洞。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来到李铁柱家。李铁柱进院子就喊:“娘,俺回来了。”

“那,那几儿[1]——”随着话音李母来到门前,看见王金凤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刘会贤先是一怔,接着说:“闺女,快,快扶她上床。”

李母说着转身回到窑中,麻利地铺好床铺,和王金凤一起将刘会贤扶到床上躺下,用被子盖上。

“大娘,给您添麻烦了。”刘会贤的声音非常虚弱,她在用最大的力气表示自己的感激。

“闺女,可别客套,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那山洞又潮又冷,容易坐下病,特别是你还怀着孩子。”李母坐在床边拉着刘会贤的手说。

李铁柱着急地说:“娘,别说了。如果有人来问,就说她是——俺秀子[2],生病了。”李铁柱对李母说。他说到刘会贤是他秀子时,有点说不出口,一狠心还是说了。一不作二不休,他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完,拉一把王金凤说:“你,过来。俺咋叫你?”

“你就叫我王医生。”王金凤有点惊异地看着李铁柱说,“三横一竖的王。”

李铁柱又推王金凤一把,给她使了个眼色,径直走向门外。王金凤知道李铁柱对她有话说,跟着李铁柱走出窑门就问:“说吧,什么事儿?”

“你不能在这儿,俺得把你藏起来。”李铁柱不敢看王金凤,觉得把她赶出家门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把李护士藏哪儿了,我去找她。”王金凤说。

李铁柱喃喃地说:“俺没藏。她,她被忠义寨的土匪抓走了。”

“我想着就是出事儿了。”王金凤也不问事情经过,咬了下嘴唇,脸上充溢着坚强。她看了下窑洞问李铁柱说:“家里就您和大娘?”

李铁柱点点头说:“前一儿[3]还住着八路军一个班哩。他们要在,就好了。”

王金凤甩了下头,像是决定了什么,接着问:“李大哥,这里离忠义寨远吗?”

李铁柱指着朱雀岭说:“翻过这架山就是,要是不翻山就远了。你是……”

“我想到忠义寨要人。”王金凤平静地说,“正好避开日伪军的搜查。”

“你去忠义寨?那可是土匪……”李铁柱一听就急了,怔怔地看着王金凤。接触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女人。只感觉这个女人会武功,是三个女人中主事的。现在,这个女人又要只身去闯匪巢,不能不让他惊讶。他要仔细看看这个女人,真真切切地记住她。但见王金凤短发齐耳,额头宽广圆润,脸庞瘦长,下巴富有圆弧感,鼻子、嘴、眼、眉毛长得都那么自然协调,就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美女,竟然练武练成了男人的身型,双手使枪,经受血雨腥风,现在还要一个人去闯土匪窝,真是暴殄天物、扭曲人性。

“不要紧,我跟皮司令去过忠义寨,给寨主马群英看过病。”王金凤淡淡地说。

“要去,俺跟你一起去。翻过这架山,能避开特务汉奸。”李铁柱急切地说。练武之人,有点怜香惜玉。

“不用,你留下照看刘——刘姐吧。她需要人照顾。”王金凤又差点说出“刘机要”,她们在根据地这么说习惯了。

“有伙儿汉奸知道李护士在忠义寨,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事儿。你去——”李铁柱忧心忡忡地说,眉宇间那个“川”字更重了。

“什么意思?”王金凤警觉地看着李铁柱的眼睛问。

李铁柱把他看到王友池撞上李玉贞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说:“俺怕汉奸带着小鬼子去要人。”

王金凤听了李铁柱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坚定。她盯着李铁柱那深陷的眼窝和那忧郁不展的“川”字说:“那我得赶快去,抢在他们前面。刘,刘姐就拜托你了。记住,她叫刘会贤。记住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刘会贤,刘会贤。记住了,贤惠倒着说。”李铁柱看着王金凤不知所措地说。

“对,记住她的名字,死也不能让她落在敌人手中。”王金凤的话掷地有声,那眼神让李铁柱感到害怕。

“知道了。”李铁柱怔怔地看着王金凤的眼睛喃喃地说,“就是俺死了也要保护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金凤也盯着李铁柱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是说,如果她让鬼子汉奸抓住了,你就打死她。”

李铁柱睁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王金凤看他不明白,咬咬牙,一脸严肃地给他解释说:“就是说,你把她打死,也不能让鬼子汉奸抓住她。”

“为,为啥?”李铁柱满脸阴云,不解的问。

“不为啥。是纪律!”王金凤说着取下腰间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手榴弹,递给李铁柱问:“会用吗?”

