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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202 字 2024-02-18

19日深夜,方大明背着一布袋白面馒头,顶着严寒费力爬向国民党阵地。

下午的时候,天气还是好好的,到了晚上却狂风大作,铺天盖地下起雪来。伴着刺骨的北风,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方大明身上,不一会,方大明就成了白色的雪人。

天空像黑漆漆的深渊,旷野里充塞着困兽怒吼般的风声,隐隐约约夹杂着国民党伤兵痛苦的哀嚎。

国民党阵地上全是挖得坑坑洼洼的堑壕,浓密的雪花使得前方的路仅能看到两米来远。方大明小心翼翼地顺着壕沟前行,突然被绊了一跤,装馍的布袋一下子甩出了几米远。摔倒在地的方大明用手摸了摸绊倒自己的东西,圆圆鼓鼓的,不知是何物。凑近一看,方大明吓了个半死,原来是个冻死的国民党士兵的人头。“啊”的一声大叫之后,方大明抓起地上的布袋就向前狂奔。雪越下越大,伸手不见五指。没跑出多远,他再一次被隆起的东西绊倒在地……

“站住,干什么的?”惊魂未定的方大明刚准备爬起来,从一米开外的小土堆后突然钻出两个人来,枪口和刺刀瞬间对准了他。

“兄弟,别误会,都是自己人,俺这里有吃的。”方大明压下对方的刺刀,指着身后的布袋喊了一声。

“少废话,身上有枪吗?掏出来!”

方大明拍拍身上:“别说枪,俺连个烧火棍都没有,不信你们可以搜!”其中一个士兵真的上来在他身上摸了摸,没发现什么东西,又向后面看了看,也没有看到其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走,跟我们进去!”

原来这里是一个哨兵的地窖掩体。掩体紧靠着堑壕,足有两米深,人趴在里面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绝对看不到里面。方大明跟着他们爬进了掩体,借着微弱的马灯亮光,看到里面歪歪斜斜坐着四个人。

一个人面露凶光,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喊道:“你不说有吃的吗?快拿出来!”

方大明从布袋里拿出馒头,每人给了一个。其中一个娃娃兵饿疯了,上去就咬了一大口,旁边一位班长模样的人赶紧拍了他一下,说:“你作死啊,忘了老丁头是咋死的了?!”听他这么一说,娃娃兵立马停了下来。只见他把咬进嘴里的馒头吐在了手心里,用另外一只手抓了一把雪唵进嘴,咽下化开的雪水后才回来舔起手心里的馒头渣。

“弟兄们,老丁头是谁,咋回事?”方大明好奇地问班长。

“被馒头噎死的。饿了几天之后吃得太急了,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活活被憋死了。”

冰冷的掩体里,六个人把方大明丢在一边,顾不上盘问他的身份,个个先吃了一团雪,然后手捧馒头啃了起来。

快吃完一个馒头的时候,班长冷不丁地问了方大明一句:“你是干啥的?深更半夜跑出来不是专门给俺们送馒头的吧?”

“俺前天傍晚出去拾柴时,迷了路被共军逮了去,在那里关了两天。今天下雪,他们都在忙着加固掩体,俺趁他们不注意偷了一袋吃的就跑回来了。”方大明按照杨云枫的交代,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是哪个团的,连长、团长是谁?”班长仍然不放心。

方大明流利地说出了自己团的番号和连、团长的姓名。

“好了,看来你真不是共军的奸细。你现在咋办,是摸黑回你们团还是等到明天天亮再走?但先说好,不管怎样,得把吃的留下来一半。”

雪下得大,很可能再次迷路,方大明想了想,决定等天亮后再走。

“行,行,见面分一半嘛!何况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方大明爽快地回答。抬眼瞅了那个班长一眼,他又突然改口说:“算了,算了,别一半啦,全给你们吧,只要给俺留一个保命就行。俺得谢谢你们,要不然俺今天就可能被冻死了。不过,俺还想在这里凑合一下,等天亮再回俺们团里去。”

