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夜色苍凉 赵政坤 8650 字 2024-02-18

众土匪坐山观虎斗

李铁柱出手退追兵

“爸,要不要停一下?”刘晓豫远远看到“石榴院”的标牌,瞥一眼后视镜中的刘慈云,轻轻地问。

刘慈云正回忆着母亲给他讲的故事,朦胧中听到刘晓豫问话。他回过神,意识到刘晓豫在和自己说话,又没听清女儿说的什么,遂问:“啊,你说什么?”

“到石榴院了。”刘晓豫说,“我们要不要停一下。”

“停,停,停。”刘慈云也看见了石榴院村口树的大牌子,急切地说:“停下来,我要带着你奶奶到村子里转一圈儿。”

说话间,刘晓豫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她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你不用去,让佳佳跟着就行了。”刘慈云说,“你把车开到村东边的路口等我们,我们从村里走过去,省得再回来求车。”

“我想陪着奶奶。”

“你奶奶一生南征北战,从不计小节。你别陪了,把车开过去等着,我和佳佳去。”刘慈云说着已经自己打开了车门。

刘晓豫急忙打开前车门下车,用身子靠住后车门伸出双手护住骨灰盒对刘慈云说:“给我吧。”

刘慈云说了声“不用”,头也不抬,抱着骨灰盒挪着屁股就要下车。刘晓豫急忙腾出手扶着他。

刘慈云把母亲的骨灰盒从北京抱到巩义,就没有让别人碰过。把骨灰葬在巩义青龙山是母亲的遗愿,也是他的想法。他还想自己死后,也把骨灰葬在青龙山呢。那一仗,就活下来母亲一个人,她的战友把生命全都留在了青龙山,母亲要来陪他们,他刘慈云也要来陪他们。如果没有那些叔叔阿姨,也就没有他刘慈云,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儿子,他要为他们尽儿子的孝心。昨天,刘晓豫和丈夫宋德方带着佳佳到青龙山选墓地,他坚持在酒店里陪母亲。他认为把母亲的骨灰无论葬在青龙山哪个地方,母亲都能看到她的战友,她的战友也都能到母亲那里相聚。青山处处埋忠骨,只有活着的人把他们装在心里,他们的精神才能够延续。他要在心灵上与他们保持最近的距离,就不能把母亲单独丢在酒店里。

刘慈云下了车,佳佳也赶到他面前,帮忙整理好骨灰盒上的黄绸布。红檀木的骨灰盒敞开雕花的正面,刘会贤穿着八路军军装缩在骨灰盒中央那个椭圆型的小框里,用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看着石榴院。黄绸布齐整地包着骨灰盒的两个侧面和背部,就像一位坚毅英武的人头裹着一条明黄色的头巾。刘慈云环顾了一下四周,低下头看了看骨灰盒,喃喃地说:“娘,这就是石榴院。我们又回来了,您好好看看,比上次回来时又多了好多新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您和您的战友血没有白流,这里的老百姓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刘慈云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刘晓豫和佳佳跟在他的两边,一只手搀扶他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托着骨灰盒的底边。三个人托抱着骨灰盒慢慢地向前走,犹如搀扶着刘会贤老人故地重游。刘慈云虽然年逾七十,白了头,秃了顶,但是腰不弯,背不驼,站着比刘晓豫和佳佳还高出半头。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骨灰盒说话,就像是刘会贤活着似的。

“娘,下坡儿了,别害怕,别害怕啊。这都是你当年走过的路,现在都铺上了柏油,比以前平坦多了。咱和佳佳一块儿去村里,让晓豫回去开车。要不然,走到村东头儿还得拐回来不是。让孩子自己回来开车,您还得等着,还不如让孩子把车开到那里等着您呢。就让晓豫去吧,我和佳佳陪您。咱不惊扰乡亲,就转转,看看,人多了,扎眼……”

刘晓豫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感到心酸。她童年的时候奶奶就是共和国的高干,但奶奶是个老机要员,办事非常严谨,钉是钉,铆是铆,板儿是板儿,眼儿是眼儿,既不浪费资源,也不浪费时间。她能工作干练缜密,用业余时间创作成为作家,多源于奶奶的言传身教。

