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鸦片战争不仅让咸丰皇帝焦头烂额,而且迅速损害了他的身体。南方的太平天国依旧在肆虐,咸丰皇帝似乎在重走父亲道光皇帝的老路。但道光皇帝至少在位的前三十年还算是天下太平,可咸丰皇帝自即位后,就一直没有消停,一张张不平等条约摆在了他的面前,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甚至是俄国人接踵而来,每一个都是虎视眈眈,而且帝国的象征性标志圆明园也是在他的时代被洋人所毁。
随着局势越来越艰险,朝廷越来越羸弱,咸丰皇帝早已没有了即位之初的雄心壮志,现在他只希望能够在热河的行宫里,避开外部的一切烦恼,与他身边的那些红粉佳人共享人间的欢乐。可是这反而是一种恶性循环,他越这样做,身体就越差,终于在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1861年8月22日)病死在避暑山庄,终年三十岁。
咸丰皇帝临终前虽然将长子、叶赫那拉氏所生的载淳列为继承人,但当时载淳年方五岁,还是个顽皮的孩子。因此咸丰皇帝同时任命肃顺、载垣、端华、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等八人作为辅政大臣,共同辅佐五岁的载淳。咸丰皇帝又担心大权旁落,便将两枚日常随身携带的“御赏”“同道堂”印章,分别授给皇后钮祜禄氏和儿子载淳,作为朝廷权力的象征。
不过,这个安排虽然避免了八大臣篡权,但却埋下了另一个政治隐患。
<h3>1. 懿贵妃的野心</h3>
咸丰皇帝去世后,作为载淳生母的懿贵妃叶赫那拉氏,内心其实是喜悦与忧愁并存。喜的是自己的儿子被立为皇帝,在那个注重礼法的年代,皇家从来都是母以子贵;然而忧也是因为礼法,这使得她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太后,而只能遵照咸丰皇帝的遗诏,奉钮祜禄氏为皇太后,自己依旧只能处于次席的位置。
当咸丰皇帝在避暑山庄的“烟波致爽”殿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在东侧厢房里的叶赫那拉氏默默地掉下了眼泪。不过,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心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前边我们说过,咸丰皇帝想要逃离京师前往热河时,叶赫那拉氏劝阻丈夫的那番话语堪称见识卓绝,从中就可以看出她不同于一般的女人。事实上,从进宫伊始,她就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明确的规划。
叶赫那拉氏进宫后,在内廷中位列第三等,封兰贵人,皇后就是咸丰二年(1852)进宫的钮祜禄氏,也就是后来同治皇帝载淳即位后所封的慈安太后,俗称东太后。据《清史稿》记载,兰贵人叶赫那拉氏“少而慧黠,嬛艳无匹侪”,是一个喜欢文艺、性格活泼的妙龄少女。
咸丰皇帝后妃成群,如果从嫡福晋萨克达氏算起,包括叶赫那拉氏在内,一共十九个人。最受宠爱的当属丽贵人。咸丰五年(1855),丽贵人为皇帝陛下生了第一个孩子,即固伦荣安公主。这让重男轻女的咸丰皇帝颇为郁闷,没有皇子继承大统让他当时甚是苦恼。
可就在此时,兰贵人叶赫那拉氏那里传来了怀孕的喜讯,依据当时宫廷的制度,“内庭等位遇娠,有生母者,许进内照看”,咸丰皇帝就这样将自己的岳母请进宫内照看叶赫那拉氏。在一般情况下,嫔妃们怀孕将近八个月时要“上夜守喜”。咸丰皇帝当时对叶赫那拉氏特别照顾,从咸丰六年(1856)的二月起,就让两名御医和两名负责接生的姥姥上夜守喜,而后又增加到六名御医,分为两班轮流守夜,每天的食用品可以按照日常供应量标准加半供应。
咸丰皇帝十分重视叶赫那拉氏的怀孕,他的内心深处,时刻希望她能为自己生下一个龙子。他的殷切期望没有落空,咸丰六年三月二十三日(1956年4月27日),叶赫那拉氏生下了咸丰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同治皇帝。由于儿子的出生,叶赫那拉氏由当时的懿嫔晋封为懿贵妃,这也意味着她在后妃中的地位上升到了第二位,仅次于皇后钮祜禄氏。
