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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304 字 2024-02-18

“孔主任,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放心,上峰一定会嘉奖你的。”李婉丽说。

“要嘉奖还得嘉奖李主任,主要是您指挥有方,我们只是打打下手罢了。”孔汉文回答。

“那就再见了,希望我们后会有期。”李婉丽露出了她招牌式的微笑。

“后会有期!”孔汉文嘴里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等着瞧吧李大主任,等飞机到达蚌埠,刘峙打开箱子后,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按照计划,29日国民党二、十六兵团要先发动佯攻,释放“烟幕弹”,等到30日晚才能撤离徐州。但十三兵团和十六兵团有些部队等不及了,提前十二小时就开始了行动。29日晚,很多部队慌慌张张地销毁文件并将军事装备陆续先行撤走。没有不透风的墙,徐州很多百姓见部队果然像传闻的一样要撤离徐州,便不顾一切收拾好家当准备跟随部队一道离开。

30日,徐州城内的国民党部队开始大规模撤退。由于徐州至南京的陆路交通早被切断,徐州以东也全部被华野占领,国民党三个兵团只能向徐州西南方向转移。

徐州“剿总”下令宣布,撤退计划由杜聿明亲自部署和指挥。杜聿明将“剿总”直辖部队临时编成两个纵队,一个纵队由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副参谋长文强兼任指挥官,所辖总部特务团、宪兵团、工兵团、通讯兵团、两个炮兵团和一个装甲兵团。另一个纵队让徐州警备部司令谭辅烈担任指挥官,辖地方武装部队、警察、交通兵,两个纵队都跟随总部转移。

就这样,徐州国民党部队及“剿总”机关、民众等约三十万人毫无章法地裹在一起,浩浩荡荡拥出西门,经萧县向河南永城方向转移。

部队撤退时,“剿总”开始要求分成三路行进。撤退路上炮声不断,很多没有作战经验的行政人员惊慌失措,很快秩序大乱,撤退变成了争先恐后的大逃亡,一路丢盔卸甲,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拖家带口的民众和大小牛马车辆拥挤于途,车轮滚滚,尘土飞扬,严重阻碍了国民党部队的行军速度,就连文强乘坐的车子都无法通行,他也只好下车步行。

在乌烟瘴气的撤退人潮中,已经无法分清哪些是部队,哪些是百姓。士兵找不到长官,军官也找不到自己的士兵,部队乱作一团,指挥体系丧失殆尽。文强在人流中好不容易看到了十三兵团的李姓参谋长,问他:“你知道李弥司令官在哪里吗?”

参谋长回答:“不知道”。

文强又问:“你们兵团殿后的主力师现在到了哪里?”

参谋长再次回答:“不知道”。

正在这时,李参谋长看到了自己兵团第九军军长黄淑,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对文强说:“您不是问我们兵团殿后的主力师吗?呶,殿后的第九军的军长来了。”

文强向黄淑询问情况,同样也是一问三不知。文强虽然气得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员相互间唉声叹气地低声嘀咕:“说什么都晚了,命该如此!”

在拥挤不堪的队伍里,一位姓宋的团长指着队伍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对另一个人说:“刘占理,我把福贵交给你了,你给我照看着点,不许有任何差错。”

刘占理回答:“是,团长,您就放心吧。”

叫福贵的小伙子是宋团长的侄子,非要跟着叔叔撤退,宋团长实在没办法,就把他拜托给了团副刘占理照顾。这个刘占理并非与原来四十四军的师长刘占理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而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四十四军从海州方向向徐州撤退时划归第七兵团,跟着黄百韬一起被围在了碾庄圩,后来四十四军被歼灭,军长王泽浚被俘,刘占理听奶奶的话“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化装成士兵偷偷地跑了出来,在徐州附近收罗了一批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残兵败将,经过整训后被编入十三兵团,无奈职位已满,只好去了老朋友宋劲道的团里,屈尊弄了个团副的位子。

刘占理没办法,既然答应了团长,就要尽责。在出西城门的时候,有的人被挤倒了,其他人就直接从身上踩了过去。刘占理怕福贵被挤丢了,就紧紧地拉着他。不过这小子也不老实,见路边丢有一个包袱,就挣脱刘占理的手上前去捡,说是看看有没有金银财宝,气得刘占理忙喊:“赶快扔掉,赶路要紧。”不一会,这小子又捡到一支手枪,高兴地说:“刘叔,你看,王八盒子。”刘占理一看,说:“空的,没有子弹,要它干啥,赶紧扔了。”撤退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虽然是漆黑之夜,天空中有时却亮如白昼,那是部队撤退中打向空中的照明弹。

