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正和其他人知趣地离开了包间。
“什么话?说吧!”孙良诚坐了下来,慢慢收起了笑容。
“宗亲长官,他让我转告您,说大战将至,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蒋介石对你们这支西北军一直并无好感,只是需要的时候利用一下而已,况且内战以来国民党败仗连连,根本长久不了,希望您能考虑手下万名弟兄的性命,争取早日——”
“早日什么?”孙良诚大惊失色。
“早日与中共方面接触,为自己留条后路。”
孙良诚愣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
“你,你,你是谁?”孙良诚回过神后,突然站了起来。
“要我说实话吗?”
“请一定说实话!”
“孙英仕确有其人,但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位同学。我是中共华东野战军敌工部部长杨云枫,此次受陈毅和粟裕将军之命,前来拜见孙将军。”
杨云枫的话一出口,孙良诚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你,你这个‘共匪’胆大包天,竟敢主动送上门来,还想要命吗?”孙良诚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碗碟一阵咣当乱响。
“孙将军,我能有办法来,就有办法回去,不信您现在就可以喊卫兵来!”杨云枫“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双眼炯炯地逼视着孙良诚。
孙良诚摆了摆手,示意杨云枫坐下。
“孙将军,您说这两天到下面视察军务,可人根本不在睢宁,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徐州城的‘沧浪池’!您在那里洗浴、搓背、采耳和按摩一样不落,逍遥自在了整整一天一夜。大战将至,您视你们国防部军令于不顾,擅离职守,就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您还能继续担任一〇七军的军长?!”
“你,你,血口喷人!”
“如果孙将军需要,两天以后就把照片寄给您。”
孙良诚耷拉下了头,一声不吭。
“孙将军,我这次来绝不是以此来要挟,您与我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我们从没有威逼或胁迫您一次吧?我杨云枫这次与您见面,只为说出我们的想法,您愿意就做,不愿意也无妨,我保证绝不会做刚才所说的事。但您也得保证我们四个人特别是周将军能平安离开睢宁!”杨云枫所说的四人,除了自己和周其正外,还有南京来的司机以及陪同自己前来的“店小二”燕刚。
“周,周特派员是什么人?”孙良诚惊恐地问道。
“周将军是你们国防部的特派员啊!”杨云枫笑着说。
“他,他,他不可能是……”孙良诚语无伦次。
“那好!我就告诉你,周将军确实是国防部的特派员,但他同时还有一个身份,中共特别党员。”根据事先安排,也为了更好地争取孙良诚,杨云枫说出了周其正的真实身份。
“啊!”孙良诚一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有必要补充交代一下周其正的身份。戴笠手下“八大金刚”之一的周其正,虽入军统之门,但为人正直,一心抗日,抗战胜利后受到排挤打压,渐渐对国民党失去信心。中共南京地下党看准时机,反复进行说服教育,终使其接受共产主义,成为一名中共“特别党员”。赋闲在家的他,一直利用机会为中共地下组织工作,上次亲赴徐州拜访徐州“剿总”参谋长李树正以及关键时刻给贾汪的顾一炅打去电话,就是其不动声色的“杰作”。这次再受组织委派,及时给毛人凤打去电话,获得了来睢宁的机会。华野敌工部部长杨云枫带领燕刚,协助他完成此次重大而危险的任务。
听完杨云枫的话,孙良诚低头说不出半句话来。
“让,让,让周特派员过来吧!”过了好大一阵,孙良诚终于开口说话。
周其正走了进来,望了一眼杨云枫,他明白了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孙军长,既然杨部长把话都挑明了。我也说几句吧!我个人原来对委员长和党国忠心耿耿,但追随党国这么多年,政府都到重庆去了,我单枪匹马潜伏在南京为党国兢兢业业苦干这么多年,不光要对付日本人和汪伪汉奸,有时还要奉上峰的命令捕杀共产党,可以说一直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结果怎样呢?还不是被逮捕和关押了好长时间,说他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一点都不为过。我现在终于找到了能拯救我们这个国家的组织,终于有机会能为我们中华民族做点想做的事!”
孙良诚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可额头上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停了一会,周其正继续说道:“再说说你,前两年,他们把你的队伍调来调去,一缩再缩,不是对你设防,削弱你的力量是什么?!现在要打大仗了,想起了你,随便给你个军长的头衔,到时候还不是要你顶在最前面,充当炮灰吗?”
