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亭率领的可都是我们的主力啊。如果他们完了,我们的几大主力就损失得差不多了,今后还拿什么与共军对抗?!”
“看这鬼天气,就是有心救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一群人讨论来讨论去,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蒋介石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一方面寻找时机空投物资,另一方面鼓励杜聿明他们暂时固守,并寻找有利时机进行突围。
当蒋介石和一群国防部的大员在南京明亮温暖的会议室里开会讨论的时候,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杜聿明正困坐在昏暗的草房里,神情黯然地就着一个炭盆烤着火。
外面的鹅毛大雪已经连下了几天,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空军副署长董明德本来要在20日返回南京的,由于天气恶劣而耽搁了下来。
董明德与杜聿明住在一个屋子里,没事的时候二人只能靠聊天打发时间。
次次都是董明德先说话,这次也一样。“现在各个战场都是不好的消息,黄维兵团没了,你们又被围了,平津也很危急,北平的西苑机场业已失守,很多飞机都被缴了,空军损失巨大,我连想都不敢想啊!如果你们这里没有办法打出去,平津那边再保不住的话,往下这局势就很危急了。以前有人提出和中共和谈,让老头子给否了。现在就是想谈,恐怕他们也未必会同意。听说南京那边都乱作一团了,我看啊,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了。”
“您怎么看?”说完之后,董明德扭头问闭目冥思的杜聿明。
沉默多时的杜聿明睁开眼睛,看了董明德一眼说:“依我看,‘徐蚌会战’关系党国的生死存亡,现在傅作义在平津战场牵制着林彪的部队,腾不出手来帮我们,所以我们现在不能与对面的共军进行决战,只能固守,等待时机成熟再突围。如果孤军强行突围,成功的几率不大。倘若我们垮了,国军的实力将被大大削弱,南京势必不保。南京一旦不保,武汉、西安也就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党国何去何从?老头子何去何从?”
说到这里,杜聿明忽然心念一转:“董明德是南京派过来的,会不会是奉委员长的命令来试探我啊?”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杜聿明虽然内心已沮丧到极点,却不敢再深讲。
董明德是不是在试探杜聿明没有人知道,这时候用“隔墙有耳”这个词却恰如其分。有人一直在悄无声息地从董明德那里打探消息。
这个人就是孔汉文。
虽然部队里缺吃少穿,长官的衣食住行还是必须要保证的。殷勤的孔汉文一直利用送饭送水的机会接近董明德,一再说要不是董明德派飞机空投粮食救急,他这个管吃喝拉撒的就是不被骂死,也会自己愁死的。“董署长可不是一般人,是我们整个部队的救星!”孔汉文的一席话把董明德说得心里美滋滋的,心中的愁苦顿时消减了不少。董明德在这里没有其他熟人,也希望找人闲聊打发度日如年的时光,两个人很快混熟了。杜聿明出去巡视部队时,董明德就会和送饭的孔汉文扯扯闲篇。
中午前来送饭时,孔汉文发现董明德和杜聿明正在谈话,便站在门外等待。两只耳朵支得高高的,一直静静听着。
屋子里,传来董明德的问话声:“真的要到这一步吗?”
沉默了一会,杜聿明才又接着说:“你想想,白崇禧不愿意出兵,第六、第八兵团肯定要援守蚌埠,南京拿什么救援我们呢?现在天降大雪,空投又跟不上,部队这么多人,已经处于挨饿受冻的状态。我们说决心固守,可这种情况下又能固守多久呢……”杜聿明的声音沉低,孔汉文只能听清只言片语。
董明德的声音较高,孔汉文听得较为清晰:“既然这样,您何不直接到南京去和老头子当面讲明,寻找对策呢?”
