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石王斗富</h2>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很多人拿石崇和王恺斗富的故事概括整个西晋。
这自然是不公的。不过,这个王朝中期以后确实存在着奢华的风潮。
石崇,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县)人,西晋著名的生活家和诗人。他是大司马石苞之子,家世本显赫;为官荆州刺史时,却屡次率人扮作蒙面大盗,拦路抢劫过往客商,积累了大量财富。
王恺,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魏重臣名儒王肃之子,晋武帝司马炎的舅舅,以外戚身份居要位。
王恺、石崇不和。
讲述他们的故事前,有件事值得一提:
刘玙、刘琨兄弟为王恺所憎,后者曾召前二人在自己的别墅过夜,想悄悄除掉他们。石崇在当时人缘不错,与玙、琨有交情,听到二人留宿王恺别墅后,知当有变,连夜驾车奔王家,问二刘在哪儿。
紧迫中,王恺来不及编瞎话,回答:“在后院睡觉!”
石崇便直入后院,拉起二人就走。在车上,他对二刘说:“少年,怎能轻易在他人家过夜?”
永嘉之乱后,刘琨成名,率领孤军在北方活动,与胡人周旋,是不是得感谢当年石崇的救命之恩?
石崇和王恺有此过节,斗起富来便更狠,千方百计欲压倒对方:
王恺用糖水刷锅,石崇用大根大棵的蜡烛当柴火烧。
王恺不甘心被比下去,于是用紫丝巾做幕障,扯了四十里。石崇则以锦绫为幕障,长五十里,比王恺多了十里,又赢了。
王恺用赤石脂刷墙,石崇则用名贵的花椒刷墙。
王恺每每差石崇一筹,非常郁闷。他的皇帝外甥司马炎,本来还是比较俭朴的,但在这件事上,也觉得有些没面子,便在暗地里帮王恺,秘密将其叫到宫里:“舅舅啊,你跟石崇比斗,每每落下风,不过这回好啦,我给你一棵绝世珊瑚树,这可是国外进贡来的……”
王恺看那珊瑚树,足有两尺高,枝条繁密,熠熠生辉,确为世间珍宝。
转天,王恺满心欢喜地带着这棵珊瑚树到了石崇那著名的金谷园别墅,一到门口就嚷嚷:“石崇,石崇呢?!”
石崇正独坐高楼,一个人欣赏绿珠跳舞。
得知王恺来了,他便从楼上下来。当他拿着铁如意朝那珊瑚树敲下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此前,王恺把那珊瑚树从盒子里取出来展示给石崇看,心里想:这回把你搞定了吧!可是没想到,两下就被石崇给捣坏了。
王恺睁大眼睛:“石崇!你不能这样啊,看我拿了宝贝,你没有可比的,就给砸坏了!”
石崇笑:“别生气,我马上还你一棵更好的。”
说罢,他叫手下去取珊瑚树,没多长时间,就捧来了十几棵,有三尺高的,有四尺高的,还有五尺高的,灿烂异常,光彩夺目。
王恺愣了半天神,最后一点脾气也没了。
西晋时,生活奢华的,并非仅仅有斗富的石崇和王恺二人,还有太原世家王武子即王济。
王济是参与灭吴战争的西晋重臣王浑的儿子,母亲是西晋第一美女钟琰(颍川世家钟繇的曾孙女),他本人又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名士卫玠的舅舅,大臣和峤、裴楷的小舅子,这个世家关系网让人瞠目。
我们说过,王济善骑射,又善清谈,文武具备,长得高大,豪放硬朗,这样的形象在当时的名士中少见。
石崇和王恺斗富,王济也一度加入,曾与王恺赌博,当即压了一千万贯钱。比什么?射箭。王恺家有头叫“八百里驳”的牛,王济跟王恺打赌,若自己射不中靶心,便把一千万贯钱给王恺;若射中了,他王济就要把那牛杀了,吃其心!
王恺自恃有把握赢,便叫王济先射。
谁知王济一箭击中靶心,随即叫人把牛杀了,吃完牛心,扬长而去,洒脱得没边儿了。
王济风格奢豪。他在洛阳郊外的邙山购了一大块地皮,修建了自己的跑马场。用什么来圈地呢?
钱。
沉甸甸的铜钱用彩线穿着,围绕着那块地皮绕了好几圈,这种奢华的举动把石崇和王恺也震住了,时人称其为“金沟”。
西晋中期以后的风气何以如此?