周其正的一番话说得孙良诚哑口无言。
这时候,杨云枫插话说道:“不瞒孙军长,我前天刚刚和何基沣、张克侠将军会过面。”
孙良诚惊讶地望着杨云枫,问:“他们刚刚叛投共产党,难道也是您——”
“是的,是我前去和两位将军商谈的。不过,我要纠正孙将军一句话,他们不是叛投共产党,是战前起义。”
“这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区别!战前起义是我们共产党的说法,是一个褒义词。起义是当事人自己主动自觉的行为,表达了一种主观的意愿,说明他们是真心跟着共产党走的。而‘叛投共产党’是国民党的说法,是一个贬义词,有自愿的也有可能是被迫所致,并不能完全表明当事人的主观意愿。”杨云枫缓了一口气,继续说,“不仅战前起义和叛投意义不同,而且被迫放下武器投诚与起义的意义也不同,享受的待遇也不一样。”寥寥几句,杨云枫已经把中共对国民党军起义与投诚的政策阐释到位。
孙良诚听后,不再言语,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大一会儿,杨云枫说:“何基沣、张克侠他们两万多人的队伍战前起义了,我们非常欢迎,并给予他们和解放军部队一样的对待。他们现在到了后方进行整顿,我们征求官兵的意见,愿意参加解放军的就留下来,如果不愿意也不勉强,发给他们路费自己回家。何基沣、张克侠等一批思想进步的军官仍然可以得到重用,队伍整顿完毕就给予他们相应的职务。”
杨云枫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显现出身在敌营的那种紧张和顾虑。他一边讲一边观察孙良诚的神态,觉得孙良诚正如周其正之前讲的那样,属于那种左右逢源、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在两军对峙的关键时刻,不会放弃任何利于自己选择站队的机会,因此也绝不会翻脸不认人。
就这样,杨云枫和周其正苦口婆心地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从国民党强势讲到国共力量的变化,从国民党对共产党的围剿讲到如今国民党的节节败退,孙良诚一直沉默不语。最后,孙良诚说:“你们讲的我都听懂了,容我仔细考虑考虑。”
杨云枫说:“好。希望你认清形势,不要再犹豫不决,错过好时机。如果你想通了,我们可以约定好,明天就通电起义。你再仔细想想,想好了通知我们,我明天还在睢宁。”
说完,杨云枫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天是11月11日,解放军已经把黄百韬兵团包围在了碾庄圩一带。
第二天上午九点,杨云枫和周其正没有等到孙良诚通电起义的答复,却等到孙良诚让部队向西开拔,尽快向徐州靠拢的消息。也就是说,孙良诚考虑了一晚上,还是反悔了。周其正执意要跟着他走,说还要再劝劝他,希望他能幡然醒悟。
为防止意外发生,华野总部立即电告杨云枫和燕刚离开睢宁,但两人不愿看到周其正孤身一人冒如此大的风险,坚决要求留下来。华野司令部最终批准了他们的请求。
原来,就在孙良诚犹豫不决的当晚,他接到了国防部和徐州“剿总”的严厉指令,命其紧急出动配合解黄百韬之围,刘峙还准备派十几辆卡车来接他。孙良诚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战前起义风险太大,以后命运如何也很难说,跟着老蒋干最不济也还是个军长。心存一丝幻想的孙良诚不相信黄百韬偌大的第七兵团能够被困死,于是命令二六一师经双沟迅速向房村方向行进。
杨云枫见孙良诚毫无战前起义的诚意,撤离睢宁前报告了华野司令部,建议为了阻止孙良诚支援黄百韬,有必要对其进行截击。
根据命令,苏北兵团迅疾向大王庄附近靠拢,二纵四师、五师、六师则向房村追击,终于在双沟西追上了孙良诚的二六一师,并歼灭了它的两个连。当天下午,二纵、十二纵和中野十一纵渡过运河,鲁纵主力向古邳前进,江淮部队进至徐山村地区,很快将他们包围在睢宁西高集、潘塘南观音堂等区域。为了减少伤亡,纵队领导指示,还是要尽量说服、争取一〇七军放下武器投诚。
等到自己的部队被团团包围,孙良诚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在拿鸡蛋碰石头。13日,他无奈地找到杨云枫和周其正,说:“杨先生,周特派员,你们要救救我们啊,请通知共产党,我想现在起义。”
杨云枫严肃地说:“可惜晚了,现在不是起义,是投诚。”
“共产党不能说话不算话,明明讲好的是起义,怎么言而无信?”孙良诚急了。
周其正义正言辞地说:“到底是谁言而无信?你自己反反复复失信于人。如果你遵守原来的约定,在谈好的时间、地点,集中放下武器,接受整顿,可以算你起义,现在所有人员被包围,已经无路可走。如果解放军动起手来,马上就可以歼灭你们,你们现在只有放下武器去投诚一条路了。”
孙良诚还不死心,眼望杨云枫,苦苦哀求道:“杨,杨先生,你能不能再找你们长官说说,帮我们争取争取。”
杨云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共产党也是有规矩的,不是再争取一下就能改变的。希望你快做决定,再这样拖延下去,只能是自取灭亡。”
刚说完这些,孙良诚手下的副军长王立青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孙良诚说:“报告军长,我们的警卫团已被共军缴械了。”