杜聿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很清楚,自从黄维兵团被歼灭后,自己原来在南京的靠山何应钦部长已经通电辞职了。蒋介石虽然对他赏识有加,却还没有到视为股肱的程度。沉默片刻,孔汉文隐隐约约听见杜聿明对董明德说:“我去也没用。你看‘徐蚌会战’刚开始,就制定了‘山东清剿计划’‘徐蚌会战计划’等,结果没有一个能按计划实施。委员长总是变来变去,弄得我们也无所适从。就像这次吧,从徐州撤出后,本应尽快向蚌埠靠拢的,中途又命令我们停下来救援黄维兵团,结果黄维没救出来,反而把我们困在了这里。”
停了一下,杜聿明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像表决心似的说道:“不管怎样,我对校长是忠心不二的。我带领部队在这里坚守,等待时机。如有万一,不成功便成仁,绝不向共产党投降……”
“报告,饭送到了!”等了一会,见两人不再说话,提着饭篮站在门外的孔汉文喊了一声。
“进来!”杜聿明喊道。
等两人吃过饭,杜聿明外出巡查部队布防情况,孔汉文过来收拾碗筷,顺便和正在剔牙的董明德唠了一会嗑。在看似无意的闲扯之中,孔汉文把自己刚才没有听清的杜聿明的话一一做了验证。
此刻,杨云枫也在利用堑壕搭建成的隐蔽所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时而眯起眼睛思考,时而抬头凝视屋顶。杨云枫身旁的邵晓平提示大家保持安静,大伙儿都很自觉,谁也不去打扰“孙参谋”,都知道这会儿他的脑子在琢磨要紧的事儿。
的确,杨云枫想的正是如何尽快联系上孔汉文并与他见面。
杨云枫想出几个方案,一是派邵晓平扮成国民党兵混进去,伺机寻找孔汉文。这样做虽然直接简单,但风险比较大。尽管邵晓平一再主动请缨,杨云枫还是没批准。原因是邵晓平根本没在国民党部队里待过,言行举止容易露出马脚,而且忽然之间出现个新面孔,难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二是利用电台呼叫孔汉文的新代号。孔汉文原来所在的“剿总”后勤处已经和杜聿明的“前进指挥部”的后勤处合在一起,不知道他能不能接触到电台,盲目呼叫他能否收到,没有把握。
三是找个改造好的俘虏兵,在自愿的基础上送他回去,可以携带信件,让他去找孔汉文,待联系上后再确定接头时间和方式。这个方法在双堆集战场上就利用过,事实证明还是很实用的。
想到这里,杨云枫一拍脑袋:“好,就用这个法子!”
杨云枫在邵晓平的陪同下赶往团部指挥所。在行动之前,他还需要和团长好好合计合计,此事需得到他的配合支持。
团长知道“孙参谋”的真实身份,一看杨云枫来了,赶快上前迎接。杨云枫把自己想到的几个方案讲了一遍,并逐一分析每种方案的利弊。说完了,杨云枫问道:“你怎么看,觉得哪个方案好呢?”
“我也觉得第三条比较好,比较稳妥。”团长接着又说,“现在我们团每天都能抓到俘虏,只要对他们晓以利害,讲清道理,再让他们回去找人,他们应该能同意。况且他们那边缺少粮食,都吃不饱了,也不怕他们去了不回来。”
杨云枫点点头说:“好,你赶快叫几个这样的人来,我从中选一个,让他把我给汉文的信带过去。”
团长打听后知道昨天夜里从对面偷偷爬过来几个国民党士兵,这会吃饱了正在睡觉。“别睡了,我们团长叫你们过去有急事。”团长的警卫员跑过去叫醒了他们。几个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跟着警卫员来到了团部。
当几个俘虏进屋的时候,杨云枫的身份变成了团长。他逐个打量了几个人一眼,问道:“你们都吃饱睡好了?”
“是,是,是。感谢长官!”
“感觉怎么样?”杨云枫追问。
“好得很,好得很!在那边都快饿死了,在你们这边有馍有菜,可吃上一顿饱饭了。”几个人点头哈腰地抢着说。
杨云枫又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答案不一,有的说是四十五师的,有的说是九十六师的,还有的说是五十八师的。
“你们听说过一个叫孔汉文的吗?”杨云枫又问。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不知道孔汉文是何方神圣,连这里的长官都认识他。
杨云枫说:“他是俺亲表弟,是家里的独苗。有次他出去办事,被你们抓了壮丁,后来还捎过信,说是在杜聿明的司令部里当差。这次他们撤出了徐州,被围到这里,不知死活,俺姥娘在家哭得死去活来的。她就这么一个孙子,非逼着俺娘给俺捎信让俺找找,就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的。”
说完,杨云枫装作很苦恼的样子,挠了挠头发,接着说:“你们看,现在解放军把你们都围起来了,没吃没喝的,你们几个心眼活,还知道跑出来寻吃的,俺那表弟是个死心眼,真怕就这样饿死了,你们有谁愿意代俺进去找找他吗?找到他后,告诉他最好能过来,不然的话,今后就是不被打死,也会被饿死冻死。”
见杨云枫说得入情入理,几个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吞吞吐吐地小声说:“愿意,愿意!”
