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八路摆脱特务追击,
李玉贞意外落入土匪手里。
李铁柱骑马跑上青龙关,回头张望,见郭疯子一帮特务连滚带爬地向山下跑,知道自己达到了引开他们的目的,遂打马穿过青龙关,拨转马头,顺着关边小道向朱雀岭南侧跑去,跑到一个被松树遮蔽的断崖前勒住了马。
这个断崖不大,坐北朝南,就像一刀劈就似的。崖顶上长着一棵大松树,那松树垂挂在崖上又倔强地弓身向上方生长。松树下方是孔不大的石窑。石窑依断崖垒砌,非常粗糙,由于年头久远,松树的一枝已经和石窑顶部的石头牢牢地长在了一起,真可谓景中奇景——“石抱松”,也可以说是“松抱石”。石窑两旁的松树,可能与崖顶的松树同龄,也争着把枝杈伸向窑顶,整个小石窑被松树环抱。石窑成了松树的坚强支撑,松树成了石窑的美丽绿顶。窑顶一处屁股大的地方没有松枝遮蔽也长出了一堆荆棘和蒿草,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石窑。李铁柱打猎路过这里,才发现了这个秘密。窑门不大,一个人弓腰可以进去,窑内约两米见方,有石凳、石床,估计是打猎人或放羊人给自己修的栖身之地,李铁柱曾多次在里边躲避风雨。今天,他要把杨班长葬在这里。
李铁柱把杨班长放在石床上,用石头把石窑门封好。回头看到那枣红马还在松树林里低头寻吃干草,走过去对着马屁股重重地拍了两巴掌,那马猛然跳开,撒腿就跑。
李铁柱看着那匹枣红马顺着来路跑到青龙关,向左一转,跑上了去慈云寺的大路。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手上的尘土,然后快速向朱雀岭北侧跑去。
李铁柱跑到他与三个女八路相见的地方,已不见她们的芳容,只有他套的两只兔子和一只山鸡还放在原地。李铁柱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又听,判定了三个女八路去的方向,提起山鸡和兔子追了过去。
王金凤发现李铁柱追来,让李玉贞扶刘会贤坐下,自己理了下搭在额前的头发向前迎了几步。
“哎呀,俺让你们在那儿等着,咋不听话哩。”李铁柱远远地就埋怨上了,看样子他有点儿生气。
“我们看着你骑马跑那边去了。”王金凤指了指青龙关说。
“俺不是给你们说了嘛,俺把他们引开。”李铁柱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王金凤面前。
王金凤发现李铁柱衣服上有许多血迹,急切地问:“你受伤了?”
“没有。”李铁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说,“俺把那个赶车的八路丘[1]起来了。”
“什么?”王金凤又急切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啊。”李铁柱先是一怔,接着低沉地说:“他死了。他是用手榴弹把自己炸死的,还捎带炸死了两个汉奸。俺敬重他,把他丘在一个石窑儿里,等有机会了再厚葬吧。”
三个女八路听了,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天亮了。”李铁柱见三个女八路都不说话首先打破了沉默,“汉奸们还没有走。俺看见他们一拨儿在山这边,埋那两个被赶车八路炸死的汉奸。一拨儿在河边,埋被你们打死的人。俺估计,他们不会再搜山了。”李铁柱一边说一边指给三个女八路看:“这下边有个山洞,很隐蔽。你们先躲在那里歇一会儿,她不能再走了。”
王金凤听了李铁柱的话,再次把目光落在刘会贤身上。刘会贤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神情忧郁,已经是尽了吃奶的力气了。她是医生,连一个打猎的男人都能看得出刘会贤不能再走了,她怎么能不懂?她们三人已经看到了李铁柱引走特务队的全过程,又听李铁柱说他安葬了杨班长,知道李铁柱不是坏人。所以,王金凤决定跟着李铁柱去找那个山洞。
李铁柱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提醒后边的女人们:“慢点儿啊,坡儿陡。”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心却很细,而且是个知道疼人的人。他看着王金凤连拉带拖地扶着刘会贤走,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小兔——百爪挠心。恨恨地报怨说:“你们要听话,在那里等着俺,去山洞,路又近又平坦。瞧她都这样儿了,走镇些[2]冤枉路。”
