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雅量从容(2 / 2)

谢安性子很慢,即使看到桓温来了,仍不慌不忙地梳着,之后才叫人去取头巾。

桓温摆摆手,说:“安石,何必这样拘礼!”

谢安以前高卧东山,而现在却出仕了,所以有些人想给他难堪。

下属送给桓温一些草药,其中有一味药叫“远志”。桓温展示给谢安看:“听说这种药还叫小草。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呢?”

未等谢安回答,在座的参军郝隆说:“隐于山间,当称‘远志’;出山之后,便是‘小草’。”

桓温皱眉。

谢安却很平静,了然无色。

郝隆虽在讽刺谢安,但又不得不为谢安的雅量所折服。

后来,谢安被任命为吴兴太守。

谢安好老庄,直接影响到他无为而治的风格,所以“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以谢安之名,没多久,他就进入了朝廷中央,被拜为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

说起来,人的风神即气质具有恒定的性质;而雅量却是相对的,即使于谢安这样的人来说也是这样。

谢安曾于江中行,船夫引船,信其遨游,或快或慢,或停或待,乃至撞人及岸,谢安都能做到淡定从容,并不呵斥手下;另一次,也是谢安,为哥哥送葬还乡,时至黄昏,大雨滂沱,手下都喝多了,行车不前,此时以深具雅量著称的谢安也急了,抡起车柱来就揍那车夫,声色俱厉。

谢安出游,江上信船而行,无论手下怎么撑船,都激不起他的脾气,因为这时候他的心境闲暇,未累于物。可给哥哥送葬返乡时便不同了,日暮荒野,大雨滂沱,道路泥泞,而手下又喝多了,送葬队伍举步不前,在这样的场景下,一个人断然是难有从容的雅量的。所以,才有以水比人之性情之说,水于坦荡处,其性柔和,而入峡谷便会湍急起来。

雅,本是酒器名,特别能乘酒。从字面上讲,雅量就是宽宏或者说高远宏大之量。

当然,谢安也着实显示过自己狭隘的一面。

南北朝时檀道鸾著《续晋阳秋》记载,裴启的《语林》写于晋哀帝隆和年间(隆和元年为公元362年),该书记载了魏晋时期名士们的言谈、容止和轶闻,开了志人笔记之风,比诞生于南北朝时期的《世说新语》早了半个多世纪。《语林》写成后,“大为远近所传。时流年少,无不传写……”

在《语林》中,记载了谢安的一条言行,但后来被谢安矢口否认,以沉静、从容著称的谢安甚至为此大怒。

事情是这样的:

一天,谢安的同事庾道季拉着谢安的手说:“裴启说您跟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你的风神已佳,为何还喝酒?裴启还说:谢安评价支遁,就好比九方皋相马,不重外表,只观风神。”

谢安一听就怒了:“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

即是说,我从没说过这两句话,它们都是姓裴的自己编的。

庾道季一愣,随后又拿出了王珣的《经酒垆下赋》展示给谢安,后者读过未发一字评论,而是告诉庾道季:“你也要学裴启吗?”

实际上,庾道季本是想告诉谢安,裴启写的未必都是无中生有,比如在《语林》中就记载了王珣作《经酒垆下赋》之事。但没想到,谢安更加不快了。

当然,谢安之怒,跟与王珣交恶也有关系。

王珣是王导之孙,东晋书法家,官至尚书令,封东亭侯。

他长期为桓温部下,深得信赖。桓温去世后,王又做新钻营,谢安以其弄权术而恶之。及至执政,谢安有意打压包括王珣在内的琅邪王家,并支持弟弟谢万的女儿与王珣离婚。

王珣其实没有谢安想象的那么糟糕。

说到王珣善于钻营,那不过是王家于仕途上的主动进取罢了。后来,谢安去世,王珣正在会稽,但还是连夜奔赴建康吊唁,却为谢安属下所阻,告诉他:“宰相生前从来不想见您这位客人!”