顽皮的福贵不死心,不一会儿又看到一头受惊的小毛驴从后面跑来,他上去就扭住了毛驴的双耳。无论刘占理如何劝说他死活不松手,说自己走不动了,要骑驴走。刘占理拗不过他,只得同意。福贵骑在毛驴上,不一会就趴在毛驴背上睡着了。走着走着,毛驴两只蹄子踏进了一个凹坑里,“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福贵被甩出两三米远,摔破了头,两颗门牙也丢了,哭闹不止。

之后,刘占理不敢再大意,一路上拉着福贵不撒手……就这样走了三天,总算赶到了目标宿营地孟集。孟集距萧县四十华里,是个不大的村庄,撤退部队一到,村民们被全部赶了出去。刘占理找到一间磨坊,让福贵靠在自己身旁睡,福贵倒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在骚臭味熏天的磨道里,刘占理满脑门子的心事,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这步田地,荣归故里、光宗耀祖看来只能是一场黄粱美梦了,就这样想着心事,直到半夜也没能合眼。等他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外面闹哄哄地喊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共军来了!”听到喊声,刘占理背起福贵就朝门外冲。村中心的机枪营看到村庄内乱窜的黑影,更是慌张至极,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乱枪扫射,扫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有人反击,便派人过去查,一查方知是场乌龙。原来村头两个距离百十米远的通讯兵查电话线,一个问:“信号来了没有!”另一个大声吆喝回话:“来了!来了!”恰逢一个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士兵起来拉屎,误听成了“共军来了”。

逃亡的路上,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孟集的这场意外造成十几人被乱枪打死,其中一个就是刘占理背上的福贵。

“福贵,你咋就这样死了呢,你可让我怎么向宋团长交差啊!”刘占理蹲在福贵尸体前痛哭流涕。

国民党部队弃城撤离徐州,大部分民众是受到谣言蛊惑,才跟随部队一起撤离的。侯师傅和侯五嫂接到党组织指令,要组织一部分人夹杂到撤离的队伍中去,悄悄地进行劝返工作,一是稳定民心,二是防止双方发生交战时误伤无辜群众。

侯师傅推着一辆独轮车,两边各绑着一只包袱,他们怕小儿子走丢,就铺了床被子让他坐在车上,侯五嫂站在一旁扶着。一家人夹在队伍中,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城外走。

开始往外走时,还不是太拥挤,大家一边走还能一边聊天,互相问问情况,感慨时运不济。和他们一起走着的是周姓一大家子,除了老头老太,还有大儿子一家四口,小儿子一家三口。他们推着两辆平板车,车上装满了包袱。

侯师傅故意和他们走在一起,不大一会儿相互间就混熟了。侯师傅问他们:“大爷大娘这么大年纪了,为啥也要走啊?”

大爷大娘没有说话,大儿子接过了话茬:“我们是做生意的,刚过两年好日子,现在当兵的和当官的都跑了,老爷子听到有人说共产党来了要把我们这些生意人抓起来,就闹着一定要走,说不能等死,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啊。”

侯师傅说:“你们是不是都不愿意走啊?”

周家大儿子说:“我和弟弟一家都不想走,可老爷子坚持要走。你说这天寒地冻的,老人和孩子多遭罪啊。”

侯师傅说:“不瞒你们说,我是一个货郎,以前挑着担子到处走,共产党的地界我去过,根本不像你爹听说的那样。恰恰相反,那里的老百姓都欢天喜地的,有田种有衣穿。像你们这些在城里做小生意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想啊,就是共产党来了,城里人也要吃饭穿衣,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小生意不是还得有人做吗?!共产党打仗是要推翻国民党政府和那些当官的,和咱们老百姓又没有关系,你们何必跟着跑呢!”

周家老大不解地问:“既然这样,你们为啥还跑出来呢?”

