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明官场乱斗之一:严嵩死磕徐阶(2 / 2)

我们知道,除了杀老乡夏言之外,严嵩极为看重乡里之谊,曾经多方提携和援助过江西老乡,并且,可能花费不算小地在家乡大量架桥修路,举办慈善事业。从严氏父子一生行状及其被抄家后的记载看,他花的肯定不会是自己的钱。不过,人们并不在意钱从何来。据说,直到今天,有些他当年修架的路、桥还在使用之中。至今,许多江西分宜人并不承认严嵩是奸臣的结论。

以是之故,徐阶与另外一位同时的内阁大学士,被当时的人们称为“严嵩的两个小妾”,应该不是无根谣言。这也是后人相当同情徐阶的原因。如丁元荐在《西山日记》中,就将徐阶比喻为含垢忍耻、卧薪尝胆的勾践。不管怎样,徐阶当时饱受屈辱应该是真实的。

即便如此,严嵩并没有放弃挤兑徐阶。

比如,有一个胆子极大的大将军,曾经在倒霉时求严嵩帮过自己,从此,认严嵩为义父。此人最突出的一项事迹是:一次,蒙古族骑兵前来袭扰,他不敢出战,派人花重金请敌人改一个地方攻打,不要到自己防区来。于是,敌人真的换了一个方向。他却就此向皇帝报告,说自己取得大胜,云云。从而,极受皇帝喜爱,被连连加官晋爵。后来,升了大官的此人有些得意忘形,不愿意再和严嵩保持义父子关系,连续得罪了严嵩和陆炳。结果,在陆炳的安排下,案发。

这个家伙曾经和徐阶一起工作过,严嵩便求见皇帝,想将徐阶一起牵连到这个案子中去。谁知,等他很起劲地讲完后,嘉靖皇帝慢悠悠地告诉他,在所有揭发这个案子的人里面,徐阶是第一个。据说,极善随机应变的严嵩,居然呆住了,许久还不过神来。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公元1552年,即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徐阶终于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预机务”——进入内阁,参与军国大事。

这一年,徐阶五十一岁。

从此,徐阶与严嵩朝夕相处,在心里,日夜角力。这个手腕,两个人一掰就是十年。

从公元1542年,即嘉靖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六十二岁的严嵩以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起,到公元1562年,即嘉靖四十一年五月止,八十二岁的老首辅严嵩,在帝国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上,整整待了二十年,其中大约有十六年左右为首辅,还有若干时期为独辅。

这期间,大明帝国称得上是异彩纷呈。此异彩纷呈者,乃真正的异彩与怪异世相交织呈现之谓也——

譬如,很好玩的《西游记》,大体上就是在此期间成形的。这本书的出现,绝对是个异数。原因是,数千年来,在中国人所写的书籍中,能够如此充满幽默、调侃和机智、不媚俗、较少装模作样的,此书大约是唯一一本。只要智商指数能够达到九十以上,应该就可以在那些老魔小妖里,看到当时社会的大致情形。

那部真正伟大的医药学著作《本草纲目》,是在严嵩伙同嘉靖皇帝杀夏言的第四个年头开始酝酿的。正是这一年,徐阶成为大学士,正式进入内阁。这本写满花草根茎的书,浸透了只有在最优秀的那类中国人身上才会具有的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假如知道了这本巨著没有得到过任何官方支持,完全是李时珍在一个污浊的社会里,凭借一己之力完成的话,你就会知道一个人的心灵、性情、才华能够伟大到什么程度。从而使人对这个民族深不可测的潜力怀有深切的信心。

在此期间,王阳明的弟子们则将老师的学说发扬光大,狂侠派何心隐一流人物大受欢迎;其他各种学说与流派纷纷露出端倪,全国各地传播各种思想的书院如雨后春笋,一时间达到鼎盛状态。此种景象,至少表明,朱元璋力图以四书五经统一国人心灵的治国理想,即便不是完全破灭,也显示出失去社会认同之大势。

海瑞的绝大多数故事都是在此期间发生的,包括他把自己顶头上司胡宗宪那骄横不法的公子修理得体无完肤,包括他把对自己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大员鄢懋卿治理得恨不得食肉寝皮,却又毫无办法。但这两个人毕竟还有所不同,胡宗宪似乎没有难为海瑞,只是在后来当作开玩笑,谈论过县太爷海瑞在县衙门后院自己种菜吃,并在为母亲过生日时买了二斤肉,等等。那个鄢懋卿则可能是直接策划了对海瑞的报复。而那篇骂皇帝的千古奇文,也是在不久之后便大放异彩的。

倭寇为祸东南,发生在此期间。由此,既有谭纶、俞大猷、戚继光等人成长为一代抗倭名将,也有朱纨、张经、李天宠等有功无罪却或自杀或被杀的冤魂;既有倜傥豪迈富有谋略,却不得不依靠巴结权奸方才立功的胡宗宪,也有仿佛妖孽托生、无恶不作,却官运亨通的赵文华。更有可敬可爱之女子,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中,家国情怀,侠义可风,最终只能自蹈死地。