王珣不为所动,直步上去于灵前哭吊,后径自出门而去。

《语林》中,裴启用非常欣赏的笔调记叙了王珣作《经酒垆下赋》的事,并在文后附载了该文,称其“甚有才情”。

《经酒垆下赋》记叙了“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位居高官后经黄公酒垆,追忆年轻时与阮籍、嵇康一起喝酒的故事。也就是说,王珣的这篇作品是歌颂王家先人的。谢安认为王戎的此条故事也不属实,是东晋好事者虚构的。

这所有的一切,引起了谢安的不快,遂废该书。

谢安有些促狭了。即使他真的没说过那两句话,《语林》也不至于被废。因与王家交恶,而恨见《语林》中记载《经酒垆下赋》,有些过了。

封杀裴启的《语林》,成为谢安一生的瑕疵。

当然,谢安不是神。

<h2>入幕嘉宾</h2>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条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郗超,字嘉宾,是东晋初年重臣、北府兵建立者郗鉴之孙,在桓温掌权东晋的岁月,他深受这位枭雄喜欢,是其幕后第一心腹。

在东晋那个竞相清谈、标榜旷达的年代,郗超显得卓尔不群。

意思是,他既具有玄远飘逸的时代气质,所谓“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交游士林,每存胜拔,善谈论,义理精微”;同时,又英武果敢,具有军政谋略。

这在当时就比较难得了。

郗超有钟会的影子,但又比钟会硬朗、大气,是个很好的复合型人才。

郗超又很酷,有一脸漂亮的大胡子。

在六朝时代,胡子长得好的,除三国时的关羽,就是他郗超了。桓温深爱其才,以其为大司马参军。当时,王家子弟王珣为桓温的主簿,二人并有才,荆州便有歌谣:“髯参军(郗超),短主簿(王珣),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十年幕府,郗超成为桓温军政生涯的影子。

郗超的才华受到谢安的强力推崇,他具有谢安所不具备的军事才华。

但是,在公元369年夏北伐前燕的枋头之战中,桓温却未听从郗超的作战建议,导致补给不济,大败而归。

不过,这并没有妨碍郗超对桓温的追随。

两年后,郗超建议桓温废黜当朝皇帝,以镇服四海、重树威信。桓温依计而行,废皇帝司马奕为海西公,立会稽王司马昱为新帝。

桓温晚期,郗超转为中书侍郎,出入朝廷。

有一次,在郗超的策动下,桓温要剪除朝中不利于自己的大臣,两个人连夜拟定名单,准备上疏于皇帝。由于太晚了,郗超跟桓温就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桓温把谢安和王坦之招来。这时候,郗超还在帐中。

桓温把给皇帝的上疏扔给王坦之,后者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不由自主地说:“有点多了。”

谢安则一言不发。

桓温似乎也觉得有点多,于是拿起笔来准备删一些名字。这时候,帐中的郗超偷偷跟桓温说话。

谢安笑了,徐徐道:“郗嘉宾啊,你真可称得上是入幕之宾。”

郗超听后“嘿嘿”一笑,从幕后潇洒地转出,道:“安石,来那么早。”

在这里,谢安没一惊一乍,郗超也保持了从容,两个不动声色的人都是有雅量的。

但郗超,终是令谢安不安的人物。

桓温欲篡前,谢安约王坦之同去拜访郗超,一直等到黄昏仍不得见,王坦之有些不耐烦了,谢安也有些急:“为了性命,你我就不能再忍一会儿!”

郗超最后的人生结局是黯然的。

桓温未及篡权,便匆匆死去了。作为桓温的心腹,郗超自然不会再为朝廷所用:他被罢免了。初,郗超与谢玄不睦。苻坚压境,朝廷以谢玄为将率军抵挡,人们纷纷议论玄之资历与才干,只有郗超力挺谢玄:“谢玄此去必成!我曾与其共事,谢玄审细,且会用人,皆尽其才,是块为将的好料!”

后来,谢玄又一次北征,同与谢玄关系不睦的韩伯说:“此人好名,必能战。”

谢玄听后甚怒:“大丈夫提千兵,入死地,是为报效国家!以后少说什么为了个人声名!”

这时候,谢玄应该想起他的对手郗超,而郗超不因个人恩怨去诋毁对手,是真名士。

接着说郗超。他死后,左右跟其父郗愔说:“公子去世了!”

