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夜色苍凉 赵政坤 8650 字 2024-02-18

“不是。”

“那是区政府干部?区干队员?”刘晓豫嘴快,又连发两问。

“不是。我爷爷那时就是个老百姓。”李斌不紧不慢地说,“日本人占领巩县以前,我爷爷被巩县兵工厂贵遗爱学校聘为武术教师。家里有我老奶奶,就是我爷爷的母亲。我大奶奶,就是爷爷的第一个老婆,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我大奶奶长得漂亮,日本兵活生生地把她糟蹋死了,还摔死了那个三岁的孩子。我爷爷杀了几个鬼子,背着我老奶奶跑进了青龙山。就住在那边,山那边。”李斌一边说一边指向凤凰台给刘晓豫看,“住在那边的吴窑里,就是传说的吴承恩住的窑。传说,吴承恩写《西游记》,就住在那儿——”李斌回过头突然怔住了,眼睛直盯着石榴院村东南的路口。

刘晓豫侧目一看,是刘慈云和佳佳抱着刘会贤的骨灰盒走来,急忙转过身跑了过去。李斌和伍子也跟着迎了上去,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盯住了骨灰盒。

李斌怔怔地看着骨灰盒正中央刘会贤的照片,顷刻间,眼泪像山泉一样涌了出来。他一下子跪倒在刘慈云的正前方,双手托着刘会贤的骨灰盒,痛哭流泣地喊:“奶奶,我可找到您了!”

众人被李斌的举动一下子弄懵了。还是佳佳反应快,她五岁就练跆拳道,高中毕业就考取了九段。只见她右臂一绕,就将李斌的双手拨离了骨灰盒,再顺势一推,李斌就后脑勺着地打了一个滚儿。佳佳在做这一套动作时还大吼一声:“干什么呀你!”

“佳佳。”刘晓豫一把推开佳佳。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拉着李斌问:“小兄弟,你说的照片是——”

“是她,我奶奶!”李斌又爬到刘慈云跟前,左手托着骨灰盒,右手抚摸着刘会贤的照片,哽咽着说:“我爷爷救的奶奶,我的八路军奶奶。奶奶——”

“你爷爷是——”刘慈云颤抖着声音问。

“我爷爷叫赵石头。”李斌哭泣着说,“奶奶,奶奶怎么,怎么走了?”

“不对吧?”刘慈云没有正面回答李斌的哭问,若有所思地说。看他那样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刘晓豫和佳佳,亦或是问骨灰盒里的刘会贤:“那个猎户姓李,叫李铁柱吧?”

刘晓豫冲刘慈云点了点头。当李斌报出他爷爷的名字时,刘晓豫也愣住了——李斌报出救奶奶的人不但名字不对,而且姓儿也不对呀。

“对,我爷爷就是姓李,叫李铁柱,赵石头是他参加革命后用的名字。我就姓李,叫李斌。”李斌抹了把眼泪,指着灰西装说:“他叫伍子。伍子可以证明,我爸爸那辈儿都改过来了,姓李。”

伍子冲大家点了下头说:“我看过他爷爷的档案,好多张表里填的曾用名,都是李铁柱。”

“我爷爷在这山里救了三个女八路,那两个牺牲了,就剩下了这个奶奶。奶奶——”李斌说着又抚着刘会贤的骨灰盒哭了起来。

“小兄弟,别哭,起来。”刘晓豫拉着李斌说,“起来慢慢说。”

佳佳在懵懂中感觉到了李斌和太奶奶有一定关系,像对待亲人一样递上了几张面巾纸。

李斌用面巾纸擦干眼泪,又将他爷爷怎么背着他老奶奶跑进深山住在吴窑的事说了一遍。接着说起了他爷爷救刘会贤等人的事。

原来,李铁柱跑进青龙山,以打猎为生。因为杀了日本人怕日伪军搜捕,也始终留着机灵。那天凌晨,他隐约听到凤凰台那边响起了枪声,就一骨碌爬起来,到门外听听看看,感到自己没有什么危险,又回去躺在了床上。可是,山那边的枪声一直不断,一声声像弹棉花的绷子拨动着他的心弦,弄得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他知道山那边是八路军和日伪军在打仗,前些天他家里住过一个班的八路,要不是有老娘,他就跟八路打鬼子去了。他看看天已经蒙蒙亮了,就跟老娘聊了几句,到山里巡视他下的套子是不是套住了猎物。

可能是山那边的动物受到了枪声的惊吓全跑到山这边来了,李铁柱的收获很大,巡视四个点就逮住了一只山鸡两只野兔。他提着山鸡和野兔向他设捕的第五个点走去,刚走到朱雀岭半山腰,就听见一阵枪声在凤凰台的南边响起。李铁柱寻着枪声望去,只见元帅池上方的大路上,一辆马车飞驰而下,后边紧追着一个马队,马队居高临下在向马车开枪。