皇后钮祜禄氏是当年道光皇帝在位时,亲自为咸丰皇帝挑选的,叶赫那拉氏则是咸丰皇帝自己挑选的,算是自由恋爱。而且叶赫那拉氏自身又很有文化,据史料记载:“年十六时,五经成诵,通满文,二十四史亦皆浏览。”现在又有了儿子,因此地位青云直上是自然而然之事,虽然名分上不如钮祜禄氏,但绝对是咸丰皇帝心中的第一受宠之人。
咸丰皇帝由于沉湎酒色,身体状况日益糟糕,他想到自己百年后儿子载淳肯定要继承大统,但载淳年岁幼小,这个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叶赫那拉氏肩上。叶赫那拉氏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有责任帮助儿子处理军国大事。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叶赫那拉氏开始设法听知政事,从奏折中了解朝廷内外局势,观察大臣们的言行,熟悉各项典章制度和处理政务的方法。由于日常十分勤奋,叶赫那拉氏很快便领会了驭下之道,逐渐成了咸丰皇帝的得力助手。
随着自身角色的变化,叶赫那拉氏开始滋生野心,而她总是试图走向政治前台的表现,让咸丰皇帝十分不满。清末学者费行简在《慈禧传信录》中有一段话,从中就可以看出叶赫那拉氏当时是个什么表现:
既生穆宗,乃立为妃。时洪杨乱炽,军书旁午,帝有宵旰劳瘁,以后书法端腴,常命其代笔批答章奏,然胥帝口授,后仅司朱而已。迨武汉再失,回捻交作,帝以焦忧致疾,遂颇倦勤。后窥状渐思盗柄,时于上前道政事,帝浸厌之,尝从容为孝贞后言妃机诈。孝贞素宽和,殊无裁制之术。帝复以告恭亲王奕。对:妃实诞育元子,望上矜全。帝意少解。后亦敛迹。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咸丰皇帝生前已经看出了叶赫那拉氏的野心,也采取过限制措施,甚至动过除掉她的念头,如果不是孝贞显皇后(慈安太后)的宽和、奕的宽慰以及叶赫那拉氏的收敛,或许未来就不会有威风八面的慈禧太后。通过很多事情我们也可以看出,咸丰皇帝的思想反复无常,对叶赫那拉氏始终处在一种矛盾交织的心理状态,即便有过错,也总会被生下载淳一事而冲淡。事实上咸丰皇帝也明白,自己虽然把两枚印章授予孝贞显皇后和载淳,但叶赫那拉氏作为载淳的生母,是肯定要染指“同道堂”这枚印章的权力。
当时肃顺门下的王闿运有一首《独行谣》,就隐喻:
祖制重顾命,姜姒不佐周。谁与同道堂,翻怪垂帘疏。……
王闿运对事情看得很透彻,后来的事实也印证了他所说的“垂帘疏”。
但是起初,当七月十七日(8月22日)咸丰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叶赫那拉氏虽是新皇帝的生母,却没有多少人在乎她的感受,顾命八大臣全都围绕在皇太后钮祜禄氏身边,谨奉这位东太后的懿旨行事。
但问题的关键是,叶赫那拉氏并不是个甘于平庸的女人,儿子已经继承皇位,她这个对权力充满热情的母亲,开始定计向大清帝国的最高权力逐渐迈进。
<h3>2. 宫廷积怨</h3>
咸丰皇帝去世后,八大臣由于受命先帝,取得了执掌朝廷大权的合法地位,尽心辅佐皇太后和幼皇帝。八大臣是咸丰皇帝在热河亲自点名受命,因此时人称之为“热河派”。可是当时朝廷内部并不仅仅只有“热河派”染指最高权力,除了皇帝的生母叶赫那拉氏之外,恭亲王奕作为曾经也有机会登上帝位的实力派竞争者,在朝廷内也是举足轻重。
事实上从咸丰皇帝即位伊始一直到他去世的十多年间,除了外患不断之外,朝廷内部也是逐渐有了不少积怨,这些都是后来发生“祺祥政变”的直接或间接原因。
之所以说恭亲王奕也曾经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原因在于清朝并不拘泥于立嫡立长的制度,皇帝选择继承人从来都是以贤能为标准。而恭亲王奕虽然年龄比咸丰皇帝小,但各方面才能丝毫不比四阿哥奕差,只是因为道光皇帝综合考虑多方面原因,才最终立奕为继承人。