“嗯。”李铁柱接过手榴弹,点了下头。

王金凤冲李铁柱鞠了个躬,一句话没说,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噌噌噌”就消失在丛林中。她怕李铁柱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她想留下保护刘会贤,但她知道,自己留下反而会更麻烦。她要只身去闯匪巢,尽自己最大努力救出李玉贞。

李铁柱望着王金凤离去的方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回到窑内。刘会贤急忙欠起身子,满脸忧郁地看着李铁柱,柔声细气地问:“李大哥,王医生去哪儿了?”

“去找李护士了。”李铁柱不敢看刘会贤那张美丽而忧郁的脸,把脸转向灶台。炉火上正炖着山鸡,已经炖熟了,满窑洞洋溢着香气。李铁柱打开锅盖看了看,头也不回地说:“娘,鸡汤熬好啦。”他说着拿起碗勺,盛了一碗,又拿双筷子,端着碗走到床前。

李母急忙站起,扶刘会贤坐好说:“闺女,坐好了,喝碗鸡汤,暖暖身子。”

刘会贤看了看李母,又看了看李铁柱,喃喃地说:“大娘,大哥,这,这让我咋……”

李母接过碗递向刘会贤说:“啥都别说闺女,这都是缘分。来,喝吧。”

刘会贤感激地接过碗。

李母看着刘会贤带着遗憾的口吻说:“唉,那闺女走得急,也没喝碗热鸡汤。”

刘会贤喝一口鸡汤,抬起头,向李铁柱投去忧郁的目光,接着问:“大哥,李护士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你放心吧。”李铁柱低着头答。他不知道刘会贤的身份重要,王金凤才那么交待他。他一直在心里想,李护士让土匪抓去了,王医生如果救不出她,会不会想办法打死她?王医生没有跟他早说纪律,要是早点说,他是有机会把李护士打死的。要说让他打死鬼子汉奸,他毫不含糊,要让他打死八路,就是纪律,他也下不去手啊!唉,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这将要临产的八路叫敌人抓住,两条人命啊!想到这儿,他急忙转过身,一边匆匆向外走一边说:“俺去把猎物拾掇拾掇。”他不敢正眼看刘会贤,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院子里两棵小树间扯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三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地上是李铁柱刚回来丢下的一只野兔、一只黄鼠狼,几张兽皮用钉子钉在山墙上。

李铁柱拿着一把杀羊刀,把黄鼠狼掂到院内的青石板上,弓着腰开始剥皮。他不能在窑里多呆了,如果刘会贤再问王金凤和李玉贞的情况咋办,他不会说慌。一个要临产的女人经历着生与死的奔波,再不能让她心里再受折磨。李玉贞被抓到忠义寨,王富贵说要她做压寨夫人,她能同意吗?王金凤只身去忠义寨,是不是自投罗网?刘会贤藏在自己家里,小鬼子和汉奸特务会不会搜到这里?李铁柱的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手上的刀也不像往日那么听使唤了,黄鼠狼的毛皮一次次被割破。这张皮子彻底毁坏了,破财免灾,应该是个好兆头。老天保佑,千万别出啥事,保佑母亲,保佑自己,保佑仨女八路军。山那边就是慈云寺,佛力无边,慈云普度,让鬼子汉奸特务死光光,让所有好人都安然无恙。

李铁柱一边剥黄鼠狼的皮一边胡思乱想。突然,他感觉到山上有异常动静,停下手中的活儿细听,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铁柱的心“噌”地一下蹿到了嗓子眼上,急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隔着篱笆张望。只见郭进宝带着特务举着手枪散开一线向这边排查过来,他赶紧跑进窑洞对母亲和刘会贤说:“特务搜过来了,可能要到咱家。”

“怕什么?她是俺的儿媳妇,打死俺也这么说。”李母坚定地说。

“娘,你还得记住她的名字。”李铁柱说,“她叫刘会贤,和您一个姓,记住贤惠,反过来说就对了。”李铁柱教李母记刘会贤的名字。

“记住了,俺贤惠的儿媳妇,俺娘家的闺女,跟俺一个姓,姓刘,叫刘会贤。你老娘不傻。”李母爽朗地说。

“俺叫李铁柱,你也记住了。”李铁柱又对刘会贤说。

“嗯。”刘会贤冲李铁柱点了下头。她早记住了,在山洞里李铁柱自我介绍时就记住了。在她发烧昏迷中,在心里还不住地默念“李大哥、柱子哥”。

“有人来,你们别动,俺去打发。”李铁柱说着走出窑洞,刚刚拿起杀羊刀剥黄鼠狼的皮,郭进宝就带人来到了篱笆墙外。李铁柱停下手中的杀羊刀,抬头惊异地看着他们。

“哼,打的猎物还不少的啊!”郭进宝看到院子里挂着的猎物和兽皮隔着篱笆架着胳膊搭讪说。

李铁柱直起腰,右手举着杀羊刀,左手甩着手上的血,怔怔地看着郭进宝一行,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两个特务推开柴门,众特务簇拥着郭进宝进了院子。

