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8年,时为嘉靖二十七年,张居正进京为官的第二年。
这一年,朝廷发生了一连串重大事件,扑朔迷离地发展到最后,以内阁首辅夏言被杀而告终。这是大明帝国自朱元璋之后,一百多年间,第一位相当于宰相级别的人物被杀。朝野内外为之震撼。
这应该是帝国官场给青年张居正上的第一课。
夏言被杀之前,曾经在帝国内阁首席大学士——相当于今天内阁首相的位置上四上四下。
今天人们时常谈到的所谓内阁制度,在我国,其形成时间,大体上是始于大明帝国初期,成型于大明帝国的中期。最后,应该是在张居正走上帝国官场时的嘉靖一朝,方告最终完成。在此之前,似乎并没有内阁这个制度与概念。其演变过程,最早可以追溯到帝国创立者朱元璋时代的洪武十三年。
这一年,是为公元1380年。朱元璋以奸党一案,杀宰相胡惟庸,前后牵连至死者,凡两万余人。与此同时,朱元璋对帝国政治制度进行了重大改组。在朱元璋留下的《皇明祖训》中,我们大体可以了解到此次改组的内容:“今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大权一归朝廷,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敢以此请者,置之重典。”
从此,将在我国实行了至少一千五百年以上的宰相制度正式废除。
朱元璋基本按照宋代“三权分立”和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理念管理军队。将原来相当于今天国防部的一个大都督府,拆分成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督府,互不统属,各自负责一部分地区和部队的管理,各自直接对皇帝负责。他们只有对军队的日常管理权,没有调兵与指挥权;该权限由六部之一的兵部,经皇帝核准后行使;统兵权则在军事任务发生时,由皇帝临时任命官员担纲;战事结束后,统兵官交出兵权,返回各自职司,士兵则各回各自的营地。这种纵横交错的管理体制,应该是帝国二百多年间,只在天顺年间发生过一次不成功的兵变,基本无需担心军事政变的原因。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地位大幅度提高,其最高首长尚书的官阶由正三品提高到正二品,由以往中书省的下属机构和对宰相负责,改为平行的帝国最高行政管理机关,均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
御史台改为都察院,负责对文武百官的监察究劾,直接对皇帝负责。其所有御史均可直接上书皇帝。
通政司是负责帝国各种文书接收传递的机关。
大理寺则类似今天的最高法院,负责复审司法案件,与刑部、都察院共同负责司法审判之责任,习惯上统称“三法司”。
由此,与以往世代比较起来,帝国政治制度与机构设置均变得极其简单明了,其最大特点,就是所有权力最终毋庸置疑地全部归到了皇帝手上,即所谓“大权一归朝廷”。此后,该举措在各种因素的交互作用下,闪展腾挪,演变得面目全非,大明帝国所有特异景象、重大事件和乱象,几乎全部或与此干系甚深,或在此时埋下了意味深长的伏笔。其影响,堪称至深且巨,令人一言难尽。
而其直接后果,则是一目了然,皇帝的威权变得空前之巨大。同时,其负担当然也变得空前巨大。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六十五中记载说: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八天之中,全国共有一千一百六十件各种文书报告送到朱元璋案头,其中涉及各类事项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计算,该人每天需要批阅文件字数约二十万字,处理事务四百二十三件。就是说,即便此人二十四小时不吃不睡,一个小时也要阅读八千字以上,并在二十多件国家事务上作出决断。这种情形称得上令人畏惧。就算我们的皇帝是真龙天子,就算他的体力、精力、智力、能力都超群绝伦,就算他无限热爱此种工作,这样的工作量应该也是形同苦役。
为此,朱元璋曾经从民间征召过几位饱读诗书的老先生,来做自己的国事顾问,称春、夏、秋、冬四辅官。其间效果如何,记载相当委婉而暧昧。推想起来,这些来自乡村的老学究,若真能做到不是越帮越忙,真能顾好这个问,倒确实是政治史上的奇观。
于是,朱元璋设置了华盖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和东阁等大学士,挑选那些品级较低、年纪较大、政绩平平的文史官充任,帮助自己处理文书报告,以备顾问,但并不能参与政事。
到永乐年间,燕王朱棣夺了自家侄子的皇位之后,开始让这些大学士参与军国大事的处置。虽然其官阶仍然只有五品,没有部下,没有统辖机构,甚至没有自己专门的办公场所,既无宰相之名,又无宰相之实,但这些人全部是皇帝的亲信近臣,每日侍奉于皇帝身边,奔走于殿阁之下,特别是可以参与机务,看起来很像宰相。为了避开宰相这个已经变得不祥的字眼,加之其名称为“入值文渊阁”,在内廷办事,于是人们含混地称之为“内阁”,算是有了内阁制的大模样。
