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玄学清谈(1 / 2)

<h2>后生可畏</h2>

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有的人往往在年华最灿烂时死去,这样的人多才华横溢,比如王勃、李贺,比如王弼、卫玠。如果说卫玠仅因貌美便留名于史,那么王弼的大名震烁古今,便是货真价实了。

王弼,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人,曾外祖父是荆州刘表。他自幼聪颖,好老庄之学,与何晏、夏侯玄一起,在魏国正始年间发动玄学革命。当时,何晏非常看好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为其题字:后生可畏。

知道这个成语的来由了吧?

确实可畏。因为王弼太有思想才华了,太有哲学头脑了。

不过,王弼的身体不好,在最青春的岁月里死去了。当时,执政的大将军司马师听到消息后甚为惋惜:“天丧我也!”

王弼并非执政者幕府中的智囊,但司马师仍有此语,说明当时王弼虽年轻,确实名重于世。

自老子、庄子之后,到王弼出现之前,中国可以说没有纯粹的哲学家。即使同时代的何晏、夏侯玄,也多是辞大于理,语言华美有余,而哲思不足。及至天才少年王弼出现,形势为之改变。

王弼发展了老子的学说。

老子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王弼不然,认为“道”即“无”,“无为本,而生万物”。这种抽象的、形而上的哲学思想比较于两汉时代繁文缛节地夹带了过多杂质的儒家经学,可谓进了一大步。

王弼曾与名士裴徽进行过一次深入的切磋。

裴徽:“‘无’确实是万物所依靠的,圣人也不敢轻易去碰这个东西,可老子却提到了这个问题,这是为什么?”

王弼:“圣人体会到了‘无’,但‘无’又不可被解释,所以说时一定涉及‘有’,以此证明‘无’。其实,即使是老子和庄子最终也没能跳出‘有’,这正是我注释它的原因所在。”

王弼注释《老子》时,还不到二十岁。

当时何晏为吏部尚书,其府邸有魏国最负盛名的玄学沙龙,每日宾客盈门。

少年王弼前去拜访,何晏久闻其名,于是在《老子》中找出了某条义理抛给他:“此条义理我们大家已嚼到头了,你还能提出新的见解吗?”

王弼品而发难,提出问题,四座皆不能辩。

后来,王弼终注完《老子》,见解独特,成一家之言,流传至今,为解读《老子》第一书。何晏当时也在注释《老子》,初步写成,回访王弼,见其所注《老子》后倒吸口冷气,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回家后便把自己的《老子注》改名为《道论》《德论》,以避王弼同名著作的锋芒。

王弼又注《周易》。

魏晋清谈以《老子》《庄子》和《周易》为内容,而王弼一人独注两本,为玄学时代的到来奠定了基础。

然天不佑英,韶华竟逝,二十有三。

谈起王弼生活的三国时代,我们往往只着眼于金戈铁马,只知道刘关张曹操孙权诸葛亮,却不晓得在那风云征战的背后还有那样一群人:王弼、何晏、夏侯玄……

他们都生活在魏国,正是他们的出场,让三国时代有了另一种气质:那决然不是慷慨悲歌的建安风骨,而是放旷洒脱的正始风神。

<h2>郭象这个人</h2>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子玄才甚丰赡,始数交,未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四坐咨嗟称快,王亦以为奇,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西晋的一天,王家和裴家的名士聚集一堂清谈玄学。

山东琅邪王家与河东闻喜裴家作为魏晋顶级豪门,世家联姻:裴遐是王衍的女婿,裴是王戎的女婿。

婚后第三天,裴家女婿回门王家,当时郭象在座,名士济济,不清谈还干什么呢?

郭象率先发难,他有意避开了更能说的裴,而选择了当时还没什么名气的裴遐为对手。两人开始交锋,郭象文采华丽而丰富,一下子就把裴遐震住了。

王衍说:“子玄,你真是口若悬河,注而不竭呀!”