跟司马炎的个人风格没关系。他是什么样的人,前面我们说过了。
西晋很快出现的颓逸,跟这个王朝的战略有点关系。重要原因之一是,灭蜀十六七年后,西晋才有了灭吴统一全国的欲望(多为权臣贾充阻挠,甚至在公元280年王濬和杜预认为不能再拖下去时,贾仍以“民劳国疲”为由加以反对)。这个漫长的时间,大约消耗了一个新王朝在最初的那点精气神。
所以,当石崇与王敦同入太学,王敦以子贡比石崇时,后者很不高兴,说:“作为士人,就应该让自己富贵,你为什么宣扬那些穷困潦倒的家伙呢!”
显然,这是一代人的想法。
只是,奢华颓逸的洛阳啊,沉浸其中的人儿啊,千里之外胡人的弯刀已经举起来了,你们可曾知晓?
<h2>琅邪王家</h2>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西晋时,有大臣去拜访太尉王衍,在那里遇到“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后来成为东晋大将军的王敦、后来成为东晋宰相的王导。去别的屋子,又看到了名士王诩和王澄。回来后,他对周围人说:“今日之行,满目琳琅珠玉!”
“琳琅满目”这个成语,就来自以上典故,说的正是魏晋第一世家琅邪临沂王家人才之盛。后来,到南北朝,政治家兼文学家沈约曾这样感叹道:“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哪一个家族在爵位蝉联和人才辈出方面像山东琅邪临沂的王家这样厉害!”
王家不是家族鼎盛的唯一一个。
中国门阀士族到西晋时已完全形成,除琅邪王氏外,著名的世家还有:
汝南袁氏、农弘杨氏、颍川荀氏、颍川陈氏、陈留阮氏、太原王氏、泰山羊氏、闻喜裴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颍川庾氏……
士族之间互相联姻,盘根错节,高官不绝,名士辈出。以琅邪临沂王家为例,魏晋南北朝时代,为官做到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六十一人,其中做到一品官的达十五人。
王家兴旺始于王祥。
作为魏晋南北朝第一孝子,王祥“卧冰求鲤”的故事被认为是中国式孝顺的极致。
故事是这样的:
王祥的继母朱夫人生病,想吃鲜鱼,跟王祥说:“这鱼要是吃不了,我算是没法活了。”然后用眼睛瞄着王祥。
大冬天的,河都冰冻了,去哪儿打鱼?
王祥心急如焚,最后实在没办法,就脱光了衣服,趴在结冰的河面上,想用体温将冰融化。
就在王祥趴下后不久,就真的有两条鱼从缓缓融化的河中跳出来,一下子砸到他的脑袋上。故事自然充满志怪的色彩。不过,王祥这孩子非常孝顺这一点是不假的。
朱姓继母对王祥很不好,每天百般刁难,甚至惦记着加害他。王祥呢,特别厚道,不管继母怎么出幺蛾子,他就是不生气。
这一天,继母又想出一个办法,她告诉王祥,说想吃天上的黄雀肉。
王祥想也没想,闷头就出去逮,结果没弄到。就在继母责难王祥时,突然有一群黄雀撞进了屋。如果说这个故事比较夸张,那么下面的故事就有可信度了。
王家院子里有棵李树。爱吃李子的继母,叫王祥守在树下。每到刮风下雨时,王祥就抱树大哭,生怕李子被风吹落被雨砸坏,辜负了母亲。
继母在生了叫王览的小儿子后,更是难容王祥。
一天晚上,王祥正在睡觉,继母悄悄摸过来,照着床上就是一刀。当时正赶上王祥去厕所了,这一刀也就砍空了。王祥见继母容不得自己,便跪倒在她面前,说:“您还是杀死我吧!呜……”直到这时,继母才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慢慢改变了对王祥的态度。
孝到这份儿上,王祥也够窝囊的。
但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王祥觉得很快乐,那就可以了。
魏晋时,还没科举制度,做官往往以“举孝廉”的方式,也就是说得在乡里获得好名声,然后才有机会受到推荐。而且,无论是汉朝,还是魏晋,都标榜“以孝治天下”。所以,作为大孝子的王祥,是不愁没官做的。
但对做官,王祥不是很着急。
当时山东大乱,他带着继母和弟弟王览举家迁居庐江,直到五十多岁时,在徐州刺史吕虔的邀请下,王祥才出山,家族三百年传奇由此开始。
因德才兼备,王祥后来做到魏国的大司农、司空、太尉。在哥哥的影响下,王览也出山了,做到了光禄大夫。
在魏国晚期,据说王祥是唯一一个见了司马昭不下拜的人。对此,司马昭不仅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对其毕恭毕敬。
这样一来,王祥更具威望了。
司马炎建晋,王祥官至太保,被授予公爵。后来,唐人编撰《晋书》,在传记顺序上,把王祥摆在晋代大臣第一的位置。
经曹魏时的奠基,西晋时的发展,到了东晋王朝,出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这是王祥当年卧冰求鲤时不会想到的。
王祥虽开创了琅邪临沂王氏的三百年传奇,但延续传奇的血脉来自他的异母弟王览。原因是:王祥孩子少,也没什么出息,身体比较羸弱。
为什么会这样?