此后近百年间,大学士们开始兼任各部尚书、侍郎之职——就是兼任六部中的部长、副部长职位,有的还具有了正一品的太傅、太保或从一品的少师、少傅、少保等崇高荣衔,权力地位不断提高。他们虽然不能到兼职的各自部门里去实地任职,也不能干预各部事务,名义上仍然只是皇帝身边的侍从顾问之臣,但在重大事务的决策上,他们实际上已经具有了相当大的权威。如人事推荐与任免建议、内政外交政策制定等等。而他们真正的权威,则来自宣德年间所逐渐发展起来的所谓“票拟”之权。
这位以生产了宣德炉和酷爱斗蟋蟀闻名于我国历史的皇帝,也是一位丹青辞文造诣很高的皇帝。票拟之发明权当属此人。
票拟,又叫票旨、条旨,里面暗含了帝国官场运作的大部分奥秘。
这里涉及帝国国家机器运转的方式与程序——
通常情况下,全国各地、各部门的报告文书先汇集到通政司,通政司登记在案,录下副本,然后将所有文书象征性地报告给皇帝,随后转到内阁,由大学士将处理意见“用小票墨书”后,分别贴在这些报告的封面上,送呈给皇帝最后批示核准,这就是票拟。实际上,等于是为皇帝草拟御批的底稿。皇帝的御批使用朱笔,所以,又叫“批红”。经过批红的文书,再登记备案,录下副本,然后,分发各地、各有关部门执行。
由此可知,全国各地、各部门,包括中央六部,已经很难不在掌握了票拟之权的大学士面前俯首帖耳。
而且,包括了票拟和批红在内的这种国家机器运转方式与程序,还给帝国官场政治留下了两个绝大的漏洞。
其一,当最受皇帝信任的大学士正式成为首席大学士时,“首辅”之称谓便随之产生,而且得到了皇帝的认同。这种情形大约是在宪宗皇帝时期发生的,就是以成化窑瓷器著名的那位皇帝。首辅没有宰相之名,也没有宰相行政号令、任免官吏之实。但当他深受皇帝信任时,却可以垄断票拟之权,并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从而将属于皇帝的生杀予夺大权,相当大程度地转移到自己手上。此时,其令人畏惧的威力,甚至远远超过了以往真正的宰相,这可能是朱元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其二,可能会令朱元璋更加沮丧和苦闷的是,当他的子孙们不像他那么酷爱这些行政事务,或者由于精力、体力、智力、爱好等因素丧失了处理这些事务的能力和兴趣,或者那些朝夕相处地陪伴着皇帝的太监们更加令皇帝喜爱和信任时,那专属皇帝的“批红”大权,便会落到这些曾经深受朱元璋蔑视的宦官们手中,使他们变成真正的皇帝。届时,首辅手中的票拟之权将同时失去效用。于是,既失去宰相之名、又失去宰相之实的满朝文武,便在宦官们的拨弄下,死去活来,痛苦万状。
事实上,到张居正看到首辅夏言被杀的时刻,这两大漏洞,早已经全部变成帝国的现实。
夏言出任帝国首辅之时,我国的内阁制度才最终完善形成。这种情形,可能确实和嘉靖皇帝的身体不太好有关。
从湖广安陆州兴王府,即今天的湖北省钟祥县来到北京的嘉靖皇帝,相当长时间都不能适应北京的气候水土,因此,患有“咳疫”和“痰疾”,曾经发作后连绵数月不能治愈,且发病次数相当频繁而猛烈。从症状上判断,可能是西医所说的严重慢性气管炎或支气管炎。导致皇帝无法临朝面见群臣并处理国政。至少,嘉靖皇帝是这样多次解释自己的作为的。于是,忧虑中的皇帝采取了两个措施,希望改善此种局面。
一个是在宫中大力崇道修玄,斋醮祈福;另一个则是推动内阁制度的迅速完善。前者是希望道教的神灵上帝保佑自己养生长寿,后者则是为了帮助自己控制政局。
在此之前,大学士们虽然具有了较高地位和通过票拟建立的威权,却并没有形成完整的内阁制度。比如,内阁长时间没有自己的办事机构,没有正式的办公场地,曾经一直与翰林院在皇家图书馆——文渊阁内合署办公。到正统十年,即公元1442年,翰林院有了自己的衙署,文渊阁才成为内阁专用的办公处所。又过了不到十年,即景泰中期,内阁有了自己的办事机构,即由中书舍人——机要秘书们组成的诰敕房,内阁制度方告初具规模。
到嘉靖皇帝时,大体采取了三个步骤,使内阁制度最终形成。
一是将大学士全部换成顺从自己的人,并令他们部分地开始干预六部事务,导致《明史》卷一百九十记载说:此后,皇帝身边之臣“无进逆耳之言者矣”。
二是明确大学士为文臣之首,如《明史》“职官志”所记载:阁臣们在“嘉靖以后,朝位班次俱列六部之上”。
其三,则是将文渊阁正式修缮改建为内阁的办公地点,地点在午门之内的东面,文华殿南边的一排十间砖房。阁内一间恭设御座,其余为阁臣治公之所。阁东的诰敕房里加装为小楼,仍为储藏图书的皇家图书馆;阁西制敕房旁添造三间各官书办——就是秘书兼随从人员的写字间。从此,《明史》“职官志”记载说,人们在谈到内阁时,才不再含混地与翰林院和文渊阁搅在一起。
这件事情在嘉靖十六年完成,标志着帝国内阁首辅虽无宰相之名,但已经具有宰相之实。夏言则在次年,嘉靖十七年十二月成为帝国内阁首辅。此后,龙争虎斗,直到嘉靖二十七年被杀。