刘晓豫站在村口,望着父亲和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她的眼睛有些潮湿,父亲和女儿的身影慢慢地交合在一起,化为奶奶的背影,又渐渐地隐入村庄。

“奶奶。”刘晓豫用喉咙轻轻地叫了一声,泪水就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七十年前,八路军独立排的官兵用生命铺路把奶奶从这里送了出去;七十年后,她把奶奶的骨灰从千里之外的北京又送回到这里。奶奶是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与战友重逢。

刘晓豫默默地回到车里,压抑着自己悲怆的情绪,开着车不加油用带速前行。她的车载不动这块土地的历史,她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的英灵。八路军一个排的官兵在这里倒在了血泊中,刘晓豫的爷爷陈泽仁在这里与日军拼刺刀拼到了最后一秒。这是一块英雄的土地,这是一部血染的历史。刘晓豫上中学的时候,随奶奶和父亲来过一次,当时一个农民给他们讲了这里的战斗场面。那农民叫刘根,和奶奶的年纪差不多,正常说话有些结巴,但是扯起嗓子喊很少打磕儿。刘根讲,那场面是他亲眼所见。

当年,刘根是忠义寨的土匪,一个小队长,相当于部队班长的角色。说是土匪,其实全都是穷人,为躲避战乱聚集在一起,借寨自保,有时也杀富济贫。日伪军对石榴院进行铁壁合围的那天夜里,忠义寨的哨兵首先发现了西路尚文安带领的一队伪军开进了过路沟,大当家的马群英不明情况,立即召集二当家的王富贵、三当家的杨金旺商议,周密地作了防御伪军攻打忠义寨的部署。全寨人员各就各位,虎视眈眈地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看着那一百多个伪军经过过路沟,上了小中王庙,方才松了口气。因为皮定均带领的八路军进攻小关据点的战斗已经打响,他们认为这伙伪军是经过这里去增援小关据点的。谁知,他们刚刚撤下寨墙上的重兵,哨兵又发现一队汉奸带着一百多个日军经崔庄上了凤凰台。他们怕日伪军玩“借道灭虢”的把戏,把岗哨远远地撒了出去。王富贵亲自带人监视日军,见日军离开了凤凰台,遂带人摸了上去。他们爬上凤凰台向下一看,才明白日伪军是在合围石榴院。

“他妈的,小鬼子也知道围魏救赵啊!”王富贵恨恨地骂道。

刘根当时就跟在王富贵身边,听到王富贵骂,就接过话茬,结结巴巴地说:“鬼——子身——边有——汉奸!”

“他妈的,毁就毁在汉奸身上了。”王富贵恨得直咬牙。他是个直性子,说话爱带把儿,张口就是“他妈的”。这个人非常有特点,身高七尺,膀大腰圆,大脑袋,长方脸,颧骨宽,母猪眼,面孔棱角分明,下巴稍往前倾,下嘴唇包着上嘴唇,跟没有牙的老头老太太那嘴一个样儿,是典型的反咬关。恨他的人叫他“老婆儿嘴”,拍马屁的人称其“地包天”。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无论穿什么衣裳,外衣都是敞怀的,若隐若现地露着腰间那两把盒子枪,一般人见了都感到瘆得慌。王富贵是土匪,但最恨汉奸。他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要是没有那么多汉奸,小日本进不了中原。他常说,如果巩县没有特务队和自卫团那么多伪军,他带着忠义寨的兄弟就把驻县城的鬼子给灭了。

王富贵一行站在凤凰台上,把石榴院那场战斗看了个一清二楚。天亮时分,战斗结束。日伪军搜查了抗日第五区政府的仓库,发现里边有一千多斤麦子和一些物资,就抓了五六十个老百姓,要让老百姓把这些东西运往县城日军驻地。他们把老百姓的左胳膊用绳子栓住,将他们栓成一串,强迫每人背一样东西。对几个共产党嫌疑人,五花大绑,也栓成一串,由尚文安指挥着他的伪军押着顺钟岭向大峪沟方向走去。日军居中,李青标的自卫团断后,呼呼啦啦地走出了石榴院。

“他妈的,没事儿了。小鬼子和自卫团要从大路回县城了,咱们安全无事儿了。”王富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俺就说嘛,咱不招他,他妈的打咱弄啥?吃饱撑的?”

