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杜预的恨</h2>
杜预之荆州,顿七里桥,朝士悉祖。预少贱,好豪侠,不为物所许。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须臾,和长舆来,问:“杨右卫何在?”客曰:“向来,不坐而去。”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共载归,坐如初。这一条,说的是杨济的雅量。
但更令人感兴趣的,是西晋名将杜预在名士心中的形象问题。
杜预是长安人,西晋时的文武全才,虽不会骑马,箭术也很糟糕,但却不妨碍他深通军事谋略,后被称为杜武库;为人又博学,熟读《春秋》,曾为其做注解,后官至司隶校尉。晋武帝咸宁四年(公元278年),羊祜独具慧眼,推荐杜预继任荆州刺史,加镇南大将军,两年后全程参与了灭吴战争。
战争结束后,晋武帝和他的大臣们认为天下一统,可以马放南山,唯杜预认为武备不可松懈,但终未被采用,在其死后没多久全国便陷于崩溃。
本条说的是,杜预到荆州赴任前,在洛阳郊外七里桥,朝臣为他送行。其中包括杨济,此人是当朝国丈杨骏的弟弟,出身名门,为人傲慢,见到满朝大臣都来为杜预饯行,心生不快,于是在长亭未落座即甩袖而去。
过了一会儿,和长舆即和峤来了,问:“杨济呢?”
有人回答:“刚来了,但没坐下就走了。”
和峤说:“他一定是去大夏门下盘马了。”
到了大夏门,和峤果然寻觅到了杨济,于是把他拉了回来,所谓“坐如初”,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杨济自是显示了他的名士风度。
但是杜预呢?他真的有些愤怒了。当然他没有表露出来,依旧不动声色地在长亭内与诸人碰杯告别,包括杨济。不过,那一刻开始,他横下一条心,此次赴南方荆州,不灭吴国,誓不还洛阳。
杜预乘车滚滚而去。
杜预之才华远在杨济之上,但后者却甩袖而去。
此前,还发生过一件事:当时的名士羊曼和几个朋友去杜预家做客,但却耻于与杜预同席。
大家为什么如此轻视杜预?
即使讲究门户,杜预出身也不差啊,京兆杜氏,世之名门。其祖父,也曾做到魏国太保;父亲则任幽州刺史,而他本人还是司马昭的妹夫。
按说够硬了。
但再深究的话,还是会发现端倪。
原来,当年杜预之父跟司马懿不睦,后司马懿指使朝臣将其弹劾,废为庶人。也就是说,杜预成长于一个已无权势的家庭,加之其少时又好游侠,名士以其粗鄙,故而轻之。
回到杜预的滚滚车尘中。
这所有的一切难堪,杜预都记下了。
后来,他作为主将之一,灭吴而建大勋,还洛阳,名士为其庆功,杜预坐独榻,不跟当初轻蔑他的那些人共坐。
后人看到这里,会认为杜预心眼儿太小,魏晋人物不是讲究雅量吗?为什么不能宽容那些人呢?
关于雅量,已经说过了,跟宽容没有一点关系。
其实,魏晋风度中,涉及恨的,讲求的恰恰是不宽恕,有恨必念,而非沽名钓誉地忘记。这与心胸是否狭小无关,而是直面自己最真实的性情。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那么就很难完全参透魏晋风度。
<h2>广陵散</h2>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嵇康,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
魏晋时,品评名士最重形貌与风神,那嵇康什么样?
按史上的说法:“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涛说:“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玉山将崩,那是何等魅力?