马车上,王金凤和李玉贞紧紧地抱着身怀六甲的刘会贤。马车的颠簸让这位就要临产的女八路非常痛苦,不住地“啊啊”大叫。杨班长挥舞着马鞭赶着马车,两个战士持枪趴在马车后面向追来的马队还击。

眼看着敌人越追越近。战士小李冲杨班长喊:“班长,敌人追上来了,我下车抵挡一阵儿。”

杨班长看着前方一边挥鞭一边喊:“好。过了河,上坡儿的时候,你们俩都下去,从上往下打。”

说话间马车越过元帅池上的马鞍型横道,凌空而起,重重地落下,三个女八路不约而同地齐叫一声:“啊——”

马车随着三个女八路的叫声,冲过小河,接着车头翘高,马车几乎要竖了起来。杨班长焦急地喊:“上坡儿了,准备跳车。”

马车的速度刚刚减慢,两个战士就迅速地跳下马车,打个滚儿躲在了路边。马车继续向山里奔去。

两个八路军战士躲在一块大石头后边瞄准向河对岸的马队射击,随着小冯的一声枪响,跑在最前边的马上就落下一人。郭疯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马队已经冲进河道,两个八路投出的手榴弹相继炸响,炸得跑在前边的特务人仰马翻。跑在后边的特务用力勒马,不是顺着河道向两边跑,就是停在了河道中间。郭疯子一看他的马队被堵在河道里,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向两个八路射击。密集的子弹向两个八路军战士打来,打得他们身边的冻土冒烟儿。两个八路军战士不慌不忙,不断地变换着位置,一枪一枪地向敌人射击。

这时,杨班长赶着马车跑到一个转弯处。他急忙勒马停车,冲三个女八路急切地说:“你们快下车,从这儿往山里跑。”

王金凤翻身跳下马车,弓步让刘会贤踩着她的大腿下来,和李玉贞扶着刘会贤向朱雀岭方向快步走去。

“杨班长。”刘会贤回头叫了一声,想说什么。杨班长不容分说地把手一挥,大喊一声:“快走!”

杨班长说完,跳上马车,紧甩两鞭,那马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奔去。

元帅池畔,双方枪战正酣。郭疯子又来了疯劲儿,牛蛋眼一瞪,举着枪一边向两个八路打,一边冲自己的部下喊:“弟兄们,他们就俩毛人,两条破枪,怕个鸟呀,给我冲!”喊完,身子往马背上一趴,拍马冲出了河道。众特务一看郭疯子冲了上去,也都哗啦啦跟着冲了过去。

两位八路军战士已经没有了手榴弹,步枪拉一下栓上一颗子弹太慢,转眼间郭疯子就从他们的藏身地冲了过去。

郭疯子调转马头,向两位八路军战士的背后射击。

两位八路军战士腹背受敌,不一会儿就被乱枪打死。

郭进宝跳下马,晃着膀子走过去,踢了踢两位八路战士的尸体,拿起小冯的步枪看了看,动了动腮帮子上的土鳖说:“哼,就拿这破枪来挡老子,找死!”

郭疯子在马背上挥舞着手枪喊:“别瞎耽搁了,快追!一个也不能让他跑了!”喊罢,又打马向前追去。众特务紧随其后,马蹄踏出一道烟尘。

前方,杨班长赶着马车在山道上飞奔。突然,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圆形大石头,又被高高地弹起,重重地落下。就在马车着地的那一刹那,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马车的车轴被硌断了。车身一沉,把杨班长的腿压在了车下,马拉着没轮子的破车,拖着杨班长向前跑,杨班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马车拖着杨班长跑出一百多米,终于停了下来。杨班长用尽吃奶的力气从马车下爬出来,他的腿一点儿也动不了了,就爬在地上咬着牙喘气。他庆幸让刘会贤她们下了车,更庆幸马车在元帅池颠那一下没有散架,要是在元帅池车轴颠断了,那他们就一个也活不了了。想到这儿,杨班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听着渐渐追近的马蹄声,笑笑闭上了眼睛。

杨班长的马车散架被郭疯子等人看在眼里,有的特务听到杨班长那撕心裂肺的叫声都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们遂勒马慢慢地走向杨班长,走到离杨班长还有十多米的距离,郭疯子把手一摆,几个小喽啰就翻身下马,在郭进宝的带领下,用手枪对着杨班长一步一步地向杨班长靠近。