咸丰皇帝奕即位后遵从父命,封奕为恭亲王。可是这一册封直到咸丰三年(1853)才正式执行。而且,咸丰皇帝当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制的决策,那就是任命奕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按照清朝祖制规定,亲王和皇子是不能担任军机大臣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宗藩削弱皇帝权力。
可是当时太平天国起义如火如荼,原军机大臣麟魁、邵灿等人年龄老化,于是咸丰皇帝罢免了他们,将奕、瑞麟、杜翰等人充实进军机处。奕作为亲王,在军机处地位是最高的。咸丰四年(1854),咸丰皇帝又授奕都统、右宗正、宗令等职,这样一来兄弟两人因为皇位继承问题而产生的隔阂,随着奕地位的不断提高而一度缓和下来。
然而好景不长,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兄弟两人再次产生新的矛盾,首当其冲的一件事就是关于奕生母的封号问题。
咸丰皇帝九岁时失去了生母全皇后,由奕的生母静皇贵妃抚养长大。咸丰皇帝即位后,给这位静皇贵妃上的尊号是:皇考康慈皇贵太妃。奕对这个封号并不满意,经常要求加封生母为太后,咸丰皇帝对这个要求不置可否。
清朝的历史上曾经有很多由皇贵妃进封皇太后的先例。按照惯例,咸丰皇帝完全可以为康慈皇太妃进封皇太后,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这对奕的心理和感情是个巨大的打击。
事实上,我们可以揣测出咸丰皇帝的真实所想,无非是因为康慈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十多年的抚养过程中,难免表现得不如对亲生儿子那么疼爱。尽管从感情而言,童年经历的一些事情可能难以从记忆中抹掉,但已经贵为皇帝的咸丰皇帝因小嫌而不念大恩之举,未免显得过于小气,而有失帝王风范。
但从奕的角度而言,他请求皇兄进封生母的方式也有问题。这一点从康慈临终前奕的请封便可以看出来:
又一日,上问安,入,遇恭亲王自内而出。上问病如何,王跪,泣言:“已笃,意待封号以暝。”上但曰:“哦!哦!”王至军机,遂传旨令具册礼。所司以礼请,上不肯却奏,依而上尊号。
关于这件事,《清史稿》的记载是:
咸丰五年七月,太妃病笃,尊为康慈皇太后。
联系两段史料,咸丰皇帝最终进封康慈为皇太后其实很勉强。奕没等咸丰皇帝明确态度,便自行传旨也存在严重问题。于是在安葬完康慈后,咸丰皇帝便罢免了奕的军机大臣、宗令、都统等职,只保留他仍在内廷行走的头衔。这等于是撤了奕的全部职务,而且让他在上书房里读书学习,闭门思过。
但是大清帝国时局越来越艰难,使得咸丰皇帝不能再计较个人恩怨,因为奕的才能是可以重用的。咸丰七年(1857)正月,兄弟两人一同祭祀先帝道光,可以看作是二人关系缓和的标志。此后,咸丰皇帝又逐渐恢复奕的各项职务,一直到英法联军进兵北京,咸丰皇帝北逃热河,奕全面接管了北京事务。
从奕被罢免到后来接管北京事务的过程看,咸丰皇帝对这个弟弟还是十分看重的,并没有因为奕亲王的身份而对他加以提防,这是咸丰皇帝做得很好的一面。但是在如何应对英法联军的问题上,咸丰皇帝与奕再次发生了矛盾。
咸丰皇帝让奕接管北京事务面对英法两国“办理抚局”,其本意是想暂缓一步,等到大清帝国从太平天国运动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后,再以强硬的姿态面对英法。可是奕在面对英法时,却是以和局为目的入手。这让咸丰皇帝十分不满。
咸丰九年九月二十九日(1859年10月24日),在奕递上去的“经过谈判,英法联军已经定期撤出北京”的奏折上,咸丰皇帝朱批斥责了他:
览奏已悉。二夷虽已换约,难保其明春必不反复。若不能将亲递国书一层消弭,祸将未艾。即或暂时允许,作为罢论,回銮后,复自津至京,要挟无已,朕唯尔等是问。此次夷务,步步不得手,致令夷酋面见朕弟,已属不成事体。若任其肆行无忌,我大清尚有人耶?
