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感念深情(1 / 2)

<h2>兄弟啊兄弟</h2>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曹操最后立曹丕为世子接自己的班,应该是正确的。

曹丕也比较中规中矩,他唯一的失误是对司马懿的过度信任。

曹操死前叮嘱过儿子:不可太过放权于司马懿。但曹丕没听曹操的,自己临死前以司马懿为四个顾命大臣之一,而其他三位又制约不了这个让诸葛亮也没办法的老头儿。

话又说回来,不用司马懿,魏国又如何对付诸葛亮?

所以,能力决定了一切。只要你有那个能力,别人想束缚你也束缚不了。

再看曹丕的弟弟曹植,才性与情怀都打着诗人的烙印。曹操最后没立他为世子,当然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是他太情绪化了,又爱酗酒,喜欢抒情和幻想,不是政治家的风格。

另外,曹植失势跟手下的幕僚有关,其手下多是杨修这样的小聪明,而曹丕手下则是多司马懿这样的。

结果可想而知。

曹丕和曹植的关系历来为人扼腕,被认为是兄弟绝情的典型例子。

曹丕建立魏国,对身边的宗族子弟很有戒心,责令他们统统离开洛阳,于是洛阳的皇帝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这是魏国后来被司马家轻易颠覆的重要原因之一。西晋建立后,鉴于魏国的倾覆,大加封赏家族子弟,却在后来酿出八王之乱。

看来,做任何事都得有个度,失去了度,恶果就会慢慢显露出来。

继续说曹丕。他一度欲杀弟弟曹植,后者百感交集,七步为诗: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这个故事,当是没有半点夸张。

三年后,曹植与白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一起到洛阳朝会皇帝,期间任城王为曹丕以毒枣谋杀,暴毙京都。

曹植与白马王曹彪悲伤还国,又为曹丕所阻,不允一路同行,曹植愤而写下和《七步诗》同样著名的《赠白马王彪》:“……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连风尘都古朴、悲壮的三国时代,配上曹植的《赠白马王彪》,旅人听之不垂泪也难。

在歧路停下,曹植拱手与曹彪告别。那时候,想必荒草连天,有老树、昏鸦和斜阳。泪水已尽,再无话语。

曹植掉转马头,孤零零地踏上就国之路。

<h2>思旧赋</h2>

嵇中散既被诛,向子期举郡计入洛,文王引进,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向子期即玄学家向秀,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在西晋时官至散骑常侍。

作为“竹林七贤”之一,向秀自幼喜好老庄之学,是数一数二的庄子研究者。向秀对《庄子》一书的大部分进行了新注解,上承何宴、王弼、夏侯玄,在魏晋玄学上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所谓“发明奇趣,振起玄风”。

向秀开始的时候隐而不出,尤其与嵇康友善,兄弟俩或一起在大树下光着膀子打铁;或一个弹琴,另一个坐在草地上合掌倾听。后来,向秀被拉入竹林,跟其他六人共做逍遥游。

嵇康被司马昭所杀后,士人大震。

向秀经一番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出仕。

去洛阳的途中,向秀路过嵇康旧居,想起故人,顿觉咫尺天涯。

那是一个归鸟也已疲倦的黄昏,远处晚霞崩裂,暮色将临大地,突有牧歌和着笛声响起,孩子们已踏上回家的路。远眺洛阳,近睹嵇宅,向秀潸然泪下。后来,便有了著名的《思旧赋》。

在序中,向秀这样写道:“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意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伎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想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

这是一个亲历者美好而又痛苦的追忆。

对向秀的出仕,很多人认为是被迫的举动。其实不完全是。

向秀不是个极端的人,他主张自然与儒教的合一,认为天性即逍遥,而君臣之道也是天性之一。他对君臣世界并不抱以反感,他只是一度对洛阳的局势感到失望,司马家的残酷权谋让他惊悸。嵇康死后,各种波澜已平息,曹魏政权也已完全转移到司马家。

在这种情况下,向秀决定到洛阳出仕。

在大将军府,司马昭接见了向秀。对于杀嵇康,司马昭终是后悔的。

在一丝愧疚中,司马昭见到了嵇康生前最好的朋友。自然,他不会把这种愧疚流露出来,于是踞席而坐:“我听说先生有箕山之志,欲隐居泉林!可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

古时尧欲将帝位传与巢父、许由,后者冷笑而去,隐于箕山。

向秀望着司马昭,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其心路人皆知”的司马昭。

大将军俊朗巍然,仪表果然不凡。同时,向秀又想到,正是此人下令斩了嵇康,一时间心绪难平。

司马昭盯着向秀。

向秀徐徐道:“巢父、许由自是狂狷之士,不值得去羡慕。您就说给我什么职位吧。”

司马昭大笑,继而默然。

默然中是叹赏?

