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 2)

鏖战 张新科 6446 字 2024-02-18

无独有偶。

就在黄百韬第七兵团由东向西撤退举步维艰之时,驻守在睢宁的一〇七军军长孙良诚也接到了南京国防部让其向徐州靠拢集结的命令。

孙良诚是西北军的一员悍将,早年追随冯玉祥驰骋疆场,深得信任,号称冯的“五虎将”之一。冯玉祥兵败之后,孙良诚投靠蒋介石,被任命为军事参议院上将参议。阅尽军阀之间尔虞我诈和彼此倾轧的孙良诚逐渐将忠义放在一旁,时时处处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成为一个“有奶便是娘”的主。抗战时期通电叛投日伪,竟无耻地说自己是“曲线救国”。

抗战刚结束时,考虑到孙良诚的“墙头草”性格,八路军曾秘密派人前去做工作,希望其率部向八路军投诚。孙良诚却趁机狮子大开口,要八路军向其提供五百支枪和一千五百块大洋的所谓军官家属“安抚费”,这对当时的八路军来说可谓天文数目。八路军代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孙良诚就是不松口,最后八路军还是同意先给五百块大洋,不足部分以棉花等物资相抵,孙良诚这才同意投诚,但行动上一直拖延“观望”。后来,为拉拢孙良诚卖力反共,蒋介石花重金对其进行收买,背信弃义的孙良诚又倒向了蒋介石,被任命为先遣军司令,率部驻守在阜宁、高邮、扬州、泰州一带。

1946年初,蒋介石认为拉拢稳定孙良诚部的目的已经达到,其利用价值越来越小,遂着手对其分化吞并,先是派一〇八军到扬州接防,令孙良诚部移驻滁州听候整编,这时孙部仅余总部直属部队和王清瀚的第五军余部。到达滁州后,孙部被缩编为第五纵队,一年之后又被调驻寿州,缩编为第一保安纵队,后又被调驻宿迁、睢宁,被改编为暂编第二十五师。几经缩编裁减之后,孙良诚部兵员大减,实力大不如前。然而时过境迁,1948年10月,国民党在济南和东北战场上接连失利,蒋介石感到人手不够用,便想起了被冷落一边的孙良诚,任命其为第一“绥靖区”副司令兼一〇七军军长。

“临危受命”的孙良诚遂率部向徐州靠拢,为所谓的“徐蚌会战”做准备。

南京国防部下给一〇七军收缩的命令其实是在黄百韬第七兵团撤退之前,但孙良诚就是拖着不办。“他们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利用完我就把我扔到一边,需要我的时候,再来拍一拍哄一哄,我孙良诚不是三岁毛孩,这次老子不走,看你们拿我怎么样!”孙良诚对几个心腹说。

就这样,尽管国防部一连多封急电敦促,孙良诚就是不挪窝。这次李婉丽前往海州,除了帮刘峙运东西外,刘峙还交代她一个任务,就是顺便拐到睢宁那里,看看孙良诚到底在干啥,除给他送一份撤退命令外,还要做做孙部的工作。

李婉丽回程途中特意去了趟睢宁,孙良诚客气地接待了她。

人还未到门口,浓烈妖冶的法国巴黎香水味已经飘到孙良诚的鼻子里。“哦,是什么风把李大主任吹到这里来了?未曾远迎,失敬失敬!”孙良诚满脸堆着笑说。对于李婉丽为什么来,孙良诚心知肚明,但老练的他仍是明知故问。

李婉丽露出她招牌式的笑容说:“我去南京国防部开会,途中路过睢宁,闻香下马,知味停车,想在孙大司令这里蹭顿饭,不知肯不肯招待?”