三个女八路都不说话,她们也是为了安全才走的。
李铁柱带着三个女八路下了个陡坡儿,坡儿下是个石庵儿,石庵儿前是一块巨石。一看,那石庵儿就是巨石从山体上脱落形成的。那巨石两边翘翅,就像一只巨大的苍鹰翘着翅膀勾着头在山体上扑食一样。绕过巨石,在那苍鹰的一只翅膀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李铁柱带头钻进去,里边是个天然的溶洞。由于那巨石原是洞口的塌方形成,所以在巨石与洞口处壁立一条斜缝,犹如一线天驱除了洞里的黑暗。由于溶洞很深,深层地里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使在这天寒地冻季节进来的人感到些许温暖。
王金凤扶着刘会贤坐下,看看洞里的一切,对李铁柱说:“谢谢了。”
李玉贞和刘会贤也赶忙说谢谢,只是刘会贤的声音有点虚弱。
“谢啥哩?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李铁柱爽朗地说。
三个女八路都不同程度地愣了一下。她们刚到巩县半年,在抗日区政府驻地,八路军是这么宣传,也是这么做的;老百姓也是这么说的,可不全是这么认为的。在这个时候,这位深山里的猎人说出这话,不能不让她们吃惊。
“您是——”王金凤看着李铁柱感激地说,“敢问,怎么称呼您?”
“俺叫李铁柱,都叫俺柱子。”李铁柱说,“你们也可以叫俺李大哥、柱子哥,在俺家住的八路都这么叫俺。”
“你们家住着八路军?”李玉贞惊异地问。王金凤和刘会贤也瞪大了眼睛,特别是刘会贤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脸上忧郁的神情变成了兴奋,她虚弱但急切地问:“有多少人?”
“一个班。”李铁柱说,“是来侦察山里地形的,前天刚走。”
三个女八路的脸上又同时挂上了阴云。刘会贤脸上忧郁的神情更重了,她知道那个班肯定是回去参加小关会战了。
“您都累了,先歇着,俺回家给您弄点儿吃的。”李铁柱见三个八路都不说话又说,“俺家还有个老娘呢,回去晚了她该害怕了。这一夜的枪声。”
李铁柱走到洞口又转过身对三个八路说:“这山里就住俺一家,没人来这儿,很安全的。您歇着吧。”
李铁柱提着山鸡、兔子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如飞,敏捷地像头豹子。他回到家里,简单地给母亲介绍了情况。老太太就急切地说:“俺正好熬了一锅小米汤,还有点儿馍,你赶快给她们送去。”说完,老太太就去抱瓦罐,她要用瓦罐盛米汤。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遭罪啊!”
“娘,俺看那个快生孩子的八路是走不了。”李铁柱忧心忡忡地说。
“走不了就来住咱家。”老太太说,“俺腿脚还利落,能伺候她。”
“唉!”李铁柱憨厚地笑了。他也是这么想的,把要生孩子的刘会贤留下,由他和老娘照顾,如果鬼子和汉奸真搜到了家里,就说刘会贤是自己的老婆也能糊弄过去。剩下那两个女八路没了包袱,能够来去自如。李铁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咱想让人家住到咱家,人家还不一定来呢。俺去跟她们商量商量,看她们有啥想法,八路军都不愿意拖累咱老百姓。”
“你就说俺说的。”老太太说,“快生了,再跑会要命的。”
“唉!”李铁柱把准备好的东西带在身上,抱着盛米汤的瓦罐对老娘说:“俺又套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您先把俺夜儿个[3]杀的山鸡炖了,给她们补补。”
李铁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刚踏上朱雀岭就大吃一惊。他看到民权村狼烟四起,到处晃动着鬼子兵。一队伪军已经走到青龙关下,大约一二百人。这么多穿一身黑制服的人走在山路上,就像一条巨大的黑蜈蚣在山坡上盘旋着向上爬。
李铁柱隐蔽前进,身轻如燕,动如脱兔,七转八拐就到了三个女八路藏身的山洞下。他躲在一棵大树后,看看对面山上的伪军,走在前边的已经过了青龙关。
李铁柱闪身钻进了小树林里,他要等伪军全部过了青龙关再去山洞。因为,山洞旁边的一片灌木长得不大,遮不住人,如果现在去,哪个伪军一回头看见了他就麻烦了。
