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大地风云激荡,战况瞬息万变。
28日,杜聿明参加完蒋介石主持的会议,旋即赶回徐州,向刘峙、邱清泉、李弥等传达了蒋介石和国防部关于放弃徐州,向涡阳、蒙城一带转进,以解十二兵团被困之急的指令。
徐州“剿总”几位高官磋商讨论之后,认为事关重大,处理不当必将引起战局混乱,决定对外严格保密,先让总部部分重点人员悄悄撤退,用飞机运移至蚌埠,然后视情况再定后策。在杜聿明看来,徐州“剿总”撤离徐州的计划可以说是密不透风,甚至在南京军事会议上碍于郭如桂在场,他也不肯多说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返回徐州的当天,南京即有人通知徐州党务、经济等部门先行撤退,所谓的军事秘密一下子成了公开的秘密。杜聿明得知情况,气得脸色铁青,仰天长叹:“现在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我费尽心思防住了‘小鬼’,没想到委员长身边还有‘大鬼’,党国腐朽破败至此,我杜聿明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啊!”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徐州机场和火车站顿时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各色人等拼命往飞机和火车上挤……
外界躁动纷乱的同时,徐州“剿总”大院内也不再安宁。刘峙把杜聿明叫到自己办公室,用半是商量半是命令的口吻说:“光亭,没有想到事态变成这个样子,我们两个不能同时待在徐州,我先一步到蚌埠去,把那里的事情打理一下!”
杜聿明知道自己顶头上司的小算盘,刘峙既然已经提出,自己也不好反驳,心想随他去吧,于是顺水推舟说道:“这样也好,您先过去,有事随时联系。”
刘峙也觉得自己这种安排不免会让人有临阵脱逃的联想,他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杜聿明的肩膀:“光亭,你放心,我到蚌埠安排好一切,如战局有变我会再到这里来。”
杜聿明露出一丝苦笑,打了一个立正:“刘总司令,一路走好!”
29日清晨,刘峙登上了去蚌埠的飞机。这一次,李婉丽却不在刘峙的身边,她遵照刘峙的命令留在了徐州。
原来,徐州“剿总”长官办公室里积存了大量军用地图、文件及档案有待处理,必须找一个信得过且办事稳妥的人负责,刘峙考虑来考虑去想到了李婉丽,让她和军务处佟处长一道办理此事。李婉丽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下来,并且信誓旦旦地说:“刘总司令,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亲眼看着这些东西全部打包装车,一件不少地都给您运过去。”
从28日深夜开始,李婉丽、佟处长调来一帮士兵对各种档案分类打包,然后贴上标签。整个过程中,细心的李婉丽和佟处长一刻也没有离开现场,与大家一道忙活个不停。
“李主任,佟处长,我帮忙盯着,你们两位去休息一会吧!”凌晨一点的时候,军务处书记员小钱看到李婉丽和佟处长疲惫不堪,好心相劝。
佟处长婉言谢绝。
李婉丽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了,我不困!”
