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第1章 名士的朋友圈,最爱晒旅行|名胜</h2>
<h3>
一、文人相轻倒是少见</h3>
在宋朝盘桓的这些日子里,您对有些事情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认识。比如在宋朝做个文人,是一种让人尊敬的选择。宋朝文人的人生模式看起来有些矛盾,一方面积极进取,渴望走上仕途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一方面又追求自由、个性、旷达的境界。这似乎是单选题,但宋朝的文人把两者非常和谐地结合起来,纵观历史,无出其右者。因此,宋朝文人中,诞生了不少名士。他们寄情山水,留下篇篇文字精美而富有情怀的游记。他们的朋友圈,经常晒旅行的比比皆是。
文人士大夫在其位,便谋其政,得空的时候,也把山水之乐当作提高自身修为的手段。
落第文人,离开政治核心的士大夫,也能遨游山水,抒情言志,明性见理,同时不忘民生国事。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宋朝文人士大夫的信条,也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姜夔,就是宋朝名士典型的代表。他精通音乐,擅长鉴赏,工于诗词文,可谓多才多艺。但他命运多舛,年少丧父,四次科举均以失败告终。仕途不顺的姜夔四处游历,曾涉足扬州、江淮一带,后来又客居湖南。游历中,他结识了诗人萧德藻,因为情趣相投,遂成忘年之交。
萧德藻是福建人,进士出身,擅长作诗,与范成大、杨万里、陆游齐名。由于赏识姜夔的才华,他特将自己的侄女许配给姜夔。萧德藻调任湖州时,姜夔也决定随行。途经杭州,萧德藻介绍姜夔认识了著名诗人杨万里。杨万里对姜夔的诗词赞叹不已,说他“为文无所不工”,酷似唐代著名诗人陆龟蒙,也和他结为忘年之交。之后杨万里还专门写信,把他推荐给范成大。范成大曾官任参知政事(副宰相),当时已经告病回老家苏州休养。他读了姜夔的诗词,也极为欣赏,认为姜夔高雅脱俗,翰墨人品就像魏晋时期的名士。
因为得到文坛大家的激赏,姜夔声名鹊起,此后寓居湖州达十多年。湖州弁山风景优美,他曾居住在弁山苕溪的白石洞天,朋友潘德久于是称他为“白石道人”。姜夔为人潇洒不羁,以陆龟蒙自许。当时的名流士大夫都争相与他结交。连大学者朱熹也对他青眼相加,不但喜欢他的文章,还佩服他深通礼乐。著名词人辛弃疾对他的词也深为叹服,曾和他填词互相酬唱。
在湖州居住期间,姜夔仍旧时时四处游历,往来于苏州、杭州、合肥、金陵、南昌等地。大约39岁时,他在杭州结识了世家公子张鉴。张鉴是南宋大将张俊的曾孙,家境豪富。他对姜夔的才华很欣赏。因为姜夔屡试不中,张鉴曾经想出资为姜夔买官,但姜夔却不想用这种让人羞愧的方式进入仕途,婉言谢绝。
萧德藻归乡后,姜夔干脆移居到好友张鉴所在的杭州,并在杭州以布衣身份终老。张鉴是姜夔晚年最好的知己,两人友谊极深。姜夔自己说:“十年相处,情甚骨肉。”
咱们为什么给您说了这么多姜夔的身世经历?那是因为,从姜夔的一生中,您可以看到宋朝文人之间那种令人动容的情怀。您很少看到文人相轻,只要您有才华,无论您是什么身份,都会得到欣赏和相助。姜夔作为一名没有功名的文人,从他的作品中也看不到拍马溜须之词,甚至和前副宰相这样的人都平等以待。这种友谊也许就是宋朝的文人之间所特有的。就像王安石和司马光,他们是政治观点不同的对手,但从来没有影响到他们对彼此才华的认可和当对方窘困时付出的关心。
这是宋朝文人的一条主线,您不理解他们的胸襟,也就不能理解他们的为文。
也许是生活经历的影响,姜夔的文学作品,大多充满伤感气息。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忘记一个宋朝文人的家国情怀。在扬州游历时,他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这阙词,紧紧围绕“犹厌言兵”四字展开,描绘了战乱后扬州的凄凉景象,并与往日繁华对比,寄托了作者的哀思,揭露了金兵的暴行,格调高绝,韵味深长。
