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孔汉文端着四个下酒小菜还拎着一瓶酒送了进来,舒参谋长说:“还是小孔有办法,这个时候竟能变出酒来。”
“唉,为了长官我就是豁出命也愿意。这是我昨天在后陈庄好不容易换回来的一瓶酒。”
给几个人斟好酒后,孔汉文退了出来。他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门口,做出的样子让人一看便知,他在侍应着,随时等候长官的招呼。
屋内所有人的讲话,字字句句都被孔汉文记在了心里。
“20日,委员长已经下了命令,让九十九、九十六、五十五、六十八军守备淮河,二十八军于浦口占领桥头堡,五十四、三十九军调江南归京沪卫戍总司令部指挥。启动了所谓的‘江防计划’。唉,如果江北的大部分地盘都丢了,只凭借长江天险来守护南京,我看也难啊,毕竟是唇亡齿寒啊。”说这话的是董明德。
“是啊,长江防线毕竟太长了,防不胜防啊!现在共军的力量在不断地壮大,和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如果几百万部队同时渡江,我们有限的兵力一定会顾此失彼,上有九江、安庆、芜湖,下有镇江、江阴,任何一个地方被突破,都会造成全线崩溃。”这是杜聿明的声音。
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孔汉文听到长官们唉声叹气说的这些话,内心激动无比。
邱清泉低着头喝闷酒,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张狂,他脸色晦暗,萎靡不振,连吞数杯白酒后,沮丧地说:“我请人给算了一卦,前途堪忧啊!”
听到邱清泉的话,杜聿明大为不满:“你不要老是信那些东西,这样算来算去,还没怎么样呢就把自己的士气给消磨完了。”
董明德看着邱清泉,惊奇地问道:“你还真的信那些东西啊?”
杜聿明说:“他不是一般地信,是死心塌地地信。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刚在这里停驻时,有一天他过来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当时还纳闷,邱副主任在转悠琢磨啥呢?不一会来了几个人,不由分说把院中间一棵树给锯倒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您是指挥部主任,住的院子中间不能有树。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院子看起来像‘方框’,方框里有个木是什么字?是个‘困’啊!他说,我们不能在这里被困住,我替您提前清除障碍。”
董明德听完杜聿明的话,哭笑不得。
邱清泉板着脸,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话一样,独自一个人连灌下几杯酒。
端起酒杯饮完一杯酒,杜聿明又悠悠地接着说道:“他倒是把树给我清理了,现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大家想想,方框里有个‘人’是什么字啊?”
董明德知道这个字比“困”更为可怕,是个“囚”字……
邱清泉举到嘴边的酒杯突然停住了,脸色愈显苍白。
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偶尔传来几声枪响,估计又有士兵逃跑了。
解放军继续“围而不打”,但政治攻势明显加强了。
解放军阵地上,宣传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很多人走出温暖的“土屋”,站在高处通过铁皮喇叭朝对方阵地喊话、唱歌、拉曲、说快板、诉过去受剥削的苦。到了吃饭的时辰,战士们又发明了“敲碗”这一招,几十名甚至上百名解放军战士一齐敲着瓷碗叫喊:“对面的兄弟们,开饭了,赶快过来吧!”“今天不但有白面馍,还有猪肉炖粉条,油渣烧白菜,香得很呢,你们快过来吧!”
国民党军队的阵地上冷冷清清,听不到任何声音,更看不到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蜷缩在冰冷的地壕掩体里,没有人愿意说话。他们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没有勇气和力气走出地洞了。
在解放军政策的鼓动和感召下,越来越多的国民党士兵的内心在悄悄地发生变化,越来越多不愿饿死冻死的人冒死跑到了解放军阵地上。
方大明回来两天后,主动找到杨云枫,神情严肃地说:“首长,俺有一个要求。”
杨云枫有些意外。方大明回来后,他不但马上批准了方大明的入伍申请,还给他记三等功一次;说话算数,杨云枫还派邵晓平弄来大半碗红烧肉,全部让他一人独享。方大明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肉时,团长和几十名战士围成一圈瞧着。等方大明吃完,团长咂巴了几下嘴说:“一个人一顿吃一碗肥肉,俺当兵快二十年了,没见过!”