王富贵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凤凰台北侧的民权村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眨眼间就见郭疯子骑着一匹白马从凤凰台下的路口穿过,直奔石榴院而去。

“郭疯子!”王富贵惊讶地叫了一声。先前,郭疯子带着特务在龙脊岭与八路军混战,又骑马追赶八路军的马车,王富贵就觉得他们那帮人不简单。因为天还没有完全放亮,看不清人脸,王富贵也不知道带头的就是郭疯子。自从那次忠义寨的弟兄与日军相遇,日军用迫击炮轰炸他们,差一点把三当家的杨金旺炸死,大当家的马群英就严令弟兄们不准进县城,他也有近一个月没离开过山寨,还不知道郭疯子已经回到了巩县。现在看见郭疯子骑马跑向日伪军,不由得大吃一惊。

郭疯子追上松本,翻身下马,给松本等人连说带比划了半天。松本把手向凤凰台一指,哇啦哇啦地叫了几声。紧接着日伪军都停止了行动,李青标的自卫团后队变前队,浩浩荡荡地向凤凰台开来。

“他妈的,是不是要攻打咱忠义寨呀?!”王富贵像是问别人,又像是自言自语。那神情,地包天的下巴要盖住鼻子了。

“不——会吧?”刘根接着说,“是——抓八——路。”

“抓什么八路?就跑那几儿[1]人,他妈的动用这么多部队?”王富贵撇着他那老婆嘴不以为然地说。

“搜——山,是——搜山。”刘根进一步说明自己的猜测。

王富贵看了看刘根,下嘴唇包着上嘴唇抿了抿,想了想说:“有可能。他妈的刚才追出去的是一个马队,现在就回来郭疯子一个人,没准儿是回来要大部队去包抄呢。走,咱们不能和他们碰头。”

王富贵在凤凰台上留下暗哨,带着其他人回到了忠义寨。他把情况向马群英作了汇报,马群英立即让杨金旺到寨墙周围巡视,防止日军进攻忠义寨。

“俺认为他们是进山搜那股八路的,不会攻打咱忠义寨。”王富贵说。

“你不是说你看见郭疯子了吗?”马群英一边踱步一边用右手轻轻地捋着他的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问。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忠义寨做大当家的已经七个年头了,对部属说话俨然如一位老者。坐下看,大脑门,大眼睛,高鼻梁,国字脸,上留背头,下蓄美须,很有绅士派头。站起走,个头不高,一米六五左右,有点伤残,左胳膊有点拐,右腿儿有点短。这拐和瘸都是为山寨拼杀落下的,要不然做不了老大。可他残而不废,行动如飞,跑起来一般小伙子都追不上。那拐着的左胳膊是受伤之后肌腱收缩伸不直了,可什么也不影响,他加强练习,比右胳膊还有力,甩出的飞镖精准无比。特别是,他一身正气,不亏待弟兄,不祸害百姓,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一般人见了都自生三分尊重。

“嗯,俺看得一清二楚。”王富贵下嘴唇包着上嘴唇说,“俺估计那队骑兵就是郭疯子带的。他们去追那股逃出的八路时,天还没亮,俺没看清楚。后来回来叫日本人,俺看清楚了,就是他。他烧成灰儿俺都认识。”

“郭疯子可是个小肚鸡肠、心狠手辣的东西。”马群英甩下捋胡子的右手说,“凡是跟他有过节的,只要他得势,必定报复。”

“对,对,他妈的是有点儿丧心病狂!”王富贵接着说,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巩县的人都知道,郭疯子因为在黄冶村被一条狗咬了一口,就带着他的喽啰把村里的狗全部打死,一只不留,还把死狗都吊到树上。

马群英右手又捋上了胡子,接着说:“所以,俺立马让老三去布置,咱们得防着他。咱以前可是打过他的家,劫过他的舍。特别是兄弟你,更得小心,你和他三姨太的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报复。”