像姜夔这样,在游历山水名城中,依然不忘忧国之情的宋朝文人,举不胜举。
<h3>
二、山水之乐也是家国情怀</h3>
那些被贬谪的士大夫,虽然还没有脱去公务员的身份,尚有闲职傍身,但已经远离政治中心,精神上和布衣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们一边游历四方,一边替社稷担忧。
宰相寇准被贬地方任职时,常以旅游来寄托郁结心怀的政治苦闷与边患未平、社稷未固的忧思。他在游河阳(今河南孟县)河心亭时,不仅游而不能忘情,而且更添忧愁。他在《书河上亭壁》中写道:“峰阔樯稀波渺茫,独凭危槛思何长,潇潇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庆历年间,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副宰相),立即提出10项政治改革主张,主持“庆历新政”。但因顽固派阻挠,新政未能实行。被贬谪的范仲淹登上岳阳楼,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在对湖光山色进行精准而美妙的描写后,范仲淹发出这样的感叹: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他对人生修为的态度;“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微斯人,吾谁与归”是他伤感的叹息。
另一位变法人物王安石,罢相后退居江宁(今南京)半山园,依旧关心新法。他的大量旅游、登临之作,如《旅思》《登飞来峰》《游褒禅山记》《郊行》《泊船瓜洲》《桂枝香·金陵怀古》等,都表现出他在旅游观景中的政治情怀。
比如,王安石鄞县知县任满,返回故乡时路经杭州,写下《登飞来峰》,寓意立志变法革新之心未变: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陆游在宦海沉浮中,时而仕时而隐的生活使他的足迹遍及福建、江西、浙江、江苏、四川、陕西等省。
陆游志向高远,恢复中原的抱负常使他魂牵梦绕,常感流光易逝,报国无门。他行走过半个中国,山水越美越使他难忘匹夫之责。陆游晚年蛰居山阴,在山明水秀,风景绚丽之处,处处留下他的足迹,并以大量诗词描述故乡风物,但他始终不忘国家统一大业。直到弥留之际,仍留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辛弃疾一生仕途几次沉浮,甚至生平所有的各种名衔全部被朝廷削夺得干干净净。他在瓢泉过着游山逛水、饮酒赋诗、闲云野鹤的村居生活。瓢泉田园的恬静和当地村民的质朴使辛弃疾深为所动,写下了大量描写瓢泉四时风光、世情民俗和园林风物、遣兴抒怀的诗词。
66岁那一年,辛弃疾被启用任镇江知府。这位期望北伐抗金的老人,登临北固亭,感叹时光已逝,报国无门。他凭高望远,抚今追昔,写下了《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这篇传唱千古之作: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名士们也总是可以从山水这本“无字之书”中,追求真知卓识,领略自然与人生的意义。
程颐的老师周敦颐,晚年退居庐山莲花峰下。面对满池莲花,他能体悟到景物教给人们的为人之理:
晋陶渊明独爱菊;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借景寓意,在赞美莲花品格的同时,讽喻追求富贵显达的世俗风尚,表现了不愿与世沉浮的情操。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一生极爱风景名胜之旅,仅在济南就游乐舜泉、趵突泉、金丝泉、大明湖等几十处景致。他在《城南》中写道: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曾巩通过桃李之花容易凋谢与小草青色长久相对比,暗示了这样的一个哲理:桃花、李花虽然美丽,生命力却弱小;青草虽然朴素无华,生命力却很强大。