特务们将杨班长围了起来。两个特务颤颤巍巍地走到杨班长身边,用脚在杨班长的身上试探性地踢了踢。见杨班长没有动,就放开胆子将杨班长的身体翻了过来。

这一翻不当紧,两个特务都吓傻了眼儿。只见杨班长手里拿着一颗手榴弹,手榴弹正“咝咝咝”地叫着冒烟儿呢。

郭进宝等人见此情景,吓得一起趴倒在地上。只听见“轰”得一声巨响,杨班长与那两个吓呆了的特务同归于尽。手榴弹飞起的一个弹片正打在郭疯子骑的那匹大白马头上,那马疼得扬起了双蹄,差一点儿把郭疯子掀下马背。

郭疯子稳了下神,突然感觉不对,冲特务们抖动着后脑勺下涌着的两道肉褶子喊:“快回去,沿路搜查,那几儿[4]娘们儿跑了。”

众人听郭疯子这么一叫,赶快上马,跟着郭疯子向回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沿途搜查。

“队长,你看,那儿。”郭疯子带人走到刘会贤等人的下车处,王友池指着不远处的山坡叫了起来。

郭疯子等人勒住了马,顺着瘦猴的手指方向看,只见山坡上有新折断的树枝和踩踏过的杂草。

郭疯子说:“她们是从这儿进山了,追。”

瘦猴说:“队长,就咱们追……别中了埋伏。”

郭进宝挺了挺胸,脸上的土鳖虎又活了,抖动着喊:“什么埋伏?就几儿娘们儿,有啥可怕的?走,进去搜。”说完,跳下马,掏出枪,晃着膀子就往山里走去。

郭疯子指着蓝大衣说:“你,留下看马,其余的,给我追。”遂翻身下马,也向山里走去。

王金凤和李玉贞扶着刘会贤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刚走进山上的灌木丛中,就看见郭疯子的马队掠过她们下车的转弯处,向杨班长的马车追去。不一会儿,又听到了杨班长的惨叫声,接着,是那声手榴弹的爆炸。她们三人,都意识到杨班长已经牺牲了,但是都没有说话,咬着牙赶路。

三个女八路刚刚爬到山半腰,就发现郭疯子一行顺着她们上山的路追了上来,李玉贞焦急地说:“敌人追上来了。”

“快。”王金凤向郭疯子一行看了一眼,推着刘会贤加快了脚步。然而,上山的路实在难走,刘会贤挺着大肚子不能弯腰,身体向后挺得厉害必须得有人推扶着,腹部时不时的绞痛使她那张美丽的鹅蛋脸都扭曲了。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刘会贤喘着粗气说,“你们俩把子弹匀给我点儿,你们快走。”

“哪里话,我决不会把你扔下。”王金凤推着她着急地说,“玉贞,你扶会贤姐走,我去把敌人引开。”

“你们俩快走。”刘会贤挣脱李玉贞的推扶,侧立在山坡上,挥着手枪说,“我是机关干部,听我的,要不然,咱们就都丢这儿了。”

“不行!皮司令让我保护你,我决不能把你丢下。你知道,你对咱们根据地有多重要。”王金凤急得脸都红了,她说:“我腿脚快,他们伤不了我。”说着,拔出双枪就向另一个方向走。

“回来。快,跟俺走。”李铁柱突然跳到李玉贞和刘会贤面前,又冲王金凤跟前跑了几步,压低声音喊。原来,李铁柱躲在朱雀岭上把特务队追赶八路军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郭疯子一帮特务顺着刘会贤等三人走过的路摸上山来,就提起山鸡和野兔,飞也似的跑了过来。

王金凤听到响动,瞥见李铁柱跑向她们,返身飞步上前,李铁柱的话音未落,她的手枪就顶上了李铁柱的脑袋:“你是谁?”

“俺是打猎的。离这不远有个山洞,能藏身,俺带你们去。”李铁柱不顾顶着脑壳的手枪急切地说:“快。跟俺走。”

“我凭什么信你?”王金凤盯着李铁柱问。仔细瞧,李铁柱中等身材,体格矫健,脸形方正,颧骨发达,唇薄口大,额宽鼻长,浓眉大眼,眼窝深陷。眉宇间那个隐约可见的“川”字,能让人遐想他经历了许多不顺心的事儿。再看他背着一支双管猎枪,提着一只山鸡、两只野兔,根本不像一个坏人。再加上他不慌不乱,不作反抗,王金凤就收了枪。

