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在窑中搜查的特务,看到郭进宝吃鸡腿儿就流了口水,见李铁柱把砂锅端出窑让众人吃就冲了出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回头正好看到李铁柱手中的碗,抢过去,一人盛了一碗鸡汤……
栓子看到众人像饿狼一样把砂锅里的鸡和汤一抢而光,用右手食指点着他们数落道:“瞧瞧——您几儿那出息!”
郭进宝在李铁柱端出砂锅时,近水楼台,又撕下一只鸡翅在手,看栓子数落大家,就把鸡翅递向栓子打圆场说:“栓子,这鸡不赖,你也尝尝……”
栓子看一眼郭进宝,不好意思当众说他,就捎上众人说:“俺不吃。一帮馋虫。”他说完,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问李铁柱:“哎,柱子哥,大娘,大娘——好吗?”
“啊?噢,好——好。”李铁柱吱吱唔唔[7]地答。
栓子眼睛一亮,拉着李铁柱问:“她老人家呢?”
“在——,在——窑里。”李铁柱还是吱吱唔唔。他不想让栓子进窑洞,因为栓子知道他的底细,他怕栓子看见刘会贤。
“那俺得看看去。”栓子说着就起步进了窑洞。他与李母太熟悉了,就像进了自己家,看老娘是少不了的礼节。可他这一举动,让李铁柱大惊,赶忙跟了进去。郭进宝见状,一团疑云罩在了脸上。
窑洞里本来就暗,栓子和李铁柱两个人进来,又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栓子对着昏暗的窑洞大声地说:“大娘,大娘!俺是栓子,张家的栓子呀!”
李母赶快站起来,向前蹒跚着迎两步说:“哦,是——是栓子啊。”
栓子快步上前拉着李母的手说:“是俺。大娘,大半年不见了,您老可好啊?”
“好,好。”李母抖着老榆树皮似的双手说。
“这位是——?”郭进宝这时出现在了栓子和李铁柱的身后,一边观望窑洞一边问。他第一次进窑洞就感觉窑里光线不好,有两个特务在搜,他就没有在意,一心都在吃野鸡上。刚才看到栓子和李铁柱慌里慌张进了窑,又听说窑里还有两个人,就跟了进来,想看个究竟。
栓子拉着李母对郭进宝说:“这是李大娘。”
郭进宝侧过头看着床上的刘会贤说:“我问的是床上那位。”
李铁柱急忙说:“是,是俺秀子。她——病了。”
栓子闻听此言,才发现床上的刘会贤,像小学生办了错事似的说:“啊?啊——是嫂子啊,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走走走,咱出去说话。”栓子说着推着郭进宝就往外走。李铁柱回头望了一眼刘会贤,双手扶着母亲的两臂重重地抱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三人到了院子,正好几个特务在拨弄铁丝上挂着的山鸡和野兔,一个特务说:“瞧瞧人家,比咱强多了,一天打这么多猎物,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就是,人家天天都有肉吃。”另一个特务附和着说。
李铁柱听了特务的议论,笑着说:“是夜儿黑[8]山那边打仗,猎物吓得都跑到这边了,才套住镇些儿[9]。平时,几天也套不住一个。”
“这一天套住的,比俺家一年吃的肉都多。”瘦猴惋惜地摸着一只山野说。
郭进宝晃着膀子走上前,抓着一只野兔,抖动着腮帮子上的土鳖说:“栓子,借你个面子,咱带一只回去孝敬孝敬俺叔。”说着就摘。栓子一看郭进宝哪里是借他的面子,分明是抢,急忙上前拦住道:“你弄啥哩?人家指着这儿过日子呢!”
李铁柱见郭进宝一下子变了脸色,赶上前去摘下野鸡和野兔递给郭进宝说:“带上,都带上,快过年了,算俺送您的年货。以后想吃,您就找栓子。”他说着拍了下栓子的肩膀,“你提早给俺说。”
“谢了。”郭进宝接过野鸡和野兔,心里乐开了花,转手递给一个特务说:“拿上。”然后冲众人挺起胸脯喊:“有情况吗?”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地答。
“没有,走。”郭进宝把手一挥,腮帮子上的土鳖跳两下,众人就哗啦啦地向柴门涌去。
李铁柱长长地出一口,心想,破财免灾,破财免灾,赶快走吧。
栓子最后一个离开,他拉着李铁柱的胳膊说:“俺就不给大娘告别了,让你抛撒[10]恁些[11]东西,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没啥,没啥。”李铁柱安慰栓子说,“拾的东西,丢了没啥心疼的。”
“俺还是去给大娘说一声吧。”栓子说着又起步走向窑洞。
李铁柱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栓子知道他的老婆死了,这床上又躺个老婆,是不是引起栓子怀疑了,栓子是不是想到日本人那里邀功请赏呢?
