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长达十年,在帝国历史上璀璨夺目的万历初政,竟然是在这种波诡云谲的重重黑暗中拉开的序幕。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好的开头,其诡异乖戾之处,令人无法想象后面的结局会是皆大欢喜。
对于张居正来说,不幸的是:这位“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中外想望其丰采”的杰出政治家,只能以这种阴暗的开端,涂抹着自己的脸谱。仿佛挥舞了一支过于粗暴的墨笔,黑墨淋漓之际,使他后来那些对帝国真正伟大的贡献,也变成令人不忍卒睹的花脸。
这还不算,最大的不幸则是——
从张居正一生行状判断,他或许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前身后名。然而,诚如帝国政治所一再展现的那样,此种作为,在多数情况下,伤害的常常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名声,甚至主要不是名声。与二十五年前投身帝国官场的“储相”庶吉士相比,今年四十八岁、年届知命的张居正,已然是帝国首辅。当年那些无限的可能性,如今,已经明确而具体地铺展在他面前。然而,他却很有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置身其中的棋局,如今,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盘死棋。
就像没有人能够沿着错误的道路走到正确的目标一样,也没有人能够盘活这一局已经死透了的棋。从此以后,张居正真心实意、雄心勃勃地为帝国所做的一切,客观上,可能只是让这盘大棋死得更快而已。
从后来所发生的一切看,的确很难得出其他的结论。
除了与冯保之间的知音默契,小皇帝朱翊钧及其母亲慈圣李太后的“倾心委倚”,则是张居正能够大展拳脚的另一个必要条件。
按照《明史》所载,李太后出身于漷县的一个农民家庭。漷县治所在今天北京通州东南的漷县镇。此地在元代为漷州,下辖今日河北省的武清、香河两县。明初太祖时漷州为县,到清代并入通州。太后家境贫寒,其父李伟为避兵祸,逃难来到北京。初进裕王府时,李太后只是一个低级侍女,后来受宠,生下皇长子朱翊钧也就是万历皇帝。隆庆元年晋封为贵妃。而正宫陈皇后体弱多病,且没有生育,一度被“移居别宫”。种种迹象表明,她与李贵妃和做皇帝之前的皇太子相处融洽。
按照皇家制度,新天子即位,应尊先帝时的正宫皇后为皇太后,有亲生母亲须称为太后者,要另外再加徽号作为区别,就是地位略低于正宫皇太后的意思。这种情形,显然无法令万历皇帝和他的亲生母亲满意。另外无法满意的,则是冯保与张居正。于是,冯保以两宫太后并尊暗示张居正。最后,张居正想出了一个聪明的主意:尊陈皇后曰仁圣皇太后,尊李贵妃曰慈圣皇太后,从此,两宫太后并驾齐驱,没有了区别,遂成帝国定制。有一次,小皇帝玩得高兴,对自己的首辅大臣说:“昨天,大内百花盛开,我奉陪母后赏花盛宴,开心极了。”他说的母后,指的当然是自己的生母李太后。张居正奏曰:“仁圣陈太后那儿长期寂寞,恭请皇上能够放在心里。”小皇帝颇以为然,回宫报告自己的母亲后,亲自驾往陈太后所居宫殿,将其接到鲜花盛开处,再设盛宴赏花,尽欢而散。
张居正心思细密,应该令两宫太后深感欣慰。
官修正史《明史》在谈到李太后时说:太后性严明。万历初政,委任张居正综核名实,治理国家,臻于富强,太后“之力居多”。表明这位皇太后确实曾经给予了张居正相当大的支持。