到了凌晨三点,小钱再一次劝说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的佟处长和李婉丽回办公室休息会,两人才勉强答应。
佟处长和李婉丽在各自办公室草草休息至凌晨五点,又回到了档案室……
军务处佟处长因太太有通天关系,“剿总”司令部内的中下层军官都对他敬重三分,李婉丽也一样。与其他军官相比,佟处长与外界交往极少,稍有空暇不是回家陪伴太太和孩子,就是坐在办公室内读基督教方面的书籍。或许是这类书籍看多了,佟处长为人谦和,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在同事中间成了另类,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水到底有多深。陈楚文因得罪刘峙被撵走之时,特意对接替他的顾一炅说过一句话:“一定要盯紧那个姓佟的,我两次都没撬开他的嘴。此人决非寻常之辈,直觉告知我这人肯定有问题,与潜伏中统的钱壮飞和军统的周其正两人的行事风格极其相似……”
对文质彬彬的普通文书小钱,李婉丽开始时并没有留心,时间长了才渐渐注意到他,打听到小钱是薛岳接任顾祝同来到徐州那一年进来的。当时薛岳刚好需要文书人员,小钱通过父辈朋友帮忙,经过招录考试,进入了当时的徐州绥靖公署,到现在已经干了两年多时间。
根据李婉丽的观察,这个小伙子平时不爱说话,比较老实本分,交待他的事情总能办得妥妥帖帖。更为难得的是,小钱写得一手好字,平时誊写文件总是干干净净,看起来赏心悦目。因此,李婉丽对他的印象慢慢加深,人心惶惶之时,年纪轻轻的他还能安心工作且体贴上司,不禁让李婉丽对汗流浃背的他多看了一眼。
29日中午,档案整理完毕,李婉丽本想与佟处长商量运输档案的事,但他说家里有急事就匆匆离开了。离开之前,佟处长还特意对李婉丽说:“装箱时,要让搬运的人员看清标签,先装重要的。还有,不要让他们把标签弄掉了,那样的话,后面的人就不好归类整理了!”李婉丽无奈,只得自己到后勤处找处长龚方令。两人正说着话,孔汉文从外面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此时的龚方令忙得焦头烂额,从心底不愿接受李婉丽交办的任务,看到孔汉文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声喊道:“汉文,你过来。”
孔汉文赶忙跑了过来,说:“什么事?请两位长官指示!”
原来,29日一大早,孔汉文利用到菜场采购东西的时机,与侯五嫂接上了头。侯五嫂说党组织已经知道国民党要撤出徐州的消息,指示孔汉文利用这一时机收集有用的资料,同时要尽量保护和抢救“剿总”大院里面的财产以便日后为我所用。
龚方令说:“汉文,李主任按照刘总司令的命令负责整理并运送档案,档案都整理打包了,我这里忙得拉不开栓,你来落实车辆和运输的事,今天夜里十二点要把档案运到机场,还要帮忙抬上飞往蚌埠的飞机。”
孔汉文一听,心中暗喜,但迅速平静下来,面露难色地回答:“食堂很多灶具要拆卸搬运,我正忙这事,不过既然李主任和龚处长交代了,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孔汉文不但知道李婉丽是表哥杨云枫的同学,而且还是表哥当年暗恋的对象。但李婉丽却不知道孔汉文与杨云枫的关系,平常在司令部内碰面,仅是点头之交,对孔汉文表现得是不冷也不热。
“孔主任,这是刘总司令亲自交办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好!”李婉丽说。
“李主任,您代表刘总司令,凡是您的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孔汉文也义不容辞。”
嘴上抹了蜜的孔汉文一阵奉承话把李婉丽说笑了。
“别贫嘴了,说正事!”
随即,李婉丽向孔汉文简单交待了档案的情况,临走时还特别强调一句:“刘总司令的这些资料十分重要,你必须严格按命令完成运送任务,出了问题你要负责的。”
“请李主任放心,我孔汉文做事,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李婉丽走后,孔汉文立即去了趟厕所,看看那个砖缝里有没有情报,因为早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这一次没有让他失望,当从砖缝里抠出那个小纸团时,他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孔汉文展开纸团,看到上面写着一句话:“拟运档案已装箱,军事地图五箱,各类文件十箱,来往电报存档十箱及各级军官档案等,箱上贴有说明,可按需截留。林木。”纸条上的内容和李婉丽所说一致,孔汉文心里明白,自己的上线“林木”也在现场。事情紧急,孔汉文来不及多想,必须尽快和侯五嫂联系上,转告组织,设法截留这批重要的档案。