现在方大明提出新的要求,杨云枫没有料到。
“俺现在是吃得饱穿得暖,但想想对面的兄弟们,俺睡不着觉,能不能给俺一个喇叭,让俺跟他们也讲一讲?”
方大明回来时,摔伤了一条腿不能走路,对外宣传一直没让他参加。
“俺虽然腿上有伤,但其他地方好好的,胳膊能动,嘴巴也能讲,再躺下去,快把俺憋死了!”
见方大明真心实意地想说服敌阵上的士兵,杨云枫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叫来两位战士,用担架把他抬到了前沿阵地上。
这一次,杨云枫从师部调来了一套扩音喇叭,高高地架在了河沿上。
“对面的兄弟们,俺是方大明,你们听到了吗?俺方大明是谁,就是给你们带过馒头的那个人啊!俺问一声,你们现在饿不饿啊?俺知道,你们肯定没吃东西,也肯定很饿,这会儿饿得头发昏,心发慌吧?因为几天前,俺过来之前就看到你们没有东西吃了,真是苦了你们了。想想你们,俺心里就难受!告诉你们,俺来到这边后,解放军的政策好,现在吃得很饱穿得也暖,昨天晚上一顿吃了五个白面馍和两碗猪肉炖粉条……俺过来这一步是走对了,不知道你们是咋想的,你们还想继续挨饿受冻吗?你们愿意被冻死饿死在里面吗?”
方大明边说边想起了自己在对面阵地上经历过的惨状,突然变得哽咽起来。邵晓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平复一下情绪再说。
“兄弟们,俺方大明和你们一样过去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没有办法才来的。咱们家里还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有的还有老婆孩子,咱们可不能就这样死了啊!咱们死了,他们怎么办呢?俺劝大家都过来吧,解放军同志对俺可好了,他们给俺吃好的穿暖的,耐心和俺说话,一句都没有骂过俺。俺来时头发长了,他们还给俺剃头。兄弟们啊,以前咱们谁有过这种好事啊!俺现在才弄明白什么叫官兵平等,啥叫亲如兄弟!”
方大明从头至尾讲的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句句发自肺腑。
“兄弟们,咱们都是当兵的,心里都明白,现在,你们人没饭吃,枪没子弹,这仗还能打下去吗?!你们过来吧,俺已经把你们的情况给解放军说了,你们过去都是穷苦人出身,被国民党部队拉了壮丁,都是迫不得已。如果你们过来,解放军答应保证大家的安全,让大家都吃饱穿暖,有想回家的就发给路费,绝不强留……如果你们实在饿急了,熬不住了,可以过来拿吃的东西,可以在这里吃完回去,背回去吃也行!”
方大明通过高音喇叭做了一天宣传后,河对面阵地上的国民党士兵再也忍耐不住了。
当天晚上,一位姓佟的连长逐个征求部下的意见后,安排了两个胆大的士兵按照方大明指定的地点来取吃的东西。杨云枫不但如约给了东西,还说如果不够,明天晚上可以再来。到第二天夜里三更的时候,对方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人。到了第三天,连长把整个连队的人全部带过了河。吃饱饭之后,连长领着一帮人齐刷刷跪在了杨云枫面前:“长官,我们不回去了,不愿回去当饿死鬼,我们跟你们干,你们要不要?!”
杨云枫一把扯起跪在地上的连长,大声喊道:“只要你们愿意为穷苦的老百姓出力,我们解放军就欢迎你们!”
“报告!”
“进来!”