而一部惊世骇俗的《金瓶梅》,则有大可能是在这个时期酝酿成熟的,尽管还要再过几年才能问世。这是一部在世界范围内受到崇高赞誉的伟大作品,唯独在孕育了她的祖国,后来所有世代都将其视为耻辱和危险,反衬出一种猥琐心理。中国文学几乎没有可能被超越的巅峰之作《红楼梦》,肯定在其中汲取了大量的灵感与养分。

与此相关联的是,此时产生了一位大才子大名士,他就是王世贞。

此人在当时帝国文坛上的领袖地位,达到了这种地步:任何人的诗文字画,一经他的评点赞赏,顷刻之间便会身价百倍,誉满全国。

这位大才子,在此期间曾经遭遇重大创伤。因此,众多人们认为,《金瓶梅》那位托名“兰陵笑笑生”的作者就是此人——王世贞。这一派论者认定,嘉靖年间仕途黑暗,贿赂公行;富人淫恶,女界秽乱,友朋之道衰微,奸佞之徒嚣张为祸。因此,王世贞认为“中国人,中国社会,已经卑贱堕落到了极点,贪鄙污秽,无所不登峰造极”,于是写作了这本书。

王世贞所遭遇的重大伤害,与严嵩父子密切相关。

王氏家族是江苏太仓之世代书香门第,王世贞的祖父官居南京兵部右侍郎,以谨慎厚道著称。父亲王忬官居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此人是个标准的文人,偏偏却在紧急关头屡立军功,且功劳还不小。王世贞则与张居正一样,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是为同年。当时的同年,比之今天的同学关系要紧密许多。

同朝为官的王家父子,对严氏父子基本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不即不离的态度,既不攀附,也不得罪。

谁知,严嵩之子严世蕃偏偏躲都躲不开地找上了门。

从史书记载上看,严世蕃的确天资极高,而且博闻强识,悟性绝佳。可惜,他的外貌粗肥丑陋,有一只眼睛完全失明且性状发生了变异。这是一种令人同情的生理缺陷,一般来说,会对人的心理发生不小的影响。

严世蕃酷爱上古鼎彝之器,就是我们今天理解的古代青铜器,也酷爱字画文玩。史书上有大量记载,表明各级官员是如何在全国范围内,为他进献这些宝物的。从后来的抄家清单上,我们至少可以看到数千件此类物品的名录。可是,还不够。他以各种方式让王世贞父子知道,他需要王家祖传的一幅画。

这个故事有多种版本,我们姑取其一。

据说,这幅画出自五代宋初江西人董源之手,名曰《夏景山石待渡》,为其代表作,乃传世珍品。此画为北宋末年大书画家米芾所一生珍爱,临死时,赠送给了自己结拜为兄弟的王世贞先祖。传到此时,已历四百余年,是王家传家之宝。

如今严世蕃开口索要,令王家父子万分痛苦。最后,万般无奈之下,王世贞请一位高手,做了一幅惟妙惟肖的摹本。结果,为精于此道的严世蕃识破。

在此之前,曾经发生过严嵩诛杀杨继盛事件。从史料上判断,严嵩杀杨继盛和沈炼,可能是此人当政期间最遭人痛恨,并在历史上最为人诟病的。从而,最早结下了严氏父子对王家父子的怨恨。

杨继盛也是张居正、王世贞的进士同年。其为人清廉刚正,富有才华,且胆识过人,官居兵部员外郎。他曾经为一篇奏章,得罪了与严嵩作对的一个权贵,被连贬四级,为狄道县九品典史,相当于今天的县公安局长。狄道县治下在今天的甘肃省陇西地区,是个民族杂居之地。几年小官做下来,这位杨继盛居然官声大盛,当地民众与少数民族同胞竟不叫其官名,直接称呼他为“杨父”。

严嵩一见此种情形,遂想将这位“杨父”拢到自己旗下。于是,杨继盛一年之内又连升四级,成了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相当于今天的国防部干部司副司长。而且,严嵩还让严世蕃赠折扇一把,上书:“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人这一辈子有一个知心朋友足够了,这辈子就是阁下你了。

谁知,杨继盛一生痛恨的就是严氏父子奸贪误国,见到此物,视为奇耻大辱。他连夜上书皇帝,弹劾严嵩的十大罪状、五大奸宄。此事发生在公元1553年,即嘉靖三十二年,正值严嵩权势熏天之际。朝野为之震撼。

嘉靖皇帝可能确实没想杀他,因此,将他在监狱里关了两年多。其间,大批官员包括徐阶都在试图挽救他的性命,以王忬、王世贞父子奔走最力。原因是,王忬爱才,而王世贞则为杨继盛同年密友,且极其敬重之。

两年后,公元1555年,即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严嵩在一份估计皇帝必会批准的死刑名单中,悄悄附上了与该案并无关联的杨继盛的名字。结果,导致杨继盛被杀,遂成为在明清两代名气极大的忠烈之士。杨继盛被杀时,王忬大病一场,痛惜国失栋梁之材。