李铁柱刚在小树林中站定,王金凤就跳到了他的身边。原来,李铁柱走后,她们一下子放松了,李玉贞提议三个人靠在一起取暖,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王金凤让李玉贞抱着刘会贤睡,自己守在洞口,她怕三个人都睡着了,有了情况没法应付。
王金凤在洞口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跑了大半天,太累了。朦胧中,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急忙把眼睛睁开,摇摇头,恢复了清醒。趴在洞口向四周看,看到一队伪军上了青龙关。但她判断,那脚步声是来自朱雀岭,而且是一个人,离山洞越来越近。她怕山洞暴露,三个人全被堵在里边,就小心翼翼地钻出山洞,猫着腰慢慢地穿过洞旁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纵身跳进了小树林。
王金凤在小树林中仔细地观察了地形,刚做好战斗准备,李铁柱就跑到了小树林外的大树后边。
李铁柱冲王金凤焦急地问:“你出来弄啥哩?”
王金凤冲李铁柱指指青龙关没有说话。李铁柱又看了看青龙关上走动的那队伪军,明白了王金凤的意思,于是说:“等汉奸过了青龙关咱再进洞。”他看王金凤还不说话,就问:“那,那个,她们俩咋样?”
“睡着了。”王金凤淡淡地说。
“洞里太凉,没有铺盖,睡着了,会得伤寒的。”李铁柱焦急地说,“可别凉着了。”
王金凤没有说话,她们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惯了,没有那么娇气。可刘会贤毕竟是个孕妇,而且预产期已经到了。她看李铁柱背上背着一个大白粗布包袱,肩上挎着一支双管猎枪,腰间系着一条自制的蓝色宽兜带,兜带上的每个兜都装得满满的,就像是军人带的子弹袋或干粮带。靠左臀部挂着一个大葫芦,靠右臀部挂着一把形似匕首的刀子,怀里抱着一个平底缩口的小瓦罐。王金凤冲李铁柱伸出双手说:“给我吧。”
李铁柱没推辞,把瓦罐交给王金凤说:“小米汤。别弄打[4]了。”
“这么多伪军去山那边干什么?”王金凤一边接瓦罐一边说。她那样子,像是问李铁柱,又像是自己思考着自言自语。
“说不来。”李铁柱又看看青龙关的那队伪军说,“俺在山上看见,那边民权村狼烟四起,有许多鬼子汉奸,想必是在烤火做饭。如果和这队伪军联系起来看,一种可能是攻打忠义寨。另一种可能是搜山。”李铁柱说到搜山停住了,像是突然想明白似的,拍着脑袋说:“是搜山,一准儿是搜山。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那帮黑狗是去山那边堵你们的。他们先堵住后寺河一线的通道,这边的鬼子吃饱了再开始搜山,把你们往那边赶。”
王金凤一边想一边咬着牙说:“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甭着急。这山里俺熟,俺帮你们。”李铁柱安慰王金凤说。他说完,又看向青龙关,直看到那队伪军全部通过了青龙关,冲王金凤摆了下手说:“外边太冷,到洞里说吧。”
二人进了山洞,李玉贞抱着刘会贤还在熟睡。王金凤把瓦罐轻轻地放在她们身边。
王金凤看李铁柱已经放下了猎枪,摘下了葫芦,就起身帮他卸下了背上的包袱。
李铁柱打开包袱,里边是一沓儿兽皮包着一个白粗布小包。他把几张兽皮递给王金凤说:“快叫醒她俩,铺上这个,地上太凉了。”
王金凤接过兽皮,推李玉贞。李玉贞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王金凤,又看了看李铁柱,打了个激灵,“咝——”地深吸一口气,喃喃地说:“好冷。”
“快把这兽皮垫屁股下面。”王金凤拿着兽皮冲李玉贞晃了晃说。
李玉贞轻轻地动了下身子。她的腿已经被刘会贤压得麻木了,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刘会贤躺在李玉贞的怀中,似乎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王金凤,又看了看李铁柱,张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声又把眼睛闭了。王金凤见状,急忙蹲下,扶着刘会贤急切地问:“会贤姐,你怎么了?”
