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中国,有着一座远离徐州,远离炮火的城市,暂时还是一片歌舞升平、河清海晏的景象,这就是繁华之都上海。与千里之外的淮海平原相比,黄浦江畔上海的冬天少了些寒意,多了一丝温暖。
愚园路一栋花园别墅内,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用人在屋内忙前忙后,孩子们则在院子里四处奔跑玩耍,这里就是杜聿明在上海的宅院。
客厅里,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身着锦绣华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皮肤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多年享受清福之人。她,就是杜聿明的母亲高太夫人。
在淮海战场上焦头烂额的杜聿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家看望老母了,虽说母亲要过寿,但他重任在肩,忠孝两难之时,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杜聿明不能拨冗回来,但是有人替他惦记着母亲祝寿之事。这天,愚园路上开过来一辆轿车,车停在了杜公馆门前。一个侍从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急急忙忙跑到后面拉开车门,同时用另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车里的人才缓缓地伸出脚来。一个穿长袍戴礼帽的男人在警卫护卫下迈步走向杜公馆的大门。杜公馆的人得到通报后,早已敞开大门,用人们在门前站成一排列队迎接。
杜聿明夫人曹秀清站在别墅门口,毕恭毕敬地等待。待来人出现,赶快上前一步,鞠躬致礼:“经国先生好!”蒋经国也紧走几步来到曹秀清跟前,笑眯眯地伸出手与她握了握,说:“杜夫人好!”
一行几人进到屋里,高太夫人也赶忙站起来迎接。蒋经国几步跨到老夫人跟前,拉着老夫人的手,亲切地说道:“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后又接着说,“光亭兄在前线很忙,一时回不来,委员长派我过来给您祝寿,代他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您看——”蒋经国挥了挥手,侍从急忙递上一个画轴,蒋经国缓缓展开后说:“老夫人高寿,委员长亲手给您写了一幅字,以表祝愿!”
曹秀清接过寿轴,举在老夫人面前让她过目,老夫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面带感激之情,说:“甚好,甚好,谢谢!谢谢!烦劳委员长挂念了,代我谢谢委员长,代我们杜家谢谢委员长。”
两天之后,在杜聿明母亲生日当天,蒋介石又派人送来了十万元金圆券,委员长出手如此大方,着实让杜聿明一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一位军官母亲过生日,蒋介石前所未有地重视,明眼人都非常清楚,杜聿明在前线与共军搏杀,委员长不惜重金为其母祝寿,显然意在收买人心,希望他忠心耿耿地为党国效力。前一段时间,国民党内吴化文、张克侠、何基沣、刘自珍等人先后反水,令蒋介石恼羞成怒,忧心忡忡。为防止再有军官叛变“投敌”,在淮海大战开始之前,他便将这些军官的家属接到上海或者南京,好吃好喝地供养起来,一方面让他们对自己感恩戴德,另一方面,还给他们派驻了专门的服务人员,名义上照顾他们的生活,实际上是对他们实施监视和软禁。
针对蒋介石实施的怀柔手段,中共在获悉后的第一时间即采取相应措施。中原局和华东局派出各路人马,寻找那些潜伏在国民党军内部的共产党员或者思想进步、有起义可能的高级将官的亲属,事先把他们保护起来,进行妥善安置,这样就大大解除了国民党一些将领对于起义的后顾之忧。
黄维兵团决定东进参与救援之后,蔡云邈与上级组织联系,决定寻找合适的机会起义,杨云枫立即就想到了其家属问题。他把这个情况向中原局领导进行了汇报,邓小平书记非常重视,立即指示武汉地下党尽快前往接洽解决。
那是武汉汉正街一条巷内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内有三间正屋,还有一个厨房,这就是蔡云邈给夫人和孩子租住的地方。
地下党派人找到这个地方,敲了好几次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开门。原来,蔡云邈临走时反复告诫家里人,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隔着门,蔡夫人疑惑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来人回答:“我们是蔡师长派来的,请您开下门,我们详细给您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们有什么信件和物品吗?”