夏言曾是一颗耀眼的政治明星。在嘉靖皇帝即位初年的岁月里,这位机敏干练、锐意进取的官员曾经在裁汰冗员、清理皇庄等相当棘手的政务中,表现不凡,脱颖而出。此后,嘉靖皇帝在改革帝国礼乐祭祀制度上倾注了极大心血。将天、地、日、月分开祭祀就是在此时开始的,从此,北京城的东、南、西、北四方才有了天、地、日、月四坛。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理解,当时的人们何以要在礼仪祭祀上投入如此巨大的努力。但在那个时代,诚如典籍所载,国家最大的事情是两个,一个是祭祀天地祖先神灵,一个就是动刀兵打仗。以是之故,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大礼议”会成为真正的轩然大波,嘉靖皇帝非要乱棍打死十几位大臣才行。如今,皇帝对礼仪祭祀的变革,虽没有形成大风波,却也引起了官场不小的骚动。此时,夏言坚定地支持皇帝,又没有引起反对派的过多恶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或许是在官场太过一帆风顺的缘故,进入晚年的夏言少了许多理智,多了不少随意,终于,死在他可能帮过大忙的同乡严嵩手中,以悲惨的结局告终。
严嵩和夏言一样,都是江西人。论年龄,严嵩比夏言大两岁;论科第资历,严嵩比夏言早了十二年;论书法文才,严嵩应该也在夏言之上。但是,若论起权位来,严嵩与夏言却根本无法同日而语。部分原因是,严嵩曾经长期离职,在江西分宜老家养病,时间长达八年多。人走茶凉,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是足够被官场彻底遗忘了。然而,在此期间,严嵩饱读诗书,修身养性,使自己的诗词文名和书法造诣均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据说,他的书法作品以柔美妩媚见长,其诗词则清丽婉约,深得风人之致。一时间,史书形容他“颇著清誉”,就是说有很高的文名雅望。
严嵩身材高大清瘦,眉目疏淡,嗓音洪亮。于三十六岁重返官场,二十年后,官居南京吏部尚书。我们知道,帝国从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之后,南京便号称“留都”,保留了全套的中央政府机构和编制、官员。只是,那里的官员权限小,且远离以皇帝为核心的帝国中心,时常用来安置一些类似“鸡肋”的官员。比如,酷皇帝朱厚照,当身边的大臣劝谏得令他心烦时,他就喜欢把这种人的官职提升后,送到南京去。是故,那里的官员常自嘲或被形容成是独守空房的弃妇。因此,严嵩虽然升迁得不算缓慢,但心情难免郁闷。
嘉靖十五年,即公元1536年,严嵩以为皇帝祝寿之名来到北京,就此,以五十六岁高龄,走出了人生重要的一步:留在京师。由偏房侍妾,一变而为正室夫人。
在严嵩的诗文集里,可以看到他献给夏言的数首诗。《寿呈桂公少傅》一诗曰:“少傅知予久,交承分愈亲。”全然是后进晚辈的姿态,其谦恭柔媚,套近乎拍马屁的味道颇重。其他大致类似。当时,夏言已经官居内阁大学士,是为次辅。但由于精明干练,深受皇帝信任,权力影响均已超过首辅。由此判断,说夏言在老乡严嵩这次意味深长的命运转变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大约是可信的。
有一次,严嵩在家里做生日宴会,恭请已经晋为首辅的夏言赴宴。夏言退回了他的请柬,没有光临。严嵩便来到夏言家的门外,跪在门口,将请柬高举过头,朗声吟诵内文。终于将帝国首辅请到了寒舍,令严府蓬荜生辉。还有一种说法,说是夏言终于没有莅临,严嵩于开宴之际,恭而敬之地跪在为夏言预留的座位前,为首辅遥遥敬酒。这种做法,应该会使夏言感觉极佳。
据说,严嵩之为人,谦恭和善,蔼然有长者之风。就是在其后来位极人臣、权势熏天之际,仍然保持着此种彬彬有礼、平和谦易之风范,绝少疾言厉色。致使其身后,天下皆指其为巨贪巨奸时,江南文坛领袖钱谦益,仍然在《列朝诗集小传》中,转述了当事人高拱所亲笔记载的一则趣闻轶事。
严嵩当国,也就是主持中央工作时,帝国臣僚和各界名流聚会,为严嵩贺寿。严嵩长身耸立,众人“俯躬趋谒”,就是快步上前鞠躬拜谒的意思。站在一旁的高拱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严嵩问这个下属何故发笑?高拱回答:眼前的情形,令我一下子想起韩愈韩昌黎的《斗鸡诗》来——“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所以忍不住发笑。当时,在北京的江西人很多,民间俚语中,称呼江西人为“鸡”,可能和江西人的某种口音有关,完全没有这个字眼在今天的含义。结果,此话一出,全场欢声雷动,严嵩本人也笑不可抑。钱谦益悠然神往,“先辈风流雅谑,政府词林,行迹无间”,是为“嘉话也”。
年届六十耳顺之年的严嵩,背已微驼,清癯的面庞上,沟壑纵横,刻满岁月的沧桑。在一段不短的时间里,他始终以恭谨之态尊事夏言。这可能是夏言对他心生悲悯,夷然不放在眼里,一直以属下晚辈傲岸待之的重要原因。
然而,事情在起变化。
严嵩的恭谨柔顺和他文采飞扬的辞章,同样给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天我们能够知道的《庆云赋》和《大礼告成颂》等文字,文辞华美,独具风骚,逢迎之意,其媚入骨。假如用朱元璋的标准判断,大约称得上是“谀而且佞”。此种文字,出自一位花甲老人之手,想来令人心情格外复杂。然而,正当盛年、深具辞文素养且自我感觉极佳的嘉靖皇帝,却在御览之下,甚为喜悦。逐渐,严嵩深获帝心。
而此时,同样年届花甲的夏言,却出现了颇为“另类”的老年颓唐模样。