老于世故的孙良诚知道李婉丽别有他图,便顺水推舟打起了太极:“如果不是路过,李大主任请都请不来,这次屈尊莅临睢宁小县,是给我们一〇七军天大的面子啊!不过睢宁倒是个让人大饱口福的地方,有老豆腐、绿豆饼、水粉皮,还有卷煎、香肠和羊肉,每道菜都堪称一绝,我今天就请李大主任好好尝尝。”

在睢宁城最好的酒家“下邳上品”,孙良诚置备了一桌丰盛菜肴招待李婉丽。菜上六道,酒过三巡,李婉丽清楚到了该说来意的时候了。

李婉丽痛快地喝干一杯陈年老酒,放下杯子后望着孙良诚:“孙司令,我虽是女流,但还是有些贪杯,趁还没有喝醉,先给您看样东西,别等会误了事。”说罢,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孙良诚,孙良诚展开一看,是刘峙签发的要他立即撤退的命令。

“孙司令,我这次去南京开会,刘总司令让我顺道把这封信的内容向顾总长做了汇报,顾总长完全同意‘剿总’的意见,令我不要回徐州,先到睢宁将信转交给您!”

明明是从海州回来转道睢宁,但经过几年“剿总”历练且心眼颇多的李婉丽却故意说成了南京,这样既能抬高自己,也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行踪。

孙良诚早就猜到了李婉丽此行的目的,于是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啊好啊。我们正在收拾,等收拾好了就立即开拔。”

觥筹交错之间,二人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孙良诚看着脸蛋上泛着红晕的李婉丽,不由得有些走神。

“来,我敬大美人李主任一杯,祝愿你永远年轻漂亮!”孙良诚又一次举起酒杯。

“好,为我们党国事业的一帆风顺干杯!”李婉丽十分痛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半个钟头后,半醒半醉的李婉丽脸色酡红,话也慢慢地多了起来,不再称孙良诚为“孙司令”,而是不无暧昧地一口一个孙兄。

“孙兄,婉丽作为小妹能理解,您也不容易啊!”

“妹妹你能理解我,我打心眼里高兴,来,再干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一连又是十几杯,孙良诚似乎也有些不胜酒力。他哭丧着脸半真半假地向李婉丽吐露衷肠。

“唉,妹妹,我孙良诚的命苦啊!这么多年来,人家觉得我有用的时候,又给钱又给物;觉得我没用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踢得远远的。这不,现在要打仗了,忽然又想起我来了……”

李婉丽说:“还不是因为孙兄您能干嘛!”

“能干有个屁用!再能干不是亲儿子也白搭。我们这些后娘养的,再卖力到头来也不会落到好。”

“小,小妹今天喝,喝多了!今天到您地头上,能和您一起喝酒就是缘分。孙兄是爽快人,和您说句知心话啊,您说的都对,除了刘总司令,平时与那帮中央嫡系的将军们聊天,他们话里话外说的也是对您的不信任。这次要您向徐州收缩,确实是需要有人冲锋陷阵往前顶,孙兄您可要有所防备啊!”

李婉丽此时已酩酊大醉,说出了自己不该说的话。孙良诚听到这话,知道李婉丽真是喝多了,他假装异常感动的样子,一把拉住了李婉丽的手。

“是啊,是啊,妹妹,你说得太对了!所以我才慢慢地收拾,实在敷衍不过去再动身。妹妹啊,你是刘总司令身边的红人,回去一定要替我在刘总司令面前多美言几句,我这样做不是针对他,是为手下的上万名弟兄考虑啊。”

李婉丽嘿嘿一笑,笑得很诡异,接过孙良诚的话头,说:“不光是这个原因吧,我听说共军那边已经找过您好多次了,您不会是不想再跟着委员长,另有打算了吧?”

李婉丽的话立即使孙良诚眉头紧锁,酒醒三分。

“大妹子啊,这话可不敢瞎说,真要让委员长产生了怀疑,那是要掉脑袋的啊。来来来,喝酒,喝酒,我敬你一杯。”

李婉丽端起酒杯,和孙良诚碰了一下:“好,喝酒,喝酒,一醉方休。”

孙良诚喝过这杯酒后,忽然对眼前这个醉眼迷离的女人产生了极大的戒心,不知道她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也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于是不再像几分钟前那么放肆,也不敢再多话。

“其实啊,孙老兄,就目前这局势,东北丢了,济南、郑州也都丢了,马上就要进行徐蚌会战,照这样下去,我觉得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继续打下去,您的弟兄们也只有当炮灰的命。站在您的角度来看,您为弟兄们留条活路也是可以理解的。”

“哎!”孙良诚一声叹息。

从孙良诚的一声长叹中,敏感的李婉丽捕捉到了一个她需要的信息。

此时的孙良诚不知道李婉丽的话是醉语还是清醒话,怕是刘峙让她套自己的心底话,所以不敢接她的任何话茬,只是一个劲地说:“大妹子,不说了,不说了,喝,喝酒!”

