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充初为王敦主簿,后为扬州刺史。庾亮、王导死后,他与庾亮的弟弟庾冰一起为辅政大臣。但由于何充出身不好,致使王导不太喜欢他,主要是嫌他毫无名士气质:“见到谢尚,令人感到超脱拔俗;见到何充,唯举手指地!”
虽不喜欢,但王导在总体上还是比较尊重何充的。
有一次,何充去拜访王导,后者拿着清谈用的拂尘指着座位说:“来!来!此是君坐!”王导的意思有二,一是虽然你出身一般,无名士风流,但我还是挺尊重你的;其二是,老弟,别天天办公了,也来参与一下清谈吧!
在一个崇尚玄远的名士时代,无法想象执政者毫无这方面的做派,所以对王导等人说,成为清谈场上的人是政治需要。
只说这一天,征西将军庾亮幕府中的长史殷浩自武昌东下首都建康办事,王导盛情款待,进而促成了东晋初期这次著名的清谈盛会。
宾主之外,作陪的都是厉害角色:桓温、王濛、王述、谢尚。
从殷浩为庾亮幕府长史这一点来看,这次清谈的时间在晋成帝咸康之初即公元340年之前。此时王敦之乱已过去多年,苏峻、祖约之乱也已平息,王导和庾亮,一个内处朝廷,一个外镇武昌,互相制约,两人虽小有矛盾,但总的来说不失大体,且由于东晋内外无事,所以闲暇的生活气氛又一点点浓厚起来,为清谈玄学创造了良好的环境。
说到王导,据说他在过江后,在清谈领域,专门在《声无哀乐论》《养生论》《言尽意》三篇上下功夫,有集中精力专啃一点的意思。
王导取出拂尘:“渊源(殷浩字)!在《声无哀乐论》《养生论》《言尽意》中选一个话题吧!”
这次清谈持续到半夜三更天,主要是王、殷交火,其他诸位没机会插嘴,可见还是比较激烈,最后王导感慨地说:“正始之音,当是如此啊!”
转天有人问桓温清谈的情况,桓答:“很好啊!谢尚和我都听得进了状态,只是‘二王’(王濛、王述)的神情像陪在一旁的母狗那样!”
这一次清谈,给桓温触动不小,一是他确实听得入迷;二是他发现自己还真不是混这个领域的人,于是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从后来的情况看,桓温及时退出清谈场是明智的。既然做不了名士,那就做个枭雄吧,于是他还真就成功了。
所以说,方向很重要,一个人了解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真的很重要。
(二)
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谢顾诸人曰:“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东晋自成帝咸康年间(公元335—342年)以来,闲逸无事,清谈之风日益浓厚起来。
当年在王导宰相府中受桓温讽刺的王濛,其家如今却成了首都建康的三大清谈中心之一(其余两个中心,一为宰相王导家,一为会稽王司马昱家);而桓温则被彻底踢出清谈场,有什么活动大家也不叫他了。
这一天午后,前来王濛家参与清谈的三位名士是:支遁、许询和谢安。
这三个人曾长时间在会稽隐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是来建康旅行的;同时也是为了探望王濛、刘惔、司马昱等朋友。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当时的一流人物。
由于时间紧迫,转天还要返回会稽,所以谢安一脚刚跨进王家客厅的大门就说:“既然时光不能留驻,这样群星闪烁的聚会也就难以常有了。开始吧。”
许询问王濛:“有《庄子》吗?”
王濛答:“能没有吗!”
支遁终于开口:“那就快拿来吧。”
王濛从书架上随意取出《庄子》一篇,众人展卷看,是《渔父》。
在大家的建议中,谢安被推举为清谈主持人:“大家先各自谈谈自己的心得吧。”
这是清谈的一种,众人围坐,先各自陈述自己的观点,随后展开辩论。支遁第一个开讲,一口气说了七百多句,语言精美,见解新异,及谈完,众人皆言“妙”。
随后按顺序,许询、王濛、谢安陆续开讲。
等大家都说完了,谢安问:“各位尽兴了吗?”
大家表示有点不尽兴。
谢安说:“那我帮大家来尽兴好不好?”