本来,夏言应该算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不但在政事处理上明快精干,在诗文辞章上也颇有烂漫如霞之才。当他在大礼议和礼乐祭祀制度改革上站在皇帝一边时,便深得皇帝欢心和倚重。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忘记了一个道理,天下有才华的人太多了,皇帝更加看重的并非才华,而是忠心与顺从。因此,当上首辅之后,夏言逐渐露出恃才傲物的意思,在皇帝面前也似乎少了一些恭谨。不但不再时时事事随顺皇帝的心意,有时还丢三落四,令皇帝深感不快。因此,在很短的时间里,连续招致嘉靖皇帝不满甚至痛斥,并且曾经三次被斥逐,离开首辅之位。
后世的史家在谈到夏言的表现时,说法很多,占主导地位的说法就有两种。
一种认为,是严嵩等人的谄媚谗言,导致夏言失宠。
还有一种说法,则指斥夏言得意忘形,已经不把皇帝放在心上,从而粗疏草率所致。
更有一种说法,可能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
这种说法认为:
夏言的私生活中,有一个绝大的苦恼,即没有子嗣。今天看来,这对于许多人可能正中下怀,免得还要花钱去避孕绝育。但在古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下,这决然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小事。我们知道,在古代的“七出之条”中,用一纸休书将不能生育的妻子休掉,是受到社会支持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与男人纳妾也都出自同样的理由。而那些不能生育的妻子们,主动为丈夫纳娶姬妾,是避免更坏的命运并赢得社会赞誉的重要手段。这和我国被视为神圣的圣贤之道、宗法制度紧密相关。
然而,屋漏又逢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没有子嗣的夏言,偏偏碰上了一位既妒且悍的妻子,令他又爱又怕。结果,为了是否纳妾以便延续子孙后代的问题,夫人发河东狮吼之威,寻死觅活,闹得翻天覆地。直到夏言年近花甲且身居帝国总理大臣高位了,看看实在生育无望的夫人,方才相当勉强地允许自己的首辅丈夫纳了小妾。由此,导致夏言身心交瘁,顾此失彼。
用这种说法,可以相当有效地说明,当皇帝命夏言撰写《居守敕》时,一贯精细勤谨、且有倚马可待之才的夏言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天,才慌慌张张地交出草稿。导致皇帝痛斥他:“尔所职何事,至今日方呈草耶?”——你这首辅是干什么吃的,到今天才呈上草稿?随后,不管夏言如何惶恐哀恳,还是将其撤职罢官。是为第一次斥逐。
应用这种说法,还可以解释夏言第二次被斥逐的情形。
当时,公元1541年,嘉靖二十年八月,昭圣皇太后去世。夏言在奏疏中误写字号,遭皇帝叱责。夏言连忙谢罪,并提出身患疾病,请假还乡。结果,皇帝勃然大怒,痛骂道:“何肆意放恣一至于此?”——怎么嚣张放肆到了这种地步!立即下令将其罢免之。
嘉靖皇帝是一个极度挑剔的人,特别难伺候。他曾经为一个错别字,把一位上书言事的臣子廷杖一百,痛打后,再发配边疆充军。在喜欢采用酷刑对付臣僚方面,他可能是仅次于两位祖先——洪武皇帝朱元璋和永乐皇帝朱棣的帝国皇帝。但为一个字如此发落帝国首席大学士,似乎也有些小题大做。据说,他此时已经知道了夏言家中的情形,结果,引起的不是同情和体谅,而是深切的不满。他认为,臣子应该舍身忘家地忠于王事,哪里可以为一己之私而怠慢皇家事业?尽管他自己当初深切沉溺道教之术时的原始动机之一,就有为了广育子嗣的意思在内。由此,导致他觉得夏言已经不可信任。
从后面的专门章节里,我们可以知道,嘉靖皇帝一生高度以自我为中心,从他对皇后、妃嫔、儿子、臣僚绝无体谅的行事风格判断,上述推断可能是能够成立的。
夏言的第三次被逐,发生在半年以后,嘉靖二十一年闰五月。翻检史料,在这次事件中,夏言不但没错,反而称得上是令人尊敬的。这是一些古代的学者们,对夏言颇有敬意的原因之一。让人特别无法理解的,反倒是有今天的学者,对此颇有烦言,令人完全无法知道是出于何种肚肠。
事情的大体经过是:按照帝国制度,皇帝日常戴的帽子是乌纱折上巾,就是唐代所谓的翼善冠。当此时,嘉靖皇帝正在崇道修玄的兴头上。他不但自己喜欢戴道家一种叫香叶冠的道士帽,还让人制作了五顶道士帽五双道士鞋,分别赐给夏言、严嵩等五人。
一般说来,中国历史上,从秦始皇开始,大凡崇信道教方术的皇帝,都要耗费大量民脂民膏,且迄今为止,尚无导致良好结局的事例。不要说行多年恶政,把国家和人民糟蹋得一塌糊涂的汉武帝,就连英武如李世民的早死,可能都和服食道家丹药有关。北宋皇帝宋徽宗赵佶,将崇道推向登峰造极,后来亡国灭家。由此,形成一种较为普遍的心态,对皇家崇道不以为然。
结果,其他人都领赏谢恩,行礼如仪,只有夏言拒绝了。他的理由是:“这不是国家规定的大臣服装,我不敢接受和穿戴。”又说,“现在人们都在盯着我,穿上这玩意儿不是更授人以柄吗?”
嘉靖皇帝闻听之下,勃然震怒,令夏言退出宫苑。六十一岁的夏言,仿佛吃错了药一般倔头倔脑,他说:“须有旨,乃可行。”“下旨乃可去耳。”——必须皇帝下旨,我才能走!