大约因为当年求鲤时冻着了。
弟弟呢,则血脉旺盛,人才辈出。前面的诸人,以及后面的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这样杰出的人物,都是王览的后代。
<h2>芝兰玉树</h2>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谢安把子侄们召集到一起,很快提了个问题:“为什么我总希望谢家子弟出类拔萃?”
诸小谢一时不知做何回答,后来做了车骑将军的侄子谢玄站起来:“就好比芝兰玉树,都希望能长在自己家的庭院里。”
谢玄最为谢安所爱,叔侄间故事很多。
一个夏天的早上,谢玄还没起床,叔叔谢安突然来了,前者顾不上穿好衣服,就光着脚跑出来了。
古人入室是要脱鞋的。
不仅入室需要脱鞋,就连上朝面见皇帝时也需要脱鞋。
这种习俗或者说礼仪至少在春秋时代已经形成。以上殿面君来说,不脱鞋,是死罪,是极大的无礼。当然,也有人在觐见皇帝时可以不脱鞋,这些人往往是宠臣和功臣。到魏晋,这种习俗一直沿袭着(唐朝时,以上规定才渐渐消失)。
狼狈的谢玄见到谢安后,才穿上鞋问好。
谢安打趣:“真可谓前倨而后恭啊!”
现在说的是,家族的长者希望自己的晚辈优秀,就好比希望那灿烂的花树生长在自己的庭下,举头可见,这是自私的,但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听完谢玄的话,谢安抚掌大笑。
这次与子侄们的对话应该发生在淝水之战以前。
这时候,谢玄还没成名,但已显露出聪慧本色。
东晋门阀政治决定了一个人要想有所作为,必须来自一个华丽的家族;而一个家族想延续荣耀,也必须诞生几个杰出的人物,所以他们非常重视教育。
在继续谈谢安教育子弟的方法前,需要了解一下谢家是如何上升的。
唐诗人刘禹锡的《乌衣巷》说:“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谢是中国古代世家大族的代名词。
谢家的人打入名士集团是从西晋、东晋之交的谢鲲开始。
谢鲲,字幼舆,是谢尚的父亲,谢安的伯父,谢家成为东晋名门的第一个关键人物。其父谢衡,是个典型的儒士,但到了谢鲲这里,家风却为之一变。谢鲲少即好老庄之道,西晋元康年间,名士放旷,谢鲲位列其中。
邻家高氏女有美色,谢鲲曾挑逗,高女投梭,打断了谢鲲的两颗门牙,时人窃笑,而谢鲲却毫不在意,这样说:“这有什么?犹不废我啸歌!”
上面的话在当时非常著名。
谢鲲与庾敳、王敦、阮修共为“王衍四友”。长沙王司马乂专权时,轻蔑谢鲲,要拿鞭子抽他,后者从容而对;后又为东海王司马越的幕僚,但因放旷而被开除。从中可以看出,当时谢家的地位确实很成问题,谢鲲只是依靠个人魅力取得了与世家大族交游的机会。
永嘉渡江后,谢鲲的名气渐渐大了来。
最初,他在豫章做王敦的长史,后及名士卫玠过江避难,谢、卫二人彻夜长谈,令王敦感慨,战乱之中又复闻正始之音,一时传为美谈。后谢鲲又与桓彝、羊曼、毕卓、阮放、阮孚等交游,号称“江左八达”,官至豫章太守。
晋明帝倾其名,曾召见谢鲲并问之:“你觉得你比庾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