王世贞则在刑场之上当众痛哭失声,并当场脱下自己的官服,盖在杨继盛的尸体上,然后抚尸大哭。

王世贞名声太大。他的多方奔走和临刑一哭,令众多并不知情的人们,知道了杨继盛的忠贞、冤屈和严嵩的诡计,并广泛传播之。由此,严嵩切齿痛恨王世贞。

终于,严嵩没有出面对付王世贞,却找由头将他的父亲逮捕入狱,并判处死刑。个中缘由,相当繁杂。简单说就是:王忬当时官居蓟辽总督兼右都御史,相当于大军区司令兼监察部部长。当此大任之际,却正值积重难返之时,左支右绌之下,被严嵩抓住了把柄。然后,罪远不至死,却被问成死罪。

远在山东青州为官的王世贞听到这个消息,弃官不做,星夜赶回京城。与他刚刚考中进士的弟弟一道,来到严嵩家门前,长跪不起,泪流满面,请求已经八十岁的老首辅高抬贵手。严嵩表现得相当客气,把兄弟二人让进客厅,温言抚慰,并保证在皇帝面前周旋,救他们父亲的性命。

此后,王世贞兄弟每天身穿囚犯的衣服,跪在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自批其面”,就是自己打自己耳光,恳求襄助,并表示愿以二人之命,替父亲去死。终于,他们的父亲还是被开刀问斩。时在公元1560年,即嘉靖三十九年冬。

此时,离严嵩倒台还有两年。

事情之所以发生变化,在很大程度上,是自然规律开始发生效力。而徐阶,则在长达十年的韬晦与角力中,恰到好处地徐徐发力,就此,将已经八十一岁首辅的那只老手掰倒。

细究起来,或许会有人说他胜之不武。因为,严嵩反正也没有几年活头了。然而,如果没有徐阶的一击,严嵩和他那位儿子还会如何为祸,是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的。要知道,遭受了罢官、抄家、爱子被杀、全家流放、沿街乞讨等种种重创之后,严嵩可是仍然一口气活到了八十七岁。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每到关键时刻,常常会有一类充满吊诡之意的事件,使重大情势转向相反的方向。这可能是中国政治史上一个值得特别研究的重大课题。

在此之前,从嘉靖十五年,严嵩来到北京时开始,到嘉靖四十一年为止,二十六年间,在我们手头有限的史料中,粗粗统计起来,各级各类官员弹劾严嵩的就至少不下二十次。许多奏章证据确凿,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却全然没有发挥作用。而最终导致严嵩命运发生转折的关节点,却出现在谁都没有想到的地方,这就是——公元1561年,即嘉靖四十年,严嵩的欧阳夫人去世了。

史书记载,严嵩一生不为女色所惑,与欧阳夫人感情甚笃。这也可能是严嵩身体强健、长寿的原因之一。

按照帝国制度,父母去世时,帝国官员必须辞去官职,回家守孝二十七个月,制度术语叫做“丁忧”。此时,官居工部侍郎即帝国中央工程建设部副部长的严世蕃,也要离职回江西老家去“丁母忧”。

严嵩老泪纵横地请求皇帝:自己年事已高,起居饮食要靠严世蕃照顾,可否让其他为官的孩子代为丁忧?皇帝答应了老首辅的请求。

其实,严嵩的请求中,隐藏着一个绝大的奥秘,在相当长时间里,严嵩那些深受皇帝喜爱的青词,大多出自严世蕃之手。而且,皇帝经常在门缝里塞出来的那些手谕,严嵩在许多时候,根本就看不懂,只有严世蕃才能领悟其中之意,于是,替严嵩所作的回答方能深中皇帝下怀。

据说,由于下列三个原因,使晚期的嘉靖皇帝在讲话和书写手谕时,句子都极其短暂简约。一个原因是,皇帝在修玄崇道中,遵循着道家养气之理,不宜说与写长句子;第二个原因是,这些口谕和手谕要靠宦官转达,有保守机密的意思在;第三个原因是,皇帝需要借此考验身边重臣,是否能够与自己心有灵犀、心心相印。

徐阶刚刚进入内阁不久,曾经收到了皇帝的一个手谕,使聪颖绝伦的徐阶吓出一身冷汗。这张手谕上只有六个字:“卿齿与德,何如?”显然,齿,是指的年龄;德,则指的德行。从字面上看,这里只能有一个解释:你的年龄与德行怎么样?是般配的吗?是年纪虽大,却德行不修吗?是为老不尊吗?

若是这样的一问,可就太厉害了,分明表示了皇帝对徐阶品性的怀疑。

忐忑不安的徐阶,翻来覆去地反省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究竟为什么事情惹得皇帝发此一问?他苦思苦想,怎么也弄不明白皇帝之意何在。最后,直到临睡觉时,徐阶夫人灵机一动,提醒他,皇帝会不会是在问:徐阶与欧阳德的年龄谁大?因为,当时欧阳德刚刚接替徐阶礼部尚书的职位。

第二天,万般无奈的徐阶,只好按照夫人的说法回复了皇帝。结果,还真让他夫人猜对了。皇帝看到徐阶的回复,大悦,知道此人可以大用了。从此,徐阶通过了皇帝的考察,并学会了如何理解皇帝那天书般简约宝贵的手谕。