李铁柱看着王金凤,短发齐耳,身穿一件红底碎花小棉袄,腰扎一根武装带,双手掂着盒子炮,虽然是个女的,但是一身虎气,回味刚才的身手,有练家的功底。再看李玉贞,扎着两条小辫,一身八路军灰制服,虽然系着武装带,别着盒子枪,但是那张心型的小嫩脸和忽闪着的大眼睛透露着稚味未脱的孩子气。那刘会贤,戴着一顶八路军军帽,穿着一件宽大的八路军上衣,抱着隆起的大肚子,痛苦地紧抿着她那厚嘴唇,满脸的痛苦和忧郁。他知道刘会贤是要临产了,要是再走可能会有危险。遂丢下山鸡和野兔说:“您在这里别动,俺去把他们引开。”

李铁柱说完,顺着王金凤刚才走的方向,一蹦一跳地向山下跑去。他身手敏捷,动如脱兔,转眼就没了踪影。

李玉贞看了看李铁柱留下的山鸡和野兔,忧心忡忡地说:“王医生,我们不能信他,万一他向敌人告密了咋办?”

“我知道。”王金凤沉着地说,“别怕,你在这里照顾会贤姐,等她好一点儿,就护着她往山里跑。千万不能让会贤姐落入敌人手中,明白吗?”

“王医生,你……你不要去。”刘会贤看王金凤要走,脸上充满了担心和忧郁,急切地说:“咱们等会儿,打猎的不像坏人。”

王金凤拍了拍刘会贤的肩膀笑着说:“是好人,我更得助他一臂之力。你别动,好好保存体力。”王金凤说完,提着枪,顺着来路下山。她来到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处,把那颗一直没有舍得用的手榴弹后盖打开放在一边,把两支手枪打开保险,警惕地注视着山坡上郭疯子等人和李铁柱的动静。

郭疯子带领众特务在山坡上一边搜索一边向山上摸,李铁柱绕过他们的视线,像一只敏捷的豹子飞快地向山下跑去。

李铁柱跑到离大路不远处停下,看清楚只有蓝大衣一个人守着马群,就悄无声息地向蓝大衣摸去。

李铁柱摸到离蓝大衣二三十米处,顺手拿起一块石头,向前走几步突然扔出。那石头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出去,不偏不斜正中蓝大衣的太阳穴,蓝大衣应声倒地。这个曾用同样方法袭击八路军区干队战士的狗特务,就这样一命归西了。

李铁柱操起一根树枝飞快地跑向马群,纵身跃上一匹枣红马,挥动树枝对着马群就是一通乱打。那马群被李铁柱突然一击,嘶叫着顺着大路向山里跑去。

郭疯子带着一帮特务眼看着就要搜索到王金凤的跟前,突然听到山下边的马不停地嘶叫,赶忙驻足回望。只见大路上,一个人骑着马挥着树枝在驱赶马群,马群顺着大路奔跑。也许是马有灵性,记住了前边杨班长曾弄出的爆炸声,跑到上忠义寨的路口,都转头跑向了忠义寨。

李铁柱没有再追马群,骑马向山里直奔。跑到杨班长牺牲的地方,勒马停住,探身抓起杨班长的尸体,打马向山里奔去。

郭疯子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没头没脑地叫道:“怎么回事儿?那人儿是谁?”

“不知道。看不清。”郭进宝见众人都不答话,看着李铁柱骑马跑去的方向说:“是八路,这山里肯定住着八路。”

郭疯子闻听此言,出了一身冷汗,一挥手叫道:“快,下山。”

王友池跟着蹦着高儿用他那卡住了脖子似的公鸡腔喊:“快,快下山,别中了八路的埋伏!”

众特务像决堤的洪水,涌着郭疯子就往山下跑。他们一口气跑到大路上,郭疯子才回过来神,冲特务们喊:“马,咱的马。”

特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了。还是郭进宝敢说话,他凑近郭疯子说:“俺看那马都跑到忠义寨了,咱找忠义寨要回来。”

郭疯子也不说话,将右手拇指和食指往嘴里一塞,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发出一阵尖利的哨声。他“呼呼呼”地吹了一阵儿,就听到忠义寨方向响起了马蹄声。他继续吹,那马就寻声跑了回来。

跑回来的这匹马,正是郭疯子那匹头上流着血的大白马,其余的马,无影无踪。

郭疯子照着郭进宝的屁股踢了一脚,吼了句:“学着点儿!”然后翻身上马,勒住马头说:“王军师,你带一小队去忠义寨要马。二小队,到上边把那两个炸死的兄弟埋了。三小队到河道看看折了几儿[5]兄弟,死的,也埋了。我去把皇军给请过来,把这山里的八路全给他剿了。”郭疯子说完,打马飞驰而去

<hr/>

[1]几个。

[2]刚才。

[3]几个。

[4]几个。

[5]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