许多年以后,在给帝国晚期政治带来重大影响的所谓“国本之争”中,万历皇帝对册立自己不喜欢的皇长子为太子一事迁延乖张,太后问他是什么理由,万历皇帝回答说:“因为他是都人之子。”太后大怒,曰:“你也是都人之子!”已年届中年的万历皇帝惶恐万状,跪俯在老太太面前不敢起来。“都人”是当时宫廷内对低级宫女的称呼。后来,几乎受到皇帝终身宠爱的郑贵妃,想以为太后祝寿的名义,让自己亲生并备受皇帝喜爱的福王留在北京,太后很不客气地反问:“我的儿子潞王是不是也要到北京来为我祝寿?”帝国制度,凡成年的皇家亲王,必须到各自的封地去,非皇帝宣召,不许在北京逗留。这位不好惹的老太太,可能是那位倒霉的皇长子,最终能够成为皇太子并登上皇位的重要原因。
慈圣李太后对儿子的管教之严,在历代帝后中是有名的。长时间罚跪是她惩处万历皇帝错误的常用手段。经常是小皇帝哭泣着保证改过,才被允许站起来。每次小皇帝读书下课回宫,太后都会让他模仿讲官,在自己面前复述讲习内容,以考查并巩固其学习成果。每临早朝,太后则必会在五更时分,大约是早晨四点多钟,亲自去叫醒小皇帝,命宦官们将睡意正浓的皇帝强制扶起来,洗漱装束,看着他登轿而去。对于十几岁十分贪睡的孩子来说,其痛苦可以想见。
丈夫死后,这位来自平民家庭、如今富贵已极的皇太后,一个最大的心愿,可能就是儿子能够成为名垂青史的圣贤之君。驱逐高拱之后,她对张居正寄托了无限希望与信任,“大柄悉以委之”,就是将军国大政全部委托给张居正处理,称得上全心全意。据说,她训斥万历皇帝时特别喜欢用的一句话是:“要是让张先生知道了,看你怎么办?”这种情形,很像那些拿“狼来了”制止小孩子啼哭的民间妇女。可以看出,其间并无恶意,充满敬意。
后来,甚至到小皇帝已经长到十八岁,娶妻生子,按照帝国惯例早已到了亲政——主持国家大政的年龄,张居正“乞休”、“归政”,就是请求退休,将大政归还皇帝时,皇太后仍然命皇帝传达了自己的断然回答:“请张先生辅导皇帝到三十岁,那时再商量由人接班也不迟。”这位皇太后一口气活到了万历四十二年,仅仅比自己的儿子万历皇帝早死六年。假如张居正能够像严嵩或徐阶那样,寿命足够长的话,后来的情势发展可能会变得特别有意思。
从人的心理发育规律看,假如真的用狼吓唬孩子的话,大概可以在这孩子的心中有效地培养出对狼的终生恐惧;而若不是狼而是人的话,那么,这种恫吓一遍遍重复的结果,则可能会在小皇帝心中,既培养起对张居正的敬畏之心,却也完全有可能为皇帝未来的逆反心理,埋下意味深长的伏笔。
不幸的是,情形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以国人细致入微的敏锐观察力,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正值盛年守寡的李太后信任与支持张居正,有着其他方面的微妙考虑,譬如男女之情一类。
公元1572年,即隆庆六年六月十九日,驱逐高拱的第四天,小皇帝单独召见了张居正。这次平台召见很有名,是张居正位居帝国首辅之后,与皇帝之间的第一次奏对,大体确定了十年万历初政的基调——
小皇帝对张居正慰劳备至,说:“先帝活着时多次告诉我,先生您是忠臣。今后,所有的事情都要先生尽心尽力地辅佐。”
张居正泪流满面,跪俯在地上,顿首泣谢,曰:“臣承蒙先帝厚恩,不敢不竭忠尽力,以图报效。方今国家大事,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讲学亲贤,节用爱民,是为君之道所最首要的,恳请皇帝圣明留意。”
小皇帝回答道:“善。”第二天,张居正于心潮难平之中,向小皇帝呈献了十年辅政生涯中的第一份奏疏。其中谈道:
“为臣之道,必须出以公心,不谋私利,才能称得上一个忠字。臣子我从小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对这个字烂熟于心。走上官场之后,兢兢业业,没有做过什么堕落、从而玷污这个字的事情。”
“如今,承蒙皇上天语谆谆,恩若父子,人非草木,我怎能不激励自己奋发有为!”