后来有人对七贤的王戎说:“嵇延祖(嵇康之子)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王回答:“你这样说,是因为没见过他父亲。”嵇康在时,曾采药于山中,有人遇之,谓之为神。
嵇康是那个时代在外貌与风神上最有魅力的人之一,再加上他刚傲的性情以及深邃的思想,不想成为偶像都难。
如果说阮籍是诗人,那么嵇康的玄学家身份更浓厚一些,当然他还是个顶级的古琴演奏家和业余的打铁爱好者。
七贤中属嵇康跟司马家最搞不来。
嵇康是曹家女婿,鄙视司马家的做事方式:当初曹家夺汉朝天下,是因为汉朝确实气数已尽,天下纷崩。魏国建立后,几代皇帝并未失政,民心所向也在曹家(嵇康忽略了朝廷上士人之心大部已归司马家),而司马父子三人搞的是纯粹的权术,司马懿一变,诛杀曹爽与正始名士;司马师二变,废帝曹芳;司马昭三变,指使人把当朝天子挑刺于空中。
在嵇康看来,司马家父子三人凌君专权,罄山阳竹林而难书。
这样的人何以靠名教治天下?所以在传遍魏国士林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嵇康矛头暗指司马家:“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
聪明如司马昭,如何不知?
正在这个关口,出了吕安事件,嵇康见朋友被诬不孝,愤起而辩解,终于被牵扯进去。
在这个过程中,钟会起了拱火的作用。
但嵇康的悲剧,在本质上,不是一个傲然出世者在司马家压迫下的悲剧,而是一个济世者抱负不能实现的悲剧。
嵇康的问题,实际上也是阮籍的问题。
更多时候,人们习惯把嵇康列为“竹林七贤”之首,所谓“嵇阮”,他在阮籍的前面。其实,世人称“嵇阮”而不称“阮嵇”只是发音中韵的问题使然,而并非是说嵇康因为比阮籍更重要所以名字在前面。我们曾谈到这个问题。正如唐朝诗人元稹、白居易并称“元白”而不称“白元”,元稹在前,就证明他比白居易重要吗?当然不是。
说这些,只是想道明一点:无论在当时的影响,还是在后世的影响,嵇康都是排在阮籍之后的。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是七贤里最有人缘和魅力的人物。
作为魏国著名玄学家、流行音乐家,嵇康不但善弹琴,而且还好打铁,这正道出他独特的气质:远处看,大线条很粗;近处观,小线条又很细。
风吹竹林,归鸿远去,嵇康抚琴而坐,眺望暮色苍茫,渐渐与魏国大地融为一体。
镜头猛地拉远,嵇康岿然不动。
他是淡定从容的,又是骄傲刚直的。
他喜欢庄子,鄙视儒家礼法,清高独立,人长得又帅,姑娘们喜欢死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抢得先手,很甜蜜地嫁给了嵇康。就这样,嵇康的背景中被打上曹魏的烙印。
嵇康生活的年代,司马家已控制了曹魏政权。
对司马家的所为,嵇康是鄙夷的:江山可以夺,但不应该是这个夺法。
与司马家,嵇康采取的是彻底不合作态度。同为七贤的山涛欲荐举嵇康为官,后者遂写下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嵇康与山涛并非真绝交,只是借信明志,诉说情怀。
后来嵇康被捕,儿子嵇绍去探望父亲,嵇康说:“不要害怕!我死之后,有山涛叔叔在,你就不会成为孤儿!”
嵇绍在父亲被杀后,在山涛的抚养下长大,并被荐举为官。
初进洛阳的嵇绍,由于身材伟岸、形神俊朗,一进城就把人们给震了,于是便有人跑到王戎处说:“这嵇绍确实帅气非凡,在人们中间仿佛鹤立鸡群。”
于是一个成语诞生了。
王戎笑了一下,冷冷地说道:“他确实很精神,但你没见过他父亲!”