刘会贤又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王金凤,嘴角笑了笑,说:“没事儿。”那声音如游丝一般,王金凤和李玉贞几乎没有听清。
“会贤姐,你怎么了?”李玉贞抱着刘会贤摇了两下,惊异地问。
王金凤赶紧把手伸向刘会贤的前额,摸一下,惊讶地叫道:“发烧,她发烧了。”
“太烫了。”李玉贞也急忙腾出右手贴在刘会贤的额头上试了试,忽闪着她那大眼睛说,“我说我这前胸怎么这么热呢。王医生,你带药了吗?”
“那么急,能带吗?!”王金凤看了一眼李玉贞,指了指刘会贤的肚子说,“就是有,她也不会吃。”
李玉贞用手抚摸了一下刘会贤的大肚子,着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呢?”
王金凤没有说话,双手掐住刘会贤的两腋下使劲向上抬,一边抬一边说:“快把兽皮放在她身子下面。”
李铁柱见状也急忙赶过来帮忙,把几块兽皮展开放在刘会贤身下。王金凤把刘会贤平放在兽皮上,李铁柱又拿两块兽皮盖在刘会贤身上。
李玉贞抽开了身子,但她的两腿还是麻得用不上劲儿。坐在地上,不住地甩那两只被刘会贤长时间压得又麻又痛的胳膊。
李铁柱抖开那个白粗布小包,里边是四个大瓷碗、三双筷子和一个木勺。最上边的碗口被几张烙饼封盖着,掀开烙饼是碗腌制的山野菜。
王金凤盛了碗小米汤放在刘会贤的头旁,用木勺盛一点儿要喂刘会贤,刘会贤摆着手坚决不从。王金凤只好扶她坐起来,端着碗放到她嘴边让她喝。刘会贤喝了两口,就自己用双手抱住了碗。
李铁柱已经抱着罐子把另两只碗也倒上了米汤,对王金凤和李玉贞说:“您俩也趁热喝吧。就着馍和菜,一人先垫补一点儿,俺娘还在家给您烙馍炖野鸡呢。”
“李大哥,您还没吃吧?”王金凤端起汤碗看着李铁柱关切地问道。
“俺不饥,一会儿回家吃。”李铁柱说,“俺想,俺想,要不都去俺家吧。这洞里又冷又潮,对她不好。”李铁柱指了指刘会贤。他没法说让刘会贤一个人去他家,让王金凤和李玉贞两个人走。她们俩虽然不是孕妇,但是女人,他说不出口。
王金凤理了下搭在额前的头发,想了想说:“你不是说,敌人可能要搜山。我们看看再说吧。”
“可是,她发烧。”李铁柱吞吞吐吐地说,“又快生了。”
“所以,我们,不能连累你。”刘会贤接过李铁柱的话说。看来,她喝了米汤,有了力气。
“你这是啥话?”李铁柱有点急了,冲刘会贤把手一摊说:“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呀!”
李铁柱又一次说出这句话,三位女八路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们三人这次听到这句话,没有一丁点儿疑问,全是感动。
“谢谢你,李大哥。”李玉贞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说:“把刘——,刘姐一个人,安排在你家,就行了。我们俩,躲在这山洞里,有事了,也好相互照应。”李玉贞差点说出“刘机要”,心里一慌,加上四肢酸麻,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有任务。怎么办,得商量一下。”刘会贤看着李铁柱说,从声音中能够听出她很虚弱。
“中,中。”李铁柱说,“你们商量,俺到山里看看。俺下的套儿还有几个没看哩,说不定也套住东西了。”李铁柱说完,转身拿起猎枪。看到猎枪旁边的大葫芦,就弯腰拿起来说:“在家里俺没有装水,想在进洞前打点儿泉水。一看到鬼子和伪军,俺就给忘了。”说着,就往洞外走。
王金凤向前跨一步,左手端着大瓷碗,伸出右手说:“把葫芦给我,我喝了汤去打。”
“给我吧。”李玉贞跑上前抱住葫芦说,“我去打水,带着刷碗。”
李铁柱本来想去打水,听李玉贞说要“带着刷碗”就松手了,因为打来一葫芦水,刷了汤罐和碗筷也就所剩无几了。
李玉贞接过葫芦,拔出葫芦上的塞子向里看,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用葫芦打水,真好玩儿。”她摸着葫芦,笑着问李铁柱:“您告诉我,哪里有水?”