李婉丽被士兵扶上车离开后,孙良诚一连两天没睡好觉。

两天过后,孙良诚见刘峙并没有来电督促,也没有斥责之意,方对李婉丽之行放下心来,继续他按兵不动的拖延战术。

国防部将孙良诚的消极懈怠禀告了蒋介石。蒋介石听后心里直犯嘀咕,几天前何基沣、张克侠带领部队临阵倒戈,他孙良诚难道也想步他们的后尘?“娘希匹!这个‘墙头草’又要造反不成!立即派人前去督察,如不遵命,就地处置!”

此时的国防部保密局人马几乎全部出动,分赴各地巡视,已经抽不出人来,正当毛人凤坐在办公室为之愁肠百结之际,忽然接到了赋闲在家的周其正的电话。

“毛局,见您和保密局的弟兄们日夜忙碌,与‘共匪’厮杀搏斗,其正也曾与‘共匪’较量多年,不共戴天,但现在却成了闲棋冷子,空占一个位子,白拿一份薪水,内心煎熬至极。思来想去,我决定向您提出申请,批准我离开保密局,自己在南京开家小店,自谋生路吧!这样,您就可以另请高明,拯救党国于危难之中了!”

周其正是军统“八大金刚”之一,资历与毛人凤不分伯仲。在戴笠执掌军统期间,毛人凤为达个人升迁目的,一直拉拢军统内部的实力派人物,因此与周其正走得很近。周其正虎落平阳,并非能力不强,也不是“通共”所致,主要是爱出风头把事情做得“过了线”。周其正被闲置后,保密局内部绝大多数人都为他鸣不平,毛人凤几次想重新起用他,给他安排一个实职,但又怕惹怒“老头子”蒋介石,故而迟迟没有兑现。虽然没有实职,但督察巡视之类的闲差,毛人凤还是经常派给周其正。现在,正缺人手之际,周其正打来电话要辞职回家做生意,毛人凤自然不会同意。刚才还在愁着让谁去睢宁一〇七军督察,眼前这个不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吗?想到这里,毛人凤顿时转忧为喜。

“其正兄,气话!气话呀!气话跟我这个老弟说说可以,千万不要跟别人抱怨啦!凭你的能力,不要说开一家小店,就是把南京城最大的百货公司给你,你根本用不着两只手,用一只手,不,用两根手指扒拉扒拉就足够了!看在咱俩多年情同手足的份上,就答应再帮老弟我一段时间,等把‘共匪’消灭干净,咱们一起去开店,你当掌柜,我当店小二,保准门庭若市,吃喝不愁!”毛人凤之所以在戴笠之后接连打败几个后台过硬的对手,稳坐军统第一把交椅,三寸不烂之舌帮了他的大忙。

周其正要的就是毛人凤这个态度。

“其正兄,委员长交给我一件棘手之事,想来想去,还是你比较合适,我需要你马上去趟睢宁。如果能办好这件事,或许委员长能重新对仁兄委以重任呢!”

毛人凤把孙良诚的事说了一通。

“好吧!看在咱俩多年的情分上,我去帮毛局督促督促!”

“好,其正兄你就以国防部巡视员的身份到他们部队去,监督孙良诚,他不移师徐州,你就不要回来,要与他们部队一起行动。如果孙有二心,委员长交代,可以先斩后奏!”