他的父亲,在写完《与山巨源绝交书》后,在道出“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后,终于遇到了麻烦。
导火索是吕安事件。
吕安,嵇康好友,二人感情颇深,每至思念,便奔行千里相会。
吕安的女人很漂亮,但被其兄吕巽看上了,后者卑鄙地以“不孝”之名诬陷弟弟。这在古代是大罪了。
嵇康大怒,为友人一辩,终被牵扯进去。
司马昭想起嵇康对司马家的一贯态度,以及钟会拿来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杀心渐起。
洛阳方面为嵇康网罗的罪名除“吕安同党”外,还有:言论放荡,负才惑众,害时乱教,有助人谋反之嫌疑。
嵇康终于被押上刑场,索琴而弹,不动声色,从容赴死。
王戎曾说:“与嵇康交往二十年,未见其喜怒。”
嵇康喜怒伤悲不形于色,是为魏晋名士所推崇的雅量。但同时,嵇康又有另一副面孔。如果说阮籍的狂放中带着几许忧伤与无奈,那么嵇康的狂放中便带有明显的激烈与刚直,在更多时候“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
嵇康生前曾游汲郡山中,偶遇隐士孙登,孙对他说:“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刑场上的嵇康,索琴而弹。三千太学生上书求情,愿以其为师,司马昭不许。
其实,司马昭在杀不杀嵇康的问题上非常犹豫。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此时其心腹钟会进言:“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
嵇康与钟会,魏国士林中外形最俊朗的两个人,又都身负才华。
钟家来自著名的颍川世家大族,身份更高。两个人互相看不上眼在魏国已不是什么新闻。
嵇康看不上钟会,是因为其依附司马昭;钟会看不上嵇康,则是因为他比自己更有魅力。同时,又认定,我为司马家效命与你做曹家的女婿没有本质区别,嵇康,你不要太过清高。
即使如此,司马昭仍未下最后的决心。
毕竟嵇康名气太大了,又是名士中的旗帜性人物,杀其人寒士心的事他必须考虑。但当洛阳的三千名太学生为嵇康求情,愿意拜其为师时,司马昭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嵇康的影响力。
那一天午后,大约没有阳光,疾风吹劲草。
虽是被诬陷而死,但嵇康这一次没有怒发冲冠,而是在最后为我们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于是,刀落了,升起的是光辉,照亮了后世士人的情怀。
嵇康死了,也带走了《广陵散》:“当初,袁孝尼想跟我学此曲,我没有答应他,于今绝矣!”
这是何等生动的死!
性格激烈的嵇康,最后选择了沉静地去死。
大将军司马昭,一下子又后悔了。这未必是做戏,他没必要给谁看。他之所以后悔,大约是回过神来:嵇康,说到底是没有威胁的。他可杀,也可不杀。如此说来,何必杀之而留下千古骂名?
一切都晚了。
嵇康抚琴,最后猛地一拨,弦断了。
<h2>古人的出名</h2>
褚太傅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少著粽,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晋人重形貌,尚风神。
名士庾统家族弟子初入吴,想在亭驿住宿。
诸弟先进亭驿,见有很多庶民聚集在屋里,没有躲避的意思。
诸弟回来后,把情况告诉了庾长仁,庾说:“我去试试看。”
结果,他到了,只在门口一站,“诸客望其神姿,一时退匿”。那些人并不知道庾统是谁,但看了他的形貌风神后,一下都敬畏地散去。
华贵高迈的姿仪、气质和风神,自然可以带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效果。魏晋人,尤其看重这一点。庾统就是这样。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情况:不谈形貌风神,只把名字一报,众人就都被惊傻了。
谢安尊崇褚季野,常与人言:“褚季野虽沉默不爱说话,可四季冷暖皆在胸中。”桓彝则称褚季野“皮里春秋”,所谓虽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褒贬自有。
褚季野即褚裒,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其女褚蒜子为晋康帝皇后。
说到这里需要带一句,褚蒜子为东晋美女,二十岁刚过时,丈夫晋康帝就死了,当时她抱着年仅两岁的晋穆帝临朝听政,这位深有才华且会用人的女人先后辅佐过包括丈夫在内的东晋的六个皇帝,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
接着说褚裒,他初为郗鉴的参军,参与平息苏峻之乱,后官至徐、兖二州刺史,征北大将军,督青、扬、徐、兖、豫五州军事,为北部边陲警备军司令。
褚裒有盛名,却死于忧愧。
在此之前,逢何充死,褚裒带人入朝,自测可继何之后而执政朝廷,但却为刘惔和王濛所阻,褚裒颇有信心地问二人:“朝廷欲置何官于我?”
