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悉打电话者是国防部参谋次长刘为章之后,毛人凤不动声色地行动了起来。
毛人凤先是派出得力干将,对刘为章近期的行踪和社会关系进行了秘密调查,以期从中觅得蛛丝马迹。待一切悄无声息地布置妥当,毛人凤亲自出马,拜见参谋总长顾祝同。
关于第一个见谁,毛人凤斟酌思量了很长时间。他一共想到了三个人:委员长、顾祝同和刘为章本人。
直接面呈委员长,毛人凤认为有利有弊。如果确认位高权重的参谋次长刘为章有问题,自然功在党国,而知情不报的徐州“剿总”司令刘峙,亦将被责罚,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巨大的利益背后往往伴随着巨大风险,万一刘为章没有问题呢?也许他仅是受朋友所托,碍于情面关心询问一下李婉丽之事,且没有说出非分之话,也没有做出非分之举。如果情况真是这样,贸然向委员长面呈,有可能不但得不到褒扬,还会被认为疑神疑鬼,最终受到一通严厉训骂,内容必然是老头子经常挂在嘴边的“大敌当前,党内应精诚团结,不应互相攻讦……”云云。过去,杜聿明、刘为章和郭如桂之间多次相互告状,委员长都是这样处理的。在毛人凤看来,挨委座的骂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假如此事被刘为章知道了,那事情可就难以收场了。刘为章在抗战中多次参与制定重大作战计划,且屡受嘉奖,最后官至国防部参谋次长,委员长赏识其才,素来对其宠爱有加。恃才自傲的他向来不把刘峙、胡宗南、傅作义、卫立煌、王耀武等军中实权人物放在眼里,甚至对何应钦、顾祝同等大佬都敢怒怼。此事若是惹恼了他,保密局本来就不受国防部待见,以后的处境就更可想而知了,他毛人凤绝不能在此时与刘为章正面为敌。仔细权衡利弊之后,毛人凤决定还是不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放弃了首先向委员长禀报的念头。
如果第一个直奔刘为章而去,后果如何,毛人凤心里也没底。为李婉丽之事,刘为章能亲自出面给刘峙打电话,足以说明他对此事的重视。精明万分的刘为章一定会对打电话可能引起的后果有所考量,也肯定为自己打电话的举动准备好了进退自如的说辞。对刘为章的精明,毛人凤早有领教。原来,刘为章和郭如桂相互指责对方身份可疑后,毛人凤就抓住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两人进行了秘密监控。监控实施了很长时间,毛人凤一无所获。不但如此,令毛人凤倍感羞辱的是,两人从一开始就察觉有人对自己实施了监控,多次不动声色地对监控人员进行戏弄,搞得毛人凤狼狈不堪,只得草草收场。
权衡再三,毛人凤决定首先面见顾祝同。
顾祝同一见毛人凤到来,似笑非笑地说:“齐五,你到这里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连我顾祝同也紧张啊!”
“哪里!哪里!总长您说笑了。”毛人凤笑着回答。
落座之后,毛人凤开门见山,三五句话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把刘为章给刘峙打电话的事抖了出来。毛人凤本以为顾祝同会惊诧不已,出乎意料,顾祝同听后仅是一阵哈哈大笑,让毛人凤一时不知顾祝同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这么大的事情,难怪日理万机的毛局长亲自登门!齐五,你说说为章都给经扶说了些啥。”笑过之后,顾祝同沉下了脸。
“据我所知,刘次长给刘总司令说,李婉丽如果是共谍,可以马上枪毙她。如果不是,就应该放人。”毛人凤言简意赅。
“就这些,为章难道说错了吗?”顾祝同一个反问。
“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而是他就不应该过问此事,参与此事就证明他有问题。”对事关党国利益的事,毛人凤向来不含糊。
“这样就能证明为章有问题?!我认为,为章定是受人之托,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而已。要是有人给我打招呼求助,我也会说和为章同样的话。”
“关键要看托他的人是谁。”毛人凤话中有话。
“齐五,我不知道为章到底为什么参与此事,以他的为人不会没有缘由。你想知道也可以直接找他去问。他不说,你可以直接找老头子让他说。过去几个月,光亭、为章和如桂三人相互猜忌指责,弄得我实在烦透了,现在你又搅和进来,这些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毛人凤还想做进一步的解释,被顾祝同封住了嘴。
“齐五,你替我考虑一下,为章和经扶相互之间打个电话你就跑来给我说。假如他们知道了,说不定认为是我顾祝同对他们不放心让你暗地里去调查,我承受得起吗?!现在徐蚌大战正处危急关头,他们两位是我的左膀右臂,因为这查无实据的事让两位将军心存芥蒂,分心战事,不知道老头子知道后会怎么想……”
在顾祝同那里碰了钉子后,毛人凤决定孤注一掷,直接去向刘为章摊牌。
“刘次长,您军务缠身,十分繁忙,我就开门见山,如有得罪,都是为了党国利益,您不要介意。”毛人凤在会议室见到了刘为章,如炬的目光紧盯着他。
“毛局长,请讲,为章接受您的审问!”刘为章冷笑一声,给毛人凤一个软钉子后,坦然地望着他。
“最近刘次长是否给蚌埠的徐州‘剿总’司令部打过电话?”