“从洞下往山里走一段就是日月潭。那潭水不结冰,是个温泉。你从这旁边的小树林下去就行。”李铁柱说着给李玉贞指了下方向。
“好,您走吧,我等会儿去打。”李玉贞还沉浸在第一次见到打水葫芦的喜悦里,说不定还憧憬到了自己用葫芦打水的情景了,脸蛋儿笑得像一朵花。
“那,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李铁柱被李玉贞的笑脸所感动,一扫裹在心头的阴影,也跟着露出了笑脸。人家女孩子在这种场合下还这么乐观,他一个大男人还有啥可怕的。他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平时打猎只下套儿不开枪,甚至连枪都不带。这不单单是他怕枪声把猎物全吓跑的缘故,还有他艺高人胆大的元素。今天,他之所以带着猎枪和充足的弹药,就是想与日伪军来一场大战。他是练武之人,也是杀过日本人的人,应该做三个女人坚强的靠山。想到这儿,李铁柱一下子驱散了笼罩在全身的阴霾,精神抖擞地走到洞口,回头冲洞里的三个女人笑笑,招招手,那么自然、坦然、释然,就像平常出门一样,给家人留下安详和希望。他离开洞口,贴在巨石后向四周张望一会儿,猫着腰跑进了小树林。
三个女人把烙饼和小米汤一扫而光,李玉贞把碗、筷、木勺放进瓦罐,挎着葫芦,抱起瓦罐,冲刘会贤和王金凤说:“我去刷碗。”
“注意安全。”王金凤用包烙饼的白粗布包住盛咸菜的瓷碗,抬起头看着李玉贞深情地说。
“嗯。”李玉贞冲王金凤点了点头。
“慢点儿。”已经躺下的刘会贤又欠起身,冲李玉贞摇了摇右手。她吃了东西,恢复了体力,但她看着李玉贞还是满脸的忧郁。
“知道了。”李玉贞抱着瓦罐高兴地一蹦三跳到了洞口,回头冲刘会贤和王金凤灿烂一笑,转身贴在巨石上,像李铁柱一样向四周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远近都没有情况,曲膝着腿快步跑进了小树林。
李玉贞从小树林向下走,走到谷底。洪水冲出的石道自然成了人行道,她顺着石道向山里走,走了约一里地的光景,突然感到眼前一亮,抬头看,石道尽头,突起一块平地,平地上面升腾着一团烟雾。李玉贞一惊,急忙躲在一堆灌木丛后。透过灌木的枝条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不是烟雾而是一团水蒸气。那团水蒸气散发到周围的植被上全成了雾松,洁白如玉,晶莹剔透,远看犹如干枯的山脉怀抱一块巨大的白玉。那地方就是日月潭,在远古时期就有“青龙抱玉”的美誉,是青龙山冬季一大盛景。因为那潭壁近似圆形,白天映日,夜晚含月,被人称为日月潭,也有人称其为“青龙抱日”和“青龙抱月”。另一种说法是,在晴天丽日的早上和傍晚,有缘人能看到那潭里同时装着太阳和月亮。总之,晴好天气,昼夜都有游人来玩。自从日军占领巩县以后,这里就没了游人。但是,从周围那么多条小道来看,战前是有不少人来这里。
李玉贞绕过日月潭下的冰挂,从一条小道走到潭边,看着一汪青水深得发蓝,不敢近前。巩义人有句俗话,叫“近怕鬼,远怕水”。说的是,在离家近的地方,知道哪里有死人,害怕那里闹鬼。到离家远的地方,不知水的深浅,害怕自己溺水。李玉贞倒是不怕溺水,她会游泳,但是,她怕在这寒冬腊月里滑进水中,可是一件替换的衣服都没有啊。
李玉贞抱着瓦罐站在原地观察,发现那日月潭的面积约一百多平方米,三面环山,一面临谷。临谷的一面是块平地,也是条大路,潭水几乎要漫过路面。不仅潭中的水不结冰,就连靠近潭水的一半路面也没有结冰。那条大道从潭边到谷边,地面上冒着蒸气、汪着湿土,又渐渐变干变白、结着薄冰、挂着白霜。
温泉,是温泉。李玉贞从心底赞美这大自然的神奇,慢慢地迈着碎步走上那湿润的潭边大道。潭边的水很浅,清澈见底,李玉贞看一眼就消除了她对潭水的恐惧。她选择了一处人们用青石板垒砌的水岸,健步走了过去。那青石板很大,长约三米,宽约半米,厚度她看不清,因为下部浸在了水里伸向潭底。清石板上湿漉漉的,也冒着蒸气。