咸丰皇帝从维护“大清体统”角度,表示对奕办理抚局的不满,实际上是对奕一味妥协退让最终导致签订城下之盟的批评。
从奕与英法签订《北京条约》开始,咸丰皇帝对这个弟弟感到彻底失望。当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咸丰皇帝在热河病重垂危时,奕奏请要来热河行宫探视,咸丰皇帝的批复居然是:
相见徒增伤感,不必觐见。
所以我们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咸丰皇帝在临终前,要将肃顺、载垣等八大臣列为辅政大臣,而其中却没有奕,等于是将奕排除在当时朝廷领导核心之外,这让奕甚为不平。
事实上,在咸丰皇帝病逝后,八大臣与奕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这都是咸丰皇帝临终前埋下的政治隐患。只是奕与八大臣之间的矛盾还处于潜伏状态,如果没有引爆点,这种矛盾或许永远不会升级。但问题的关键是,八大臣之首的肃顺与同治皇帝的生母叶赫那拉氏素来不睦。
咸丰皇帝正式重用肃顺,是在奕被罢免军机大臣之后。从咸丰六年(1856)署都察院左都御史到咸丰十年(1860)迁御前大臣,肃顺成了咸丰皇帝的左右手。作为朝廷第一重臣,肃顺对咸丰皇帝不顾祖制,让叶赫那拉氏批阅奏章干预政事颇为不满。
前边我们说过,叶赫那拉氏在英法联军逼近北京,咸丰皇帝准备北逃热河时,曾经以颇有见地的语言劝谏丈夫不要离开京城。对于叶赫那拉氏的建议,咸丰皇帝同时召见奕和肃顺,让他们说说意见。当时奕和肃顺观点截然对立,史料记载是:
主和,顺主战,哄于御前,不能决。
也就是说两个人当着咸丰皇帝的面吵了起来。两个人退出来后,肃顺问奕,应对英法两国这种国际事务,本来是我们这些大臣该做的事情,为什么皇上要把您这个亲王叫来商议?奕回答说:不知道具体情况,既然皇上召见,就必须应召。
后来有人向肃顺透露,召见奕的主意是叶赫那拉氏出的,于是肃顺对她更为不满。导致两个人隔阂加深甚至说彻底决裂的标志,是咸丰皇帝前往热河路上的换车一事。当时走得匆忙,找来的车驾十分老旧,再加上天气炎热,道路崎岖,叶赫那拉氏便承受不了,希望当时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的肃顺,能够为自己换一辆车,没想到却遭到肃顺的严厉训斥。当时肃顺反问叶赫那拉氏:“尔何人,乃思驾中宫上耶?”
坦白地讲,肃顺的话确实过于严厉,当然这也是他直率性格的反映。当时叶赫那拉氏虽然不敢言语,但内心深处已经对肃顺开始嫉恨。这也导致到了热河行宫后,双方的矛盾进一步升级。
叶赫那拉氏是一个很讲究美食的女人。肃顺负责供应伙食,他要求除了咸丰皇帝之外,每个人都自行取用,而且是限量供应,可是他自己却有酒有肉。当时钮祜禄氏和叶赫那拉氏都不知道肃顺为什么会这样做,就向咸丰皇帝汇报此事。结果咸丰皇帝的回答是:肃顺是担心浪费。由此遭到这两个女人的痛恨。
后世有人评价说:“(肃顺)灭门之祸,起于饮食之微,可为叹息。”这也正应了那句话:细节决定成败。
肃顺之所以和叶赫那拉氏产生矛盾,除了很多事情不相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从很多记载来看,肃顺参与了咸丰皇帝的密谋—咸丰皇帝担心自己去世后,叶赫那拉氏作为幼皇帝的生母而把控大权,产生过除掉她的想法。
吴可读的日记《罔极编》中记载说:
八月二十四日(10月8日):是日,车驾已安抵热河,皇上下谕言,外兵深入,未克自裁,良用愧恨。传言皇上有病,而亲王载垣及端华谋摄朝政,若皇上崩,则懿贵妃等将为皇太后,但贵妃与载垣等有隙,诸人多谗贵妃于帝前云。
许指严的《十叶野闻》记载:
先是肃顺为咸丰帝所信任。帝晚年颇不满意于慈禧,以其佻巧奸诈,将来必以母后擅权,破坏祖训。平时从容与肃顺密谋,欲以钩弋夫人例待之。醇王夫妇以身家力争,得不死。然慈禧固已微侦肃顺之倾己矣。
濮兰德的《慈禧外纪》中也记载:
咸丰病重时,肃顺曾与载垣密商,废慈禧或贬之冷宫。
尽管这些记载有不完全一致的地方,但基本内容都是说肃顺与叶赫那拉氏已经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以肃顺的智商肯定也知道自己必不能为叶赫那拉氏所容,因此有依靠咸丰皇帝先下手为强的想法。双方的矛盾由生活小事引起,逐渐发展到后来争权的斗争,性质也就由此发生了变化。