12月27日上午,电讯科科长推门走了进来,把一封电报递给正在喝茶烤火的杜聿明。杜聿明看过,把它递给了参谋长舒适存。
“怎么了?”董明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委员长来电。”舒适存说着把电报递给了董明德。南京发来的电报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命你部集中一切力量突出重围,易地决战。”
杜聿明说:“突出重围,我拿什么突围?说得容易,不突还好,如果突围完蛋得更快。”
“是啊,就这样的天气,地上这么厚的雪,仗怎么打?况且弹尽粮绝,让士兵饿着肚子去送死吗?!”舒适存也有自己的看法。
董明德说:“情况确实如此,我看没办法打,也打不得!再者,没有空军的支持,只靠你们的力量突围更是凶多吉少。”
“唉,但愿风雪赶快停吧,风雪一停,你们才有机会飞回南京,向委员长详细报告这里的情况啊。”这时候的杜聿明还心存幻想,仍然把希望寄托在蒋介石身上,虽然这种希望已经十分渺茫。
参谋长舒适存最熟悉部队的情况,原来有所顾虑,一直不敢说真话,这次见其他几个人都吐露了心声,趁机一吐块垒:“这样拖下去绝不是办法啊,我听下面的人说,已经饿死了一批人,饿昏不能动弹的更是不计其数。现在能吃的都吃光了,能烧的也都烧得差不多了。还有,不少士兵已经跑到共军那边去了,甚至整班整连地跑过去了,拖的时间越长逃跑的人越多啊!”
舒适存说的这些情况,杜聿明早已心知肚明,他也禁不住长叹一声:“这场仗我们的胜算太小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随他们去吧……”
两日后,风雪终于停息,太阳也出来了。
久不见天日的国民党士兵们一个个从掩体里爬了出来,头发像稻草一样蓬乱,个个面黄肌瘦,宛如死囚。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雪虽然不下了,天气依然寒冷刺骨,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厚,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杜聿明欣喜若狂地喊过两声之后,一大早就通知邱清泉派人清理飞机场。只有飞机场开通了,二十万官兵才有活路。作为战地最高指挥官的杜聿明比谁都清楚,空投是整个部队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机场上很快清理出了一条跑道,被困十天的董明德来到机场,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这是上天在眷顾我董明德,给了我一条活路啊!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鬼地方!”董明德心里默念着,但不敢说出口。
飞机终于可以起飞了,董明德和舒适存终于可以飞往南京了。同样流出眼泪的还有杜聿明。在杜聿明眼里,飞机能抵达南京,是最后一次向蒋介石当面陈述他的二十万人马已身处绝境的机会。他杜聿明盼望这一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手下的二十万官兵。正因为如此,他比董明德期待飞机起飞的心情更为迫切。董明德和舒适存还没到机场,杜聿明就提前赶到了。在飞机舷梯旁,杜聿明紧紧握着两人的手一遍遍地叮嘱:“拜托你们两位了,到了南京,一定尽快将这里的情况面呈委座,速速救我兵团于危难之中啊!”
飞机摇摇晃晃地飞走了,直到天空中的小白点消失,仰望天际的杜聿明依然一动未动。对杜聿明来说,这架飞机承载的是解救他自己和二十万人马的最后一线希望。
董明德和舒适存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空投即将恢复的消息迅速在国民党部队中传播,阵地上的国民党士兵感到苦难即将过去,他们纷纷冲出地洞和掩体,原本死气沉沉的阵地顿时沸腾了。
偌大的机场被清理成空投场,数以万计的人眼巴巴盯着这里。为了防止因哄抢引起骚乱,机场周边布置了大量岗哨,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外。每个面黄肌瘦的士兵都得到了警告:“胆敢哄抢,格杀勿论!”
一阵飞机的轰鸣声过后,降落伞带着空投箱随着气流晃晃悠悠地飘着,在空中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大部分空投箱落在了空投场内,仍有不少随风向远方飘去。箱子在空中飞,数以百计的国民党士兵就跟着跑。穿过田野,翻过沟壑。降落伞慢慢地下降、下降,最后“咕咚”一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成群结队的人扑向箱子的坠落地,一幅幅诱人的画面在他们的脑海里闪现:梦寐以求的牛肉罐头、压缩饼干、糖、香烟应有尽有,一切尽在眼前,全部都能享用。所有的人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帽子被风吹跑了,鞋子跑掉了,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人人都想第一个冲到箱子前,然后第一个撬开箱子,能抢走多少就抢走多少……
突然,四周响起了枪声,随即从四面八方的雪地里冒出了一排排乌黑的枪口。与此同时,漫天遍野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声音。
“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国民党士兵纷纷举手投降,他们这才醒过神来,自己只顾跟着降落伞追逐箱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跑进解放军的防区。
不费一枪一弹,几百名国民党士兵还没有看到一盒饼干,也没有尝到一口罐头,就稀里糊涂地做了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