“我要谨守祖宗旧制,不敢以臆见纷更;为国家爱养人才,不敢以私心好恶取舍。”
“我要以区区之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希望皇帝“念念不忘祖宗缔造国家的艰难,念念不忘先帝托付的重任,讲学勤政,亲贤远奸,使宫府一体,上下一心,以成悠悠之治”。从中,不难看出张居正心潮激荡,必欲有大作为的雄心壮志。以至于四百多年后读来,仍令人不免感慨万千。
从纷纭驳杂、汗牛充栋的各种记载中,很难得出张居正与王安石一样,进行过大规模变法的结论。尽管后来——直到今天的人们时常把这两个人的作为,并称为“王安石变法”与“张居正变法”,认为此二人是我国古代历史上的伟大改革家。甚至在张居正如日中天、大权在握时,就曾经有人将张居正类比为王安石,而对其进行猛烈抨击。
这种说法十分可疑。
姑且不论成败,王安石具有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其财政、金融等经济思想与观念,系统、高明而且超前,并确实曾经在大宋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诸多领域里进行了相当深入的制度变革。
张居正则在帝国官场长期熏陶下,缺少深入系统的思想理念,他更多凭借的是申不害韩非子古老术家与法家那一套权谋智术。因此,在制度层面上,我们找不到或很少能够找到张居正进行或试图进行变法的证据;在理论层面上,也很难看出他有什么富有创意的贡献。他所做的一切,大体是在现有制度、体制框架内进行的。诚如张居正自己所说,他要做的,“惟在遵守祖制”,“为祖宗谨守成宪”。
用今天的语言表述,张居正所追求的目标,可能就是用谋略、强力手段,恢复祖宗——朱元璋时代的帝国制度活力,从而,在现有的体制条件下达到民富国强。举凡张居正十年施政举措,譬如:
尊主权——可以理解成尊重君主权力;
课吏职——对官吏职责高标准严要求;
信赏罚——赏罚严明奖勤罚懒;
一号令——统一思想统一号令统一行动;
以及裁汰冗员、整顿驿站管理、节俭开支、整饬边防与军队、实行一条鞭法,乃至清丈土地等等,无一不可以作如是观。
张居正著名的《陈六事疏》,被认为是“系统地提出了改革政治的主张”。实际上,仔细推究起来,这所谓“六大改革纲领”——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实在没有一件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倒真实地反映出了张居正试图恢复祖宗旧制的努力。
即便如此,仔细检视当日之情形,应该说,张居正的这种努力,进行得相当艰苦卓绝,其程度还真的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改革。
原因是此时大明帝国已经走过了二百年漫长岁月,就像我们在以前的描述中所不断看到的那样,当年太祖创立的制度,如今大多演变得面目全非。而困扰中华帝国近两千年的制度弊端,也在此时一一出现,其交织缠绵的结果,令种种弊害,更加积重难返。譬如,豪强富户,“多依势恃强,视佃民为弱肉”,表明新一轮的弱肉强食早已展开。而土地兼并也已经具有了浓厚的大明帝国特色——“有地无立锥而籍田逾顷亩者,有田连阡陌而版籍无担石者。”意思是,有的百姓穷得无立锥之地,却在官府的赋税名册上记载着百亩以上的纳税额度;而土地极多的大地主,反而在官府没有记载,也就是说不需要纳税。于是,许多农民“抛荒田产,避移四方”。
在我国历史上,一般说来,这种情况一旦出现,便大体上意味着社会动荡不安,官吏渎职自肥,而国家财政状况则窘迫日深。
这种病态的情形,在张居正执政之初的各种文字中反映极多——“生民之骨血已罄,国用之广出无径,臣等日夜忧惶,计无所出。”张居正的忧虑十分真实,民脂民膏已经被榨干了,若没有更好的办法,则“元末之事可为殷鉴”,元朝覆灭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那么,怎么办?张居正认为:“非得磊落奇伟之士,大破常格,扫除廓清,不足以弭天下之患。”显然,张居正是以这种“磊落奇伟之士”来自我期许的。
平心而论,在获取权力的过程中,张居正的作为远非无可挑剔。但若在一个更大的时间段中考察,譬如观察其十年释放权力的过程,又让人很难怀疑张居正忧国忧民、竭心尽力治理好这个国家的政治善意与真诚。在他的目的与手段之间,于其同时代人来说,无法容忍的地方恐怕不在少数。而对于今日之读者,则充满了难以捉摸的吊诡之处。未来,张居正令人扼腕的命运,可能就是这样导出的。