郭象嘿嘿一笑:“温习,温习。”

但是,他没料到裴遐也不是个善茬儿,稍安后,理清思路,便开始反攻,所谈义理无不精致入微,慢慢扭转了颓势。

这时候,王衍站起身:“诸位,还是都老实点吧,不要跟郭象似的,最后被我家女婿困住。”

郭子玄即郭象,西晋玄学家,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官至太傅主簿。

当时,向秀已经做了《庄子注》,只有《秋水》《至乐》两篇未完成,按史上记载,“郭象者,为人薄行,有隽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

也就是说,郭象把他人著作窃为己有,又加了点东西,最后郑重地署上自己的名字。由从容不迫、不动声色这个角度看,他确实是个晋人。

但是不是就因此否定了郭象呢?

别。

因为郭象,还真是有才华的(当时名士庾敳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郭子玄何必减我庾子嵩”);因为他随便加的那点东西,竟字字珠玑,哲思深邃得把前辈都给撂倒了。

这样说吧,郭象在老庄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新见解,其思想尤其对当时人们的山水审美有大推动,而投奔自然又是魏晋名士极重要的一个精神和生活内容。

有人说,在魏晋名士所依赖的老庄哲学中,不一直存在着“自然”的命题吗?

还真不是这样。因为,老庄哲学中的“自然”,指的并非是山水自然,而是精神上的一个概念。

何晏、王弼“贵无”,裴“崇有”,郭象偏向于“崇有”,而又提出哲学史上非常重要的“独化说”。他认为,“无”不能生“有”,“有”也不能生“有”,天下万物的产生与变化,都是绝对独立的,这也是他重视“个体”并进一步推崇“形”的原因。

在郭象之前,玄学家们认为,“形”作为外在的东西,既不是事物的“性”,更别说是“道”了,所以是需要被超越的。

郭象反对这一点。

他认为“形”不是事物的外表,也不是“个体”的一部分,而完全是一个独立的整体。

郭象认为“形”即全部,甚至就是“性”,就是“道”,就是事物之本;而形之美,即事物内容之美。

这个玄学理论直接导致了东晋名士对山水之美的大发现。

<h2>将无同</h2>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阮宣子即阮修,阮籍之侄,风格高简,善谈好酒: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

阮修后官至太子洗马,死于永嘉之乱。

他认为老庄与儒教没什么不同,他的一句“将无同”,让太尉王衍觉得很好,招其为部属。因为只说了三个字即得官,所以他被称为“三语掾”。

卫玠听说这件事后嘲笑阮修:“说一个字就能被起用,又何必说三个!”

阮修答:“若为天下人所推崇,又何必说一个字呢,什么都不说也可被起用。”

卫玠一愣,遂与之热烈拥抱。

也许卫玠抱错人了。

《晋书》也记载了这个故事,但主人公分别是阮瞻(阮咸之子)和王戎。这一说法比较可信,因为以任职时间推断,王衍为太尉时,阮修早已为官多年。

到底是谁说的不重要,叫人关心的是“将无同”这三个字。

“将无同”是个左右摇摆的词。魏晋名士回答问题时,不喜欢直接说“是”或“否”,而喜欢用“将无”这个口头禅,用不确定来说明大致的肯定。

“将无同”在这里的意思是,大致可以解释为:“恐怕是一样吧。”

对魏晋玄学,尤其值得注意一点:如何看待老庄与儒家的关系。是截然对立,还是于本质上是相同的?

“将无同”被认为是当时的名士对玄学的新认识,是一种更为超脱的看法,以为玄儒相通,儒教于本质上也是“自然”的,所以不应“越”儒教,而应“顺”儒教,也就是“顺”自然了。

<h2>洛水优游</h2>

诸名士共至洛水戏,还,乐令问王夷甫曰:“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善谈名理,混混有雅致;张茂先论《史》、《汉》,靡靡可听;我与王安丰说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春夏之季,游于洛阳郊外,依草偎花,卧谈玄理,这是西晋名士们重要的休闲和娱乐方式。