“没有,但请您相信我们,我们真的是蔡师长派来帮助你们的。”
无论怎么劝说,蔡夫人就是不开门,两位同志只好无功而返。
武汉地下党将情况及时反馈给了杨云枫。经过反复酝酿和周密安排,杨云枫决定派燕刚去见自己的老同学蔡云邈。在当地地下党配合下,燕刚化装后潜入蔡云邈驻地附近的村庄,设法与蔡云邈取得了联系。见组织上考虑得如此周到,蔡云邈十分感动。蔡云邈派人捎给燕刚一个纸条,上面画了一粒红豆。来人说:“蔡师长说了,你们只要拿这个给他夫人看,她就会相信你们,跟接头的同志走。”
杨云枫拿着纸条,一遍遍端详,心中默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念完了,杨云枫扑哧一笑,说,“哎呀,红豆相思,真没想到人高马大的云邈同学还是个情种呢!”
燕刚怀揣纸条,星夜兼程赶赴武汉。抵达武汉后,和地下党的同志一道来到汉正街,再次敲响了蔡云邈家的院门。蔡夫人从门缝里接过纸条一看,一句话没说就默默地打开了大门。原来,为了家人安全,蔡云邈和夫人有个约定,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能轻易跟别人走,除非来人能拿出信物。他们约定的信物就是一粒红豆,如今看到红豆图案,她才敢相信是丈夫派来的人。于是迅速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离开武汉,跟随燕刚一起安全转移到了郑州。
11月25日黄维兵团被围后,解放军采取“蚕食”的策略,逐一打掉黄兵团外围兵力,不断缩小包围圈。至28日,敌二兵团和十六兵团困兽犹斗,组织强大火力,拼命突击,但仍停滞于孤山集、四堡、褚兰一线。当天夜里,十六兵团在孤山集一带又遭到解放军的激烈反攻,抵抗无力后不得不向后溃退。蒋介石开始时答应的调两三个军过来支援的承诺没有兑现,一个军都没有调来。
28日,蒋介石再次电令杜聿明回南京开会。上午,杜聿明匆忙飞往南京,飞机甫一落地就直接去了蒋黄埔路的官邸,没多久,顾总长也来了。
顾祝同先把杜聿明带到一个小会议室,说两人先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杜聿明刚从战场下来,满腔激愤,情绪比较激动,直接诘问顾祝同:“原来委员长答应增加三个军的,为什么至今一个军也没看见?现在徐州战局已成骑虎难下之势,这个责任究竟谁来负!”顾祝同见状,急忙打起圆场:“光亭,来来来,先喝杯茶再说。你也知道,各处形势都很紧张,实在是无兵可调啊。”
生性耿直的杜聿明生气地说:“既然知道无兵可用,就不应决定开打。现在把黄维兵团从豫南调过来,却使他们陷入重围,又调不出部队去解围,无端陷同侪于危难,实为不义!我认为,现在挽救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集中一切兵力与共军决战,否则,十二兵团完了,徐州也会完蛋,恐怕连南京也危险了。”
听完杜聿明的一番牢骚,顾祝同无奈地说道:“光亭老弟,委员长也很作难啊。当前是特殊时期,他所有的办法都想了,可就是调不出一个军。现在决定放弃徐州,出来后再打,你觉得有没有把握安全撤出!”