“他……哼,他妈的敢把俺……咋样?”王富贵不服气地说,但那语气显然有点心虚,那老婆儿嘴撇得更狠了。当年,郭疯子在县城纠集一帮流氓疯狂敛财,马群英带领忠义寨的弟兄抢过他家多次。一次,王富贵带人进城打劫,看到郭疯子的三姨太身材婀娜多姿,眼睛顾盼生辉,艳波荡漾,风情万种,就来了冲动,奸了三姨太。没想到办那事耽误了时间,在外边望风的刘根被返回的郭疯子抓住。王富贵见事不妙,也抓了三姨太做人质。马群英出面与郭疯子谈判,忠义寨返还了抢来的钱物,放了三姨太,换回了刘根,并约定以后互不侵犯。可是不久,郭疯子在巩县兵工厂犯事,逃离了巩县,三姨太就成了王富贵的情妇。现在,郭疯子回来当了汉奸,王富贵还真有些胆寒。

“小心点儿吧。”马群英放下捋胡子的手拍一下王富贵的左肩说,“快去吃点儿热的,暖和暖和。”

王富贵刚走到门口,马群英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冲着王富贵的背影说:“噢——,对了,你僵个儿[2]说,有几儿[3]八路跑进山了?”

“嗯。”王富贵转过身点点头说,“看他们那样子,里边有个很重要的人。”

马群英又捋上了他那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说:“咱得想点儿法子,在日本人找到他们前,找到他们。”

王富贵瞪大了眼睛问:“大哥,您想救他们?”

“嗯,咱和皮司令有友好约定啊。”马群英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是互不为敌的友好约定,也没有……”王富贵有点儿着急,那样子是不想趟这个浑水。

“有。”马群英放开捋胡子的右手,变成立掌,冲王富贵一扬,像是作出了重大决定,对王富贵说:“不管咋样,皮司令对咱不错,八路军也没少帮咱。友好是个很大的概念。咱不能看着人家身陷绝境,更不能让他们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落到日本人手里。”

“好,俺这就去安排。”王富贵说完转身离去。

悬挂着京A010114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慢得像个蜗牛,徐徐向前爬行,扯动着刘晓豫的思绪。刘根的讲述让刘晓豫感到震撼,奶奶给她讲的故事和奶奶的回忆录都不够全面,只是奶奶自己经历的那么一点。她问刘根和陪同的干部,有没有一部完整地表现八路军在这里战斗的书,她想买一本,全面地了解一下那段历史,打造一副像爷爷、奶奶一样的风骨。在得到否定的回答时,她感到很失落,在心底发誓,长大后若这样的书还没有出来,她一定要写一部这样的书。现在,她已经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一名会员了,她已经写了几本小说,其中一本已经改编成了电影,但是她还没有动笔写这部书。奶奶看到了孙女成为了作家,却没有看到介绍他们当年艰苦卓绝、浴血奋战的书。

奶奶走了,到这里来找爷爷和她的战友。奶奶割舍不下这片土地,要与这片土地厮守在一起。刘晓豫感到愧对奶奶,愧对奶奶对自己的培养教育。她又在心底发誓,要以奶奶为主人公,以这里抗日斗争的故事为蓝本,写一部书,作为对奶奶、爷爷和他们战友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纪念。

刘晓豫把车停在石榴院村东南的路口。那年她来到这里,一直沉浸在刘根讲述的故事里,激动着,悲痛着。昨天,她和丈夫、佳佳随同巩义市有关部门的人员到青龙山为奶奶选墓地,也只是在车里看了看这片土地。现在,她要站在这片土地上,感受一下历史的凝重,体会一下英雄的风采,特别是要凝聚一点儿爷爷的英雄气概。