咸丰皇帝在位的后期与恭亲王奕的矛盾,以及肃顺与叶赫那拉氏的矛盾,都是咸丰皇帝去世后那场政变的导火索。事实上当咸丰皇帝北逃热河,奕接管北京事务后的那段时间里,朝廷已经开始分成两大政治势力,那就是以咸丰皇帝为核心的“热河派”和以恭亲王奕为核心的“北京派”。肃顺无疑是“热河派”的代表。两大政治势力的对立,就直接促成了肃顺与奕的对立。
<h3>3. “热河派”与“北京派”</h3>
“热河派”主要是随咸丰皇帝逃亡热河的一些大臣,后来咸丰皇帝诏令八大臣辅政都算作其中,有肃顺这样受咸丰皇帝器重的老臣,也有载垣、端华这样的亲王。“北京派”主要成员则是咸丰皇帝北逃热河后,以奕为核心留守京城的官员,例如大学士桂良、户部左侍郎文祥、户部尚书周祖培等人。
“热河派”人员因为受咸丰皇帝信任,所以经常为皇帝陛下出谋划策,地位显赫,是把控朝政的绝对力量,也是当时的实权派。“北京派”因为要面对英法两国的谈判,态度倾向于求和,算是后来洋务派的前身。
本来两派势力各自立场不同,在实际工作中按说不应该存在过深的矛盾,但肃顺对洋人的态度历来不退让,这一点从他与俄国人的谈判就可以看出来,奕却倾向与洋人求和,这就导致两派政见不同。而且,从肃顺与奕的过往经历看,两人也存在个人恩怨。
早在咸丰九年(1859),肃顺就借户部钞票的舞弊案件,惩罚了一批官员,其中就牵连到奕的家人。当时虽然没有涉及奕本人,但作为皇帝陛下的亲弟弟,家人被查抄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因此说是肃顺对奕的打击也不为过。前边我们也说过,两个人在咸丰皇帝面前也因为究竟该不该前往热河而吵过,其中想必也有舞弊案阴影的存在。
奕面对英法联军倾向于求和,让咸丰皇帝并不满意,热河方面就盛传奕想借助洋人的力量造反。虽然这不是事实,但是奕作为亲王,让咸丰皇帝联想起当年因为皇位问题兄弟二人暗中较劲,还是心有余悸。
“热河派”和“北京派”两方作为政治势力互相斗争,起源于回銮问题。
咸丰十一年(1861)北京议和后,奕以及北京留守大臣多次请求咸丰皇帝回到北京,但是肃顺等人却屡次阻挠。据李名慈的日记记载: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二日(1860年11月4日),是日见华夷和约……盖夷人意指为多。闻有诏令六部各以堂官一人,司官四人赴行在承值。上未有返意。又闻车驾时出围打猎。
奕十分清楚咸丰皇帝在热河待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因此他与桂良、文祥、胜保等人联名上奏,认为咸丰皇帝前往热河,本来是为了召集援兵援救京城,现在已经与英法两国达成和解,而且热河地区风高多寒,皇帝陛下的身体未必能够承受得住,希望咸丰皇帝能够从多角度考虑,早日回到京城。
但咸丰皇帝拒绝了奕等人的请求,他还批评胜保作为军事将领,应该更多考虑的是如何与洋人作战,而不是与洋人讲和。无论是肃顺还是咸丰皇帝,都用拒绝回京城表明了一种态度,那就是不认可奕与英法两国签订的《北京条约》。只要不回去,奕就要承担卖国求和的指责。
随后奕又在十月一日(11月13日)请求咸丰皇帝回銮,咸丰皇帝再次明确态度要暂缓回京。肃顺、载垣等人联名以廷寄的形式,具体阐述了皇帝陛下暂缓回京的理由:
一、驻京公使亲自递上国书,等于默认受洋人的钳制。
二、恭亲王奕坐镇京师,皇帝陛下如果现在回京,恐怕会有后患,目前身在热河也照样可以控制局势。
三、北京各衙门官员应该主动来到热河,而不是让皇帝陛下回京。
四、任何人不允许再上奏请求回銮事宜。
肃顺等于是代替咸丰皇帝驳斥了奕的回銮请求,而且“皇帝回京恐有后患”看似是针对洋人,实则是针对奕,言语之间颇有阴谋论的色彩;而不允许任何人再上奏请求回銮的说法,则是想剥夺奕与咸丰皇帝对话的权力。
从身份角度看,肃顺作为臣子剥夺王爷的话语权,做得却是有些过分。奕当然不可能让一个臣子钳制,于是不顾廷寄的禁令,于十月五日(11月17日)以个人名义第三次上奏,恳求咸丰皇帝回銮。值得注意的是,以个人名义身份上奏,其实是对肃顺廷寄的变相回绝。奕之所以没有直接斥责肃顺,原因在于肃顺是咸丰皇帝的宠臣。
这一次咸丰皇帝的态度,倒是比先前有了些许缓和。他回复奕说,天气已经寒冷,等到明年开春之际,再议回銮事宜。
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补》中,说出了当时“北京派”对于咸丰皇帝迟迟不回京的真实看法:
胜帅于数日前上疏,请上旋跸,痛劾郑王兄弟(端华、肃顺),谓銮舆未还,皆其荧惑。