杜聿明一听,不禁大惊失色。
“什么?委员长又要改变作战计划!”杜聿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双眼望着顾祝同。
“光亭,不着急,坐下说,坐下说!”顾祝同和颜悦色地劝道。
在杜聿明看来,徐州的防御工事虽然算不上固若金汤,但经营多年还是形成了一定的防御体系,中共部队就算攻城,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拿下。委员长这么一改变计划,黄维的兵团保不住,徐州守军也可能全军覆没。作为学生的杜聿明终究对蒋介石怀着一颗君臣之心,顾祝同不厌其烦地一阵劝说之后,他不敢有任何的拂逆。沉思一会儿之后,他对顾祝同说:“我能理解委员长的难处,既然形势这样,从徐州撤出也是没有问题的。要打就不要撤出徐州,要撤出徐州就不要恋战,委员长和国防部必须尽早做出决断。您刚才说放弃徐州,出来再打,根本是行不通的,这样徐州的三个兵团非送掉不可。我认为,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让黄维固守,牵制共军,然后命刘汝明第八兵团与第六兵团统归李延年指挥,并派蒋纬国率战车第二团配属六兵团,进入淮河以北军王集、阚疃集一线,策应黄维兵团作战,把徐州的人马经过永城拉到蒙城、涡阳、阜阳一带,重新部署并搅乱共军计划,以淮河作为依托再进行决战,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正在讨论的时候,何应钦慌慌张张进来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原来,蒋介石怕杜聿明在他开会时突然宣布新的作战计划一下子接受不了,先派顾祝同与杜聿明“谈谈心”,先给他交个底,何应钦是来确认两人“谈心”效果的。
杜聿明把他和顾祝同商量的结果给他说了一遍,何应钦点了点头说:“看来只能这样了,走,去开会!”
在前往会议室开会的途中,杜聿明对何应钦和顾祝同说:“刚才我们说的千万不能在会上说。你知道的,有某个人在,我不放心。”
顾祝同知道他指的是“小鬼”郭如桂,于是说:“这个你放心,我同委座说,会后你单独向他汇报。”
会议室里,蒋介石端坐于桌前,之前承诺调拨支援的几个军丝毫没有兑现,更何况又要再次变动作战计划,纵使作为最高领袖的他也有几分愧意,因此眼光一直不愿与杜聿明对视。会议照例由作战厅厅长郭如桂在敌我态势图前介绍作战计划,他说:“徐州兵团开战以来进展缓慢,共军在南北均部署了纵深工事,兵力强劲,再这样旷日持久地对抗下去,恐军心涣散,丧失斗志,最终难解黄维兵团之围。经过充分论证,现准备将徐州兵团撤出徐州,经双沟、五河与李延年兵团会师然后西进,才可以解黄维兵团之围。”
郭如桂接着详细分析了作战厅所提方案的好处,其他人默默地听着,没有人吭声。正当郭如桂滔滔不绝汇报时,杜聿明实在憋不住了,打断郭如桂说:“兵贵神速!双沟、五河一带河流纵横交错,你觉得带有辎重武器的部队能够快速得了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会议室里立刻升腾起一种不安的情绪。
郭如桂的副手许正春也是个有背景的人物,见杜聿明态度蛮横,受不了这口气,“哗啦”一下站了起来,朝杜聿明说:“你说左翼打不得,那右翼攻击可不可以?”
杜聿明说:“那也要看情况。”
一直与郭如桂和许正春不和的刘为章在旁边帮杜聿明说话:“我看能打的!”
郭如桂眼盯刘为章,问道:“请问怎么打?”