另外一个能够看懂天书的就是严世蕃。平倭时,胡宗宪买通严嵩的义子赵文华,将严嵩的关节打通,希望能够当上总督。报告上去后,皇帝批来一张纸条,也是六个字:“宪似速,宜如何?”严嵩理解皇帝的意思是:胡宗宪提拔得好像快了点儿,应该怎么办,你们再议一议。在字面上,这个理解完全正确。于是,严嵩觉得还可以再争取一下。严世蕃一看,告诉老头子:此处的“宜”字根本不是“相宜”或者“适宜”的意思。胡宗宪没戏了,推荐杨宜吧。这位杨宜刚刚立功,此时,皇帝对他印象正好。结果,按此报告上去,当时就批准了。

类似的故事有很多,有的出典极其生僻,有的则跟猜谜语没有两样。不再细说。

在智力上,严世蕃属于那种天才类型的人。在帝国官场上,他的智力应用得到了超常发挥。这厮精明到了这种程度:天下所有官职——从中央各个机关,到各地省、市、县级单位,各级、各类、各种,乃至各个官位,其肥、瘦、好、坏,每年能有多少外快进项,他全都一清二楚。这就为他父亲安排各种官员,提供了准确依据。因此,当时官场上的人们都知道,想要瞒过严嵩很容易,要想糊弄严世蕃则根本没有可能。偏偏打通严嵩只能通过严世蕃。于是,严世蕃俨然成了按比例抽头的赌场庄家、坐在山寨等着分赃的大王和人们今天理解的收保护费的黑社会老大。

不过,公平地说,严世蕃也不是只进不出,那不符合经济学说里社会财富再分配的原则。严世蕃手面很大,相当豪阔,该出手时从不吝啬,属于那种交游广阔的人。是故,三教九流,朋友遍天下。特别是在结交宫廷之内、皇帝身边的人们时,严世蕃馈赠起财宝来,有时可能都令老首辅肉疼。但正是因为如此,严世蕃才能够每每预先知道皇帝的情绪、动向和究竟想干什么,于严嵩、徐阶者流还在懵诧诧时,早就拿出了漂亮的预案。很有可能,这是严嵩在首辅的位置上能够一待就是十六年的重要原因。

以是之故,当时,北京城里对严氏父子,广泛流传着“大宰相”和“小宰相”,“大学士”和“小学士”之说。

严嵩征得皇帝同意留下严世蕃,算是松了一口气。谁知,严世蕃那里却出了毛病。

直接的原因是,严世蕃身穿孝服,乃不祥之身,按皇家制度,是不允许进入大内的。因此,他无法如以往那样陪伴父亲进宫值班。

另外一个原因则可能更重要:

欧阳夫人在世时,于女色方面,对严世蕃管教极严。严世蕃也颇为敬畏母亲。如今,老人家去了,父亲又要每天忙于国家大事,这厮突然解放了。于是,根本不管热孝在身需要遵守的帝国礼仪制度,用他那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在极短的时间里,按照古制,一口气给自己弄了二十七个娇姬美妾,称“二十七世妇”。从此,每天躲在家里,色中饿鬼般地昏天黑地,快乐无比。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前后,严世蕃说出了两句千古名言,一句是:“皇家没有我家富。”另一句是:“皇帝没有我快乐。”在此情形之下,他还哪里有可能、有心思好好为父亲撰写青词、解读天书?遂使他那老眼昏花的父亲,只能于颠三倒四之际,时常哆嗦着双手,亲自操刀了。

这样一来,轮到皇帝看不懂严嵩写来的东西了。

八十一岁的老人,能把文句写通已属不易,哪里还可能谈得上文采飞扬?而且,由于没有看懂皇帝的意思,驴唇不对马嘴之事亦有发生。当年那一笔清丽柔美的蝇头小楷,如今大约也如核桃般大,可能还会不时扭捏一番。

而严世蕃在热孝期间纵情淫乐的事迹,也时不时地传到皇帝耳朵里。据说,以孝子自居的皇帝颇为厌恶。

皇帝不高兴了。

皇帝很快就觉得,斯人老矣,老爱卿大约是该休息啦。于是,越发倚重徐阶。《明史》记载:帝“有所密询,皆舍嵩而之阶。寻加太子太师”。皇帝要商量什么机密事项,都来找徐阶而不理严嵩了。并不久就给徐阶晋级为太子太师。

这是一个从一品的崇高荣衔,差不多位极人臣了。

就在这波诡云谲、极端微妙的时刻前后,几件导致皇帝对严嵩由不快、不满到厌恶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头两年,出在赵文华身上的事儿,令皇帝不太舒服。

在饱读诗书的帝国官员中,这位赵文华也算是一个异数了。

他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中第前,曾经在国子监,就是帝国中央大学里读书。那时的赵文华,俨然一代江南才子,意气风发,才华俊逸,气度非凡。当时,严嵩清望正隆,是为国子监祭酒,就是校长,很欣赏这位少年才俊。后来,等到严嵩的政治行情节节上升之际,赵文华便正式跪拜严嵩为义父,并在严嵩的安排下,官居通政使,主管通政司这一上传下达朝廷文书报告的机要机关。