“我每天都打电话。”
“请问有没有无关作战事宜的电话?”
“我的电话都与作战事宜有关。”
“不可能吧,您再仔细想想,比如有关受人之托,为人说情的电话?”
“我没有打过任何私人电话。要是有,请毛局长明示,我可没有时间兜圈子。”刘为章说话向来单刀直入,不给别人留情面。
“刘次长是不是给刘总司令打过一个特殊的电话……”毛人凤继续旁敲侧击。
刘为章愣了一下神,明白了毛人凤所指。
“打过,不过不是私事,是与作战相关之事。刘总司令和你们徐州站抓了一个女军官,怀疑人家是匪谍,却又找不到证据,将人打个半死,闹得沸沸扬扬,现在都告到我们这里来了。再这样下去,军中同仁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谁还有心思与刘伯承、陈毅他们打仗?!”
毛人凤没有想到,刘为章提起这件事来口气竟然斩钉截铁,毫不避讳。
“刘次长,您恐怕是受人之托吧?”毛人凤挑明了问题核心。
刘为章淡然一笑,回答:“没错!确实有人托我。”
“请问能告诉我委托之人是何方神圣吗?”毛人凤皮笑肉不笑。
“毛局长,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稳定军心,并无不当之处,你此时横插一杠,未免管得有点过宽了吧!”刘为章没有半点恐慌,双眼直盯毛人凤。
“刘次长,我们保密局有权调查委员长以外任何人,这事事关党国安危,今天您不想说也得说!”毛人凤撂出了狠话。
“毛局长,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刘为章的脾气。我还有事,失陪了!”刘为章说着站起身来,一把甩开椅子,径自向门外走去。
毛人凤的一个副官上去阻拦,刘为章大声呵斥:“放肆!看来你不想走出这个门了!”刘为章话音刚落,几名持枪卫兵冲进会议室内,站在了刘为章身后。
事情闹到了就要兵戎相见的地步,顾祝同不得不出面。
顾祝同将刘为章拉到自己房间问清情况后,再次走进会议室。
“齐五,这事到此为止,你就不要再打听了,出了事我负责,你要是连我也不相信,你现在就可以去老头子那里禀报。”
顾祝同又低声与毛人凤耳语几句,毛人凤只好悻悻地带人离去。
原来,请刘为章给刘峙打电话的人非同一般,是国民政府副总统、桂系大佬李宗仁。桂系的刘为章对其他人趾高气扬,唯独对李宗仁和白崇禧二人恭顺有加,言听计从。正是依靠两位大佬撑腰,刘为章才能如此官运亨通,无人敢于藐视慢待。李宗仁在指挥台儿庄战役期间,结识了担任第五战区抗战总动员委员会委员的李婉丽父亲,就是徐州大同街上大名鼎鼎的“回春堂”的李堂主。悬壶济世的李堂主深明大义,带头响应第五战区长官李宗仁的号令,向抗战部队捐了一大笔钱,并且率领“回春堂”人员赶赴前线救治伤员。不但如此,他还多次为李宗仁以及白崇禧、刘为章等人看病拿药,彼此结下深厚友情。在之后的十多年时间内,李堂主始终与李宗仁保持着联系。十天之前,李堂主托人从徐州捎了一封信到南京,交给了李宗仁。颇念旧情的李宗仁看罢昔日故交的信中哭诉,立马答应帮忙斡旋。当获悉刘峙并没有李婉丽是匪谍的任何证据后,李宗仁气愤不已,指令刘为章直接给刘峙打电话,要求马上释放李婉丽。刘峙通过刘为章的口气知道幕后指使是李宗仁和白崇禧,自然不敢违抗。正当刘峙打算通过审讯彻底整垮李婉丽时,陈楚文和毛人凤插了进来,心怀鬼胎的刘峙只说了刘为章的名字,不敢如实说出真正的后台李宗仁。
老于世故的参谋总长顾祝同最后想了个办法,说人命关天,先送李婉丽去医院治病,等病好了再说。这样,既保了李婉丽的命,也没有让她脱离掌控,算是对刘为章和毛人凤两人都有了个交待。
一天深夜,李婉丽被人从监狱内提了出来并用车拉走,说是送到医院治病。至于是去哪家医院,没有任何人知晓。
从此之后,李婉丽不知去向,从所有人的视野中神秘消失。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李婉丽被送进医院治疗的第二天,毛人凤给蚌埠的陈楚文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里,毛人凤指示:李婉丽的事到此为止,但铲除共谍的任务不能就此结束。除了李婉丽,还有没有共谍继续藏匿于蚌埠“剿总”以及杜聿明的“前进指挥部”里?与毛人凤通电话时,陈楚文肯定地说,根据情报,“无名氏”“林木”和“黄蜂”的真实身份都已搞清,这些人目前全部都在共军那里,不可能再有卧底的匪谍。陈楚文的分析遭到了毛人凤的一通训斥,说共产党一而再、再而三地通过各种渠道曝光宣传卧底者,很有可能是他们故意释放的烟幕弹和使用的障眼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马树奎、佟处长和小钱是真正的卧底者。李婉丽是不是暂且不说,不能排除还有共谍继续隐藏在我们内部的可能。