“老,老总,弄啥哩?”李铁柱佯装胆怯地问。

“搜查。”郭进宝傲慢地挺起胸脯,让腮帮子上的鳖虎[4]动一下,然后又冲特务们一摆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搜!”

特务们哗啦啦分头向各个窑洞奔去。

“老总,老总,搜啥哩?”李铁柱晃着血淋淋的手和带血的杀羊刀问。没有一个人回答,只有栓子怔怔地看着他。

“柱子哥,真是你啊!你咋搬这儿了?”栓子认出了李铁柱,兴奋地叫着跑到李铁柱面前。栓子家在孝义,和李铁柱邻居。栓子也爱习武,经常和李铁柱切磋,两人关系很好。

“噢,栓子。您这——,这是搜啥哩?”李铁柱怯怯地问。

“搜,搜八路。”栓子回答说。

“俺家哪有八路呀。”李铁柱依旧一副胆怯的样子。

郭进宝斜着眼看了看栓子和李铁柱问:“您俩认识?”

“认识。他叫李铁柱,俺原来的邻居。现在,打猎,是打猎的。原来就打猎。”栓子笑着给郭进宝介绍说。

郭进宝斜眼看着李铁柱,若有所思地说:“邻居?那咋又到这儿来住了?”

栓子说:“他是……嗨!那不都是小鬼子闹的嘛。柱子哥,是这儿,俺这是执行公务。你这儿没八路,给弄点儿热水喝,暖和暖和。”

“那得现烧。”李铁柱眉宇间的“川”字跳了跳,哏哏[5]地说。他不想让这帮人在家里多呆,又不好直说。

“中,俺等会儿。”栓子豪爽地说。一来他们确实累了,渴了。二来,大半年没有李铁柱的消息,他心里很着急,想与李铁柱多聊会儿加深情谊。三是他为人好,一般情况下特务们都给他面子,他想让这帮特务在李铁柱家喝点儿热水,混个脸熟,以后少找李铁柱的麻烦。

李铁柱极不情愿地去窑里端出一大铁锅水,放在院内灶房的锅台上,点火烧水。栓子凑上前和李铁柱攀谈,郭进宝架着胳膊晃着膀子在院内溜达着四处观看。

“柱子哥,你离开县城就来住这儿了?”栓子也往锅台里塞根柴火问。

李铁柱看着灶堂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淡淡地说:“啊,没地方去嘛。”

栓子关切地问:“日子过得咋样?”

李铁柱说:“还凑合。”

郭进宝走进窑洞,走到锅灶边,揭开锅盖深吸两口气,看了看说:“哟,炖山鸡,不赖,不赖。日子过得不赖,不赖啊。”他说着便伸手把野鸡掂了起来,揪下一只鸡腿啃了一口。他早饭没有吃好,在院内就闻到了炖鸡的香味,早馋得流了口水。

栓子听了郭进宝的话,知道他接着要干什么,急忙站起身,从灶房里冲到窑门口,对郭进宝喊:“郭队长,你瞧你,这可是人家的口粮……你也太不客气了。”

郭进宝一边往嘴里塞着鸡腿一边笑着说:“俺——尝尝,尝尝。”他一边咀嚼一边向窑洞外走,两个腮帮子被鸡肉撑得鼓鼓,右腮帮子上那颗黑痣蠕动着更像是一只土鳖在爬。他把手中啃去一半的鸡腿冲栓子晃了晃,嘴里吱唔[6]着说:“是野鸡肉,不赖,不懒,味道好极了。”

栓子看着郭进宝那样子感到恶心,又气又急,手足无措。

李铁柱见状,赶紧上前拦住栓子说:“没事儿,没事儿。吃吧,尝尝。”他说着与郭进宝擦肩进窑,端出砂锅放在青石板上说:“来,都尝尝。野味……”

几个特务早已垂涎三尺了,一听此话便蜂拥上前,待李铁柱回到窑中拿出碗筷,野鸡已经被抢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