听到这话,孙良诚大吃一惊,“啊!完了,完了。”
一〇七军警卫团一直是孙良诚的心腹,他自己认为是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队伍。现在连警卫团都缴械了,自己还有什么指望呢?其实之前周其正已经做通了王立青的工作,王立青同意配合,秘密召开了临时会议,把来参会的军部参谋及师、团长们都暂时软禁了起来。
副军长王立青进来传递的消息彻底击垮了孙良诚。
13日下午,杨云枫、周其正陪同华野二纵五师师长来到一〇七军军部,接受孙良诚部的缴械投诚。至此,徐州东南面的门户洞开,负责阻援的部队迅速插入,为阻击邱清泉兵团、李弥兵团,阻止其解救黄百韬兵团赢得了时间、创造了条件。
虽然孙部不算起义,但华野还是给予孙良诚礼遇,苏北兵团首长亲自在宿迁接见了孙良诚。在与杨云枫、周其正的接触中,孙良诚提到他与刘汝明、冯治安等都是从西北军出来的,关系一直不错,主动说愿意给刘汝明写信,帮助促成他们起义。
周其正自信地对杨云枫说:“孙良诚和刘汝明既是同乡平日里又称兄道弟,如果由他出面去劝说刘汝明起义,成功几率一定很大。”
虽然接连取得何基沣、张克侠起义和孙良诚投诚的策反战果,但杨云枫却非常冷静和清醒,他对下一步行动持谨慎态度:“孙良诚是个摇摆分子,属被迫投诚,思想没有彻底转变,投诚后是否会再动摇,现在很难说,我觉得由他出面策反刘汝明并不可靠。”
两个人意见相左,商量后把情况反映给了华野司令部,得到的答复是同意对刘汝明实施策反,这次以周其正为主,杨云枫和燕刚应迅速赶赴徐州,有十万火急的任务去完成。
杨云枫与周其正就此作别。
这里做个后续交代。刘汝明的八兵团驻守在安徽蚌埠一带,11月下旬,碾庄战斗结束后,周其正觉得已经具备策反刘汝明的条件,便让孙良诚给刘汝明写了一封信并派人送了过去。12月初,周其正、孙良诚、王立青一行出发了,在凛冽的寒风中,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进入了安徽境内,在解放军占领的宿县住了下来。
此时,黄维兵团正在向宿县方向移动,准备把宿县夺回来,但是却被中野几个纵队包围在了双堆集一带,面临着最后覆灭的命运。周其正非常兴奋,他认为当前形势极为有利,如果黄维兵团一灭亡,成功策反刘汝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孙良诚给刘汝明写好信后,不知是周其正粗心还是欠思量,便让孙良诚原来的副官小冯去取,然后给刘汝明送过去。孙良诚一见到小冯,就悄悄塞给他五根金条,说:“小冯,以往你跟着我,我待你不薄,这次你一定要帮我的忙啊!到了这一步,我写这封信也实属无奈,你给刘总司令说这不是我的真实意愿,让他假意答应这边派代表过去谈判,但得让他们一定把我带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刘汝明就让小冯带来了回信。信的大意是鉴于目前的形势,他们也正有起义的打算,请中共方面尽早派代表过来谈判,但务必要带孙良诚一起过来,自己要亲自听听他怎么说。
看到这封信,周其正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实施行动。杨云枫得到消息后,反复提醒周其正说:“孙良诚刚投诚,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要防止其中有诈,最好不要让孙良诚同时过去。”
周其正怕错失良机,在电话里对杨云枫说:“自古用人不疑,刘汝明他要听孙良诚亲自说,如果不让他过去,刘汝明不和我们谈怎么办?这个事情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之后周其正亲自给华野首长打电话,让他们做好接收蚌埠的准备,好像他们一去,蚌埠就唾手可得。
华野首长在肯定周其正工作热情的同时,也指示他一定不要操之过急,要谨慎行事,不必带孙良诚、王立青一起前往,但周其正热情高涨,反复主动请缨,要求一定批准他亲自带队携孙良诚前往。
华野首长最后批准了周其正的要求,同意他带领孙良诚、王立青等进入刘汝明的防区。
初冬时节,万物凋零,苍凉阴冷。不知有诈的周其正信心满满地来到蚌埠刘汝明司令部。
刘汝明获悉一行人到达后,让人将孙良诚、王立青带到司令部单独谈话。待二人到司令部后,刘汝明立即扣留了他们并向蒋介石和徐州“剿总”报告周其正带孙良诚、王立青过来对他进行策反的事情。
蒋介石获悉后,指令刘汝明立即将一行人押解至南京。
一行人被押解到南京后,周其正被关进了保密局重监犯监狱,任何人不得说情。蒋介石对周其正恨之入骨,在毛人凤呈上来的批文上,他重重地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就地处决。”
1949年1月,周其正被秘密枪杀于南京雨花台。杨云枫得知消息,泪流满面,口中喃喃地不停自责:“是我害了老周,要是我能够再耐心多劝几次,他也许就不会白白地牺牲了!”
投机分子孙良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乔装改扮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后由群众检举揭发被捕,没几年就病死于狱中,应了那句老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