杜聿明笑笑:“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听到杜聿明的话,会场内一片哄笑。众人瞥见委员长铁青着脸毫无表情,旋即收住了笑容。
见会议进行不下去,顾祝同悄悄对蒋介石说:“光亭要到小会议室单独给委员长汇报。”
蒋介石清咳两声,宣布会议结束。
郭如桂和许正春悻悻而去。
在小会议室里,杜聿明向蒋介石汇报了自己的计划,蒋介石马上同意了,同时急忙追问侍从:“命令黄维兵团今天下午突围的信送出去没有!”获悉还没有送出时,蒋介石说:“不要送了。”最后对杜聿明说道:“光亭,就按照你的计划执行,回去做好准备,定于30日撤离徐州。”
临走时,杜聿明考虑到蒋介石一日三变的性格,对着蒋介石和顾祝同再次强调道:“此计划请一定要暂时保密,千万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还有计划执行过程中千万不能犹豫不决、临阵改变,否则我们危矣。”
“光亭,国防部的每一个厅长都跟了我多年,都是可靠的,你们之间观点不同是难免的,但遇事不能管窥蠡测,影响大局。希望你今后不要对如桂和正春抱有成见,同僚倾轧,兄弟阋于墙,党国的事业最终会毁于一旦!”蒋介石说。
后来,蒋介石又请顾祝同对郭如桂和许正春进行安抚。
“顾总长,我们的方案是您批准的,会上您怎么不说句话!”郭如桂的气仍然没有消去。
顾祝同苦笑一声,没有搭话。
“刘次长在我们总参谋部的会上一句话不说,可在委员长面前却帮杜聿明说话,明显是要我们难堪,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许正春说。
“不说了,不说了,总长也有难处啊……”
机智的张生锐将情报送给杨云枫后,连夜摸回了一一〇师驻地。
25日早上,部队就要紧急集合向湖沟集方向转移了,突然吴绍周派人来找蔡云邈,让他立即赶到八十五军指挥部。
吴绍周说:“不好了,作战处郑处长乘吉普车过来送作战命令,中途突然连人带车一起失踪了。”
事情报给了黄维,惊慌失措的黄维知道事关重大,立即指示:“让部队暂停前进,原地待命,迅速派人寻找,必须等查清郑处长失踪的真正原因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于是,郑处长所经之路附近的部队都派出人员四处搜索,把方圆几公里的沟沟坎坎都搜个遍,也没找到车和人。对郑处长的失踪,蔡云邈在心里进行了分析,解放军已经把四周严严实实地围住了,现在车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自己主动带车投靠了解放军,要么是连人带车一起被解放军缴获了。想到这些,蔡云邈悄悄对另一个同志说:“本来我还担心张生锐能不能顺利把情报送到,而郑处长要送来的是同样的情报,说不定解放军从郑处长那里得到情报比从张生锐手里得到的还早呢!”知情的同志都会心地笑了。
十二兵团停滞不前,直到中午人和车依然杳无音讯。黄维一向自诩深谙《孙子兵法》之道,可这次却忘了“兵贵神速”的道理,白白浪费了六七个小时的时间。黄维绝没有想到的是,这六七个小时竟然决定了十二兵团的命运。中午,在寻找无果的情况下,吴绍周才部署八十五军赶至南坪集附近占领阵地,掩护其他部队转移。一直到晚上,黄维要转移的部队也没有调整好,而解放军从同时接到情报后就开始部署了,待夜幕降临,便发动了全面攻击,彻底打乱了黄维的计划。十二兵团各部自顾不暇,没有一支部队按照计划到达目的地,接受黄维直接指挥的一一〇师更是乱了套,一会儿向东南搜索,一会儿向东北掩护,面对吴绍周不停的呼叫,蔡云邈佯作愤懑地对部下说:“一个是兵团司令,一个是顶头上司,我不知道听谁的好。什么叫瞎指挥?这就是!”
由于时间延误,十二兵团司令部26日才推进至双堆集以北的小马庄,进展速度之慢,急得黄维七窍生烟。但此时的黄维仍然非常自信,不愿知难而退,经过仔细盘算,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下午五点多,黄维把蔡云邈叫了过来,说道:“刚才空军把侦察到的情况报了一下,下午三点的时候共军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我兵团的包围,目前正在构筑工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行动。”蔡云邈见他说话干脆,神情十分坚决,于是立马说:“请司令指示,需要我们做什么,一一〇师保证完成任务。”
黄维欣慰地说:“好!我考虑还是趁共军立足未稳,从每个军抽调一个师作为开路先锋,四个师齐头并进,说不定能杀开一条通道。”
蔡云邈一听,心头先是一喜,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黄维从八十五军抽调一个师的话,必定是自己的一一〇师,因为目前一一〇师归他直管。这样的话,率部起义的机会就来了。但再一深想,问题出来了:解放军此时还没有完全构筑好工事,如果四个师都朝一个方向齐头并进的话,以国军在武器装备上的优势,很有可能冲出去,更何况几个师混杂在一起,会给自己的行动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