据说,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洛水之畔的这次聚会也不例外。

王衍,这位被认为风姿“岩岩清峙,壁立千仞”的名士是右派;裴和张华在总体上都倾向于儒家名教,对口吐玄虚、不遵礼法的做法相对比较反感,属左派;王戎早年虽跟阮籍等人游于竹林,并为“竹林七贤”之一,但总体上来说属于中间派。

都到了,按理说应该发生激烈的辩论,尤其在王衍和裴间。

裴,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官至尚书左仆射,反对王弼、何晏的“贵无论”,著有《崇有论》,自生“有”,而非从“无”中生,认为《老子》的本质讲的是万事皆有“本”而勿忘“本”,并非玄学名士理解的“本即无,而贵无”。

裴善辩,钟会曾说:“裴公之谈,经日不竭。”时人谓之为言谈之林薮,他曾多次与玄学名士激烈辩论,后者均不能将其折服;据说只有王衍来了,方能使之小小屈服。但王衍走后,人们以王理再次向裴发难,依旧不能将其制伏。

所以,在这里,乐广问王衍玩得如何,似有话外之意。

王衍的回答出乎乐广的意料,他说大家都很愉快。按他的说法,当时没发生什么争论,人们只是各说各的,各得其所,各得其乐。

洛阳优游是美好的。

但名士们是否注意到大片的乌云,正慢慢笼罩过来?虽然洛阳的天空暂时还算晴朗,名士们还有一些时间畅卧花树间,摇着玉柄拂尘,讨论着哲学问题。

洛水茫茫,邙山苍苍。风,慢慢起来了。

多少年后,站在历史长河的另一端,我们发现:这大乱前的悠闲是多么残酷!只是那天参与聊天的人多未察觉。如果有人感觉到一丝担忧,那首先只能是张华。

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重臣、诗人,又通军事,博闻强记,是《博物志》的作者,官至司空。贾后专权时,因有张华等人支撑,朝廷倒也一度安稳。早年,他坚决支持征讨东吴进而统一全国,但遭权臣贾充的反对,认为:“西有昆夷之患,北有幽并之戎。天下劳扰,五谷不登,兴军议讨,惧非其时。”

如果说那时候贾充以胡人之患为拒绝出兵南下的理由很是牵强,那么现在却是现实了:北方幽、并,西方雍、凉,四州胡患已成,蠢蠢欲动。所以,在那天,张华所谈论的多是《史记》《汉书》,希望王衍等人能从沉郁的历史中多体味些什么,多干点实事。

同样担忧的,似乎还有问王衍话的乐广。

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人,少时家贫,性好老庄,知遇于王戎、裴楷,受提拔,进入仕途。

乐广善清谈,尚书令卫瓘见到他与名士清谈,感慨地说:“自从何晏、王弼、夏侯玄去世以及七贤云消后,我一直担心玄学将绝,现在又从乐广那里重新听到这种声音!”

有一次,就“旨不至”这个辩题,乐广跟客人进行了辩论。

“旨不至”出自《庄子·天下篇》,原句为“指不至,至不绝”,其意深远。“指不至”,“指”通“旨”,即具有共性的义理,或者说事物之本真(虚理)。至不绝,“至”可以理解成“物”(实体),其意初可解释为:具有共性的义理不能传至于具体的“物”,即使达到也不能绝对穷尽。

乐广以手中的拂尘为道具,向他的客人举了个例子:我拿这拂尘的尾柄去敲打桌子:“到达了没有?”

客人点头。

乐广往回一撤拂尘柄:“若到了,怎么还能回来?”