刘晓豫下了车,走向面前的一片荒地。硝烟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古老的战场已经被风雨擦去了痕迹,当年近一人多深的战壕已经被泥沙填平,长满了荆棘和蒿草。但是,村里的有一条死规定,无论是居民建房,还是企业用地,村东南这一片不能占。刘晓豫顺着人们踩出的一条小路来到一处凸起的高地,站在那里向石榴院张望。她望见了奶奶当年的住处,估计着从脚下到那里的距离。奶奶当年怀着九个月的父亲就是从那里启程的,躲避着敌人的搜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这里的。以前,她只是想奶奶他们当时要是让日伪军发现了如何后怕,当她怀佳佳九个月的时候,才体会奶奶当年是如何伟大。奶奶在这里躲在马车后向敌人射击,在感到战斗惨烈无法脱身时,奶奶又是怎么镇定地销毁八路军的机密。爷爷当年就是在这里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气吞山河地拼尽了最后一点儿力气。八路军独立排王排长带着战士,就是在这片山坡上与数倍于自己的特务肉搏,掩护了奶奶脱险。

刘晓豫看着周围的地形,回忆着奶奶和刘根讲的故事,还原着当时的场面。她要把那场面写出来给世人看,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发生的故事。

“嘀嘀!”刘晓豫的身后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她把视线从山坡移到汽车响动的方向,只见一辆深灰色越野车呼啸着冲过石榴院村北面的路口,掠过村子,急停在刘晓豫的奥迪车后边。

“是不是大桥头那辆路虎车?”刘晓豫看清楚那是辆路虎越野汽车时,就在心里琢磨:“会不会是那灰西装和小保安在追我们?”

伍子和李斌马上证实了刘晓豫的猜测。他们分别从路虎车的正副驾驶位置上下了车,站在车两旁又冲刘晓豫的奥迪车看了看,遂走向前,透过玻璃看向奥迪车里,确认无人后把目光扫向四周。

“嗨哎——”李斌发现了刘晓豫,向刘晓豫招了招手。

刘晓豫没有回应,淡定地向自己的奥迪车走去。

“嗨,大姐,北京来的吧?”李斌见刘晓豫走近又招手笑着打招呼。

“啊。”刘晓豫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这车是您的?”李斌指了指奥迪车问。

“啊。”刘晓豫又应了一声,迎着李斌走去。

“请问,大姐,您是,北京什么地方的?”李斌被刘晓豫那双丹凤眼看得浑身发麻,对她那一个字的回答弄得也有些胆怯,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他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是看刘晓豫来自北京,长得又这么漂亮,还开着一辆高档奥迪车,那两声“啊”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那一双丹凤眼像摄取了他的魂儿,一下子让他感觉到了心虚。

“怎么,查户口啊?”刘晓豫不动声色地问。

“不不不。”伍子急忙摆手说,“他是问您住在北京哪个地方,或者在北京哪个单位工作,他有一个亲戚是北京的。”

“啊,他那个亲戚住在北京哪个地方?或者在北京哪个单位工作?”刘晓豫重复了一遍伍子的话。她坚信一个字都不会差,只是把伍子的陈述句换成了疑问句。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的长相像,像您。”李斌说,那话说得没有一点儿底气。

“像我?你家亲戚像我?”刘晓豫将柳叶眉毛一竖,瞪圆了眼睛盯着李斌,看得李斌低下了头,佯装没有看她。突然,刘晓豫柳眉一弯,笑着说:“好,我认了你这个亲戚。还有什么,接着说。”

“不不不。”伍子又急忙摆手接着说,“您,您别误会。他说的那个亲戚不是他家亲戚,是他爷爷救的人。”

“他爷爷救的人?北京的?像我?是吧?”刘晓豫点着自己的鼻子一连发了四问。

“对对对,特别像您。”李斌陪着笑脸说。

“可惜呀,不是我。我从来也没有让谁救过,你们认错人了。”刘晓豫把双手一摊,笑笑,把脸转向了自己的奥迪车,不再看伍子和李斌。街上的流氓混混她见多了,常常因为她有点姿色,故意找茬搭讪,她已经有了应对经验。就是这样,不温不火,冷处理。

“是,是。您不是我爷爷救的人,可您和我爷爷救的人长得特别像。”李斌见刘晓豫不拿正眼瞧他们,红着脸说:“在贝克大酒店看到您,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当我想起来,您,还有旁边的姑娘,和我爷爷保存的照片特别像,就追了上来。”