这使嘉靖皇帝切齿痛恨。此后数年,直到诛杀夏言,仍念念不忘,一再提起此事。因此,明代历史学家认为,夏言被杀“由不戴香冠始”。
此时,严嵩的表现则大异其趣。他不但欣然穿戴上了道士鞋帽,还小心翼翼地在帽子上笼罩以轻纱,透出一派朦胧美感。嘉靖皇帝问他:这是典出何故?他庄重地告诉皇帝:天子所赐,不敢轻慢,恐灰尘玷污耳。其结果完全可以想见——帝心大悦。
可能就是在这一次,严嵩老泪纵横地向皇帝诉说了夏言对自己和百官肆意欺凌的情状。皇帝怜惜而且震怒,遂颁上谕,列举夏言四大罪状。听上去,居然有四大罪状,挺吓人,实际读起来,却相当牵强。譬如,不戴道士帽也是一项,等等。但是,在皇帝看起来是大罪状,这就够了。
七月一日,以“臣欺凌君上,作威作福”之罪,将夏言罢官。同时,皇帝指斥监察官员失职,不早做纠举,一口气处分了七十三名言官。一个半个月以后,公元1542年,即嘉靖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严嵩以礼部尚书为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务,仍掌部事,为次辅。八个月后,首辅的儿子可能在科举考试中作弊,事发,首辅被削籍,就是被开除公职。严嵩成为帝国首辅。史书记载说:在此期间,内外百官但凡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取得严嵩同意,然后才能到达皇帝耳边。于是,“副封苞苴,辐辏其户外”。古人文雅,喜欢掉书袋。所谓苞苴者,蒲草编的草包也。《荀子》:“苞苴行与?”杨倞注曰:“货贿必以物包裹,故总谓之苞苴。”说白了吧,就是行贿的红包。辐辏,是车轱辘。就是说,四面八方前来送礼行贿的车子轿子,停满了严嵩他们家门外的街道。公元1545年,即嘉靖二十四年,夏言被召回到朝廷,第四次担任首辅。
原因是,这些年来,严嵩和他那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却聪明绝顶的儿子严世蕃贪渎之声大起。至少有十个以上臣子,揭发弹劾这父子俩贪横不法之情事。前面曾经提到,那位因为考试题被廷杖八十,当场打死的叶经,就是弹劾过严嵩的御史大夫。当时的人们相信,他的真正死因,是得罪了严嵩。
事实上,差不多在十年前,严嵩从南京来到北京后不久,父子俩就已经开始有了“贪”名,皇帝并不在意。在史料上看,他甚至一度认为是夏言在背后支使的这些弹劾。因此,弹劾越多,皇帝对严嵩越加怜爱,觉得他为了忠于王事而受委屈了。后来,严嵩的“横”名一出,甚至一度成为了“独辅”——就是唯一的内阁成员时,皇帝方才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将严嵩的克星夏言召了回来,放到严嵩的脑袋上。
如果说,以前夏言对严嵩只是不假以辞色,还不能说是欺凌的话,这一次,他倒是真的算得上欺凌严嵩了。
他把票拟之权全部拿过来,眼睛里仿佛就没有严嵩这么个人。然后,三下五除二,把严嵩这些年提拔起来的官员,抓的抓,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开除的开除,弄得严嵩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班底,一时间七零八落。此时的严嵩,唯唯而已,很少表示什么。就连他最亲近的人被撤职,他也几乎不施以援手。
帝国官场故事告诉我们,大凡到了这种情形出现的时候,故事的结局也就快到了。
不久,夏言抓住了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贪赃枉法的证据,他立即准备动本弹劾。这一次,严嵩真的慌了。他那绝顶聪明、自称天下才华自己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一的严世蕃也糊涂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发生了为许多史书广泛记载和引证的故事——严嵩带领儿子严世蕃来到夏言家里,长跪痛哭,以求免祸。
事情的大体经过是:
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帝国第一副宰相的严嵩,携大约是副司局级干部的儿子严世蕃,来到相当于帝国宰相的夏言家求情。夏言称病,将其拒之门外。严嵩将一个不小的红包硬塞进传达室工作人员的手里,然后,与儿子一起挤开该半推半就的工作人员,来到夏言的卧室。额头上敷着一块毛巾装病的夏言,听到传达室工作人员与人拉拉扯扯的声音,睁眼看去时,严嵩父子已然跪在床前,放声大哭。
据说,当时夏言长叹一声,“遂置不发”。就是把事儿搁下了。严嵩父子以此一跪一哭,逃过此一劫。
登上首辅位置之前的夏言和做了首辅之后的夏言,行事风格颇多改变。而在首辅名位上四上四下,令他发生的变化似乎更大——理智越来越少起作用,强硬与随意更多地表现,甚至全然丧失了政治斗争中的警觉与敏锐,连“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一基本问题都搞得糊里糊涂,毫不讲究政策、策略与方法,没有重点,没有层次,没有步骤,没有韬略,就像对待严嵩父子时一模一样,碰上一个打一个,只要在口头上打服了就行,仿佛是在快意恩仇一般。
夏言老矣。从里到外都已经不复当年之风采神韵。英雄暮年,他实在应该听从一位幕僚的劝告,不要第四次出任首辅之职。
不久,夏言的剑锋直指嘉靖一朝的首席宠臣——陆炳。
事情的起因大体是:这位与嘉靖皇帝吃同一个母亲的奶长大、且救过皇帝命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和另一位皇亲国戚合伙贪赃枉法,数量可能还不小,证据落到了夏言手里。夏言准备彻底查办此案。
夏言做得没有错,用圣贤的标准衡量,他是值得赞扬和歌颂的。
问题可能是出现在政治斗争的时机、策略与夏言的心态上。
当时,贪横之声最大、民怨最大、夏言最应该首先给予致命打击的敌人,当然是严嵩。结果,却被夏言轻轻放过。
陆炳是终嘉靖在世期间最受皇帝宠信的第一人,手中常年掌控着帝国的锦衣卫特务组织,这些都可以不论。问题是,陆炳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属于那种一按开关,全身上下到处活动的机灵角色。在严世蕃口中,天下之才他自己占了三分之一,另外占了三分之一的一个人,就是陆炳。此人坏事没少干,但一个最大的长处,就是特别喜欢结交各界名流雅士,和文人士大夫们的关系相当友善。同时,他与夏言和严嵩的交情都不错,没有明显的亲疏远近之分。显然,他应该是夏言尽力争取的同盟军,结果,反被夏言推到了严嵩的阵营,变成了自己极其可怕的敌人。
史书记载说,当时,陆炳很恐慌,给夏言送去三千两白银,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三四十万元人民币的样子。
据说,夏言一生清廉,最痛恨官吏贪渎。
第二天,这笔钱被退回,上面附着一张字条,曰:老夫一生,只受朝廷俸禄。