乐广所说的当然不是拂尘本身的去回,而是义理的本质特点,即传达至“物”,只是相对的。至此,我们看到了禅机的影子,仿佛唐朝禅师那般智慧。当时禅宗未立,而魏晋名士于清谈中已发禅机之先,实在令人称奇。

西晋东晋之交,在清谈上玄学与佛学有合流迹象,讲求言辞简约玄远而有深意。

在这种背景下,乐广的地位更加突出,被时人尊崇,超越了太尉王衍这样的人物。王衍也每每自叹不如:“我与乐广聊,我都觉得自己的话太繁复。”

乐广亦受到青年才俊卫玠的赞叹:“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

听完这夸奖后,乐广一激动,把女儿嫁给了卫玠。其实是顺水推舟,求之不得,卫玠是天下第一美男,超过了潘岳。

再后来,乐广做到侍中、河南尹。晚年时,乐广对自己的玄学人生进行了反思,而渐渐倾向于儒家名教:老庄放诞,自然洒脱;但若天下,人人如此,时时如此,将是什么样子?这是乐广的想法。

有一天,乐广去胡毋辅之家串门。

胡毋辅之鄙弃世俗,性嗜酒,放纵而不拘小节,常与王澄等人裸体狂饮。

乐广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身材,然后说:“如今天下已定,儒家名教中自有乐,你们何必这样呢?”

乐广的意思大约是:当初竹林名士超越名教是有特殊背景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仍弃名教而放旷,就值得商榷了。

但是,没人听他的。

乐广出了胡毋辅之家,沿着铜驼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中出了宣阳门,来到洛水旁,正遇见回城的王衍等人,随后有了上面的问话。

站在河川边,青山依旧在,夕阳即将红。

乐广望着天际的云影,突然想起几十年前的三国往事,而现在风轻云淡,一切都已远去了。

乐广感慨不已。

他在水边坐下,西晋的傍晚一片寂静。乐广望着万古奔流的河水,不由自主地猛然战栗。

<h2>东晋的清谈</h2>

(一)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魏晋清谈,或在林下,或在室内,名士们身着宽松的长袍,手持用白玉做柄的拂尘,辩论时将其来回摇摆。

魏晋时的拂尘,跟现在所知的那种单柄马尾拂尘不一样,它的底部有四个柄,柄上有装饰性的毫尾。

就先说个有关拂尘的故事:

僧人法畅于晋成帝时期由北方来到江南,与建康名士交游。法畅手里的拂尘特别精美,于是太尉庾亮纳闷儿:“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还能留得住?”

法畅答:“清廉的人,不会找我要;贪婪的人,我也不给。”

不能不说法畅的回答很妙。

这种智慧表现为对一种早已存在却被大家熟视无睹的道理的提纯和呈现,一如桓冲的妻子对“衣不穿如何变旧”的阐释。

魏晋清谈,内容以“三玄”即《老子》《庄子》《周易》(自东晋以来又加入佛理)为基底,引发对人生(人道)和宇宙(天道)的思索;形式主要有两种:一是两人辩论(或有旁观者欣赏),二是大家一起议论(有一个主持人)。

清谈场面往往是非常激烈的,常用军事用语形容之,如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莫当就卿谈,可坚城垒。”

庾答:“若文度(王坦之)来,我以偏师待之;康伯(韩伯)来,济河焚舟。”

清谈除了具有学术色彩外,更多的还带有社交和益智功能。它通过玄理和言辞技巧,最终难倒对方,使之理屈词穷,以双方一起达到通彻为最高境界。

下面记载的是东晋时代的第一次清谈盛会。

王导虽然是清谈场上的二流人物,但由于在永嘉之乱前参与过洛水之游,见识过很多清谈的大场面,所以过江之后以高人自居。很快便有人不服了,那是叫蔡谟的同事。

面对不屑,王导说:“我与王安期(王承)、阮千里(阮瞻)共游洛水时,那时候哪知道有你呢?”

对于王导的自诩,另一位名士羊曼看不过去了:“您以前的事,我们大家都知道,而且也以此来赞美您,但为什么您总是提个没完?”

王导有些尴尬:“只是觉得当年的情景再也不可得……”

可见,王导确实把西晋时的洛水之游看成一种资本了。

在东晋做高官,不会清谈,往往是做不下去的。即使做下去了,也会受到周围人的讥讽和质疑,总之会很别扭。比如,做到宰相的何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