出发时,杨云枫反复叮嘱方大明,路上遇到饿极了的人,不要吝啬馒头,如果势头不对,应当全部交出。方大明说留下一半馒头时,注意到班长不但一句感谢的话没说,猩红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两道凶光。机灵的方大明立即想起了杨云枫的话,在这些快要饿死的国民党士兵眼里,自己的命绝对抵不上一袋馒头,所以赶紧改了口。方大明的这一改口,给他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事实确实如此,那个班长是个心狠手辣的兵痞子,从方大明一进洞就萌生了杀人抢粮的恶念,幸亏方大明按照杨云枫的指示见机行事才免遭劫难。

第二天上午,方大明摸回了自己的部队。返回连队后,姓耿的连长正要对他开口审讯,方大明从棉袄里取出一个馒头,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裤裆里掏出一袋炒面,全部塞到了连长手里。连长一愣,骂过几声之后嬉笑着说:“你小子跑掉又回来了,还算识相!”

方大明眼前的阵地和解放军的阵地有着天壤之别。解放军的阵地上学文化、唱歌、拉琴、说快板书的样样都有。而这边冰窟般的地洞里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所有的人都耷拉着头蜷曲在墙边,双手抄在袖子里,不声不语。只有见到食物时才像触电一般兴奋,但这种兴奋的景象寥寥无几。

回来后的方大明表现非常卖力,脏活累活抢在前头干,再次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两天后,他借口出去为大家寻点吃的,往陈官庄方向走去。

陈官庄是指挥部所在地,戒备森严,离村子半里远,就有哨兵把他拦了下来。

“哪个部分的?来干什么?”哨兵问。

方大明不假思索地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并说是来找一位熟人。

“你要找谁?”

“孔汉文,他以前往家里捎信说在司令部里当差。”

“你找他干什么呢?”

“也没啥大事,他家里的表哥千叮万嘱托俺来给他捎几句话。照眼下这情形,俺怕再不来的话,往后真的就见不着他了。”方大明怯怯懦懦地说完,挽起袖子抹眼睛。

两个哨兵认识孔汉文。

一个哨兵凑近另一个的耳旁说:“孔主任的熟人来了,咱们去通报一下吧。孔主任人很好,平日里对咱们不错。”

另一个年纪较长的哨兵悄悄地说:“好,俺也是这个意思。咱们不能脱岗,你找个人去通知孔主任过来领人吧。”

半个钟头后,从村里走出一个人,来到两位哨兵那里给每人递上一支烟,说:“兄弟们辛苦了!人呢?”

年长的哨兵手指屋后:“在背风处等着呢,俺这就去叫他!”

踏着积雪走来的路上,孔汉文故作欣喜,内心却一直在琢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位“表哥”的朋友,定是杨云枫派来联系自己的。

“表哥”的朋友出来了,孔汉文见是一位陌生人,正在诧异地打量之际,对方抢先开口说话。

“胖墩,你表哥让我来看你,你还好吗?”

孔汉文的小名叫“胖墩”,外人不知道,只有他父母和杨云枫在家里喊。听到“胖墩”两个字,孔汉文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好,还好,你咋瘦成这个样子了!”

两个哨兵见果然是孔主任的熟人就走到一边,点起香烟聊起天来。

“你跑这么远来找我,真是苦着你了。走,到我住的地方去坐坐!”孔汉文拉着方大明,显出非常亲热的样子。临走,孔汉文又将半包香烟递给了两个哨兵。

在去孔汉文住处的路上,方大明按照杨云枫的叮嘱问了孔汉文几个问题。孔汉文说出的答案和杨云枫说的完全一样。双方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在孔汉文住处,方大明把自己怎么被俘,“团长”怎样优待他,又怎么被“团长”选中派过来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他将缝在棉衣中的信件取出,交给了孔汉文。看过杨云枫的亲笔信,孔汉文彻底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孔汉文对方大明说:“俺表哥这个人讲义气,从小到大都是他照应俺!唉,不说这些了,你在这休息会,让俺想想咋给俺表哥通个气!”经验丰富的孔汉文从信中看出,表哥杨云枫使用的是暗语,这样做对自己和方大明都是个保护。