为了“大破常格,扫除廓清”,张居正采取的手段很绝,相当独特而出人意料。他没有像太祖朱元璋那样大刀阔斧地清算贪官污吏、豪门富户,而是在执政不久,力道很强地推出了一个“考成法”。如果说十年万历初政有什么富有创意的新鲜做法的话,大概这个“考成法”可以算在其中。
公元1573年,即万历元年,张居正上《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他认为:“天下大事,困难之处不在于立法,而在于有法必行;不在于说些什么,而在于说出来就一定要有效果。”遂制定考成法。
考成法规定:帝国中央六部与都察院将所有应办之事,按照道路远近、事情缓急,规定出完成期限,然后分别在三套账簿上记录在案。一套留在部、院存底,一套送六科监察部门以备注销,一套报呈内阁查考。中央六部与都察院对于所有承办官员,每月检查一次,完成一件则注销一件,未能按期完成者,须如实申报,否则以违制罪论处。六科监察部门稽查六部执行情况,每半年上报一次,并对违限者提出处分意见。内阁则稽查六科,并对违限与欺瞒者予以惩处。
粗粗看去,这套官吏考核制度很像今天广为人知的“绩效考核制度”。
万历元年十一月,当张居正集皇帝、内阁与司礼监各种大权于一身,雷厉风行地予以颁行时,所达到的深度与广度均十分罕见。在其当日,可能是全世界最严密、影响最大的一套官吏绩效考核体系。
半年后,万历二年六月,按照这套制度考核并完成任务的一批兵部官员,已然受到赏银、提级与加薪奖励。再过半年,万历三年正月,五十四个官员则受到停发工资三个月的处分,涉及未能按期完成的工作事项二百七十三件,其中,包括一批省级行政官员与监察官员。
此后,在一批批官员受到奖励的同时,也不断有人受到扣工资、降级、强迫退休、开除公职等处分。譬如,万历五年十一月,有四十八个各级官吏,被一次性勒令致仕闲住,即强迫退休。于是,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姑息、百事推诿的状况大为改观,帝国萎靡不振的官场“中外凛凛,毋敢以虚文支塞”——朝野内外兢兢业业,没有人敢于用虚话、套话应付差事。
对此,张居正的同年和主要批评者、大名士王世贞评论说:“张居正执政时,一道政令发布出去,万里之外,早晨收到,晚上已经奉行开去,如疾雷迅风,无所不披靡。”可见其推行力度与成效之大。
这套无所不在的法网编制起来之后,张居正将其功效发挥到了极致。大凡财政、赋税、军事、教育、裁汰冗官冗员、清理驿站制度等等涉及全帝国的重大事宜,基本都让他装进这个大篮子里面去了,而且其坚持不懈的劲头,相当令人为之动容。大史学家谈迁说道:“江陵——张居正志在富强。立考成法,行之十年,太仓之积,足备数载。”其评价颇为积极。
不过,这套考成法还有另外的奥妙之处,它将本来有权监察百官包括监察内阁的科道部门,也一揽子变成了内阁的附庸。在文武百官眼中,这与祖宗之制则是背道而驰的。
科道,是对帝国监察部门——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的习惯称呼。按照帝国制度,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其职责为监察纠劾文武百官,也有当然的权力监察、弹劾内阁成员包括首辅。六科制度则创立于明太祖朱元璋的洪武六年,指的是相对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设立的六科,其官职名称为给事中,职责是辅助皇帝处理章奏,并有权力稽查、批驳、纠劾六部的错误。六部首长尚书的品级为正二品,六科首长都给事中的品级则只有正七品,给事中的品级还要再低。以小官制约大官,以低级别的六科监察高级别的六部,这是大明帝国的一项创造,也是坚不可摧的帝国传统。因此,给事中品级虽低,权责却特重,其锋芒所向,有时甚至可以将位极人臣的大学士乃至首辅拉下马来,打翻在地。
如今,考成法一出,监察御史与给事中们一下子找不着北了。他们本来是皇帝的耳目喉舌,在理论上代表了帝国官场的良心与良知,现在,突然一股脑地变成了内阁首辅张居正鞍前马后的马仔与爪牙,“一不小心,便会受到叱责,长官随即受命对其进行考成”,其郁闷可想而知。对此,王世贞幸灾乐祸地评论道:“御史、给事中们虽然畏惧张居正,然心中大多忿忿不平。”
在理论上讲,科道官员一般是由那些饱读圣贤之书、品行端庄、性情耿介之士充任的。张居正的做法,理所当然会被他们视为对祖宗旧制的破坏和对帝国监察事业的凌辱。终于,对张居正的抨击开始了,炮火并渐趋猛烈。