当天,周其正手持国防部公函,乘车奔赴徐州睢宁。

周其正到达睢宁后,工于心计的孙良诚交代手下好吃好喝地款待,自己则以下部队视察准备情况为由,迟迟不与周其正见面。周其正是个明白人,早就看出了孙良诚的诡计,他不动声色地天天到孙良诚的军部坐等,还特别交代军部人员,“不要影响孙军长的要务,不必让他专程回来!反正我也没事,就坐在这里喝茶看书,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见他!”周其正的这一招果然奏效,孙良诚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好与周其正见面。

见到孙良诚,周其正开起了玩笑:“孙军长,见您比见委员长都难啊。”

孙良诚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周特派员说笑了,鄙人这几天军务繁忙,不能亲自陪同,万望见谅。”

两人握过手后,周其正说:“孙军长现在有时间了,我就开门见山说说这次的公务吧!”

“请!”

“孙军长,这次其正作为国防部的特派员抵睢,主要是向您传达国防部的命令,这是公文,内容是命令贵部赶快向徐州靠拢,即日启程,您已经耽搁一天半时间了!”

孙良诚看过公文,说:“知道了,我这两天下去就是为此事做准备,保证明天就能动身,请周特派员放心!走,去睢宁城最好的‘下邳上品’为您接风洗尘!”

“孙军长,这两天见不到您,无事可做,我就把一位徐州城的老友叫了过来,聊天打发时间,不知他能否一起前去?”

“周特派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走,一道去!”待人接物方面孙良诚向来爽气。

周其正的好友,一位身穿长衫、戴着圆眼镜、商人模样的男人,也一同上了吉普车。

“下邳上品”饭店四周已戒严,偌大的饭庄仅开设一桌饭局,所有睢宁的特色菜品一应俱全。周其正说自己只喝白兰地,孙良诚让部下从徐州花园饭店调来了一箱白兰地。

在座的只有六个人,除了周其正和他的朋友,还有孙良诚与他的三名心腹。

六瓶白兰地下肚,除了周其正的那位朋友,其他五人说话已经不太利索。

“周、周特派员,你,你的这位朋友好酒量,我们五个人都摇摇晃晃,就他一个人还能坐得稳,不,不简单!”孙良诚说。

“孙军长,他姓孙,叫英仕,还是您的本家呢,他父亲早年和我一道在上海做事,在静安寺门口击毙四名日本军官后,为掩护我牺牲了。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保持联系,他去南京时一定要去看我。我来徐州时也一定去拜访他母亲,我大嫂。”

“周特派员真是个情义之人,佩服!佩服!这位宗亲在徐州做啥大生意啊?”

“宗亲长官客气了,没有做什么大生意,在大同街上开了家小饭馆,饿不死,撑不着,勉强过得去,尚能让家中老母安度晚年!”名叫孙英仕的年轻人先是起身鞠躬,然后毕恭毕敬地答话。

“会说话!会说话!”见眼前眉目清秀的年轻人做事说话有板有眼,孙良诚赞赏有加。

“英仕,客气了,在徐州城,除了花园饭店、老顺昌和泰康清,就数你们‘孙家菜馆’了,可是地道的徐州风味啊!”周其正接过话头。

“愚侄无能,全靠周叔照应,全靠周叔照应!”孙英仕边说边起身向周其正鞠躬。

“啊,我们老孙家还有如此杰出后生,不错,不错,下次去徐州,一定前去品尝!”孙良诚说。

“宗亲长官能屈尊前去,鄙小店定会蓬荜生辉,万分荣幸!”

“会说话!会说话!”

就这样,六个人喝干八瓶“白兰地”,准备起身离店。

“请问宗亲长官,在下尚有一句话,憋了整整一个晚上,不知当讲不当讲?”孙英仕突然起身鞠躬,嘴里冒出一句话来。

“讲,讲,你姓孙,我也姓孙,天下孙姓是一家,有啥客套的!”孙良诚说。

“来睢宁前,我告诉店里的账房老先生说是去见周叔,没想到他把我拉进屋内,悄悄给我讲了一番话,想让我单独讲给孙长官听。”

周其正这时插话说:“孙军长,估计我这位贤侄想打你的主意,等你到徐州后,想在你地盘上开家饭馆!你们谈,你们谈!我们其他人出去抽支烟!”

孙英仕傻笑着说:“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周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