郗愔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说:“出殡时再说。”

出殡那天,这位父亲几次哭昏了过去。

郗超生前和妻子关系也很好,在他亡故后,妻子不肯回娘家:“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怎能不与他同穴?!”

郗超在时,群臣敬畏,对其父郗愔也毕恭毕敬;及其死,人们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以王献之兄弟而言,再去郗愔家时,“皆着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这是当时的口语,说得很明白了。

难怪郗愔愤怒地说:“假如我儿郗超不死,你等安敢如此?!”

对郗超之死,谢安是非常伤心的。有一天,谢家子弟聚集在一起谈论圣贤,谢安说:“其实,圣贤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没我们想象的那样远,甚至可以说很近。”

子侄皆持反对意见。

谢安没做解释,只是惆怅地说:“倘若郗嘉宾在,听到我的话,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h2>到新亭去</h2>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惧,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公元369年北伐中的枋头之败对桓温来说打击是巨大的。

这是个转折,桓温从此目光向内,有了代晋自立的欲望。此前,路过王敦墓时,他曾不由自主地称:“可儿!可儿!”可爱的人儿!

看来,桓温也想对朝廷有所动作了。

果然,没过多久,桓温就废当时皇帝为海西公,立会稽王司马昱为新帝,并率军进驻姑孰(即安徽当涂),动不动就带甲入朝,吓唬大伙。

谢安为侍中,见桓温后马上拜倒。

桓温看到老部下后惊道:“安石!为何要这样做?”

谢安答:“未见君拜于前,臣立于后!”

当时,简文帝司马昱迫于桓温的威力,每至相见,总有下意识拜倒的动作。司马昱说过桓温功德盛大的话,甚至还被迫暗示要把皇位禅让于他,所以在公元372年简文帝死后,当桓温看到遗诏中命令自己要依诸葛亮、王导故事辅佐幼主孝武帝司马曜时,非常不高兴。

此时谢安和王坦之已为朝廷中枢,桓温即以为遗诏上的措辞为二人密谋的结果。于是,带领甲士入建康。

在奔赴建康的路上,老桓温伤感异常,他一生为东晋东挡西杀,在晚年时已位极人臣,是往前再走一步,获得帝位;还是做个老实人?

桓温很矛盾。

朝中大臣都惶恐不已,纷纷找谢安商量对策。事实上,桓温此行目的之一是想看看谢安的态度。

桓温率军驻建康郊外的新亭。

谢安决定和王坦之冒险走一遭。

桓温知谢安将来,令甲士持兵器立于四周。

若杀谢安,也就等于把名士全都得罪了,而且就桓温本人来说,他是非常喜欢谢安的;但若有谢安在,登帝位又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桓温进退维谷。

谢安和王坦之同乘一辆车,前往新亭。

在这里,说说王坦之。他是名士王述之子,出身太原世家,少年即成名,被誉为“独步江东”。但名僧支遁素轻王坦之,深爱老庄之学的他,曾讽刺王整天不是拿着《论语》就是拿着《左传》,摇头晃脑,但见识了无新意。

后来,王坦之作下著名的《废庄论》,更得罪了支遁。两个人,曾在建康东安寺进行过一次辩论,结果王坦之得到支遁这样的评价:“我们分别了很久,本以为你提高不少,却没想到了无进步!”

王坦之为此憋了一口气,意欲雪恨,把自己关了好几天,又完成《沙门不得为高士论》,质疑包括支遁在内的诸名僧的高士资格。支遁不服,于是二人在扬州再次论战。名士韩伯和孙绰在座。这一次,支遁本以为可以像以前那样轻易拿下王坦之,但结果相反,竟被后者点了死穴,以至于孙绰笑道:“您今天就好比穿着破袈裟在荆棘地里走,处处受牵制。”

王坦之为清谈中的二流人物,为什么获胜?