陆炳急了,跑到严嵩处求救。严嵩当然不会把自己父子的情形告诉陆炳,他换了一个说法,用春秋战国时期一位磊落伟丈夫的典故,点拨陆炳:“看来只能效法古代名将,如廉颇般负荆请罪了。”
陆炳大悟。来到夏言家门前,长跪请罪。夏言答应不再追究,但要求他自己写一份供状,就是检讨书,自己交给皇帝。从此,陆炳恨夏言入骨。史书上说,严嵩和陆炳就此联合起来,“日与谋倾言”——每天商量着如何干掉夏言。夏言全无觉察。
与陆炳同案犯事的是一位侯爵,乃当今嘉靖皇帝的亲姑父。嘉靖皇帝由藩府王子入继大统时,就是这位姑父前往迎接的。以是之故,该人成为整个大明帝国唯一一位没有军功却被封为侯爵的驸马。他曾经在一次重大的政治斗争中,虽不是为了支持夏言,却在夏言的最后胜利中,起过重要作用。因此,他也应该是夏言的同盟军。
此次,他同样来到夏言家里请罪。在他作势欲跪时,夏言赶快将他扶起,首辅还没有强横到敢让皇亲国戚给自己下跪的程度。夏言相当恳切地劝导这位侯爷,请他以国事为重,莫让蝇头小利坏了一世英名。那侯爷哪有什么英名可言,且从数量上判断,可能也绝非小利。夏言无异对牛弹琴。换来的是侯爷表面诺诺,实则切齿痛恨。
从上述事例中,可以看出,除了恩怨之外,已经六十五岁的老首辅夏言,可能确实希望把乌七八糟的帝国官场,收拾得稍微干净一点。而在上述事例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出,他的这些全无谋略的做法,除了树敌,并使事情变得更糟之外,已经没有可能达到好一点的结果。表明此人的政治智慧与才能已经枯竭。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显然忽视了另外一个可以要命的因素——皇帝的心思。
此时,皇帝已经又一次开始对夏言不满。
已过不惑之年的皇帝,此刻是越发地“惑”了。他真心地、深切地沉浸在道家的修玄斋醮之中,希望以自己的虔诚获得昊天上帝的回应。因此,他特别需要经常地向神灵表达自己的崇敬,同时汇报自己的思想,以求得福佑。其具体做法,就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的——向上帝贡献青词。
写青词的难度,我们在前面已经有所介绍。事实上,真正的难度还在于,写一篇两篇还可以,十篇八篇也能对付。若是三天两头长年累月地写,不管白天黑夜吃饭睡觉地写,还不许重复、还要每出新意,还要全部都符合上帝与皇帝两位神灵的心意,这的确不亚于一件看不到头的苦役。
夏言曾经是一个为皇帝撰写青词的高手,这是皇帝十几年间对他由喜爱、宠信、离不开,到又恨又爱,三番四次赶走了又召回来的原因之一。然而,此时的夏言,可能对此已经厌倦,他不再把为皇帝撰写青词看成是帝国内阁首辅的最重要国事了。平心而论,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宰相,每天需要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行政事务,还要长年累月地应付皇帝这种根本就是变态的需求,也真够难为他的。于是,时常命手下人代笔,或者用过去的底稿,改头换面一番,呈献上去。
然而,糟糕的事情就此发生,且无可挽回。皇宫里,屡屡发生皇帝恼怒地将他呈来的青词,狠狠摔到地上的形事。
这些情形,夏言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他对皇帝身边的太监从不假以辞色,公事公办,完事拉倒,并不表示什么特殊的客气。这样,太监们自然也就没有义务为他通报什么信息。此种情形,完全符合帝国规制。夏言并没有做错什么。
严嵩则与夏言完全不同。这位比夏言还年长两岁的六十七岁老人,突然青春焕发,真正是老当益壮。他把身心几乎都投入到青词的写作中去了。于是,六十多年积累起来的圣贤经典、仁义道德、诗书礼乐、人生阅历全部化为锦绣文章,化为皇帝的满心喜悦,化为直达上帝面前的缭绕香烟。
严嵩的另外一个不同之处是,他为人很客气。对皇帝身边的人尤其客气。每当与太监接触时,迎来必定嘘寒问暖,送往则殷勤叮嘱保重。最重要的是,握手致意之际,每每会有一个银或金元宝酬谢辛劳。结果,自然大不相同。
据说,嘉靖皇帝经常会让太监们在夜半时分,悄悄观察内阁大学士们在做什么。他得到的消息,差不多都是:夏言在酣然大睡,而严嵩则在孤灯之下苦苦构思撰写青词,常到更深漏尽。
公元1547年,即嘉靖二十六年,对于张居正是个好年头——高中进士并选庶吉士,对于帝国却是一个不祥的年份。
前一年八月,陕西三边总督曾铣上书皇帝,提出收复河套地区,解除蒙古族骑兵对帝国西北边境威胁的方略。嘉靖皇帝找不到感觉,命兵部论证该方案,兵部把球踢回给了曾铣,令与其他西北地区负责人一道商量,拿出可行性报告。夏言则认为曾铣忠勇可嘉,建议皇帝采纳其建议。皇帝接受,下令褒奖曾铣,并决定预做准备,推进此事。
进入嘉靖二十六年以后,却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导致事情急转直下。
七月,陕西发生山崩,古人认为大不吉,乃“分崩离析”之象。
十一月初五,皇宫突发大火,方皇后尚在寝宫之中,嘉靖皇帝却令想冲进去救皇后的太监们赶快救火。导致这位皇后连烧带吓,很快死去。
十二月以后,正值嘉靖皇帝催促尽快落实收复河套之方案时,北京却连连刮起大风霾,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沙尘暴。我国古代数术中,认为大风霾乃是边境刀兵大起的凶兆。
这些灾异连连发生,令嘉靖皇帝大为沮丧且紧张。此后发生的情形,在沈德符那著名的《万历野获编》中记载颇为可信。
当此时,严嵩的亲密朋友,也是嘉靖皇帝最为宠信的道士陶仲文,从斜刺里杀将出来,剑走偏锋并一剑封喉。他使嘉靖皇帝相信:山崩是要应在皇帝身上的。汉代时,发生此种灾异,采用的方式,就是赐三公死。那时的三公,指的是宰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如今,只有宰相和边防大将去挡灾,皇帝方可化险为夷。
于是,公元1548年,即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初二,农历春节的第二天,嘉靖皇帝召夏言和严嵩,将上述灾异联系起来,警告他们要“转祸为福”。三天后,初六,皇帝便全盘推翻了对夏言和曾铣的支持。严嵩也一反数年唯唯之态,开始向夏言正面出击。他向皇帝进言,认为这些灾异与首辅夏言的行为密切相关。由此,导致曾铣等人被捕,夏言第四次罢官。
最后的结果已经无须过多浪费笔墨。因为随着陆炳的加入,夏言必定难逃此劫。
事情的大体经过是:
陆炳是审理曾铣一案的最高负责人。他给皇帝的报告中说,曾铣曾经贿赂给夏言数万两白银,所谓收复河套云云,不过是为了掩饰、冒功而已。给曾铣加上了谎报边情、交结近贵——即夏言的罪名。
最后,曾铣和罢官后又被逮捕的夏言全部被处死。
据说,夏言临刑前,嘉靖皇帝曾经一再观望天象,见天无异象,方才传旨行刑。谁知,令旨刚刚传到刑场,便阴云四合,大雨如注。史家谈迁在《枣林杂俎》中记载说,夏言行刑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收复河套,实在是想为皇帝尽犬马之忠啊,哪里想到竟会这样!”