言罢,他拿起《渔父》,先是自行责难,引出论题,然后顺势抒发胸臆,滔滔开讲,直到月上西窗。其言谈才高语秀,洒脱自得,四座鼓掌。
最后,支遁说:“安石啊,你确实是一贯追求高深的玄理!”
(三)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东晋穆帝永和元年(公元345年)的一天,艳阳高照,清风徐吹,殷浩、孙盛、王濛、谢安四大名士,徐徐往会稽王司马昱家去了。
前几天,孙盛和殷浩在殷家已有过一次火星撞地球般的对决,被认为是整个东晋最激烈的一次清谈:“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牛鼻,人当穿卿颊!’”
据记载,殷浩“口谈至剧”,也就是说话语速特别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孙盛也不是个善茬儿,按南北朝檀道鸾所著《续晋阳秋》里的说法,东晋中前期,殷浩于玄学清谈上名重一时,当时能与之抗衡的唯有孙盛。这种说法有些夸张,但孙盛能谈却是事实。
孙、殷的这次清谈,极为投入。手下上来饭菜,二人都顾不得吃,饭菜被反复热了几次。此外,就是极激烈。辩论中,两人不时甩着各自手中的拂尘,尾毛落满饭碗。直到暮色西沉,月亮升起,二人还没顾上吃饭。
最后,殷浩说:“孙盛,别做嘴强的马儿,我要穿透你的鼻子牵着你走!”
孙盛也不示弱:“放心吧,我不穿你的鼻子,怕你豁了鼻子跑了,我要穿你的脸!”
殷浩和孙盛的这次碰撞,可以被视作正统玄学(殷浩承何晏、王弼之脉)和儒教维护者(孙盛)之间的正面较量。
现在,殷浩和孙盛又转至司马昱处决战,辩论《易象妙于见形论》,此论的作者正是孙盛本人。孙盛在《易象妙于见形论》中驳斥了王弼解释《周易》的观点,而殷浩则坚持王弼的主流玄学思想。
开始时,大家都看好殷浩,但几个回合下来,出现了令人意外的事:
殷浩难以从孙盛的这篇文章中找到可下手的漏洞,且说着说着竟把自己也带到沟里了。孙盛后来居上,意气风发,鲜明地阐发自己这篇文章的观点,言辞甚为犀利。在座的谢安、王濛等人见殷浩形势不妙,于是一拥而上,但仍不能将孙盛制伏。
眼看着众人即将败北,会稽王司马昱一拍脑门,说:“快去请刘真长!”
那位超级傲慢又才华横溢的刘惔便来了。
在此之前,孙盛听到他们要去搬刘惔,立即汗流满面。
刘惔到来后,他叫孙盛再陈述一下自己的观点,后者重复时显得很紧张,大不如之前那样洋洋洒洒。
刘惔听后,轻轻一笑,只道了二百多字,观点简约恰当,一语中的,孙盛遂理屈词穷。在座众人鼓掌大笑。
接下来,司马昱请客,刘惔、殷浩、孙盛、王濛、谢安一起去后园夜宴了。
在这次清谈上,司马昱、殷浩、王濛、谢安、刘惔五人都是反对孙盛的观点的。
孙盛首先是个历史学家,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他写有名著《晋阳秋》;其次才是作为清谈家而存在的。他是个尊儒派。对何晏、王弼以来的老庄玄学,他是持反对意见的,曾写有《老聃非大贤论》和《老子疑问反讯》,在老庄流行的年代公然质疑;同时,又作《易象妙于见形论》,不满王弼的观点,自然为坚持王弼主流玄学思想的在座诸名士所不容。
从阵容上来说,这次出场的名士是整个东晋时代最强的。
司马昱不去管他,估计辩论起来也插不上什么嘴,厉害的是殷浩、孙盛、刘惔。
殷浩在晋成帝时代已被认为是清谈场上综合实力最高的;至于自负才有天高的刘惔,就别说了,泰然自若地把脚丫子架到桓温肩膀上的主儿,是简秀派一号人物,辩论时往往一针见血、绝杀制敌。在殷浩败北,众人又都不能制伏孙盛的情况下,把刘惔请来,足见其实力。
说一下大背景。
这次清谈发生在公元345年。
这一年晋穆帝以两岁的年龄即位,会稽王司马昱以宰相身份辅政。