王安石游安徽含山县褒禅山,作《游褒禅山记》,把他从自然中领悟到的励志之理留给了后人:
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蕴含着观察事物因为不同的角度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辩证道理。
欧阳修作《朋党论》后,被认为是范仲淹等改革派人物的同党,被贬作滁州(今安徽滁州)太守。第二年游滁州琅琊山,他留下了脍炙人口的《醉翁亭记》。文中记叙了琅琊山的胜景:“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崖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也表达了他被贬后寄情山水的心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还有他与民同乐的为政思想。
随着名士们的足迹,他们具有的经邦纬国的济世情怀,或者从山水中追求人生真谛的精神,也留在各处名胜。当您来到这里,如果能想起他们曾经抒发的感慨,这里的名胜就仿佛散发着不一样的光芒。
所以,在宋朝,当一个名士去游山玩水,与其说是山水之旅,不如说是灵魂精神之旅更为贴切。
<h2>
第2章 在这里,柳永安静地做着美男子|青楼</h2>
<h3>
一、去青楼找个词人多半不落空</h3>
说到宋朝的文化,就不能不提宋词。宋词是宋朝文化的形象代言。
如果您是一位宋词爱好者,那您到宋朝就可以亲身膜拜宋朝词人活生生的非凡才华。您会发现,在宋朝大凡有些名气的词人,大多与青楼有着直接的关系。欧阳修、苏轼、秦观、周邦彦、晏殊等文坛大家的青楼词无不是写得酣畅淋漓。至于柳永就更不用说了,一部《乐章集》十之八九写的是青楼风光。如果宋词离开了青楼,没有了婉约派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只剩下豪放派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也是不完整的一个文化形象。
当然,您也得客观理性地认识到,青楼是封建时代特有的一种文化现象。随着时代的进步,青楼及其蕴含的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对女性的歧视和压迫在现代社会已经被法律所禁止,为道德所抵制。
关于宋朝文人和青楼的关系,我们的了解可以从一代文学宗师欧阳修开始。欧阳修在扬州作太守时,巧遇两名汝阴美貌青楼女。酒席筵上两位青楼女戏约欧阳修以后来汝阴作太守。几年后欧阳修果然自扬州调任汝阴太守,此时两名青楼女早已不知去向。欧阳修一次酒后留诗曰:“柳絮已将春色去,海棠应恨我来迟。”可见他对那两名青楼女是何等的眷恋。
也就是在欧阳修的一次宴会上,晏殊认识了洛阳青楼女张采萍。两人一见钟情,互生情愫。晏殊回到京城,离别后的思念与伤痛折磨着他。他悔恨自己没有留下张采萍的联系方式。其实,晏殊此时心里很是矛盾,要找也能找到张采萍,可是自己能纳青楼女为妾吗?彻夜未眠想着远方的张采萍,最终他痛定思痛,提笔写下了这首《蝶恋花》:
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决定向张采萍表白。他心想:只要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礼教名分呢?
还没等晏殊去洛阳,欧阳修已经成人之美将张采萍送来了。晏殊正式纳张采萍为妾,老夫少妻很是恩爱。晏殊去世后,张采萍隐居起来,再未嫁人。她守着晏殊的爱终老一生。