“噢——”刘晓豫点了点头,笑笑,又把脸转过来,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李斌和伍子。她不说话,看李斌和伍子还有什么话说。

“他爷爷是老革命,抗美援朝的英雄。”伍子见刘晓豫没了下话,接着说李斌的爷爷,打破了沉默。

“噢——”刘晓豫又笑着点了点头,用犀利的眼光看着伍子。心想,大城市小孩子前些年玩的伎俩,这里的年轻人还在使,真是好笑。

伍子见刘晓豫还不说话,怕冷了场,接着说:“他为了写他爷爷,放弃了到郑州去工作,在青龙山慈云寺风景区当了两年保安。”

编,使劲儿编。他写爷爷,我还写奶奶呢。刘晓豫觉得好笑,为了写爷爷当保安,那他爷爷是干什么的?不是老革命,抗美援朝英雄吗?为了写爷爷放弃到省城工作说得过去,可与到青龙山慈云寺当保安有什么必然联系呢?真是天方夜谭,不着边际。刘晓豫想起了女儿佳佳说这个保安像汉奸,就忍不住仔细地将李斌上下打量一番。小伙子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不高不低。小分头,国字脸,鼻高嘴阔,浓眉大眼,虽然不像朱时茂,但跟传统的汉奸脸谱一点儿也不着边。准确地说,这小保安是那种比较阳光,比较帅的小帅哥。如果不是见了陌生美女乱搭讪,刘晓豫不会感到他讨厌。佳佳说他像汉奸,估计是他看佳佳年轻漂亮,给佳佳做了鬼脸,或者是他那小分头抢了眼。爸爸教育佳佳要尊重老区人,是念着老区人民的深情厚意,不是助长这种流里流气、瞎侃胡抡、不求上进、蒙事骗人的痞子混混。想到这儿,刘晓豫用嘴角笑了笑,瞥了李斌一眼,带着嘲讽的口味说:“噢,没看出来,还是个文人,作家。”

“不敢,不敢,只是爱好写作。爱好,爱好而已。”李斌看刘晓豫那么近距离上下打量自己,话说得非常谦卑,脸又红了。

“您可别小看他。”伍子感觉自己找准了话题,眉飞色舞地说,“看着他大大咧咧,像个粗人,文章写得可好了。他在青龙关当两年保安,为风景区写了个电影剧本,就等着开机拍呢。”

“没影儿的事儿,都在扯皮,早,早搁下了。”李斌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儿。他被伍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更红了,眉宇间还隐约出见一个“川”字,似有难言之隐。

“你写的什么题材?”刘晓豫不能说是阅人无数,但她也是个作家,看人还比较准。她感觉眼前的这两位年轻人不像是坏孩子,特别是李斌,有点文人的气质。再听话音,感觉他确实写了些东西,遂好奇地问。

“抗日,抗战题材的电影。”李斌不好意思地说。

“你了解那段历史吗?”刘晓豫接着问。

“嗯,从小就听爷爷讲,印象很深。上中学写作文,我把一些情节写在其中,老师说写得好,有好几篇都让全班同学传着看。长大了,又看了一些有关的书籍和材料,就想写一本书。”李斌一提起写作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话也不那么拘谨了:“做了一些准备后,到这里当了两年保安,把青龙山的峰峦沟坎都摸了个遍,又走访了一些老人,听山里人讲了不少那时候的事,就开始动笔写了起来。朋友们都说,现在没几个人看大部头书了,要是能拍个电影电视剧就好了。我就又学习写剧本,写了个电影剧本。”

“是以这里的抗日故事为蓝本吗?”刘晓豫有些激动,也有点儿对李斌肃然起敬。她认为李斌有着和她一样的经历和感受,做得却比她好。李斌的条件远不如她,但李斌把立志为这片土地写本书付诸了行动。不管那剧本写得好坏,人家写成了。所以,她迫不及待地问。

“嗯。以爷爷的故事为主线写的。”

“你爷爷是八路军?”刘晓豫不等李斌说完,又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