后来,向秀做了散骑常侍。

这是个位高而闲的官职,也许正适合向秀。

但对向秀来说,跟山涛、王戎不同,他终是无心于宫阙之下的,因为面对茫茫的尘世,他总有一种无所傍依的痛苦。

这种痛苦是复杂的,并不仅仅是因为嵇康之死,更不是因为他由隐而仕的转变。

他的痛苦或许是因为人生的无常,或许是因为对生命本身的悲观。那个时代所有的悲伤都不是具体的。

于是,我们总能听到向秀在洛阳的叹息。

在一声叹息中,向秀给我们留下一个不知所终的背影。

<h2>黄公垆下过</h2>

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王戎此叹,令人感慨万千,一个时代就此远去了,正如其所言:“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邈若山河。

王戎少即以聪慧从容著称。

小时候,有一天,王戎跟伙伴玩耍,小友看到路边李树上多果实,便竞相去摘,唯有王戎不动。有人问,便答道:“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一尝,果然。又,魏明帝在宣武场命人驯虎,纵百姓观之。虎攀栏而吼,其声震天,观者无不惊恐倒地,唯王戎了无惧色。后王戎跟裴楷一起去见钟会,受到后者的赏识,评王戎的原话是:“阿戎了解人意。”

王戎以弱冠之年造访阮籍,阮一见倾心,对王戎说:“吾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遂拉其参与竹林之游,为七贤中年龄最小者。

但后来,种种迹象表明,王戎并不被那几位待见,还多次被嘲讽,比如:“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说的是,阮籍、嵇康、山涛、刘伶等人在竹林里喝多了,见王戎后至,阮籍说:“俗气的家伙又来败我们的兴致啦!”

嵇康、山涛、刘伶三人大笑。

可以想象,我们的王戎还没喝酒,就先来了个大红脸。

阮籍不是很欣赏王戎吗?怎么现在一下子把人家打回到“俗物”?莫非王戎在竹林交游中渐渐露出了俗相?王戎毕竟是王戎,面对阮籍之讽,当即笑着回了一句:“你们这些人的情致也能又被败坏吗?!”

嵇、阮、山、刘互相看了看。

从场面上来说,阮籍当有开玩笑的成分。王戎笑答,也说明场面并不尴尬。接下来,大家又开始一起喝酒。

虽然王戎多次被指责为俗物,但他终有宽迈的胸怀,而且也有自知之明,如上所说“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能参与竹林之游,王戎已经很知足了。

不过,我们还是觉得王戎被伤害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后来王戎渐渐走出竹林。大家不是说我是俗物吗?那我就投身仕途吧。

嵇康、阮籍相继死后,王戎踏上通往洛阳之路。

入晋后,王戎当上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因参与平定东吴的战争,晋爵安丰县侯。晋惠帝时,他当上了司徒,又为尚书令,过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把山东琅邪王家带入了新阶段。

这也很好啊。人生在世,各得其所,说的就是王戎的故事吧。

西晋的一天,王戎已为尚书令,着公服,乘专车,路过黄公酒垆。

多年前,他跟阮籍、嵇康等人多次酣饮于这个酒垆。这个酒垆是如此熟悉,但昔日的故人多已离去。望着眼前的酒垆,遥想当年欢愉的场景,一时间,王戎热泪盈眶。

他对后面的人说:“当年我跟嵇叔夜、阮嗣宗曾共酣饮于此酒垆!竹林之游,我亦参与其末。后嵇公早夭,阮公又亡,而我又为政事所羁绊。今日视此酒垆虽近,然而有山河之远。”

岁月易逝,风云无常。黄公酒垆下过,睹物思人,你我若有情,谁能无此忧伤?魏晋时期的独特魅力,就在于名士们发现了自己内心的情怀,原来它可以那样快乐,也可以如此伤感:“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

这一句话,飘过了魏晋,传过了千年。

听此言而遥想当年情形,你我若有情,泪水总会潸然而下。

这一生,物是人非,岂止竹林!有多少欢乐和悲伤的泪水,浸透在苍茫命运的征途中。

<h2>白首同归</h2>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晋惠帝永康元年即公元4世纪的第一年公元300年,洛阳发生了大事变:

一月,专政的贾后在族人贾谧支持下,诱贾的好友、诗人潘岳参与机密,废黜了聪明的太子司马遹。被封为赵王的司马懿第九子司马伦,在谋主孙秀的怂恿下,趁机发动政变,诛杀了贾后集团,并斩杀大臣张华、裴,掌握了朝廷大权。

几天后,已被任命为中书令的新贵孙秀的手下出现在洛阳郊野的金谷园前,向当年斗富的大臣石崇索要他身边最美艳的歌女绿珠。此时,因受贾谧牵扯,石崇被免官赋闲。

那一刻,石崇想必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当时,石崇在园中,“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

来人说讨要歌女,石崇面无表情地“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说:“选吧。”

来人笑道:“孙大人指名要君侯家的绿珠,不知道是哪位?”