在青楼情结上,苏轼更胜于他的恩师欧阳修。他曾为一位名叫秀兰的青楼女写下一首《贺新郎》。词中写道: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艳一枝细看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得待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苏轼在临安时,一有闲暇,就约许多宾朋游西湖。活动节目安排一般是这样:早晨在山水最佳的地方吃饭,吃完饭,让每位客人乘一只船,选出队长一人,再各领着几位青楼女,随便到哪去。吃完中午饭后,再敲锣集合在一处,登上望湖楼、竹阁等处欢闹。一直到深夜他们才拿着烛火回城,引得人们夹道观看。
苏轼一次出游就可集合起千余青楼女,可想而知当时临安的青楼文化有多发达。临安各处都有青楼,从上、下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清河坊、融和坊、荐桥、新街、后市街,到金波桥等两河以至瓦市,有36条花柳巷。作为北宋首都的东京,青楼则如同市民日常生活必需的食店一样,触目皆是。像“院街”的曲院街西,竟都是青楼。尤其在繁华地段,像御街东西朱雀门外,还有下桥南、北两斜街,都是青楼。这些街均为东京最长、最宽之道,可设置多少青楼,您不难想象。有史料记载,早在北宋初年,东京登记在册的青楼女达到万数之多。
由于青楼女多,青楼女就分为不同层次。
一类是最好的青楼女,从她们的住处就能见识其品位。起居为宽静房宇,三四厅堂,庭院有花卉假山,怪石盆池;卧室都是帷幕茵榻,摆放经史书籍……她们个个能文词,善谈吐,懂应酬,评品人物,答对有度。她们的门前,贵族和士人的车马络绎不绝。
另一类青楼女,大多出身职业演员家庭。达官显贵们的宴聚,必有这样的青楼女携乐器而往的身影。她们在闲暇时,便聚到东京较大的金莲棚中,各自表演拿手好戏,用丝竹管弦、艳歌妙舞,炫人耳目,动人心魄。向她们求欢的,多是膏粱子弟。他们一看上眼,等到宴席散去,便会追逐到这样的青楼女之家。
这两类色艺并重的青楼女,是东京也是整个宋朝城市青楼女的主流。她们是官方登记在册的。官府有公私宴会,她们会被招去应酬。她们的一个重要使命是点缀官府主办的商业和娱乐等重大活动。临安一年一度的官府开煮新酒,都要做宣传推广工作。酒库雇来许多有名的、秀丽的青楼女以振声势。这支由青楼女组成的美酒专卖宣传的队伍,引动得成千上万的市民驻足街头观看,一时形成了“万人海”的场面。
文人士大夫,会用精妙的词藻,绝佳的情思,根据细致入微的观察,调动一切美化手段,对宋朝城市青楼女作精确的描写。人们都可以从这类描写中了解当时文人士大夫的心态,也会理性思考这种特有的文化现象的根源。
在宋朝城市里,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这里聚集着以数十万计的读书和准备考试的莘莘学子。也可以说,天下读书种子的精华都集中在东京、临安这样的大城市里。
有一位叫沈君章的士子,喜欢并常去青楼。有一天他宿在青楼,结果不小心感冒,两腿特别疼痛。回家后母亲按着他的腿说:“你读书太辛苦了,经常读到深夜,又没有炭火烤,冻坏了。”沈君章听到这话,无地自容,于是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再也不去青楼了。
<h3>
二、柳永的情歌摄谁魂魄</h3>
在与青楼女眉目传情,而能使自己的心灵有所寄托的感情游戏中,柳永是当之无愧的形象代言人。在存世的两百余首柳词中,您能看到,在柳永的笔下,青楼女像彩虹,像轻风,像神仙,像精灵,使人似乎忘记了这是肉欲的交易,相反,却是精神上甜美的梦境,减一分狎昵,添一分痴情。
柳永在家排行老七,人称柳七郎。当时能和柳七郎产生一段似水因缘,已成了青楼歌女们的夙愿。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这首找油诗正是当时流行于青楼时尚的真实写照。在青楼女子眼里,柳永是如此安静的一个美男子。