东晋的清谈,在此前的晋成帝和晋康帝时代转盛,到晋穆帝永和初年达到高潮。这次大会,除支遁、许询身在会稽以及韩伯(有实力,但很少参与这种群体清谈)未参加外,东晋的清谈高手基本上都到齐了。
但任何事物,盛大之后,便是萧索。
永和初期以后,王濛、刘惔相继以不足四十岁的年龄去世;谢安高卧会稽东山,很少再西入京城。至于殷浩,决意在政治上冒险,后吞下了北伐惨败的果子,被废为庶人,轰出了建康。
清谈场上的诸位名士,最终各奔人生的天涯。
<h2>咄咄怪事</h2>
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王羲之发起的有四十二位名士参加的兰亭会;二是已为中军将军的清谈大师殷浩北伐中原,终遭惨败。
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大师级的清谈家。
他是沉书的殷羡的儿子,桓温少时的玩伴。殷浩青年时已负盛名,名士韩伯是其外甥,但做舅舅的有此语:“康伯未得我牙后慧。”他不是傲慢,而是在清谈上确有一套。
两件事可以证明:
王濛、刘惔去找殷浩清谈,谈完在回去的路上,刘对王说:“渊源真可。”
王说:“卿故堕其云雾中!”
能被此二人夸奖,可见确实不简单。另一次,谢尚不服,要去会会殷浩。
这得详细地说一下。谢尚是名士谢鲲之子,谢安的从兄,来头甚大,在谢家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谢尚少即成名,王导比之为竹林七贤的王戎。当时有女名宋袆,曾为大将军王敦小妾,后不知怎么归了谢尚。
谢问宋:“我跟王敦比如何?”
宋答:“王大将军跟您比,好比农夫比贵人。”
桓温则说:“谢尚北窗下弹琵琶,仿佛天际真人。”
这妖冶的谢尚还曾干了一件大事:
在一次战争中,从北方的后赵那里夺得了于永嘉之乱中丢失的传国玉玺!
在此之前,因没有秦始皇时传下来的那块玉玺,东晋的皇帝被称为“白板天子”。
谢尚既是一流名士,又功勋巨大,所以很想挑战一下殷浩大师。
在殷家,谢尚说:“我听说,中朝(西晋)时,每到春日,名士们都聚集在洛水之畔清谈,那情景真是令人艳羡!”
殷浩说:“其实不必。现在江东名士也不比那时候少!”
谢尚正欲张嘴,殷浩摆了摆手:“你先别忙,你不是要跟我辩论,我们就辩《庄子》的《逍遥游》,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不等谢尚作答,殷浩滔滔不绝地先扔下数百句,文辞丰美,动人心意,听得谢尚张大了嘴,不觉间汗流满面。
此时,殷浩扭头对手下说:“拿毛巾来给谢郎擦一擦脸。”
由此可见殷浩在清谈上的厉害。
清谈主要分简约派和丰澹派。前者代表是刘惔;后者代表是殷浩——此人清谈起来语速极快,滔滔不绝。
后来,郗超问谢安:“殷浩比支遁大师如何?”
谢安回答:“超拔之处,支遁过殷;而娓娓论辩上,殷浩自能制伏支遁。”
快嘴殷浩曾于家人墓所旁隐居十年,在此之前一度做过庾亮的参军。
时为荆州刺史的桓温,以孤旅越三峡天险攻灭成汉政权后,声名显赫起来。
为制约日渐坐大的桓温势力,在朝中执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决定叫殷浩出山,以其为扬州刺史(在东晋的军政地图上,荆州、扬州、江州、京口是最重要的四个地方,尤其是长江中游的荆州和下游的扬州往往形成相互制约的局面),又督扬、徐、豫、青、兖五州军事。
此时,后赵羯族暴君石虎已死,北方大乱,东晋又有了用兵中原的机会。
桓温一度以为这个机会会落到自己头上,当得知北伐军司令官为殷浩后,甚为不平。
二人既是小时候的玩伴,又是长大后的竞争对手。在清谈玄理上,桓温搞不过殷浩,只好锐意往军政上发展。没想到,现在,在会稽王司马昱的支持下,殷浩把自己这条路也堵住,他怎能好受得了!