至此,在与夏言近十年的搏杀中,六十九岁的严嵩大获全胜。
此时,沉浸在喜悦中的严嵩,可能没有留意到,有一双满是寒意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那是帝国吏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的眼睛。
徐阶是松江华亭人,治下属今天的上海市。《明史》上记载说:此人小时候曾经两次大难不死,成为当地人的传奇。一次是在一岁时,掉进一眼干枯的深井里,救出来后,三天才醒过来;另一次是在五岁时,跟父亲过括苍山,从山崖上摔下去,却挂在树枝上,结果,保住了性命。
嘉靖二年,即公元1523年,徐阶中科举高第,为进士第三人,就是民间所说的探花郎,故直接授官为翰林院编修。前面曾经介绍过,这是一个极清贵的职位,接触皇帝的机会很多,属于帝国晋升速度最快的一类。当年,他只有二十一岁。
这一届主考官是大学士费宏,嘉靖初年著名的首辅杨廷和曾经责怪费宏:为什么不把这位翩翩少年录取为第一名?嘉靖朝大名士王世贞在《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中记载,名相杨廷和曾经指着徐阶说:“此少年名位不下我辈。”
从《明史》的记载里,我们可以大概知道徐阶的相貌:短小白皙,善容止,就是风度翩翩的意思;性颖敏,有权略,而阴重不泄,大约指的是心机很深不轻易外露之意。有一个重要的情形,常被人们忽视,徐阶曾经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与王学门人过从甚密。这可能是他能够最终打倒严嵩的重要原因之一。
进入官场不久,徐阶曾经遭遇过一次不小的挫折。
嘉靖初年,政治风云变幻莫测。恰于此时,徐阶父亲去世。帝国规制,父母去世时,官员必须离开官职回家守孝三年,一般是二十七个月,术语叫“丁忧”。徐阶因祸得福,躲过了“大礼议”期间,官员们于左顺门外廷杖时被迫表态这一劫。谁知,嘉靖皇帝不久就又开始更定祀典,就是改革礼乐祭祀制度。改到孔子祀典时,准备在祭祀时较大幅度地降低孔老夫子的规格,旨在以君权打压师权。徐阶不干了,他侃侃而谈,痛驳一位秉承皇帝旨意、从而势焰正盛的当朝大佬。双方激烈论战,逼得大佬口不择言地冒出一句不伦不类的话来:“你竟敢背叛我!”徐阶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有归附才谈得上背叛,我并没有归附您呀,背叛从何谈起?”说完,作个揖便扬长而去。据说,嘉靖皇帝为此气得破口大骂,曰:“此人这般巧言善辩,翰林院难道可以用这样的人吗?”令人立即把徐阶的名字镌刻在柱子上,谓:“徐阶小人,永不使用。”(陈田《明诗纪事》戊签卷第15,引《国史唯疑》)
当时,据说徐阶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诸多重臣极力相救,最后,被贬到福建的延平府做推官,掌管刑狱。延平府,就是后来出了郑成功的那块地方。
徐阶又一次因祸得福。在地方官任上,此人干得相当漂亮,三年刚满,便被提拔为黄州府同知,相当于地级市第二把手,还没到任,又被提到省里,任浙江按察佥事,相当于主管司法省长的助理,负责学校教育这一块的监察司法。三年后,又被晋升为江西按察副使,成为助理一省司法的副省长。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中评论道:徐阶“以文翰起家而志在经世”。意思是:徐阶文人出身,志向却是治理国家。
经此磨炼,徐阶变得圆熟老练,加上年深日久,嘉靖皇帝可能也早忘了当年那一档子不愉快。从此,在官场上一帆风顺。多种史料上都有夏言极看重徐阶,从而多方提携的记载。徐阶一路顺风顺水时,正值夏言当国。由此判断,这种说法应该是可信的。
嘉靖二十年,即公元1541年,徐阶出任国子监祭酒。不久,嘉靖二十二年,徐阶四十三岁时,成为礼部侍郎——副部长,旋即迁为吏部侍郎,并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实际行使着尚书的权力。原因是,连续几任尚书都年事已高且看重此人。此外,他还一度教习庶吉士,并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大约就是这个缘故,他认识了并极其看重张居正,致使张居正对徐阶终身执弟子礼,恭而敬之地以师礼尊事之。
夏言被杀时,徐阶是部级副长官,朝中这个级别的官员有一大帮,尚属人微言轻,我们找不到徐阶在挽救夏言上出过什么大力的证据。
嘉靖二十八年,即公元1549年,夏言被杀的第二年,徐阶出任嘉靖朝最为重要的礼部尚书。
在其他朝代,礼部并不是一个受人看重的部门,之所以在嘉靖一朝变得特别重要,时常从这个部里提拔大学士,是因为嘉靖皇帝屡屡在礼仪祭祀制度上折腾事儿,而且,他在修玄崇道时特别需要礼部的襄赞。