作为宋朝排行第一的青楼词人,柳永虽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他却把青楼女看成是知己和知音,把真情实感寄托在她们的身上。柳永曾给一个叫荔枝的歌女写了一封情书。这封情书其实就是一首词,叫做《荔枝香》,十分经典。他在词中写道:
甚处寻芳赏翠,归去晚。缓步罗袜生尘,来绕琼筵看。金缕霞衣轻褪,似觉春游倦。遥认,众里盈盈好身段。拟回首,又伫立,帘帏畔。素脸红眉,时揭盖头微见。笑整金翘,一点芳心在娇眼。王孙空恁肠断。”
《望海潮》是柳永笔下的另一种风月场面,也是宋词中彰显青楼文化的最高水平。词中写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重湖叠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好景,归去凤池夸。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柳七郎给人们留下了一个美色无限、风月无边的超大娱乐场的无穷想象。
由于青楼女所处的市井地位,柳词经青楼女之口,很快就传向了社会的各个方面,以至“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不能不归功于青楼女的传唱,柳永从青楼女那里获得了远高于科举场上所能够得到的称誉。柳永通过青楼女扩大了词的影响,而青楼女也在与柳永的交往、传唱柳词的过程中提升了自己的文化品位,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一日,柳永从樊楼前过,青楼女张师师召唤他上楼,请柳永为她填词。柳永正要写,一叫刘香香的青楼女也上楼来,让柳永为她作词。柳永也答应了。正在这时,又一青楼女钱安安上楼,也向柳永提出写词的要求。真亏了柳永,如果没有才华,还真应付不来。
青楼女们就是这样如饥似渴地要求柳词,因为柳词有名。如果柳七郎能为她写诗,那身价肯定看涨。所以青楼女对柳词的追逐,甚至不惜金物。同时,青楼女在演唱柳词时,也能渐渐悟出个中三昧,学得填词技法。像张师师就会填词,她可以即席借柳词韵律,与柳永唱和,其词境竟也会使柳永欣赏。而且,青楼女填词作诗不让须眉,不独张师师,可谓极为普遍。比如临安的青楼女周韶,笑着向一位官员要求脱离青楼女的户籍。那位官员提出:可作一绝句才能允许。周韵几乎不假思索,将自己所穿的白衣服及当时的心情融入诗中:
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写得还真不错,于是周韵得以“落籍”。在临别之际,同辈青楼女都挥毫写诗,为周韵送行。
南宋将领张俊得钱塘青楼女张秾后,他的往来公文,都交给张秾书写。拓皋战役时,张俊曾在前线寄信给张秾,希望她照看好家事。可张秾回他一信,博引霍去病、赵云等名将杀敌的事,让张俊莫以家为念,坚定报效国家的信念。张俊将此信上奏给皇帝。皇帝阅后大喜,亲下手谕,加封张秾为雍国夫人。
当然,像张秾这样由青楼女转变为贵夫人,又参与公务机要,并得到皇帝褒奖,是极个别的。
您看《水浒传》时,知道宋徽宗爱慕青楼女李师师,这是真实的历史。宋徽宗对李师师出手慷慨。他拿出内府珍藏的紫茸皮衣、四支彩色的细毛布、两颗珍奇的瑟瑟珠、白金廿镒为进见礼,后来竟然将国宝“蛇跗琴”赐给了李师师,至于各种灯盏、奇茗、名饮、辟寒金钿、舞鸾青镜、金虬香鼎、端溪凤咮砚、玉管毫笔、剡溪绫纹纸、玉彩珊瑚钩,等等,则不计其数。
青楼女们获得的这些好处,带来很多负能量的影响。南宋南方城市中的许多小户人家,有女便日夜盼望长成,长成后便不惜重金送女儿去才艺培训班,目的是为了让女儿得到官宦的传唤或卖给富家为妾,用女儿的身体换去利益。
您可能在想,那政府也不管这事儿吗?有位官员陈润道有感于这一社会风气的毒害,曾专作一首《吴女》诗,大声向政府疾呼,让他去南方做官,去整顿这一恶习。但是,青楼女在宋朝城市中已经形成了行业,是其繁盛的标志,又怎么能触动得了?