孔汉文知道杨云枫目前想迫切需要与自己见上一面,这样就能将他收集的重要情报准确并及时地传递给上级。这些情报包括各部队的人数装备、各部团以上军官配备、与南京方面的来往情况以及后勤物资供应情况等。

“是将这些重要的情报写在纸上让方大明带回?还是自己将这些情报亲自交给杨云枫?”孔汉文反复权衡利弊,琢磨了好长时间。最后,他决定不让方大明带回情报,而只是让他捎回去一封“普通”的信。在孔汉文眼里,方大明毕竟是刚改造过来的俘虏,既要相信他但又不能全信,况且让他携带如此重要的情报对他自己也很危险。

“表哥,真没想到到现在这种地步,你还惦记着胖墩,俺在心里也想你,只是俺没法当面和你说。俺在后勤处管事,要比其他人方便一些,没有受冻挨饿。俺不用拿枪打仗,除了偶尔去后陈庄买点急用的东西,每天基本上都不用外出,所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请表哥放心!表哥想见俺,俺也想见你,但现在咱们弟兄各为其主,暂时是不可能的了,就让咱们各自保重吧。胖墩。”

吃过饭后,方大明把孔汉文给他的信重新缝好,背着一小袋白面返回了自己的连队。耿连长见他如此神通广大,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老方,你还真可以啊,往后这地洞里的活你就别干了,有空多出去跑跑!”

第二天夜里,方大明又出去“跑跑”了。这一跑,他再也没有回来。

由于提前摸清了前沿阵地的布置情况,这一次,身披白布的方大明在风雪中行进得要比回来时顺利。

国民党军队和解放军阵地之间隔着一条枯水的河沟,当方大明来到沟边,正暗自庆幸自己又捡回一条命时,不料脚踢到了地上的一个空罐头盒。“咣当”一声之后,十几米外响起了一声吆喝:“谁?站住!”话音一落,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枪声。

原来一个打盹的哨兵听到响声,知道又有逃兵,就朝响声处射击。听到枪声的方大明赶紧趴下,然后顺势滑向沟底。在沟底静待一段时间后,直到不再有任何声响,他才起身继续向解放军阵地跑去。

冬天的夜格外寂静,枪声能传出几里远。在解放军前沿阵地上,已经翘首以盼数日的杨云枫也听到了枪声。这一阵子,自从开展阵地政治宣传,每天都有国民党的士兵偷偷跑过来。他猜想,对方阵地有枪声,肯定又出现了逃兵。

半个钟头后,杨云枫果真等到了一个“逃兵”,这个“逃兵”正是方大明……

随后的几天,寒风呼啸,大雪纷纷,一天没有停歇。

国民党空军的给养空投,尝试了几次均无法进行后,被迫停止。二十万人马忍饥挨饿,杜聿明一个劲地往南京发电请求支援,国防部的回电很直接:“空军的董明德就在贵部,物资投放事宜请咨询他本人!”

杜聿明集团储备的后勤物资极为有限,士兵起初每天还能分到一点东西糊口。随着积雪越来越厚,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孔汉文是个明眼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他事先藏匿了一批粮食和腊肉,到关键的时候拿了出来,专门保障指挥部的几位长官。为此,后勤处长龚方令对脑瓜活络的孔汉文大为赞赏,对其也更加器重,干脆派他专门负责杜聿明“前进指挥部”的后勤保障。

在“前进指挥部”出入得多了,孔汉文与里面的人慢慢也就熟悉了。有时几个人讨论事情时,便不再背着孔汉文。

这天,杜聿明开门凝望天空,外面仍飘着雪片,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他的眉心皱成了“川”字,望着屋里的其他几个人,忧虑地说:“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这样下去,凶多吉少啊!”

“主任,有酒没有?”说话的是邱清泉。他今天过来开完会,没有急着赶回去。屋子里,杜聿明、邱清泉、董明德和舒参谋长几个人围着一个火盆。

“你的酒瘾又上来了?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想着喝酒呢。”杜聿明嘴里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吩咐了下去,他知道此时也只有来点烧酒才能缓解胸中的苦闷与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