真是仙境。李玉贞身穿八路军军装,腰别盒子枪,肩挎大葫芦,胸前抱着一个瓦罐,站上青石板,犹如仙女下凡一般。她看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英姿飒爽,就像站在镜前一样自我欣赏。她扎着两条小辫,整张脸就像心的形状一样,有条迷人的下颌线,尖尖的下巴右侧长着一颗豌豆大小的黑痣。特别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忽闪着。她抱着瓦罐,不断地做着造型,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认为是一位女八路在潭边跳瓦罐舞。她能歌善舞,八路军和老百姓都说她舞跳得好,可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跳舞的全貌,因为她所见到的最大的镜子,也只有脸盆那么大小。今天,她在日月潭里,看到了自己跳舞的天才,心想,把日本鬼子打跑后,她就专攻唱歌舞蹈,当个舞蹈家。当她抱着瓦罐做弯腰、蹲下的动作时,看到水中的自己是个大花脸,满脸的战火灰垢,就像一个小丑。她冲着水中的小丑龇牙、摇头、做鬼脸,水中的小丑就给她同样的回报,她咯咯地笑出声来。
李玉贞放下瓦罐,抱起袖子,把手伸入水中。温的。她的手明显地感觉到水的热度,开心地向两边一划,潭水掀起两股波浪,产生两组涟漪。她的身影在潭中摇摇晃晃地隐去,波浪消尽,涟漪向远处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大。她开心地划呀划呀,浪花不断,涟漪不断。她看不到自己的笑脸,也不愿再看那张花脸。战争把那张美丽的脸玷污了,只有消灭战争,洗尽硝烟,她那张美丽的脸才能真正绽放美丽。想到这儿,她停止了划动,掬起一捧水,低下头洗一把脸,脸立刻就感受到了温暖。她接着洗第二把,三把,四把……
李玉贞不停地洗着,潭水好温暖好光滑,手和脸好像打了油脂一般,她尽情地享受着上天的恩赐,憧憬着美好的明天。突然,日月潭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流里流气的喊话:“八路妹妹,还没洗好啊?”紧接着,就是一阵放荡的笑声:“哈哈哈……”
李玉贞闻听响动,急忙拔枪,却引来对方一声断喝:“别动,几十杆儿枪都对着你呢!”
这一声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如雷贯耳,在日月潭周围的石壁上碰撞回响,惊得李玉贞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将手按在枪上。她转眼一想,他有几十个人用得着喊这么大声吗?分明是虚张声势。她镇静下来,两只眼睛盯着潭水,思索着怎么应对。她看到远处的潭水中倒映着几个端枪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潭边靠近。一共三个人,农民打扮,一个人举着驳壳枪走在前面,两个人端着长枪跟在其后。
“土匪。”李玉贞在心底叫道。
李玉贞判断的没错,这三个人就是忠义寨的土匪,那个拿驳壳枪的人就是刘根。
原来,王富贵从聚义厅出来,就把刘根等几个小头目叫到一起,传达了马群英的意思,吩咐他们各带两个人到山里寻找突围出来的八路。
刘根在凤凰台上看到了八路军突围的那一幕,猜想突围出来的八路在郭疯子骑兵的追赶下,可能分出一部分走朱雀岭。他为了立功,带领两个人选择了朱雀岭。他们刚出寨门,就发现郭疯子的军师王友池带着几个人直奔忠义寨而来。
刘根示意两个随从隐蔽,形成交叉火力。待王友池一行走近,刘根跳到路中央,右手掂着驳壳枪,左手向前一推,很顺溜地喊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站住,干什么的?”