李铁柱紧跟在栓子身后,如果栓子敢轻举妄动,他就一掌把栓子打死,然后跟郭进宝一行拼了。
栓子站在门口,又跟李母寒暄几句,说嫂子身体不适,以后再来看她。刘会贤一直没有说话,敛心闭气,默默地感知着外边的动静。栓子突然抓住李铁柱的两只胳膊说:“俺不方便问嫂子得的啥病,你们好好合计合计,不能躺在床上熬。”
栓子说最后这句话,抓李铁柱的手用力很大。然后,缓缓松开,恋恋不舍地冲李铁柱摆摆手,慢慢悠悠地跟着郭进宝一行走。
郭进宝带着那帮人又排成一线,拉网式向北山方向搜,他见栓子赶上来,就夸栓子说:“栓子老实,交的朋友也厚道,一看李铁柱就可交。”
众人多数是第一次接触猎户,你一言我一语夸李铁柱够意思,说当猎户好、自由,说栓子有李铁柱这样的朋友吃野味不用愁。栓子听大家都在夸自己的朋友,也觉得脸上有面子,心想李铁柱今天付出这么多东西不能白付出,一定要让这帮人记住李铁柱,替李铁柱扬扬名儿。于是,栓子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李铁柱的历史。李铁柱本是练武之人,让栓子讲得神乎其神,众人也都听入了迷。栓子越讲越起劲,竟把李铁柱杀日本鬼子的事也讲了出来。
栓子晃着他那圆鼓溜球的脑袋说:“他儿子才三岁,活生生地让小鬼子抓着两条腿儿给摔死了。他老娘看到日本鬼子摔她的孙子,当场就昏了过去。他秀子[12]被鬼子糟蹋完后用刺刀给挑了。李铁柱回到家里一看,肺都要气炸了。当天夜里,他摸到鬼子的驻地,连杀几个鬼子,一把火烧了鬼子的营房,背着老娘逃进了青龙山……”
“哎哎哎——栓子,你说什么?你说他秀子让日本人杀了?”郭进宝接过栓子的话问。
“啊,还有他儿子。”栓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郭进宝若有所思地问:“那他咋说床上躺诺[13]女人是他老婆呢?”
“啊?噢,人家后来又娶一个呗。”栓子不以为然地说。
“又娶一个?”郭进宝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日本人刚来半年,也就是他老婆刚死半年,他就又娶了?不可能。哎,那娘们儿不会是八路吧?”
“啥?咋会呢?”栓子听了郭进宝的话先是一惊,接着说:“你别疑神疑鬼的了。这年头,搭帮过日子还分时间长短?再说了,那八路是仨,仨女的。”栓子把“仨,仨女的”加重了语气。
“不中,得回去看看。”郭进宝停住脚步,像是对栓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完,冲特务们挺胸挥手喊:“弟兄们,上李铁柱家,快!”他一边喊一边往回跑。特务们见状,也都哗啦啦地跟着跑了上去。
“哎哎哎,干嘛呀你们!”栓子伸出双肩叫着也拦不住众人,冲郭进宝骂道:“疯子,你也是疯子。”骂完无可奈何地跟着跑了过去。
郭进宝等人冲进李铁柱家的窑洞,发现窑内空无一人,在床铺下搜出了刘会贤那顶八路军军帽。
“八路的帽子。”瘦猴拿着刘会贤的帽子给郭进宝看。
郭进宝接过那顶八路军军帽,看了看,懊恼地用帽子打了下自己的大腿。接着,一边跺脚一边叫:“哎哟喂,还真窝藏了女八路。俺,俺,俺僵个儿[14]咋没有想到呢。搜,搜,给俺搜!”郭进宝喊着冲出了窑洞。
栓子傻愣愣地站在窑内,看着那张空床,懊恼地对着自己那张娃娃脸扇了一巴掌。