万历二年五月,翰林院飞来一只白色的燕子,内阁也有碧莲花早开。百忙之中的张居正将此作为祥瑞献报皇帝。结果,受到冯保的当面批评:“万岁爷年纪小,不要用那些奇异之物开启他的玩乐之心。”一位南京户科给事中上书斥责张居正,曰:“地方大旱,大家都忧心忡忡,张居正却献什么祥瑞,实在不是大臣应该做的。”弄得张居正好生无趣。
转过年去,万历三年二月,第一次年度考成结束不久,这位给事中再次上书,除批评张居正外,矛头直指考成法,并暗指张居正、冯保为谀佞之臣。结果,张居正大怒,十三岁的小皇帝也大怒,安了一个显然胡扯的罪名,将这个楞家伙“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当年十二月和第二年正月,又相继有两位御史上书,猛烈抨击张居正。第一位,直截了当地引用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三不足故事,抨击张居正和皇帝误国且自误。皇帝下旨,令锦衣卫将其抓进镇抚司监狱,“好生打着问”。结果,此人虽被打成重伤,却坚决不肯改口认错,最后,定罪发配浙江定海充军。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在此期间,有数位御史和给事中相继来到监狱,为他送药并慰问之。
而第二位御史的作为,则对张居正形成了更大的杀伤力。
此人是张居正的门生。不仅于此,张居正还曾经相当看重他,选拔、举荐他担任了正七品的巡按御史。我国古代没有“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一说,座师与门生的关系,在官场视同师生,讲究的是一日为师,则终身为父。并成为帝国官场最重要的人力资源网络之一,其关照、提携、援引的功效有如同乡与同年,为官场中人所不敢轻忽。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前一位御史被充军浙江的一个月,即万历四年正月二十三日,这位御史便洋洋洒洒上书五千言,痛斥张居正植党营私、作威作福、贪赃枉法、擅改祖制等等。从而,成为我国历史上罕见、大明帝国开国二百年以来第一位弹劾座师的门生。
随后两日,张居正连续两次提交辞呈。史书记载说,张居正向万历皇帝辞职时,痛哭流涕,激动得哭倒在地。十四岁的小皇帝走下御座,搀扶起已经年过五十的内阁首辅,并对他说:“先生起来,我要逮捕这个家伙,让他死在监狱里,以慰先生。”
据说,在监狱中,此人受尽严刑拷打,却慷慨自若,言辞更加激烈。最后,对这位御史的处分是“削籍为民”——被开除公职,遣送回乡。不久,他又被几个官员指控为贪赃枉法,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当时和后来均有人认为,这些官员是在张居正的授意下做的这件事情,或者至少是为了讨好张居正。遂成为一个谜团。
公元1577年,即万历五年,张居正遭遇了一场真正的风暴。
事情起因于九月十三日,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九月二十五日,消息传到北京。第二天,张居正在内阁的几位同僚上书皇帝,希望援引前朝重臣曾经有过的案例,挽留张居正“夺情”,继续工作。
“丁忧”制度是我国一项相当古老的制度。按照这套制度,凡父母去世,其为官且承担主要家庭责任的儿子必须离职,返回家乡为父母守孝二十七个月,当时的术语称之为“丁忧”,也叫“丁艰”。期满后再出来继续做官,叫做“起复”;倘若身为国家重臣,离职后可能造成重大影响的,作为特例,需由皇帝下令,可以免去离职丁忧,穿孝服直接起复视事,术语叫做“夺情”。曾经有过一位唐代官员,因为害怕失去官位与俸禄,不报忧守制。结果,为人揭发,被同僚们视为衣冠禽兽,在法司判其流放充军之后,又由皇帝下令赐其自尽。帝国以孝治天下,忠臣出自孝子,不孝者必然不忠,已经成为人们普遍的信念。生活在今天的人们,很难理解另一个世界的情形。然而,在当时,这是一件绝对重大的事情。其重大的程度,我们可以在嘉靖初年的“大礼议”中,略见一斑。
张居正立即陷入尴尬之中。
一方面,守制丁忧尽孝乃人情之常。不论是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师、为人友、为人臣,所有人伦亲情,社会利害,都要求他如此行事。否则,必将为自己所不忍,更为人所不齿,潜藏着无法预料的风险。