王友池一行正埋头走路,突然听到当头一声断喝,吓得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有几个机灵点儿的赶紧举枪。
“别动,几十杆儿枪都对着你呢!”刘根晃着他的驳壳枪扯着子嗓子喊。
“别别别,别开枪!”王友池把手摆得像风车,“这位好汉,俺是县工作队的,来拜见你们大当家的。”
“有啥急事儿?起五更来了?”刘根喊。
“这,这个么——,我得见了大当家的再说。”王友池那老鼠小眼的眼珠一转,狡猾地说。
“你不知道前边在打仗吗?要进山寨,必须告诉俺来弄啥哩[5]!”刘根大声喊道。他之所以大声喊,一是他用喉部发音不结巴,二是想在忠义寨树自己的威严。他大小也是个带班的,得有点主人翁的样子。在凤凰台,王富贵就念叨,怕日伪军攻打忠义寨,现在有人来到寨下,是不是探听情报的,得问清楚了。
“仗都打完了,就跑了三个娘们儿。”王友池眨巴着他那小眼睛说,“俺追上朱雀岭,一个王八蛋把俺的马全给赶跑了。俺队长怕中八路埋伏,回去叫皇军了。”
刘根一听王友池说他们追赶八路上了朱雀岭,与自己的判断吻合,心里美滋滋的,在心底称赞自己聪明。遂提高了嗓门:“你们队长回去叫皇军了,你来这儿弄啥哩,想攻打俺忠义寨吗?!”刘根喊着,眼前浮现出了郭疯子骑着大白马回石榴院的情景,想着他与王富贵的对话。
“哪,哪敢啊!”王友池眯起小眼笑着说,“你们不参加八路,是我们的朋友,哪能攻打你们呀!”
“谅你也不敢!”刘根喊。
“俺是来找马,找马的。”王友池陪着笑脸说,“俺的马,被那个王八蛋赶到这边了。俺来看看,看跑进寨子了没有。”
“没,没有。”刘根的声音降低了八度,伴随着结巴。他说慌了,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几个弟兄赶着一群战马去了后院,嬉笑着嚷嚷“忠义寨可以组建一个骑兵队了”,原来那马是郭疯子的,决不能给他。忠义寨捡的,不是抢的。那次抢郭疯子家,被郭疯子抓住打了个半死,是大当家的把抢来的东西全还给了郭疯子,并用郭疯子的三姨太把他换了回来。想到这儿,刘根又提高了嗓门喊:“俺看见不少马跑进过路沟了,您赶紧去追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王友池听了刘根的话,小眼珠一转,心想,能到过路沟跑吗?你忠义寨再忠义也是土匪,靠打家劫舍过日子。平日里怕日军攻打你们的寨子,明岗暗哨撒出几里地。今天没出门去抢,送到嘴边的肥肉还能让跑了,恐怕早给藏到寨子里去了。想到这儿,王友池眨巴着小眼接着说:“顺过路沟跑了?那敢情好,俺就不着急了。那下边没人敢惹咱,谁拾了都得给老子送回来。唉,打了一晚上仗,又饥又渴,走到您忠义寨了,想进寨讨碗水喝,顺便拜见一下您大当家的。您给通报一声吧,就说他王友池兄弟来了。”
王友池的几句话把刘根说哑了,那年大当家的跟郭疯子讲和,郭疯子那边就是王友池出的面。王友池与马群英称兄道弟,拉手拍肩,今天人家到了门口,就是再大的仇,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无法拒绝。正当刘根不知所措之时,三当家的杨金旺在身后说话了:“哎呀,是王师爷啊,快请快请。这一夜的枪声,闹得俺都没睡觉儿,正想找人打听一下是咋回事呢!您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杨金旺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来。