刘指着王对褚说:“此人能语。”
王遂对褚说:“朝中自有周公!”那意思是说,您老还是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朝廷上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褚裒遂抱愧而退。
褚裒长期镇金城、京口等重镇。
晋穆帝永和五年(公元349年),后赵暴君石虎死,北方又乱。褚裒率军三万北伐,旋即失败,不仅损兵甚多,而且致使很多欲南投的北方民众遭胡人屠杀,褚裒为此忧愧而死。
褚裒渡江之初,曾东游吴郡金昌亭,当地世家大族的子弟们正燕集此亭。
此时褚裒虽已负重名,但不为诸人所认识,以为又是个落魄逃难的北方佬,于是有人使坏,叫侍从不停地给褚裒的杯里倒茶水,而不给其吃主食,搞得褚裒来了个水饱儿。最后没办法了,褚裒才慢慢举起手说:“我是阳翟褚季野。”
话音刚落,四座惊散。
古人成名何其难!在古老遥远的时代,一个人名声的扩大,只能依靠原始手段,通过口口相传,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当金昌亭内的吴国少年听到他们戏弄的是褚裒而吓得惊恐奔逃时,褚裒的形象也就脱历史之河而出了。
<h2>没什么</h2>
庾小征西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庾小即庾亮的弟弟庾翼,亮死后接任荆州刺史,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驻武昌,掌握重兵。
有一次,庾翼在荆州召开大会,幕僚都到了,他把酒而言:“我欲做汉高祖刘邦、魏武帝曹操那样的人物,你们看怎么样?”
四下无人接茬儿,半晌后长史江虨说:“希望您为桓、文之事,不愿做汉高、魏武也!”
有人说,此则消息为后世谬传,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中,庾翼是最有豪迈之气的,甚至有点像桓温。
庾翼素有北伐之志。
其兄庾亮在时,对北伐不感兴趣,亮死后庾冰执政,忌兵畏祸,反对北伐。后庾翼再次上疏北伐,并移镇襄阳前线,登台演讲,拉弓搭箭:“我这次北伐后赵,就如同此箭射出,决死北征!”
连发三箭,士气倍增。
但因其很快病死,终成遗憾。
只说这一天,庾翼外出还未返城,他的岳母与闺女登上安陵城楼。没过一会儿,庾翼骑着战马,在卫队的簇拥下回来了。
岳母对女儿说:“我听说这女婿最擅长骑马,如何才可以见识一下?”
庾妻立即派人急至城楼下,告诉庾翼:“母亲想看看你骑马奔驰的样子,你可得露一手!”
庾翼大笑:“这好办!”
随后,庾翼令手下四散开来,自己纵马奔驰,但刚跑了两圈,就从马上摔下来,部下大惊,慌忙上前搀扶。庾翼却像没事儿人,神色自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溜达着进了城门。
这本应该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但问题在于,魏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时代,当主人公了无尴尬之色地从地上爬起来时,他也就拥有了名士间最为推崇的雅量。所以,在这里,也就不要追究庾翼的马术到底如何了。
类似的故事还有一个,发生在谢安的弟弟谢万身上。
哥哥谢安雅量从容,弟弟谢万每每模仿。有一次,名僧支遁由京城建康返回会稽,名士们在城外征虏亭为其送行。蔡子叔先到,坐在支遁身边。随后,谢万也到了,坐在支遁对面。其他名士也渐渐来了。长亭送别,大家不胜伤感。
过了一会儿,蔡子叔起身出去了一下,这时候,谢万坐到了方才蔡子叔的位置上。很快,蔡子叔回来了,见谢万占了自己的位子,二话没说,连坐垫带谢万一同端了起来,扔到地上,随后自己坐回原处。
可以设想,谢万当时有多么狼狈,包头的白巾也掉了,大家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连一向以潇洒著称的支遁也很意外。这时候,谢万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神色平静地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
等坐好了,谢万对蔡子叔说:“卿奇人,殆坏我面。”
蔡答:“我本不为卿面作计。”
意思是,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险些给我破了相。蔡回应:我本来也没有考虑过你的脸。其后,“二人俱不介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个人也许会在大事面前做到从容,而无法在涉及个人面子的事上做得洒脱。但在这里,谢万不认为自己受到蔡子叔羞辱;而蔡也没那个意思,于是事情回到最单纯的层面。做一个设想:如果把谢万换成谢安,谢安会有何表现?