“我们只是跟着出来看看情况过两天就回去。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你们这么一大家子,天又这么冷,还不知道怎么遭罪呢!”侯师傅一边走一边劝他们。

周家老大瞪着眼看了他一会,似乎咂出了一丝味来,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是啊,我给老人再好好说道说道。”

趁着路边休息的空当,侯师傅大声地谝着自己在解放区的所见所闻,旁边的几家人也凑了上来……

越往前走越拥挤,有些孩子已经被挤得哭了起来。这时,一个人脚上的鞋子被踩掉了,他弯腰去提鞋子,不料一下子被人从后面挤倒了,人们拥挤着从他身上踩过去。侯师傅趁机大喊:“别挤了,别挤了,挤死人了,我们回去,我们不走了!”

旁边也有几个人跟着喊:“不走了,不走了!走,回去!”

说着,几个人开始掉转车头往回走,后面不明真相的人都在问:“前面怎么了?怎么了?”

“听说挤死人了,不能再往前走了。”侯五嫂趁机喊道。

“与其挤死、冻死、饿死,还不如就在家守着呢。”

“共产党也是人,咱们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啥怕的!”侯师傅大声吆喝。

经侯师傅和侯五嫂一鼓动,成百上千的老百姓纷纷掉头,不再跟随国民党部队往外跑了。

这样一来,路上的秩序更乱了,有向前走的,也有向后撤的,部队裹挟在混乱的人流中,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

为达到及时撤退的目的,国民党第二兵团、第十三兵团两个王牌兵团受命担任护卫。第十三兵团第九军的四个团本来依令作为先遣队计划于29日晚占领萧县地区,掩护主力退却,由于行动缓慢,直到30日早上才出发,错失时间的他们便用武力清理道路。就这样,炮火连天的行军一下子就暴露了他们的企图,致使解放军及时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按照计划,十六兵团30日要对解放军进行佯攻,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进行,反而退守到孤山集、白虎山、笔架山一线,解放军当晚就攻占了孤山集。更令人不解的是,30日晚,国民党主力部队撤退时拆电话线,误将杜聿明指挥部的联络电话线也拆了,使得杜聿明与各兵团无法联系,更让局面混乱不堪。

12月1日一大早,“剿总”指挥部最后一批人开始撤离。院内纸张纷飞,焚毁档案的余烬未熄,空中烟雾缭绕,每间办公室的门窗一律洞开,湖蓝色的窗帘在风中摇曳飘荡,昭示着人去楼空后的凄凉景象。总部所有尚未撤走的军官齐集在中山路文亭街口上,每个处室分到两部卡车,车上早就塞满了人。

杜聿明问:“和各兵团联系上没有?情况怎么样?”

身边的参谋回答:“电话接不通,联系不上,前方情况不明。”

杜聿明十分着急:“情况不明也要赶快走,命令指挥部人员立即从西门出城。”

于是,指挥部人员在杜聿明率领下向西门而去。此时的徐州城,路上行人寥寥,城内一片萧条。从徐州西门至萧县的路上,车马和人流拥挤不堪,行进非常困难。途中,杜聿明得到消息,昨天出发的大部队走走停停,一天走了不过五十里路。

杜聿明派人去调查,反馈结果是:先头部队将行进的路线搞错了,本来应是沿铁路附近行进却弄成了沿萧永公路前进。各个部队都在路上,想要改变已不可能,杜聿明命令参谋指挥车队绕道铁路附近撤退,而他自己则带领随从从南门出了城,绕道凤凰山抵达了萧县附近。

离开南门时杜聿明回首望去,感慨万千:“别了,徐州!”徐州城,这个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他来来往往不知多少次的地方,没想到一枪一炮都没放,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

身后的徐州城突然升腾起一股股浓烟,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杜聿明心里却十分清楚,因为撤退之前他下了命令,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地焚烧。另外,保密局方面也有指令,对电厂、水厂、军火库、机场等重要场所实行爆破。看过一阵之后,杜聿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思绪万千:“多么残酷的战争啊,不是我活就是你死,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杜聿明不想涂炭生灵,给老百姓带来灾难,但作为一个军人,我又不得不履行自己的天职啊!”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作为指挥官的杜聿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对手中共部队决不会善罢甘休让自己一走了之,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来,不出几天一场恶战就会打响。

杜聿明的估计是敏锐的,只是这场恶战的到来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需要几天时间。第二天,解放军追击部队就逼近了萧县,徐州“剿总”负责殿后的人马就成了第一批俘虏。

淮海大地上的最后决战即将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