也就是说,北京派官员始终认为,咸丰皇帝不回京,是肃顺等人在背后阻挠的结果。而事实上那个时候,咸丰皇帝的健康状况已经开始恶化,肃顺等人之所以阻挠,这也是客观原因之一。站在肃顺、端华等人的角度看,北京当时是恭亲王的天下,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帝回京,很多事情难免会节外生枝,到时或许局面就不再是肃顺等人所能掌控。即使是在咸丰十一年正月初一(1861年2月10日),咸丰皇帝终于决定回銮时,肃顺也只是安排咸丰皇帝回北京视察一下,然后立刻再回到热河。
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中记载:
回銮在即,闾巷欢然,弟转瞬仍驻跸山庄,未免失望。
但奕并不失望,他认为咸丰皇帝只要回到北京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这至少证明对他签订《北京条约》的认可,更何况他也没有阴谋夺权的想法。可是咸丰皇帝在二月十三日(3月23日)再次改变态度,理由是“偶报微疴”。其实谁都明白,咸丰皇帝是因为身体健康严重恶化的原因才无法回到北京。
关于咸丰皇帝的身体状况,虽然他自己没有明确对奕说,但当时从醇郡王奕等人奏请停止回銮的奏折里,可以看出咸丰皇帝已经病入膏肓:
不意旬日以来,气体稍觉可支,唯咳嗽不止,红痰屡见,非静摄断难奏效。
所谓“红痰屡见”就是指吐血。在奕看来,皇帝陛下需要精心修养,而且他建议将皇帝的病情公之于众,但肃顺等人不同意,只是用含糊的语言颁布谕旨,告诉身在北京的奕延迟到秋天回京。
奕与奕是兄弟,我们不知道奕想将咸丰皇帝的病情公之于众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但当时奕确实主要是通过奕了解到咸丰皇帝病情的。在得知咸丰皇帝病情加重后,奕和文祥要求奔赴热河去探望,上文提过,这个请求被咸丰皇帝拒绝了。原因在于肃顺等人告诉咸丰皇帝,奕此行前来不是来探望,而是联合洋人要挟朝廷,应该加以提防。惇亲王奕因为和奕不和,也从北京前往热河,向咸丰皇帝进谗。
咸丰皇帝本就身患重病,对奕在北京与洋人签订条约也十分不满,加上肃顺、奕等人的谗言,本能地对奕产生了一种仇视心理。如果不是几个月后咸丰皇帝病逝,说不定奕前途险恶。
然而当咸丰皇帝六月底濒临死亡时,奕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只身前往热河,见到咸丰皇帝后便泪流满面。在那一刻,咸丰皇帝还是展现出了柔情的一面,我们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很长时间以来,咸丰皇帝对奕与肃顺之间的矛盾都心知肚明。在弥留之际,他看出如果奕长时间待在热河,自己死后,恐怕肃顺对奕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有一天密诏奕,告诉他身在热河并不妥,肃顺等人恐怕会对他不利,让他赶快回到北京。
咸丰皇帝临终前,通过自己的努力,避免了“热河派”和“北京派”在自己面前上演一出宫斗剧。他也明白肃顺虽然想要对奕不利,但回到自己地盘的奕同样不会善罢甘休。可以说临终前的咸丰皇帝内心其实是矛盾的,当权力与亲情相交织时,每个人都很难取舍。只是咸丰皇帝管得了身前却管不了身后,当他七月十七日(8月22日)清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大清帝国的一出宫斗政变大戏即将上演了。
<h3>4. 赞襄政务</h3>
咸丰皇帝去世后,“热河派”因为受命咸丰皇帝,顺理成章地取得了执掌朝廷大权的合法地位。史书记载,当时八大臣是“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
“赞襄”这个词出自《尚书·皋陶谟》:
禹曰:“俞,乃言厎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赞襄”这个词用在八大臣身上,就是说他们将按照咸丰皇帝的遗愿去辅佐新皇帝处理政务。八大臣中,有四位是御前大臣,即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额驸(道光皇帝驸马)景寿;有四位军机大臣,分别是户部尚书穆荫、吏部右侍郎匡源、礼部右侍郎杜翰、太常少卿焦佑瀛。