因为他在《沙门不得为高士论》有了新发现,认为高士必须心随自然,而佛门虽自称在俗世之外,但清规戒律颇多,要弟子遵从教义,反而让心性不得自由。也就是说,其在教义下得到超脱,并非超脱的最高境界,因为这种超脱是在形式的束缚下获得的。

继续说新亭故事。

在去新亭的路上,王坦之没能超脱,他显得很紧张,问谢安在当前桓温带甲入朝的情况下该怎么办。

说实在的,谢安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在他有雅量,没有流露出紧张的神情,只是告诉王:“晋朝生死存亡,在此一行。什么也别想了,走吧。”

在新亭,谢安、王坦之二人落座。

王坦之非常紧张,把手版拿倒了,而且汗流沾衣。谢安则神色镇静,不异于常。没人知道他是真的不紧张,还是装作不紧张。

三人久久无语。

桓温已两鬓斑白,东晋能有今天,其实靠的就是他二十年来的拼杀。谢安如何不知?一时间,他突然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桓温素知谢安以雅量著称,万事不动声色,而现在是怎么了?于是离座上前抓住谢安的手:“安石!安石!何至于此!”

谢安久久沉默,后徐徐道:“忆起在明公幕府中的旧事。”

桓温说:“这些年,你在朝廷为官,我依旧征战于外,各安天命,当是如此!安石何故见我,所忆又是何事?”

谢安说:“明公是否还记得,当初您为荆州刺史,有一天中午,跟部下聚餐,坐在旁边的一位参军,用筷子夹薤白,夹了好几次没夹起来,周围的人都不帮助他。那个参军不停地夹,但还是夹不起来,举座大笑。当时,您却把脸色沉下来,说:‘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尚且不能互助,真到危险时呢?!随后您把发笑的幕僚全部罢免。”

桓温一愣,说:“确有此事。”

谢安话锋一转,缓缓道:“我听说有道之臣,派兵据守四方,可明公为何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桓温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显然,谢安的意思是:现在朝廷有难,需要帮忙,我按你做人的逻辑,所以必须要来走一遭。

接下来,谢安举目山河,作洛生咏:“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这是嵇康的《赠秀才入军诗》中的句子。所谓洛生咏,指的是像故都洛阳的书生那样吟诵诗篇。洛阳书生以鼻音重浊著称,谢安虽生于江南,但他有鼻疾,所以鼻音很重,朗诵起来,一如洛阳书生。

桓温见谢安如此淡定从容,遂与谢安酣畅一饮。这时候,王坦之也把倒执的手版拿正了。

一时的危机虽然化解了,但桓温并没有放弃称帝的欲望。

可就在这时候,他病倒了。

桓温在病中向朝廷索要加九锡的待遇。这是中古时代称帝的前一步。但表到了谢安那里,被压了下来。

后来,桓温还没来得及享受九锡待遇就去世了。

谢安松了一口气。同时,他十分悲伤于老上级的一生。

王坦之则欢天喜地。

后来,有一天,王献之去拜访谢安,问他是如何保持处变不惊的:“您真洒脱!”

谢安这样回答:“你确实说出了我的特点。其实,我只是从内部自然地调节心性,使自己的风神畅快罢了。”

<h2>爱谢安</h2>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高卧东山与淝水建功,是谢安生命中的两极。后人能望见,却学不来。东晋后,这样的人物,就再也没有了。

发生在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是中国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东晋和前秦的这场战役结束后,南北分裂的局面又持续了二百多年。此战的结果警告了当时的各路枭雄:现在还不是统一的时候。

战争爆发前,苻坚的前秦在形式上统一了北方。苻坚有意南侵,被宰相王猛拦阻。王猛这位被认为比诸葛亮还厉害的人物认为时机尚未成熟。苻坚听了。但王猛一死,苻坚就开始蠢蠢欲动。

苻坚太想统一南北,做个伟大的帝王了。

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秋八月,苻坚亲率大军从长安出发,陆续集结的各族步骑兵总兵力达到八十余万之众,以席卷之势向东晋袭来。

苻坚坚信,投鞭即可断淮河、长江之流。

几十年来,建康和会稽的名士们已经习惯了清谈优游的生活,面前突然出现了近百万异族大军,整个东晋朝廷大震。

幸好,还有一个人没傻:继桓温之后执政的谢安。

群臣叫谢玄问计于宰相谢安,谢安了无惧色,对侄子答道:“我已经有想法了。”随后再没说什么。

群臣又请别人相问,谢安不理,命驾出行山间别墅,长游乃归。

时王羲之之子王献之亦为朝廷重臣,问谢安如之奈何。谢安说:“苻坚既来,将其了结了就完了。”