杨云枫说:“谁愿意帮俺去找他,回来后俺先给他弄半碗白花花的大肥肉,然后再记上一功,俺这个人说话算话。这样吧,你们每个人挨个站到俺跟前,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几个人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按要求去做了。杨云枫不吭声,就盯着每个人的眼睛看,直看得几个人个个心里发毛。
过了一遍后,杨云枫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道:“你,出列。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方大明,徐州贾汪的。”
杨云枫点点头,说:“就是你了,其他人都回去吧。”待其他人走后,杨云枫拍拍旁边的凳子示意方大明坐。方大明迟疑了半天没敢挪动,以前在国民党部队里,士兵是不能与长官平起平坐的。
杨云枫拉他坐下,和气地说道:“你不要紧张,叫你坐你就坐,我们这里官兵平等。你知道俺为啥单单挑中你?”
方大明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杨云枫故作神秘地说道:“因为俺会看人。你回答‘我愿意’时不但比他们几个硬气,最重要的是眼神不飘忽,说明你从心里是愿意帮俺,而不是应付俺。所以俺相信你一定能办成这个事。”
方大明说:“多谢长官信任。俺也有一个堂弟,和俺一起当的兵,半个月前在战场上被打死了。俺真不敢想大爷大娘他们知道了该咋难过呢。将心比心,长官您的苦处俺能理解,俺愿意帮你去找找。反正俺跑出来时也没有人看到,如果有人问,俺就说饿得实在受不了,到外边找吃的去了。”
杨云枫满意地拍着方大明的肩膀说:“大明,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出来了,杜聿明他们能逃出包围圈吗?顽固到底等于白白送掉自己和部下的性命啊!你帮俺找到表弟让他趁早过来,算是救了他,他再去影响周围的兄弟,等于又救了几个人……你做的是好事,是助人的善事!等过去时带点饼和馍,也让那边的兄弟填填肚子。记住,俺表弟叫孔汉文,是宿北人。俺给他写封信请你带上,等找到俺表弟,你把信给他就行了。俺在这里等你回来!”杨云枫一遍遍地交代,方大明心里不禁暗暗佩服眼前这位重情重义的汉子。
“请团长放心!我什么时候过去?”
“你先歇着,俺去写信。等到了晚上我把你送到一个地方,你就可以过去了。”
在给方大明交代之前,杨云枫早已写好了一封信:“表弟,多年不见,表哥想你,不知你想不想表哥?现在你被围在里面,家里人都急死了,让我打听你的下落。最近一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保全自己的性命要紧。天太冷,注意别冻着饿着!今捎信给你,你最好也想办法给家里回个话。如果能让表哥见你一面,那家里人就更放心了。知道你们那边吃不上东西,表哥给你准备了一袋咱们老家的煎饼,饿的时候就垫垫。表哥。”信不太长,即便被搜走,对方看不出什么破绽也不能把方大明怎么样。在这封“普通”的家信里,已经隐藏了足够的信息,杨云枫一方面告诫孔汉文千万要注意隐蔽,不要暴露身份,同时,应想办法尽快把相关情报送回来,必要时可以过来见一面。
杨云枫让方大明把这封信缝到棉衣夹层里,教给他如果遇到有人盘问时的应对办法,反复交代只有见到孔汉文并确认后才能拿出来。杨云枫告诉了方大明确认的办法:“除了俺刚才给你说的方法外,如果还有疑问,你就问他是哪个中学毕业的。如果他说是昕昕中学,就再问他在学校时最喜欢哪位老师,如果他回答是姓宋的老师,那就能百分百确认是他。”
“把信给他之后呢?”方大明又问。
“到时候你听俺表弟的,他是个实在人,会安排你平安回来的。”
寒风凛冽,刺骨锥心。方大明出发时,杨云枫脱下自己的厚棉帽换下了他的单帽子,又蹲下身子脱去脚上的棉袜,然后不由分说套在了方大明的粗布袜子外边。赤脚的杨云枫将方大明送了一程又一程。
方大明最后挥手向杨云枫告别时,眼里噙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