咸丰皇帝在临终前没有将奕列入顾命大臣的名单,说明两人之间成见之深,到了咸丰皇帝至死还不能释怀的程度。据说当“北京派”的许多大臣纷纷附和奕,上奏咸丰皇帝请求回銮时,吏部尚书陈孚恩则有不同的看法。他上疏说如果皇帝陛下在外时间过长,可能有比当初被迫离开京城更为严重的事情,其实表面是劝皇帝回京,深层的意思却是暗示咸丰皇帝有失位的危险。陈孚恩很明显是指向奕,咸丰皇帝见到折子后立即发怒并下旨责问。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初奕是他的皇位有力的争夺者,他是不可能再让奕利用辅政之机将皇位夺走的。
现在八大臣在咸丰皇帝去世后,开始履行辅政义务,第一道命令就是公布关于治理咸丰皇帝丧仪的名单。名单中虽有奕的名字,但安排明显带有排挤意味:
着派睿亲王仁寿、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醇郡王奕、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尚书肃顺、尚书全庆、陈孚恩、绵森、侍郎杜翰恭理丧仪。陈孚恩接奉此旨,即星速来行在。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周祖培、全庆着在京办理一切事宜,无庸前赴行在。钦此。
表面上这种安排的意思是,咸丰皇帝的丧事固然重要,但京师的安全更为重要。全局衡量,统筹兼顾,似乎以国事重于家事的安排可以让人理解。但从感情角度来讲,奕与咸丰皇帝是兄弟关系,尽管国事重要,留守京师责任重大,但八大臣这样安排似乎不顾手足之情。而且北京距离热河并不远,八大臣不让奕前往热河,却急调陈孚恩去,明显就是排挤奕。
《清史稿》记载:“载垣等矫诏,令孚恩赴行在。”当然,当时也不存在矫诏一说,因为诏令就是八大臣起草的,体现的是八大臣的意志。之所以点名要让陈孚恩前来,原因就在于他虽然身在北京,却是“热河派”的成员。
陈孚恩是个埋头苦干、办事认真的官员,又经常有与众不同的政治见解,其涉世之深,对当时社会揣摩之深是很突出的。最初他还曾与载垣、端华、肃顺等热河派大臣有过分歧,因而被贬,被重新起用后就依附载垣,成了“热河派”的成员。
当时调陈孚恩奔赴热河,除了有排挤奕的意味之外,还有别的原因。陈孚恩身在北京,最了解那里的情况。咸丰皇帝刚刚去世,“热河派”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奕的真实态度,这也是没让奕前往热河的一个原因,毕竟“热河派”与“北京派”矛盾深刻。在载垣和肃顺等人看来,陈孚恩的到来应该能得到北京方面的某些倾向性的消息。当然,这也有拉拢陈孚恩的意图,揽住才能出众的人,也是当时“热河派”发展巩固自己势力的一种策略。
八大臣辅政之初,就将奕边缘化。其实,咸丰皇帝临死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解决诏谕疏章的处理权限问题。这是咸丰皇帝去世后朝廷政务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它涉及谁才是大清帝国真正主人的问题。据费行简《慈禧传信录》中记载:
两宫乃召辅政大臣入,议诏谕疏章黜陟邢赏事。初肃顺、杜翰、焦佑瀛谓谕旨由大臣拟定,太后但钤印,弗得改易,章疏不呈内览。后持不可,议四日,乃决章疏呈览,谕旨钤印。任用尚侍督抚,枢臣拟名,请懿训裁定,其他简放人员,按照京察暨疆臣密考,拟具正陪数员,在御前掣签,两宫并许可。
通过上述记载可以看出,在确定辅政大臣的权力问题上,太后与八大臣之间的斗争十分激烈,经过四天的讨论才最终有结果。肃顺等人意图将权力抓在自己手里,由辅政大臣拟定谕旨,太后只管盖章而不能改动,下级各官员的奏章也不必请太后过目。这个方案当然不能被两宫太后所接受,而且也违背了咸丰皇帝让八大臣辅政的初衷。
经过双方激烈的辩论,最后议定的办法是:
1. 章疏呈览。
2. 谕旨钤印。
3. 任用高级官员,大臣提名,太后最终裁定;任用一般官员,先提几名候选人,用“掣签”的办法确定人选,由两宫太后批准后才能宣布任职。
所谓的“掣签”,就是任命官员时,由军机处糊名签,后进呈御前,两宫太后坐在旁边监督,同治皇帝居中抽签,先抽中者为正职,后抽中者为副职,然后再由各部抽签分配任职省份,最后对外公布。
七月十七日(8月22日),八大臣联名发布《为发下谕旨以“御赏”“同道堂”方章为符信等事致吏部兵部咨文》和《为按月恭缴钤图谕旨事交内阁片》两项文件,向京师内外各衙门宣布,今后朝廷命令必须有“御赏”“同道堂”两枚印章才能生效,盖印公文定期交回内阁存档。至此两宫太后与辅政八大臣的权力分配方案总算暂时确定下来。