不过,桓温没采取什么行动,而是静观其变。
因为桓温很了解这个少年玩伴,知道自己所需要的只是等待。
再说殷浩。在此之前,王羲之给殷浩写了封信,称其不适宜领兵北伐;王濛则给桓温写了封信,称殷浩的学识足以能使其从容应事,其本领与时人的赞誉是相当的。
就这样,到了永和九年秋,连纸上谈兵都很困难的清谈大师殷司令率军七万出发了。
出发时,殷浩刚上马就下马了,怎么呢?因为摔下来了。是凶兆,还是他压根儿就不会骑马?总之,最后的结果是还没看到洛阳的影子,殷浩就以名士之性情逼反了晋军先锋羌族首领姚襄,在其反戈一击下,殷浩大败而归。
桓温名温,可不温柔。
此时,落井下石名正言顺,于是上书朝廷,请废殷浩为庶人。
会稽王司马昱从了,贬殷浩到东阳信安。这还不算,桓温还放出风去:“少年时,我与殷浩曾同骑竹马,殷浩每次骑的都是我丢弃的,以此来看,和我相比,他终处于下风呀。”
被废信安的日子,清谈大师殷浩没了清谈伙伴,以读佛经度日。
闲暇的时候,殷浩便是生闷气,既有对桓温的恨,更有对司马昱的怨,每每对侍从说:“上人著百尺楼上,儋梯将去!”意思是:我顺着你(司马昱)的梯子爬上去了,现在可倒好,你把梯子给撤了!
日子如此憋屈,逼得殷浩终日在空中比画着写字。
大家很好奇,但又不知道他写的什么。后有好事者窃视,顺着他比画的字迹,模仿着比画,得出四字:“咄咄怪事。”
这是一个清谈家的命运。
总之,我们认为他神经了。
不过,也莫嘲笑殷浩,谁又不是这样?
在很多时候,我们甚至还没为什么痛哭过,人生就到眼前这一步了。
在那个时代,以清谈名士的身份率兵出征完败而归的例子很多,殷浩只不过是最典型的一个。咄咄怪事,后来被指称难以理解的事。事情怎么会这样?殷浩感到茫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做个闲来无事的清谈家多好!
当年,殷浩隐居丹阳家人墓所的时候,总有建康名士来拜访他。
有一次,来的是王濛、谢尚、刘惔。聊天中,三大名士感觉殷大师确实有绝尘之意。
回建康的路上,王、谢颇为感叹:“殷浩大师不出山为官的话,叫天下的苍生怎么办?”
一时间,朝野上下竟以殷浩比作管仲和诸葛亮,以殷浩出不出山来判断东晋的兴亡。真是太过分了。现在看来,这是在害殷浩啊!把他架到炉子上烤。殷浩后来终于惨败,说这话的那些人都哪儿去了呢?
当然,更大的责任得由他自己承担。
一直欣赏殷浩的王濛当初评道:“此人不但长处胜人,在对待长处上也胜过别人。”看来此话不实。
事情还没完。
后来,桓温良心似乎有所发现,觉得对自己的这个少年玩伴太狠了,于是想起用其为尚书令,并修书与殷浩。后者很惊喜(可能真是寂寞难挨了),既想答应桓温,又想在信中表现出一种不在乎的样子,于是在措辞上修改了半天。
后来,殷浩终于写完了,把信纸装进信封,但又不放心,拿出来再看一遍,如此反复多次,以致最后清谈大师完全把自己搞迷糊了,竟忘了把信纸装进信封,导致桓温收到一个空信封。他以为殷浩是在讽刺自己,于是大怒,从此再也不搭理这个少年伙伴了。
公元356年,留下了“咄咄怪事”和“拾人牙慧”两个成语后,已经神经了的殷浩,孤独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