最后,毛人凤给陈楚文下了命令:“你们不能只将目光锁定在李、佟、钱三人身上,龚方令和孔汉文也多多少少参与了档案转运之事,都有嫌疑,应立即电告跟随杜聿明的情报处长顾一炅加强对龚与孔的监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发现两人行为可疑,可立即采取相应措施。”
12月下旬的一天,蒋介石召集军事会议。到会的有参谋总长顾祝同、参谋次长刘为章、作战厅正副厅长郭如桂、许正春以及作战厅几位处长。但身为国防部长的何应钦没有参加,国民党部队在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下节节败退,令这位党国军界的元老也越来越感到束手无策,自感目前的危局已是回天乏力,国民政府岌岌可危了。于是他抱着“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消极心态,借口得了严重的痔疮,不顾蒋介石的极力挽留,住到上海一家医院里疗病去了。
白崇禧也没有来。虽然蒋介石亲自打电话邀他参加会议,但他以身体欠佳为由推辞了。近几个月来,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兵败如山倒,可供调度的兵力愈发捉襟见肘。到了这个分上,蒋介石要想调动坐镇武汉、拥兵自重的“小诸葛”白崇禧,更是难上加难。
当天的会议,蒋介石倒是准时来到会议室,可见其心情之迫切。见大家坐定,蒋介石首先讲话:“战局于我不利想必大家都清楚,目前杜聿明、邱清泉、李弥他们被共军围困于陈官庄一带,近几日又连降暴雪,天气情况恶劣,空投都无法进行,前线部队面临着弹尽粮绝的困境。今天召集大家议一议,看如何摆脱当前的困局。”
与会人员沉默着,眼光相互瞟了一阵,都不想先开口说话。无奈之下,顾祝同先开了口,这里除了蒋介石,数他的官职最大,他不愿因为冷场伤了老头子的面子。
与往常不同,顾祝同这次说话的声音特别低沉:“‘徐蚌会战’开战至今,共军攻势之凶猛前所未有。前两仗我们的实力并不弱,黄百韬兵团和黄维兵团在人数、装备等方面均强于共军,失败的原因之一是轻敌,没有从思想上真正重视起来,原因之二是后勤供应跟不上,严重影响战斗力。”
蒋介石轻咳一声,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意思是前面的事多说无益,还是说说今后该怎么办吧。
正在这时,机要员进来了,呈给蒋介石一封电报。蒋介石看了看,是杜聿明的,随手递给了顾祝同。电报上面写着:“请委座放心,吾部决心固守到底。请尽快想办法空投物资。”
看完电报,顾祝同低头稍加思考,又接着讲话:“光亭陷入重围,处境堪忧!他来电决心固守到底,虽说忠勇可嘉,但其目的还是等待援兵。寻机突围,能否成功,有两点很重要:一是保证大批物资的空投,以维持部队的战斗力;二是抽调兵力在外围配合其突围行动。但眼下这两点均无法完成。事已至此,也只能靠光亭自己摆脱困境了!”
蒋介石问:“那你的意思是放弃?”
“是的!如果能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尽全力给他们解围,但现实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现在只有让光亭带领部队寻机突围,能出来多少就出来多少。”顾祝同接着说,“当下首要考虑的是加强长江防线,从‘徐蚌会战’以来的态势来看,共军的胃口绝不仅限于淮河流域。所以要提前准备,加紧让李延年第六兵团、刘汝明第八兵团撤回淝河以南布防,确保蚌埠的安全。”
顾祝同话音未落,郭如桂插话说:“我认为不妥,那里可是党国的二十万人马啊,不能说不要就不要,说不管就不管了吧?!”
顾祝同反问道:“管?要怎么管?再把第六和第八兵团派过去救援?说不定不但救不了,连他们也要搭进去,十二兵团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吗?!现在十二兵团没了,共军的部队全部集中到了陈官庄一带,加上天时不利,杜聿明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了。要想出来,我看是难上加难,还是面对现实吧!”
正当顾祝同和郭如桂意见相左之时,刘为章出来说话了:“就目前这鬼天气看,再派六兵团、八兵团过去救援确实不妥,但对杜聿明他们也不能不管不顾,该安抚还是要安抚,该空投物资还是要克服困难加紧空投。”
郭如桂与杜聿明素来不睦,这在国防部内人人皆知,杜聿明甚至还暗地里怀疑郭如桂有匪谍嫌疑。此时,郭如桂坚定地认为应该帮助危难之中的杜聿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都觉得他还真是个论事不论人的豁达之人。
一时间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等着委员长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