权力分配问题意味着地位高低之分,由于小皇帝载淳的生母是叶赫那拉氏,但太后是钮祜禄氏,这就形成了咸丰皇帝死后的一种特殊局面—两宫太后地位如何区分的问题,也就是血缘与礼法究竟孰轻孰重的问题。依据清朝祖制家法,当时的懿贵妃叶赫那拉氏应该尊为皇太后,与钮祜禄氏并尊。但是经过辅政八大臣的研究,钮祜禄氏称为母后皇太后,叶赫那拉氏则称为圣母皇太后。
事实上这样的称呼,是仿照明朝万历年间和清朝康熙年间“两后并尊”的故事。明神宗万历皇帝是明穆宗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李氏是贵妃。万历即位后,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生母李贵妃为慈圣皇太后。清康熙皇帝玄烨即位后,也是尊皇后为仁宪皇太后,生母为慈和皇太后。既然曾经有过先例,八大臣这样拟定也说得过去。当时因为钮祜禄氏住在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的东暖阁,人们称为“东太后”;叶赫那拉氏住在西暖阁,人们称为“西太后”。但这样定名分叶赫那拉氏心中颇为不满,作为小皇帝的生母,她当然认为自己应该居于东太后之上,这也是她后来联合奕发动政变的原因之一。
应该说在咸丰皇帝去世后,八大臣对于大清帝国的几个关键性问题,处理得并不得当,至少给人以大权独揽的感觉。从结果来看,排挤恭亲王奕,和两宫太后争权以及将叶赫那拉氏排到次要地位,事实上都是孤立自己的行为。不过在那个时间段上,八大臣至少自认为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而且他们将年号擅自更改为“祺祥”,八个人的情绪都很高。据《热河密札》记载:
自顾命之后,至今十余日,所行均惬人意……然事势大局已定,似不致另生枝节……诸事循照旧章,并无人搀入……循此不改,且有蒸蒸日上之势。
从表面上看,咸丰皇帝去世后的政局因为“热河派”的坐镇,而没有出现震动,未来的形势一片大好,但事实上以八大臣为核心的“热河派”对时局的判断大错特错。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祺祥”这个年号从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确定,到十月就被命令废除,共计七十日。在“热河派”正准备大显身手时,被他们推向对立面的政敌们开始联合起来,准备对他们施以重拳。
<h3>5. 合谋</h3>
以今日视角来看,肃顺与奕的矛盾,肃顺与叶赫那拉氏的矛盾,“热河派”与“北京派”的分歧,以及八大臣在权力分配问题上的无所顾忌,都是咸丰皇帝去世后,祺祥政变最终生成的催化剂。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奕还是叶赫那拉氏,都不甘心只看八大臣在政治前台表演,尤其是叶赫那拉氏,作为新皇帝的生母,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从八大臣手中夺回权力。
叶赫那拉氏是个颇具政治手腕的女人,即使在八大臣故意降低她身份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没有丧失信心。她对朝廷局势看得一清二楚,既然和肃顺等人已经毫无缓和的余地,那么敌人的敌人就可以成为朋友,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恭亲王奕。
在英国作家普兰德和白克好司所著的《慈禧外纪》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七月初七日,慈禧密派一人赴京,告恭王以帝病危殆,速派旗兵一队来热,多叶赫族人。
关于慈禧派去和恭亲王奕联系的人究竟是谁,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是太监安德海,也有人说是侍卫荣禄。笔者倒是倾向于派出的人是荣禄,原因在于叶赫那拉氏让奕派出一队旗兵,这显然是她担心咸丰皇帝去世后,八大臣会不利于己,算是向奕寻求保护措施。而荣禄作为将门之后,曾经在奕手下做过事,让这样的人带领一队旗兵过来,是比较合适的安排。
从上述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叶赫那拉氏在咸丰皇帝病入膏肓之际,就已经开始谋划皇帝去世后的保身事宜。虽然后来证明她是在多虑,但至少说明她在关键时刻首先想到的能帮助自己的人是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