<h2>傲然携妓出风尘</h2>
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谢安,字安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身份是名士,职业是宰相。有人说他还是军事家。我告诉你:那是谣传。
他不是。
但并不意味着他打不赢一场关系到国家存亡的战争。
他的一生,既实现了政治抱负,又保持了名士风度。从这个角度,他在中国传统士人的心目中是完美无缺的,超越了作为同行的李斯、霍光、曹操、诸葛亮、王猛、李德裕、王安石、张居正……
唐朝诗人李白狂傲不羁,一生只低服谢安,并为他写诗十几首。
魏晋名士必会清谈,谢安之功远非最佳,顶多排第八(在刘惔、殷浩、支遁、许询、孙盛、王濛、韩伯之后),但综合实力却是东晋名士里的首席:优雅、旷远、放达、从容、洒脱、高迈、飘逸、宁静,这些词都能用在谢安身上。
谢安出生于会稽山阴,父谢鲲,位列两晋之间的名士集团“江左八达”之中。
东晋初建那一年,谢安四岁。当时,后来的权臣桓温的父亲桓彝到谢家做客(桓彝和谢安的父亲谢鲲同列“江左八达”之中),看到小孩谢安后,称奇:“此子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名士王承王安期。
从东汉到魏晋,一个人要想有盛名,必须得到前辈的称赞和同辈的褒奖。
谢安就是从四岁时进入大家视野的。青少年时的谢安,“神识沉敏,风宇条畅”,虽年纪不大,但已精通老庄。他曾拜访名士王濛,清谈累夜,告别时,王濛望着谢安的背影对儿子说:“此少年清谈起来孜孜不倦,而又气势逼人。”
宰相王导也特别器重谢安,名士相推,谢安必须火了。
及至青年,众家名族都想以谢安为婿,但最终谢安选了东晋第一狂士刘惔的妹妹。
有几个人能进入刘惔的视野?但他最后将妹妹嫁给谢安,这从另一个角度足以说明谢安之优秀。
谢安虽然青年时代就已经名扬海内,然无意仕途,隐居在山水奇美的会稽的东山。
作为京城建康后花园的会稽,是东晋士人真正的文化和精神中心。即使在朝为官的,很多人在会稽也建有自己的休假别墅。
自古以来,尤其是自东汉以来,如果你想走仕途的话,最好先去隐居。慢慢地,朝廷就会求着你出来做官了。当然,并不是说谢安隐居是为了以后的仕途,但他长期隐居却是事实。
四十岁之前,谢安隐于会稽东山,与许询、孙绰、王羲之、支遁等人交游,“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
当然,并不是说谢安就一直待在会稽,他还是经常回京城建康。
东晋自成帝咸康年间到穆帝永和年间,王朝闲暇,清谈更盛。王羲之对清谈不感兴趣,所以谢安每次都是和许询、支遁结伴去京城建康的。
这期间,朝廷屡次召其为官,均被拒绝。见此情况,刘惔便说:“若安石东山志立,当与天下共推之。”
扬州刺史庾冰以谢安有重名,必欲招之,多次逼迫,谢安不得已,到扬州走了一遭。
一个多月后,谢安就又告归了。随即,再次被朝廷任命,但仍旧无意。不久后,吏部尚书范汪又一次推举,谢安又以书拒绝。这一次,朝廷急了,以谢安历年征召不至,而下令终身禁锢其仕途。
谢安闻之大笑,仍高卧东山,坐石室,临浚谷,悠然叹曰:“此去伯夷何远!”