就在是日夜,谢安召集满朝文武,调兵遣将,各当其任。

谢安举贤不避亲,以弟弟谢石为大都督,侄子谢玄为先锋,儿子谢琰随征。

在当时另一位军政首脑桓温的弟弟桓冲的理解和支持下,以北府兵为主力,开始筹划对前秦的战斗。

十月中,重镇寿阳失陷,前秦大将梁成率兵五万直指洛涧。

与此同时,苻坚亲率八千骑兵赶赴寿阳前线。进入冬十一月,谢玄以北府兵第一悍将刘牢之率死士五千长途奔袭洛涧,阻击秦将梁成。

淝水之役的前哨战,就此打响。

这一战,关乎东晋的存亡,北府兵悍将刘牢之,在洛涧谱写了他一生中最壮丽的篇章,展现了一个将军突出的军事才华。作战中,他采取远线迂回战术,侧翼合击敌人中军,亲率死士强渡洛水,以迅雷之势袭击前秦军,力斩梁成,一战而胜。

随后,东晋后续部队在谢石的指挥下,进抵寿阳之南的淝水东岸八公山,与对岸的秦军对峙。寿阳城头上的苻坚遥望对岸,心里发虚,把八公山上的草木都看成了晋军,所谓草木皆兵。他不能理解,整天沉浸于清谈之中的东晋,怎么还有这样一支军队?

淝水之战中,在后方坐镇的是谢安,前方的统帅是其弟谢石,具体指挥官是其侄谢玄。

谢玄所依靠的,是刘牢之等率领的八万北府兵。北府兵由郗鉴首创于京口,以北方流民和淮河健儿为班底,战士精悍,训练有素,将领出色,为东晋之屏障。

秦军的前线统帅是苻坚的弟弟苻融。

东晋和前秦两军对峙于淝水两岸,晋军人少,只能求速战,谢玄派使者下战书于苻坚,要求秦军后退一下,以让晋军渡河,随后两军决战。

苻坚竟答应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想不等晋军完全上岸,即进行冲杀,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下令秦军小撤。

悲剧随之发生。

苻坚没想到撤退令一下,再想控制这支由各族组成的军队就难了。

谢玄率近万名铁骑强渡淝水,从后面猛击秦军。原东晋襄阳守将朱序反正,趁机带人高呼:“秦军已大败!”

在此之前,朱序趁出使晋营之机,已将前秦的兵力情况透露给了谢玄。

崩溃中,秦军统帅苻融死于乱军中。

至此多米诺骨牌已经收不住了。东晋骑兵穷追不舍,以至于秦军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来袭。

谢玄的得胜战报传至京城建康时,宰相谢安正在跟人下围棋。

看完书信后,谢安默然无言,把信件放在一边,继续慢悠悠地下着棋。

客人知是前线急报,便问战局如何,谢安并不抬头,二指夹着一枚棋子,徐徐答:“孩子们已经大破苻坚。”

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谢安在最应该激动的时候,神色无异于常,这是典型的晋人雅量。

魏晋式雅量有特定的含义,并非该喜而不喜,而是该喜而不露喜悦之情(悲怒同理)。

早些年,谢安隐居东山时,与孙绰、王羲之等人乘船出海,风浪突起,孙、王等人惊慌失色,而谢安坐于船头,表情平静,处之泰然。于是众人皆服,认为其雅量足以镇安朝野。

由此可见,雅量是一种精神风格,是一种精神境界。在感情最容易爆发的高潮点(大悲、大喜、大惊或大怒时),能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感情,深含潜藏自己的感情。至于说下完棋后谢安难以平复心中的兴奋,在门槛处折屐之齿,那我们就不去管它了。

谢安及其子弟于狂澜中挽救了东晋王朝。

李白有《永王东巡歌》:“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通过此役,谢家正式成为与王家齐名的超级豪门,世以“王谢”并称。