这太重要了——严嵩时常可以在坏消息到达皇帝那里之前,先采取措施,将不利因素化解于无形,或者,至少削减到最低,原因端在于此。

赵文华曾经两次作为钦差大臣,在平息倭寇之乱中,发挥过极其复杂的作用。有功无罪而被杀的张经、李天宠,都是死在此人之手。前面曾经谈到过的那位陆炳的老师、吏部尚书李默,表面上是因为出考试题被杀,实际上,部分原因是因为不买严嵩的账,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由于胡宗宪和赵文华的缘故。《明史》“奸臣传”中记载说,胸怀大志又富有才干的胡宗宪,为了通过赵文华结交严嵩,从而得到总督的职位,对赵文华“谄奉无不至”,就是无微不至地谄媚、逢迎、拍马屁和奉送珍宝给他。最后,导致梗在中间的李默被杀。又小经曲折后,胡宗宪终于如愿以偿。

当了总督的胡宗宪,用尽各种方法,将自己的谋略渗透给钦差大臣赵文华,使完全不知兵机谋略为何物的赵文华,以为这些都是出自自己的智慧,于是,不再干预指挥,听凭胡宗宪作为。最后,终于在平定倭乱中,立下大功。那位侠义女子于家国之间凄婉惨烈的故事,就是在此期间发生的——

当初,胡宗宪与大才子徐渭徐文长游西湖时,曾经见到另一艘游船上,有一位全无风尘之气,姿容秀美、仪态高贵的女子,目眩神迷之际,疑为天人。这位女子,就是当时名满江南的名妓王翠翘。

王翠翘与徐海青梅竹马,倾心相爱。后来,徐海成为倭寇大头目,遂将王翠翘掠到自己身边,称夫人,对她极好。

胡宗宪了解此种情由后,派人馈以重金,以国家大义劝导王翠翘,并保证:如果徐海接受招安,其官爵富贵包在自己身上。在这双重激励之下,徐海终于被王翠翘说服,决定接受招安。

谁知,赵文华却出了花样。可能与皇帝和严嵩的意思有关,也可能是剿灭的功劳更大。赵文华坚决要将徐海等消灭之。逼得胡宗宪利用徐海,在几股倭寇中里挑外撅,导致他们之间互相猜疑不已。官军乘势围而剿之。最终,徐海在绝望中自杀,倭寇大部分溃散。

在庆功宴上,胡宗宪将被官军俘获的王翠翘召来,当着大家对翠翘说:“微卿则东南不能贴席,卿功不在和亲之下也。”意思是说,如果不是因为您,现在大家根本得不到安宁,您的功劳不亚于古代那些和亲的公主。口气客气而公正。

当时,胡宗宪希望王翠翘能够嫁给大才子大名士徐文长。

王翠翘拒绝了。

她说:“我是个薄命的女子,承蒙您看得起,让我为国家的大事出力。我感激您拿我当成知己,所以,不敢把自己的私情放在公家的大事之上。徐海待我情深义重,如今,为我之故而死,那么多的兄弟们也死了。您是好意,让我嫁给名流,我要是腆着脸再结新欢,就不仅仅是对不起徐海了,那对他是太大的侮辱。您要是真的可怜我,就请借我一条船,让我拜祭一下他吧。”

史书记载说,翠翘乘舟,设祭于江上。她盛装艳饰,明艳不可方物,令人不敢正视。她泪流满面地拜祭完后,又操琴弹奏了一曲徐海生前最喜爱的乐曲,然后,摔碎琵琶,纵身跳入大江。

严嵩倒台后,胡宗宪以严党之故,被捕入狱,几经周折,后仰药自杀。

徐文长则成为我国书画大家,但患了严重的精神疾患,曾数次用利器自残。

而赵文华,则为此一役备受褒奖。据说,他在皇帝面前很谦逊地表示,此役之所以能够成功,除了皇帝崇道修玄使上天降福外,还由于首辅严嵩运筹帷幄之中,方才可能决胜于千里之外。于是,一对义父子全部晋升了官爵。

随后,道行毕竟还不够深湛的赵文华,欲令智昏,把两个全都得罪不起的人一起都给得罪了。

《明史纪事本末》中记载说,严嵩有一种秘方配制的养生药酒,赵文华在最讨义父欢心之际,讨到了这个秘方。试用之下,果然效力不凡。于是,他不声不响地将秘方进献给了皇帝,并说明此方只有严嵩和自己知道。谁知,皇帝心里大为不快:怪道严嵩如此康健,原来有这等好事在一个人享用。于是,召严嵩来问。严嵩吓得遍体冷汗,只好坚不承认。皇帝将赵文华所上秘方和密信掷给严嵩,便拂袖而去。

严嵩当即将赵文华叫到内阁首辅办公室,予以痛斥。身为帝国正二品工部尚书的赵文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徐阶等内阁成员一再劝导,严嵩终不能释怀,命杂役将赵文华驱逐出了内阁。后来不久,更在一次群臣云集的场合,严嵩见赵文华也来到其中,便将他唤到众人面前,徐徐说道:“老夫一生只与正人君子交往,绝不与翻覆小人为伍。”然后,命人将其搀扶出去。