傍晚时分,孔汉文找个理由出了司令部的大门。此时徐州已经乱作一团,政府机构关门,门面店铺歇业,街上的行人神色紧张地东奔西走,宛如世界末日即将要到来。不仅如此,惊慌失措的徐州民众还听到了更为可怕的流言:“国军队伍正在撤退,共产党马上就要来了,‘共匪’一来,不仅所有的私产都要充公‘共产’,甚至连老婆也要‘共妻’,能走的还是赶快走吧!”受谣言蛊惑,徐州城里的很多人家纷纷挂出了“住宅廉价急售”“店铺折半租赁”的牌子。
事发突然,孔汉文等不及到接头时间与侯五嫂见面,便直接去了她家所在的店铺。见到侯五嫂后,孔汉文告知李婉丽要他运档案的事情,最后交代说:“这些档案十分重要,特别是那些军事地图和国民党高层往来的电报,一定要想办法将其中最有用的截留下来,请赶快通知组织上采取行动。我先回去准备车辆,今天晚上八点整请组织上派四个人假装搬运工到大门口,我把大家领进去,到时再见机行事。”
孔汉文回去后见到了正在办公室收拾自己东西的李婉丽,说:“车子已经备齐了,我先来看看有多少箱档案,好知道怎么个装法。”
李婉丽说:“佟处长他们都撤离了,我这边忙,让小钱带你去吧。”
孔汉文跟随小钱走进各个房间,核对纸箱的数量。小钱说:“你看,二十多个箱子都分门别类地装好了,还用标签注明了每个箱子中档案的类别。”看过几个箱子上的标签后,孔汉文心里一惊,作为后勤人员,他之前从没有机会进出过长官秘书室及档案室,但此时看到的标签上的字正是自己的上线“林木”的字。孔汉文知道,整理档案时,李婉丽、佟处长和小钱都在场,“林木”肯定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此时的孔汉文只要问一句小钱,标签是谁写的就可以知晓一切,但他没有问也不能问,因为组织纪律不允许。
想到在敌人的心脏中枢有这样一个生死与共的战友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孔汉文内心不由得有些激动。
“孔主任,我马上去亲戚家打个招呼,就要随部队撤退了,档案的事就拜托你们了,再有什么事就去向李主任汇报吧!”小钱说。
“钱秘书多保重!”孔汉文说。
“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您也多保重!”斯文的小钱说话很有礼貌。
孔汉文和小钱握手告别。握手时,孔汉文忽然很想握紧对方的手,然后再使劲摇几下,但他不敢,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敌人,还是自己的上线。
“再见!”
“再见!”
此时的徐州“剿总”司令部大院内漆黑一片,人去楼空,物品废纸散落一地,剩下的极少数人也都忙得自顾不暇,慌乱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这为孔汉文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核查完装档案的二十多个箱子,孔汉文赶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按计划准备下一步的行动。原来,李婉丽他们装档案的纸箱、封箱带和标签都是负责总务的孔汉文提供的,回去后,他赶快取出同样的标签,模仿“林木”字样,按照刚才记在心中的各类档案箱数量,重写了一遍。之后,孔汉文在早已准备好的纸箱里装进报纸、旧衣服和砖块,用封箱带封好后贴上了标签。
晚上八点,侯师傅带领三个“搬运工”到了。
孔汉文与侯师傅他们一番商量后,决定在把八九个装着最有价值档案的箱子从办公室抬出时进行调换。具体分工是,孔汉文负责打发卡车驾驶员临时去做别的事,侯师傅四个人分成两组,各自先从档案室和孔汉文办公室抬出箱子,将假箱子装上车,真档案抬回孔汉文的办公室。
卡车开到档案室楼下后,孔汉文突然说自己的头眩晕得厉害,派司机到外边的西药房去买药。
半个小时后,箱子全部抬上了卡车。派去买药的卡车司机也回来了,低着头说:“对不起孔主任,我一连去了两家药店,人全跑完了,没有买到。”
“算了,我就忍忍吧!”孔汉文安慰司机道。
孔汉文走进李婉丽的办公室:“李主任,二十多个箱子都装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出发?”
李婉丽没有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电筒,跟随孔汉文就下了楼。来到卡车跟前,李婉丽先是往敞篷车厢里照了照,然后抓住车帮麻利地跳上了车。
孔汉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糟了,由于时间短,标签上刷的浆糊还没有干透,要被李婉丽发现可就全完了!”
在车厢里,李婉丽点过箱子数后,没有下车,而是用电筒照着标签,还用手摸了摸。
孔汉文不禁浑身一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右手不自觉地插进了腰间。
“很好,都贴结实了,在运输过程中不会脱落。”李婉丽说。
李婉丽跳下车,对孔汉文说:“半小时后,接我的吉普车就到了,你们的车跟在后面直接去机场。”
将二十多个箱子装上飞机后,李婉丽站在飞机舷梯上与孔汉文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