隐居于会稽的东晋士人,在寄情于山水、享受林泉高致的同时,也不放弃优裕的物质生活。或者说,他们所追求的是一种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富足。这一点完全不同于其他时代的士人,也是“会稽精神”的真谛所在。
谢安,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他风格奢华,在东山隐居时,不仅别墅华美,而且还蓄了很多歌妓。
到这个时候,谢安已多次拒绝朝廷的征召,而且朝廷也发誓不再起用他。但时为宰相的会稽王司马昱有自己的看法:“谢安石既能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再若召之,将必至。”
狂狷、率性、旷达当然是名士之风,但到了东晋时,名士们最为推崇的是雅量,即从容宏大的气量。在当时,这是判断一个名士是否真正出色的重要标准。在这一点上,最被人称道的便是谢安。
举个例子:
谢安曾与孙绰等名士一同乘舟泛海,突然风浪大起,诸人皆惊慌失色,唯有谢安吟啸自若、面不改色。
关键不在于这儿。
而在于:这时候,船夫以为谢安在兴头上,所以仍向前划船,但风浪更剧,人们都纷纷劝阻船夫。
谢安仍不慌不忙,最后才慢慢地说:“如此一来,将怎么回去呢?”这就是雅量。
当时在场者认为,谢安从容如此,将来足可镇静朝野。
四十岁之前,谢安一直隐居于会稽。我们都知道,魏晋以后已慢慢形成门阀士族政治。如果你想使这个家族兴盛下去,除了家学家风外,还得必须保证家族子弟前赴后继地出仕为官,形成一种不能断绝的链条。
但此时的谢家却出了问题。
谢安兄弟六人,分别为:谢奕、谢据、谢安、谢万、谢铁、谢石。
谢安出山前,哥哥谢奕、弟弟谢万等人都已出仕。为此,夫人刘氏对谢安说:“身为大丈夫,难道不应像谢奕、谢万那样出仕做一番事业吗?”
谢安把鼻子捏住,但最后又缓缓地说:“唉!最终我恐怕也免不了跟他们一样。”
到谢安中年时,家族遭遇了一系列变故:
先是从兄谢尚于晋穆帝升平元年(公元357年)去世;转年,哥哥谢奕又死了;到了公元359年,弟弟谢万北征,遭受惨败,被废为庶人。短短三年内,谢家的三个主要代表人物非死即废。
在这种背景下,谢安若再不出山,家族的荣誉即将断绝。
思前想后,在公元360年,通过隐居而养足了人气的谢安决定起于东山。
虽说朝廷先前曾扬言在仕途上禁锢其终身,但实际上属于气话,所以当谢安决定出山时,很多官衔相继而来。但谢安,最后则选择进入权臣桓温的幕府中做司马。
后来,李白在《出妓金陵子呈卢六》中这样写道:“安石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
就这样,谢安带着一大帮美丽的歌妓来到京城建康,同时也带出了“东山再起”的成语。
初,朝廷屡征不起,人们有如此说法:“谢安不出山,置天下苍生于何境地?”
还好,现在谢安终于来了。在由建康转赴江陵桓温军中的那天,朝中大臣为谢安于新亭饯行,人们酒喝了不少,席间御史中丞高灵半开玩笑地说:“安石已出,现在苍生又怎么面对你?”
当然有讽刺之意。
谢安雅量玄远,听后笑而不答。
天下人望所在的谢安来到桓温幕中,自然令这位枭雄兴奋异常,当晚即与之谈到深夜。后问左右:“你们以前可曾见过我帐下有这样的人物?”
桓温宠爱谢安。
有一次,他去拜访谢安,正赶上后者在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