赵文华失去皇帝欢心的缘由是:有一天,皇帝在宫城上,发现西长安街上新起了一栋高大的民居,询问之下,知道是工部尚书赵文华新盖的府第。边上的一个宦官说:“听说工部粗大的材料都用在赵尚书的府第上了,怪不得宫里修缮总凑不够材料。”当时,严嵩和徐阶都在身边,二人均佯作未闻,就是装没听见。严嵩曾经向皇帝推荐赵文华进入内阁,皇帝的心里可能会有所迁怒。

不久,赵文华被开除公职,儿子发配边疆从军。《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六《奸臣传》中说,命令下达后,举朝相贺。随后查出此人贪污军饷十万四千两白银,追赃一直追到十五年以后,才追回来一半。此时,已经过了嘉靖、隆庆两代皇帝,万历皇帝与执政的张居正仍然不许豁免,并将他的儿子发配到了最苦的地方充军。此是后话。

事实上,这笔钱可能确实无法追回。因为,当时就已经有记载说,凡到京中来领到军饷的,六成需要直接送到严府,只有四成到得了军中。否则,下次来领饷的,就不是上次的那位军官了。

到此时,徐阶开始出手了,虽然仍然不是正面交锋。

当时,先后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件是皇帝居住的万寿宫失火,嘉靖便暂时移居到了玉熙宫,这个宫很窄小,皇帝心里闷闷不乐。群臣就请皇帝移回乾清宫,皇帝因为以前的列祖列宗都死在那里,不愿意。严嵩则请皇帝搬到南宫去住,结果,一下子正好触到皇帝的霉头上。原因是:那是当年正统皇帝复辟之前的幽禁之地。皇帝为此“大不乐”。这时,唯独徐阶力主为皇帝营造新宫,并且算了一笔账,表示不必劳民伤财,凭现有材料既可完成。还保证在三个月内,一定恭请皇帝移驾新宫。

皇帝大喜,立即批准,并任命徐阶的儿子为总工头。

结果,经过三班轮作,日夜赶工,届时,竟然一切如徐阶所言。《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四《严嵩用事》记载道:“自是,凡军国大事悉咨之阶。间有及嵩者,不过斋醮符箓之类而已。”——从此,所有军国大事全部都只与徐阶商量,偶尔涉及严嵩,只是那些道教事务而已。

在此期间,另外一件事情更加可怕——

有一个道士叫蓝道行,以扶鸾灵验著称,嘉靖皇帝信之如神。

扶鸾又称扶乩,古人认为神仙来时会驾凤乘鸾,所以雅称扶鸾。一般则称之为扶乩,是一种请求神灵指示的方术仪式。顾名思义,扶,指扶架子;乩,指的是卜以问疑,请神仙指点福祸凶吉。其大体做法是:在一个沙盘上,立一个丁字型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个人分别用食指搭扶在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时,木架的下垂部分就在沙盘上画出文字,成为神灵的启示。

一般来说,被请下来指点迷津的神仙,几乎包括了所有能被叫出名字的神灵,从玉皇大帝,到关公关老爷。嘉靖皇帝心有疑虑时,会把自己的疑问写在纸上,密封起来,然后交给道士去请教神灵。道士则会焚香礼拜,恭请神仙降临,并将皇帝密封的问题以火焚之,算是把问题送达神仙,请求就此给予指示。一般说来,扶乩之人是不能知道对方所需要解答的疑问的,否则,就成了人在回答问题了。

关于此次扶乩,史书上记载的情形大体是:

皇帝问,如今的辅臣贤否,为何达不到天下大治?

神仙回答,奸臣当道,贤臣无从施展。

皇帝问,谁奸谁贤?

神仙答,严嵩父子奸,徐阶贤。

皇帝问,上天为何不降灾诛灭奸臣?

神仙答,留待皇帝正法。

皇帝问题提问完毕,陷入久久沉思。

这段故事,在众多的史书史料中,被反复大量地引用,但能够注意到一个基本事实的人却不是很多。何心隐是王阳明开创的王学门下一大流派的领袖性人物,道士蓝道行则是何心隐的密友,成为道士前,可能也是重要的王门中人。如前所述,徐阶是王阳明高徒聂豹的入室弟子,即王阳明的再传弟子,被史学家称为王学的在朝护法;而那位对严嵩父子发出致命一击的御史邹应龙,同样也是王学的后生晚辈。

尽管严嵩并没有为难王学与王门弟子,但何心隐显然是把严嵩视为大敌的。在《何心隐集》附录《省志本传》中,我们可以读到这样的文字:“分宜欲灭道学,华亭欲兴道学,而皆不能,兴灭者必此人也。”这里的此人,指的是张居正。而分宜和华亭分别指的是严嵩和徐阶。这样,何心隐与蓝道行设计,帮助徐阶除去严嵩,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从而,使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再笼罩在或神怪或演义或戏说之中了。(在此,需要向历史学家邓志峰先生致敬,正是在他的著作《王学与晚明的师道复兴运动》中,给我们提示出了如此重要的方向。)