栓子还不知道,李铁柱正在内心深处感激他呢。原来,栓子从李铁柱家临走说的那番话,一下子点醒了李铁柱。李铁柱想,栓子的话中有话,要不然不会使劲恁大[15]。栓子使劲抓住李铁柱的胳膊说“不方便问嫂子得的啥病”,那是他怀疑嫂子没病,不,是他根本就怀疑这个嫂子。要“好好合计合计”,是什么意思?“不能躺在床上熬”,就是不能呆在家里。李铁柱一激灵,看了一眼栓子的背影,急忙跑进窑洞,对李母和刘会贤说:“快,快走,家里不能待了。”
“狗腿子不是走了吗?”李母不解地问。
“这帮狗腿子是走了,可是别的狗腿子还会来,日本鬼子还会来。快走。”李铁柱看母亲还有疑虑,追上一句:“栓子已经暗示俺了,家里不能待。”
李母一听是栓子的意思,便赶紧扶刘会贤下床。李母知道栓子是好孩子,栓子在狗腿子中间,知道情况,栓子说家里不能待,那肯定是待不住了。
李铁柱扶着刘会贤,拉着老母亲刚钻进后山上的树林,就听见身后“啪啪啪”的几声枪响。回头观望,郭进宝等人正从家中往外跑。郭进宝一边挥着冒烟的手枪一边对着山上喊:“李铁柱——,你给俺出来——,乖乖地交出女八路——”
“真悬啊,要不是栓子提醒,你就落到汉奸手中了。”李铁柱对刘会贤感叹道。
李母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喘着粗气对李铁柱说:“儿啊,你先带——带会贤走,娘走不动了。”
李铁柱急忙放开刘会贤,从背上摘下猎枪掂在手里,跑到李母身边蹲下说:“娘,俺背您,快。”
李母抚摸着李铁柱的头低声说:“儿呀,她走不快,娘去把那帮狗腿子引开。”
“俺去引开他们。”李铁柱站起来对李母说,“您带他走。”
“傻孩子,娘对山里不熟,不知道藏哪儿,您[16]快走吧。”李母用力推了李铁柱一把。李铁柱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深情地看着母亲。
“快走吧,他们能把俺老太婆咋了[17]!”李母冲李铁柱挥着手说。
刘会贤见状捧着大肚子急地喊:“大娘。大哥,不,不能丢下大娘。”
李母又冲刘会贤挥着手说:“快走吧,闺女。他们抓的是你,不是俺这老太婆。”
李铁柱依依不舍地看着李母说:“那——娘,您——多保重,俺把她藏好回来接您。”
“快走,快走。”李母急切地向李铁柱挥手。
李铁柱转身两步跨到刘会贤身边,搀扶着刘会贤说:“走。”
“大娘。”刘会贤一边回头看李母一边虚弱地喊,“危险。”满眼的忧郁与不舍。
“没事儿,走吧。”李铁柱连扶带拖地搀着刘会贤继续往山上走去。李母看着他们走远,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郭进宝带人搜到树林中,看着周围的树木影影绰绰,冲众人喊:“都给我搜仔细点,他们跑不远。”
栓子走到郭进宝身边,拉了拉郭进宝低声说:“郭队长,俺给你说。”
“啥事?”
“俺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跑了,就算啦,咱咋能确定他媳妇就是八路。”栓子喃喃地说。
“军帽,八路军的军帽。”郭进宝说。
“家里有顶八路军军帽就是八路了,咱队里有多少顶啊!你还穿过八路军的衣服呢。”
“这不是一码事儿。”郭进宝说,“再说了,她不是八路她跑什么?”
“他那个媳妇不是让——,人家害怕呗。”
“得了吧,栓子。俺知道你碍着你们的关系,不好意思抓他们,你可以在一边歇着啊。放心,到时候赏钱少不了你的。”
栓子又拉郭进宝一把说:“郭队长,你给个面子……”
“栓子,咱平时不错,俺敬着你。”郭进宝打断了栓子的话,接着说:“可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俺不干,俺还是郭进宝吗?”
“你就着[18]要钱!”