徐阶能够坐上这把交椅,和他极其出色的青词写作,有着极大的关系。《明史》记载说,由于徐阶撰写的青词深获帝心,以至于被皇帝专门召到无逸殿去值班。结果,连徐阶被推荐担任吏部尚书时,皇帝都下令不许。意思是不愿意徐阶离开身边,他需要徐阶随时为自己撰写青词。
这种情形,令已经担任首辅的严嵩极度不安。年过七十的老首辅无法容忍这个夏言奖掖过的小个子,更无法容忍皇帝欣赏除自己之外别人写的青词。
第二年,即嘉靖二十九年,岁在庚戌,是为公元1550年。这一年,发生了著名的“庚戌之变”,蒙古族骑兵以边境贸易的缘故,在俺答的率领下,大破明军,长驱直入,直薄北京城下。嘉靖皇帝召见大学士们和礼部尚书徐阶,问他们准备以何策对之。严嵩以此事由边境朝贡贸易引起,一句话就把火引到了徐阶身上:“这件事情应该由礼部负责。”徐阶虽然不懂军事,却懂得孤军深入的大部队最怕旷日持久。于是,献上一条虚与委蛇以待援兵的疑兵加缓兵之计。结果,后来的发展基本被徐阶蒙对了。
就在这一次,发生了严嵩断送兵部尚书——国防部长性命的故事。
当时,大兵压城,兵部尚书向首辅请示方略,首辅点拨他说:“若是在边境上,打败了还可以找理由,在天子脚下失利,谁负其责?这是一帮饿贼,吃饱了自然远走高飞。”这位帝国最高军事长官居然就此办理,任敌人在城外烧杀抢掠。后来,如徐阶所说,援兵陆续开到,敌寇也抢掠得差不多了,于是,真的远走高飞了。
然而,城中的皇亲贵戚和大宦官们不干了。原因是,他们的大部分产业都在城外,此次损失最为惨重的倒成了这帮家伙。千夫所指之下,这位兵部尚书锒铛入狱。据说,被抓走前,严嵩就告诉了这位尚书一句话:“有我在,必有你在。”
于是,尚书一口咬定,不派兵出战的决策端出自自己,与别人没有关系。就此,皇帝下令将其处死。据说,直到刽子手的大刀已经提在手里了,这位尚书还在等着严嵩来救他。最后,大刀举起来时,他嘶声喊叫道:“嵩贼误我!嵩贼误我!”从而,为他的家属和在场者留下了这段记载。
有两件事情,差一点让皇帝恨上徐阶,并险些被派个苦差将其逐出京城。一次是请求早立太子,一次是为已故皇后安葬。本来这都是礼部分内的事情,且徐阶的报告也都符合帝国规定。谁知,不合皇帝心意,“帝大怒”。吓得徐阶赶快撤回了自己的提案,并立即重新上了一个完全顺从皇帝的折子,才算把事情缓解下来。据说,当时,严嵩听说了徐阶上的折子后,很高兴,马上和儿子严世蕃商量,看看如何给他再上点眼药,突然听说徐阶已经悄悄撤回原议,方才悻悻作罢。
有一天,严嵩和皇帝聊天,聊到了徐阶,严嵩先是把徐阶夸奖一通,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徐阶这个人缺的不是才华,是多了一点儿二心。”有一种说法,说是皇帝颔首,对此深以为然。
徐阶危矣。
有史家评论徐阶之为人时,说他“外示人以名节,内济之以权术”,和他的隔辈老师王阳明几乎一模一样。清末民初的章太炎,把徐阶和王阳明相提并论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面对险涛恶浪,徐阶处理得相当艰辛。
一方面,他倾全力精益求精地治青词,以期挽回帝心。
另一方面,徐阶平日之为人开始发挥作用。徐阶平时礼贤下士,姿态极低。按惯例,吏部作为帝国最高干部人事机关,是个极度敏感、人人警觉性特高的衙门。因此,至少在表面上,吏部官员对于前来办事的其他众官——不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员,一般都是公事公办,三言两语打发走人了事。而徐阶当吏部侍郎时,对所有来人,均“折节下之”,就是毫无架子,而且必定促膝攀谈,不管边疆内地,吏治社情,民间疾苦,全都深入请教。结果,搞得大家每个人都暗自欢喜,以为徐长官特别看重自己。《明史》说,大家皆“愿为用”,就是都愿意替徐阶办事。
此刻,这种情形开始发挥作用。皇帝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那儿,时常可以听到一些徐阶的好话。
而最重要也最难办的,则是严嵩。
可能是因为徐阶当政之后做了不少好事,人们为贤者讳的缘故,所以,史书中谈到徐阶巴结严嵩的情节时,大都隐讳简约,吞吞吐吐,欲说还休。其实,这大可不必,所谓清者自清。有一些污点,反倒恰好可以反证出清者之艰难。
事实上,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徐阶在严嵩面前,可能远远不止是像历史学家们告诉我们的那样,只是谦恭和委曲求全而已。实际情况可能还要不堪一些。比如,他可能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了严嵩的儿子做妾;比如,以躲避倭寇的名义,入南昌的户籍,以便和严嵩攀上乡亲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