几天后,御史邹应龙上书弹劾严嵩、严世蕃,并保证,若有诬陷不实之词,请皇帝杀自己的头,以谢严氏父子。

此时的严嵩,必定深切感受到了那迫人而来的满楼山雨、压城黑云。因此,他将同事十年、并且把孙女都许配给了严家的徐阶请到家中,于酒席宴上,令严世蕃为首的全体儿女子孙,环跪在徐阶面前,自己举起酒杯对徐阶说:“嵩旦夕且死,此曹惟公哺乳之。”——我活不了几天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这些孩子唯有拜托先生您费心了。

据说,徐阶慌忙将他们一一扶起,温言抚慰,说了许多感谢严嵩多年提携的客气话。当夜,宾主相谈甚欢,至夜半时分,方执手话别。

从嘉靖十五年,严嵩来到北京,二十六年间,很难统计究竟有多少人弹劾过严嵩。邹应龙是唯一一个没有为此受处分遭报复,反而升了官的。

公元1562年,即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严嵩被令致仕,即退休;严世蕃被逮捕入狱。

此后,一波三折,颇为跌宕。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严嵩退休回家后,有人对徐阶说:“这些年,您受够了严氏父子的窝囊气,现在该收拾他们了。”据说,徐阶骂道:“没有严老先生,哪里有我的今天。在这种时候为难他,不是忘恩负义吗?人们会怎么看待我?”据说,严嵩也派自己的亲信来看望徐阶,可能是探问徐阶的口气,徐阶的回答大体如上。而严世蕃则在被判处流放的过程中,买通有关人员,也潜逃回江西老家。当此时,严嵩和徐阶两人之间,时常通信,殷勤地互致问候,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芥蒂一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徐阶深知皇帝并没有忘情于严嵩,时时因为想起严嵩来而眷恋不已,闷闷不乐。甚至就像一个被人强行收走了玩具的、惯坏了的孩子,时常给徐阶出难题、发脾气。

因此,时间一久,事情又有了变化。史书记载说:“久之,世蕃亦忘旧事,谓‘徐老不我毒’。鸠工大治馆舍,阴贼弥甚。”——意思是,时间一久,严世蕃把过去的怨恨淡忘了,认为徐阶不会害我。于是又开始大兴土木,私下里越发阴毒狠辣,干了几件狠事。

终于,最有戏剧性的一幕,在整个事件的结尾发生了。

严世蕃第二次被捕,罪名很多。不少人都想在此次彻底打翻他。而此时,被关在监狱里的严世蕃却并不害怕,消息灵通,头脑敏锐。他认为,按照当时司法部门办案人员拟就的判决报告,自己一定可以活命。

直到这时,徐阶才真正出面。他恍如绝顶太极高手,飘飘长袖轻轻一挥,严世蕃便无可挽回地踏上了奈何桥——

司法办案人员在将报告呈送给皇帝之前,先悄悄地请徐阶过目。徐阶看过后,很严肃地问他们是想救严世蕃,还是想杀严世蕃,众人皆曰欲杀之。

徐阶徐徐点拨他们:

报告中,将杨继盛、沈炼等公认的忠臣被杀,列为严氏父子罪行和指斥严氏父子为奸臣的条款,全部是皇帝最忌讳的。因为,杀杨继盛等人时,虽然严嵩做了手脚,但最后是皇帝画的勾。皇帝天纵英明,最讨厌别人认为自己会被人利用。而指斥严氏父子为奸臣则更糟糕,如果他们是奸臣,那么使他们在二十多年中势焰熏天的皇帝是什么?

众人心悦诚服,一致请求徐阶亲自执笔写这份报告。徐阶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早已拟好的报告。众人传阅过后,很服气,赶忙关紧房门,立即抄写、加盖印章、密封,呈递给了皇帝。

据说,这份报告只有寥寥几行字。其大意是:

严氏父子辜负了皇帝的深恩厚泽,不思悔改,把江西南昌被广泛认为聚有王气的一块土地据为己有,营造府第;并蓄养数千死士,勾结倭寇,图谋不轨,意在叵测;并且作好了一旦不成,便逃往日本之准备。等等。

报告呈递上去后,小有波折,皇帝便批示:严世蕃及有关人等立即斩首;抄没严家所有家产;剥夺严嵩的一切政治权力和待遇,削籍为民,就是开除公职的意思;所有严氏家族有关人等或者处死,或者发配边疆充军。

由是,严氏家族彻底败落,再无翻身之可能。

据说,抄家时,严嵩请求领头的官员说,念自己年事已高,可否给留下一些药品?

那位官员问道:“是否有治疗刀剑红伤之神药?”

严嵩答曰:“有很多。”

那位官员很严肃地问:“那些药,能治好杨继盛脖子上的伤否?”