正是由于政府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才使青楼阴暗的一面越来越发挥着作用。在宋朝笔记小说中所描写的城市生活中,许多犯罪活动,都有青楼女参与其间。在青楼女参与的犯罪活动中,最为常见的就是《武林旧事》所说的“美人局”,即以青楼女为姬妾,诱引少年上当。
在封建时代那个特殊环境中,青楼能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在后人看来是时代的局限,它留给历史的绝不像青楼词里那般美妙,大多是斑斑血泪。
<h2>
第3章 美男天团,皇家人真会玩|蹴鞠与马球</h2>
<h3>
一、足球,皇宫杯锦标赛</h3>
作为一名男性,您是足球迷的可能性很大。也许您和大多数足球迷一样,对巴西的艺术足球佩服之至。您需要知道的是,在足球上,咱们的宋朝,就相当于今天的巴西。
您对宋朝足球的坏印象,可能就源于《水浒传》的高俅。高俅以足球发家,成为宋朝历史上最著名的奸臣之一,确实给宋朝足球抹了污点。加上宋徽宗不务正业丢了江山做了俘虏,宋朝足球在您眼中,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客观来讲,足球是宋朝全民健身的一项主要运动。
足球,古代叫蹴鞠。宋朝蹴鞠的规则和技巧已臻成熟,上至皇室、臣僚,下至黎民百姓、垂髫小童都喜爱蹴鞠。蹴鞠运动中心也从唐代的长安、洛阳移到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过百万的汴梁,南宋时移到临安。中国足球史上最重要的几部古书,比如《蹴鞠谱》《群书类要事林广记》,就成书于宋朝。
宋朝足球的大发展,首先在制球工艺上比之唐朝更为先进。《蹴鞠谱》中描述,其原料是“香皮十二”“香胞一套”“熟硝黄革,实料轻裁”。用十二片皮做球,比唐代的八片皮更接近圆形。工艺是“密砌缝成,不露线角”,也就是缝好后翻转,球壳的表面不露线头,叫做里缝法。球的重量也有了标准,“正重十四两”。宋朝十六两是一斤,一斤相当于现在的600多克。十四两约合550克,与437克的巴西世界杯用球“桑巴荣耀”相差并不太大。
宋朝足球运动在硬件上的另一个值得炫耀之处,是他们不再用嘴而是用“气筒”给球充气。当时打气还有要领,叫做《打揎诀》:“打揎者,添气也。事虽易,而实难,不可太坚,坚则健色(健色是足球的雅称)浮急,蹴之损力;不可太宽,宽则健色虚泛,蹴之不起;须用九分着气,乃为适中。”揎是一种皮制的小型鼓风器,原本用于冶炼。宋朝人不仅善加利用,而且颇有心得,说给球充气不可太饱。太饱球跳得太快,踢着费劲不好控制。也不可太软,太软球疲沓,踢不起来。给球灌九成气最为合适。如果再精确的话,是不是就差一个压力计了?
蹴鞠运动的普遍开展,就需要大量的用球。汴梁城东南角的瓦市勾栏中,不仅有大量蹴鞠表演艺人,也有不少专卖蹴鞠的皮匠铺。
更让人惊讶的,宋朝不仅有专门制球的作坊和商品球,还出现了大量足球品牌。《蹴鞠谱》中就记载了41个牌子,有六锭银、虎掌、侧金钱、八月圆、旋螺虎掌、曲水万字、满园春、葵花、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六如意,等等。
《蹴鞠谱》里还专门收录了一首评价各种品牌球的词:“梨花可戏,虎掌堪观,侧金钱缝短难缝,六叶桃样儿偏羡,斗底银锭少圆,五角葵花多少病,得知者切莫劳用。”
这段文字堪称当时的“精品购球指南”,大意是说,梨花和虎掌这俩牌子的球好看耐用,侧金钱牌的做工不行,六叶桃样子最好看,斗底和银锭牌的圆度不够,五角和葵花牌的毛病多,千万不能用。
品牌众多,说明当时对球的需求量很大。不同品牌之间也存在竞争,这促使足球工艺进一步提升。宋朝的一些足球品牌流传久远,到了元代仍然存在。关汉卿有一首专门写女足球艺人的《女校尉》,说“锦缠腕,叶底桃,鸳鸯扣,入脚面带黄河逆流。斗白打赛官场,三场儿尽皆有”。元末明初的杨维桢写有《蹴鞠篇》,提到“江南女儿花娟娟,五彩绣出葵花圆”。叶底桃、葵花都是宋朝就有的足球牌子,能坚持到元末,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字号。
除了球,宋朝蹴鞠需要用到的另一种设备是球门架。那时的球门架是活动的,可以临时安装,用完了撤走。球门设在场地中央,首先要立起两根高三丈二尺的竹子或木头柱子,两根柱子相距九尺五寸,顶端结网,网中间留一个直径二尺八寸的洞,这就是球门洞,当时叫做“风流眼”。关于“风流眼”的尺寸说法不一,也有说一尺多点儿的。后人推测可能在宫里表演的球门洞较小,刻意增加了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