另一方面,张居正素以豪杰自许,认为必有非常之人,方可为非常之事,才能成非常之功。因此,处在一个非常时期,则不必拘泥于常情常理,不必顾及常人之非议,受常人小节的约束。当时,张居正可能正在准备实施意义重大的清丈田亩和整顿赋税,他显然不愿意在政局如此波诡云谲之际,离开朝廷二十七个月。那意味着前面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且同样潜藏着不可测之祸。
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对张居正的刺激可能不小。按照帝国惯例,内阁首辅离位三天,次辅的座位就可以由次要的位置挪到主位,人们也就可以身穿红袍向次辅道贺,视为他已经自然升为首辅。此次,张居正的去留尚未定,已经有一批人着红袍前去向次辅道贺了。颇为厚道的次辅虽然没有挪动自己的座位,却也实实在在地接受了人们的祝贺。人情恶俗浇薄的官场,着实给张居正上了一课。
从当时的情形判断,皇帝、皇太后、冯保,张居正身边的支持者,甚至包括他同朝为官的儿子,应该都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不要离开。张居正遂接受了皇帝三番五次的慰留,夺情视事,在官守制。
谁知,恰在此时,一颗巨大的彗星飞临到帝国的上空,其大如灯,颜色惨白,拖着长达数丈的不祥的大尾巴,由西南直射东北,出尾箕,越牵牛,逼向织女星座。未几,紫禁城中竟然又发火灾。天象示警,灾异横生,一时间人心大浮动,蜚短流长,谣言漫天,以至于西长安门上居然贴出了张居正谋反的传单。(以上事见《国榷》卷70,万历五年十月诸章;《明世宗实录》卷68,万历五年十月诸章)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相当于人事部部长的吏部尚书去职事件。
这位吏部尚书在前一年张居正的门生弹劾张居正时,曾被指为是张居正植党营私的私党之一,人们也普遍认为他是张居正的亲近分子。如今,他竟然在几十位翰林院官员的要求下,带领他们一起来到张居正官邸,请求张居正作为帝王之师、帝国首辅应该以世道人心为重,给天下苍生作个好榜样,回家丁忧去。张居正义正词严地予以批驳,并在激动之中,叱责他们不执行皇帝的指示,逼迫自己,居心叵测。
随后,有两位科道官员立即上书弹劾,导致皇帝下旨,这位吏部尚书被勒令致仕——强迫退休,罪名是藐视皇帝,无人臣之礼。
这种情形,立即使人们躁动的心情激动而且愤怒起来。不少人觉得,这个张居正贪恋权位,又忸怩作态,无非是想堵住天下万世悠悠之口,实在不是个东西。于是,十月十五日吏部尚书罢官,十六日星变未弭而宫中火起,十七日出现了传单,十八、十九、二十日便有四位官员相继上书,反对夺情,弹劾张居正。他们比张居正更加义正词严地质问道:“陛下以江山社稷的缘故慰留张居正。对于江山社稷来说,最重要的是三纲五常。皇帝的老师,国家的元辅大臣,乃纲常之代表,却置纲常于不顾,难道江山社稷还能够安宁吗?”
就此,推车撞壁,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愤怒的张居正和与他同样愤怒的皇帝,不约而同地将此种情形看成了对自己权威的蔑视,也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决心以非常手段——廷杖,对付之。
这时的礼部尚书是一位才干素著的人物。他曾经多次反对过张居正,张居正表现出了一个大政治家应有的胸襟,并不介意,多次推重,直至使他出任高官要职。此刻,他意识到如此激烈的强硬手段势必带来深刻的后果。于是,出面找张居正斡旋。素来冷峭孤傲的张居正竟然一反常态,跪在来人面前叫道:“您饶了我,饶了我吧。”礼部尚书叹息而去。
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汇集数十位翰林院官员,前往张居正官邸。张居正拒之门外。这位掌院学士闯入府邸,劝解张居正。张居正泪流满面,又一次跪下,举手索刀,做出自刎状,并嘶声喊道:“皇上一定要留我,先生们又坚决要驱逐我,这不是要我死吗?”他叫道:“你杀了我,杀了我吧!”事情已然无可挽回。
廷杖的结果,留下了长久的伤痛。数万官员与京师民众聚集在长安街上,目睹了血肉横飞的一幕。其中,一位胖大的受刑者被打脱的肉有手掌般大小。他的妻子遵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弃的古训,将丈夫的肉风干腊制后珍藏起来。他们受到了人们广泛的尊敬与倾慕。一位张居正的同事、当朝内阁大学士将一只玉杯、一只犀牛角杯赠送给了其中两人,上面分别镌刻着充满敬意与感叹的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