严嵩默然。

严嵩抄家的清单相当壮观,放在今天,可能可以出版一系列漂亮的大画册。

这样讲,比较简单明了:

除了三万多两黄金、两百多万两白银,大约可以折合今天的几亿元人民币之外,其他的古玩珍宝、书画作品、工艺制品、金银玉器等等,可能比今天我国最大的博物馆展示出来的东西还多。这还不算可能分布于好几个地区的房地产和面积相当广大的土地。

关于严嵩的下落,说法不一。有一种说法认为,抄家后,他寄居在过去的亲朋故旧家里,老病而死。更多的人则更加倾向于相信他临死前几年靠乞讨为生,最后,死在一个看守坟墓的草棚里。显然,那些痛恨或讨厌他的人,更愿意接受后一种说法。

徐阶做首辅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极为有效地建立起了自己一代名相的声誉。

此时的徐阶,可能比嘉靖皇帝自己还要了解嘉靖皇帝。在皇帝将严嵩的办公室赐给徐阶使用之后,徐阶立即在里面大书条幅,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言下之意是说,威福本来是属于皇帝的,可是严嵩坐在这儿作威作福;国家事务本来是各部门负责的,可是严嵩独揽了大权;任免官吏、赏功罚过本来是有公论的,可是过去严嵩全凭自己好恶。如今,要全部予以拨乱反正,还其本来面目。

这样的表示一出现,众人当然高兴,皇帝更是喜悦。史书上记载了不少徐阶在此期间的作为。大体上,他在使皇帝相当愉快的同时,也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使嘉靖一朝四十年来累积起来的乖戾之气,舒缓了不少。譬如,鼓励人们畅所欲言,以便纠正弊端;悄悄为一些受了冤枉的官员恢复名誉与工作;在不动声色之间,改变了皇帝以往猜疑苛刻的习惯性思维,以宽大之意引导皇帝,等等。到最后,把个相当难侍候的嘉靖皇帝,侍候得对待徐阶“恩礼特厚”、“谆恳如家人”,“帝日益爱阶”,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而且,嘉靖一朝,锦衣卫动不动就快马而出,去抓那些惹皇帝不高兴的臣子,弄得大家全都像个小媳妇似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先看看别人的脸色。而自从徐阶当政以后,锦衣卫越来越少出动,监狱里面关着的人也越来越少,人们普遍开始敢于为国家的事务说话和工作,并且不怕动辄得咎了。于是,徐阶自然被人们交口赞誉为一代名相。

在人事上,徐阶做过三件较大的事情,全部都对他个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其中一件,还对我国历史发生了重大作用。

第一件事,公元1566年,即嘉靖四十五年二月,海瑞上书痛斥皇帝,被皇帝抓到监狱里关了十个月。其间,作为首辅的徐阶,曾经多次为海瑞说好话,这应该是嘉靖皇帝到死也没有杀掉海瑞的原因之一。

我们知道,徐阶出身于一个小官僚家庭,家境曾经相当贫寒。十几年次辅、首辅做下来,到如今,他的家族已经成为松江地区最大的地主之一,其弟弟与三个儿子也横行乡里,巧取豪夺,成了真正的土豪劣绅。有许多学者认为,他家的土地至少有六万亩,还有一说是二十四万亩,最多的一个记载则认为这个数字应该是——四十万亩。经历过“文革”的人们应该还会记得,四川省大邑县“收租院”里的那位刘文彩,其拥有的土地是两万多亩。这种情形,超出了我们传统理论框架的知识范围,可能是众多历史学家们评价这位嘉隆年间的大名臣时欲说还休、特别谨慎的原因。

后来,海瑞成为徐阶家乡的最高长官后,收到了许多乡民控告徐氏家族的告状信,因此,海瑞与徐氏家族和退休在家的徐阶发生激烈冲突,弄得徐阶灰头土脸,被迫退出许多土地,险些吐血。

第二件事,徐阶推重并荐举了高拱,使他成为内阁大学士。此后,一步步得势的高拱对徐阶越来越不客气,最后,终于迫使徐阶退休回家。并且,高拱不依不饶,所做的事情,但凡与徐阶有关,就全部反着来,只要能让他难受就行,搞得徐阶简直是痛不欲生。假如不是张居正很快挤走了高拱的话,徐阶的晚年生活可能会极其悲惨黯淡。

第三件事,徐阶从很早的时候,就特别欣赏张居正,一直予以栽培奖掖。到嘉靖末期,在他的苦心提携下,张居正已经基本接近了帝国政治的核心层,并为后来的快速上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未来的岁月里,此人一旦施展拳脚,便立即风生水起,大明帝国之朝局全然为之一变。流风所至,引来无数评说,褒贬臧否,人言言殊,以至于死后已经四百多年,直到今日,仍然没有人能够令人信服地为此人一锤定音,盖棺论定。遂成为大明帝国、甚至整个中国历史上一个真正的奇观。

可能正是由于这位对自己执弟子礼的张居正,徐阶才得以安度晚年。直到万历十一年,八十一岁的徐阶去世。在此前一年,即万历十年,比他年轻得多的张居正,则已经先他而去。

史书对徐阶的评价是:有宰相的胸怀气度,能够保全良善的臣僚,对国家弊端多有匡救。因此,虽然曾经有过“委蛇”——就是耍心眼儿的意思,但并不失大节。

我们已经看到了,在那种时代大背景下,这真的已经实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