只见他身高约一米七八,虎背熊腰,从坡下向上看就像是飞来的一座铁塔。走近瞧,枣核儿脑袋,菱形脸,颧骨宽大,螃蟹眼,鼻高嘴阔下巴尖。特别是那尖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小黑胡儿,胡子尖处略向右斜,不像毛笔字的“悬针竖”很像“竖撇儿”。窄狭的额头上向左眉处有一块长疤,就像谁用毛笔写的一“捺儿”。这张菱形脸上,下撇儿上捺儿,谁看见都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杨金旺健步如飞,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帮土匪,个个荷枪实弹,如上战场,席卷而下。
杨金旺冲王友池说完,就走到了刘根身边。他也不等王友池答话,就照着刘根的肩膀拍了两下说:“在寨门口就听见你嚷嚷了,俺当出了啥大事儿?原来,你把王师爷当成攻打咱寨子的探子了。”
杨金旺之所以这么做这么说,全是为了对王友池震慑。他巡视到北寨墙上时,发现特务队的马跑到了寨下,遂下令把所有的马拉进寨子藏好。刘根出寨门前,他就接到了青龙关上哨兵的报告,说王友池带一队人朝山寨来了。他料定是来找马的,就坐在北门等着王友池的到来。他在北门听了一会儿刘根和王友池的对话,怕刘根把事儿弄僵了,就带着人奔了过来。他拍刘根的肩膀刘根明白,他说的话是给别人听的,不是真的怪罪刘根。三当家的拍肩膀就是表扬,这在忠义寨是人人皆知的事。
王友池这帮人在县城有日本人撑腰,横行霸道,但是到了忠义寨下还是有些胆怯。当年虽然两家和解了,那是面和心不和,特别是郭疯子逃离巩县后,他们曾结伙投奔过忠义寨,忠义寨的人骂他们不忠不义,给轰出了寨门。忠义寨二当家的王富贵敢公开与郭疯子的三姨太通奸,就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今天,郭疯子让他们到忠义寨要马,心里本来就很忐忑,没想到半道上让刘根扯着嗓子的喊声吓得哆嗦,现在看到杨金旺又拉出这架式更发怵了,你看我,我看你,推推拉拉,谁也不肯向前。还是王友池经过大阵式,见过大场面,端着架子拿着他那卡着脖子似的公鸡腔说:“哪里哪里,只是盘问盘问而已,盘问盘问而已。三当家的一向可好啊?”
“凑合凑合,只要没得罪您就好,没得罪您就好。”杨金旺站在刘根面前冲王友池抱抱拳抖动着他那上捺儿下撇儿说。看样子杨金旺很客气,实际是傲慢,他站在那里是等待王友池自己走上来,而不是热情地迎接。更让王友池感觉受到藐视的是,杨金旺的目光根本就没有正视他而是转向刘根说:“大当家的让你去办事儿,快去吧。”
刘根闻言,像军人似的冲杨金旺立正敬礼,扯着嗓子喊:“是。”然后一摆手,他带的两个人便从两边的灌木丛中掂着枪跳了出来,王友池一行见状更是胆颤心惊,不知道哪里还埋有伏兵。
刘根三人顺着小路来到青龙关下,看到了杨班长赶的那辆被颠散了架的马车。戴烧鸡帽的土匪跑上前指着地上划的印迹说:“看,看,车都散了又跑这么远。”
刘根和穿黑棉袄的土匪顺着烧鸡帽指的方向看,又看到了杨班长与特务同归于尽的地点。他们走过去,看了看地面上的血迹和弹片划痕,刘根感叹道:“惨,真——惨!”
烧鸡帽指着那个把马车车轴颠断的大石头说:“看,看这车印,是被那大石头颠散架的。瞧,瞧这血,这印,把人拖到这儿了。”
“肯定是腿被拖坏了跑不了,和汉奸同归于尽了。”黑棉袄看着地面喃喃地说。
“没——错。”刘根看着地上的血迹结巴着说,“应——该是——仨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