此战后,名士韩伯看到谢家华服丽车轰鸣于道,曾这样叹息:“这跟王莽有什么区别呢?”韩伯多多少少带点醋味的话,反映了当时谢家之盛。

谢安执政的年代,实际上是采取了王导的方法,那就是无为而治,名士们继续自己的清谈生活。很多人说清谈误国。但是,谢安从来不认为西晋之亡与清谈有关。很多年前的一天,他跟王羲之一起登上冶城。

这里是当年吴国造战鼓的地方。

望着眼前的无限江山,谢安悠然远想,露出超脱尘世的志趣;王羲之则感慨万千,便有了下面的对话:

谢安:“人世茫茫,林泉高致,醉卧清谈,这样度过也当不负此生!”

王羲之:“我听说古时大禹勤于国事,以至手脚都长了趼子;周文王处理机要,往往忙到半夜,还觉得时间不够用。当下是多事之秋,四郊多垒,战乱不息,这是士大夫的耻辱!值此时刻,每个人都应想着怎么为国家出力。可是,现在从建康到会稽,朋友们整天忙着清谈,以致荒废了政事,这恐怕是不合时宜的吧!”

谢安依旧远眺江山:“我只知道秦朝经历了两代皇帝就灭亡了,难道也是清谈的原因?”

谢安的意思是:秦朝二世而亡,是因其暴政而失去了天下。现在,晋朝在江东重新立国,结合自身的特点和天下形势,采取无为而治的施政方针,与民宽松,与士宽松,能不管的就不管,难道不好吗?

王羲之与谢安的分歧,其实也是两个家族家风的区别所在。

东晋一代,王家从王导、王敦开始,虽然讲求的也是名士风流、清谈玄理,但归其本质,其家族的心灵建构是儒(尘世进取之心)大于道(老庄放达之情),从东晋到南朝,王家在朝廷上居要职的人要比谢家多得多,始终与最高权力者保持着关系。

谢家呢,从西晋末期的谢鲲那里,就已经把这个家族的玄学门风确定了下来,经谢尚、谢奕,到谢万、谢安,再到后来的谢灵运,其心灵是以老庄的放达之情为根本的,投身仕途只是高门之下自然而然的事,或者说仅仅是为了保持门第荣耀的延续。

也就是说,王家子弟走仕途多是主动的(王羲之最初也是有功名心的,但后来名声渐渐逊色于王坦之的父亲王述,一气之下才放情山水);谢家则是被动的,而且从历史的现实来看,谢家在政治旋涡中远没有王家游刃有余。及至南朝,儒家重建,君主的绝对权威恢复,皇帝们再容不得名士纵情使性,谢家子弟一时难以适应,才有了谢灵运的悲剧。

淝水之战后,谢安的大名已响彻华夏。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人们效仿的榜样。谢安有老乡罢县令南归会稽,还乡前拜见谢安,谢安问他有无归资,答:“只有蒲葵扇五万把。”

于是谢安取了一把扇子,乘车在京城走了一圈,随后这种扇子就在整个京城流行起来,大家纷纷去买,价格增了数倍。

当时谢家盛大,满朝仰望,来自皇家的会稽王司马道子有意削弱谢家权势,而谢安亦无意与之争斗,于是自请出镇扬州。

谢安性情舒缓,但亦倔强。他曾于京城外大修别墅,遍种青竹,使之风景一如会稽东山,每每携子侄宴游,豪华奢侈,世人讥讽,谢安不为所动。

隐于东山的人如何能笑傲淝水?

世上很多人都顾上了这一头,而失去了那一端。谢安呢,却完美地鱼与熊掌皆得。他身上那种集优雅、从容、洒脱、高逸、宁静于一体的名士风神,更使他成为色彩斑斓的旷世传奇。

天下无双者,终不可学。

爱谢安,是人生的一种态度。

只是光阴漫长,会稽遥远,兰亭不再,东山已矣。

晚年的谢安,东山之志不移。到扬州,谢安叫手下造大船,制泛海服装,想顺江而下,取海路回归故乡会稽。然回卧东山之梦未成,便染病在身,怅然而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