“也着要女人。栓子,你放心,只要抓住那个女八路,俺决不难为你那个柱子大哥和他娘。”
“你咋知道人家就是八路?”栓子不满地说。
“不是八路,俺就把他们放了。”郭进宝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走去,那两只胳膊架得更宽,膀子摇晃的频率也加快了。栓子无奈,只好跟上。
远处的李母看到特务们搜进了树林,故意将一块石头踹下山坡。石头滚动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郭进宝等人。
“在那边,那边有响动。”郭进宝挺胸挥手指着李母走的方向喊,“弟兄们,快追。”
李母看敌人被吸引到了她这边,笑笑,拍拍身上的土,将搭到眼前的那缕花白的头发向后捋了捋,继续向前走去。
“队长,那不是八路,是李大娘。”栓子拉住郭进宝说。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李母的身影。
“他儿子和诺[19]女八路肯定在前面。”郭进宝一把甩开栓子,冲特务们抖着腮帮子上的土鳖喊:“快,他们就在前面。”喊着,又“啪啪”朝天开了两枪。
“站住!”
“不站住,俺就开枪了。”特务们喊着向李母走的方向追去。李母好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只顾朝前走。
瘦猴跑得最快,第一个追上李母。他拉住李母的一只胳膊,气喘嘘嘘地叫道:“老太婆,你没有听见俺喊呀!”
“听见了呀。”李母好不畏惧地回答。
“听见了,你咋不站住。”
“你在喊‘一站住就开枪了’,俺哪敢停呀!”老太太一本正经地说。
“俺,俺,俺哪是这么喊的?”瘦猴气得直跺脚。后边追上来的特务听了李母的话,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特务一边按着肚子笑一边说:“这,这老婆儿,咋听的话!”
郭进宝和栓子也赶到了李母面前,栓子上前拉开瘦猴的手,扶着李母说:“大娘,别怕,俺柱子哥和嫂子哩?”
“不着[20]。”李母瞪了栓子一眼没好气地说。
“老人家,您家床上躺的真是您儿媳妇?”郭进宝上前一步收腹含胸,将右腮帮子上的土鳖凑到李母的脸前问道。
“啊。”李母鄙夷地看了一眼郭进宝那腮帮子上的土鳖说。
“您儿媳妇叫啥?”郭进宝紧跟着又问。
“刘会贤。”
“您儿媳妇是不是快生孩子了?”郭进宝紧盯着李母的眼睛问。
“是啊,咋了?”李母毫不示弱瞪着郭进宝回答。
“咋了?”郭进宝突然挺胸鼓肚地提高了声音说,“您儿媳妇半年前刚——死,就是续弦也太快了点儿吧。”
李母一时被问住了,把脸转向一边不作回答。栓子赶快接着说:“队长,人家找的不会是带犊儿[21]的?这兵荒马乱的,搭帮过日子。”
“带犊儿的?分明是八路,那个八路军机要员就是快生了。”郭进宝冲栓子说完,一把抓住李母的衣领,抖着右腮帮子上的土鳖大声地问:“说,她是不是八路。”
“不是。”李母挣扎着说。
“不是,您跑什么?”郭进宝将李母的衣领又带了带声色俱厉地喊道。
“你管得着吗?”李母又挣扎一下说,“俺有腿,想去哪儿去哪儿!”
“队长,队长。”栓子急忙拉住郭进宝的手说:“她那个儿媳妇不是被——,唉,人家害怕嘛。”
“中,就算是她儿媳妇,那得站出来证明啊。”郭进宝松开抓李母衣领的手说,“你说吧,你儿子和儿媳妇去哪儿了?”
“俺不着[22],他们走的快,说回来接俺。”
“是从这儿走的?”郭进宝指着面前的路问。
“啊,俺不顺这条路走,他回来去哪儿接俺哩?”李母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
“追,弟兄们,快追!”郭进宝又挺起胸脯把手一挥喊道,“一个大肚子,跑不远!”
特务们顺着李母指的方向追去,一直爬到山顶也没有看见李铁柱和刘会贤的身影,一个个累得连吼带喘,又饥又渴,垂头丧气地押着李母撤了。
<hr/>
[1]几个。
[2]老婆、妻子。
[3]前天。
[4]土鳖、土元。
[5]淡漠,没表情,不高兴。
[6]含乎。
[7]含含乎乎。
[8]昨天夜里,昨天晚上。
[9]这么点。
[10]失去,丢掉,白扔,浪费。
[11]那么多。
[12]老婆、妻子。
[13]那个,那一个。
[14]刚才。
[15]那么大。
[16]你们。
[17]怎么样。
[18]知道。
[19]那个。
[20]知道。
[21]怀着别人的孩子。
[22]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