石崇勃然大怒,说:“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

来人又笑道:“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三思。”

石崇说:“不。”

来人出而又返,石崇依旧不许。这是当年斗富的石崇吗?

孙秀得报后大怒,遂向赵王司马伦献谗言,立即诛杀石崇。

孙秀?一个不知怎么就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人物,对名士们有着无法言说的自卑与仇恨,因为他一度想跟他们交往,但终不被待见乃至于被轻慢。比如,跟潘岳。

潘岳,字安仁,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人,与另一位文学家陆机齐名,同为西晋文宗,所作《悼亡诗》《闲居赋》《秋兴赋》深切感人。

这不算什么。

即使没有这些诗文,潘岳依旧能被历史记住。因为他长得太漂亮了。

貌比潘安,后来成了形容一个人俊美的固定用语。关于潘岳,有这样一个记载:“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说的是,潘岳妙有姿容,风神秀异,少时到洛阳郊野游玩,被姑娘们遇到,莫不手拉着手把他包围起来。姑娘们、少妇们乃至老太婆,都是如此迷恋潘岳之貌,若其乘车出游,则往其车中投掷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和鸭梨,外加猕猴桃。

可以想象,如果潘岳家里没有水果了,他坐着车在洛阳转一圈就可以了。

与此相反,相貌奇丑的左思,一圈转下来,基本上就被姑娘们厌恶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只说潘岳,人漂亮,诗歌和文章也漂亮,但仕途生涯却不漂亮,甚至一无是处。他每每依附在别人的羽翼下。贾后执政,他又为贾谧文学集团“二十四友”之首。当时,他是没办法看上寒微又猥琐的孙秀的。而现在,作为赵王司马伦的谋主,孙秀成了整个洛阳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有一天,在中书省官邸,潘岳看到他,慌忙从身后跑了几步,追上来,讨好道:“孙令!孙令!还记得我们以前的交往吗?”

孙秀疾步不停,并不回头,只是扔下一句话:“那些情景,一直在我心里,哪有一天能忘记!”

潘岳遂止,愣了一会儿,自知身死难免。除想起自己曾歧视过孙秀外,他又想起在贾谧的诱使下,曾参与废黜太子一事,不仅虚汗满面。

而石崇,打发走孙秀的手下后,怅然若失。

石崇有个外甥,叫欧阳建,因作《言尽意论》而在玄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他担心舅舅的处境,于是跟潘岳互通消息,想请淮南王司马允和齐王司马冏起兵,事不成,欧阳建立即被收捕,随后孙秀亦将石崇下狱。

在被拘捕前,石崇看着绿珠说:“祸由君起,奈何?”

这里面没抱怨,只是无奈。

绿珠最终也没有负了石崇:“妾当效死君前,不令贼人得逞。”遂一跃而起,坠下金谷园中的高楼,仿佛暮春时节的落英。

石崇走上洛阳法场的那一天,洛阳的美男子潘岳也被捕了。

潘岳在洛阳东市临刑时,围观的市民中,那些当年往潘岳车中扔水果以表达爱慕之情的姑娘们,都老了吧。这一年,潘岳已经五十三岁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

石崇首先被押赴法场,此时他不知道潘岳也已被捕。当他看到从远处被押解而来的潘岳时,愣住了,随后长叹一声:“安仁!你也像我这样吗?!”

潘岳默然良久,然后说:“确是白首同所归。”

潘岳的话让石崇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是晋惠帝元康六年(公元306年),石崇在金谷园给朋友王诩送行,当时名士云集。

贾谧的“二十四友”基本上都到齐了:潘岳、左思、陆机、陆云、欧阳建、刘琨、欧阳建……这是西晋最负盛名的一次聚会,跟东晋的兰亭雅集(王羲之实有模仿金谷之会的意思)并称双璧。

金谷园在洛阳附近的金谷涧,石崇投入巨资,依山傍水地在这里修建了一所花园式别墅,园中遍种修竹、果树,又有山石、溪水,还养了一群群仙鹤与马鹿。

花树楼榭间,大家吟诗放歌,又有绿珠为大家起舞助兴。后来,石崇把众人作的诗篇合在一起,命名为《金谷诗集》,自己作了序:

“余以元康六年,从太仆卿出为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众果、竹柏、药草之属,莫不毕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备矣。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贤共送往涧中。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鼓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

大家都写了诗,潘岳那首《金谷诗》是这样写的:

“王生和鼎实,石子镇海沂。亲友各言迈,中心怅有违。何以叙离思,携手游郊畿。朝发晋京阳,夕次金谷湄。回溪萦曲阻,峻阪路威夷。绿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滥泉龙鳞澜,激波连珠挥。前庭树沙棠,后园植乌椑。灵囿繁石榴,茂林列芳梨。饮至临华沼,迁坐登隆坻。玄醴染朱颜,但愬杯行迟。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白首同归。

石崇死了,潘岳也死了,白首同归。

石崇的富有,潘岳的美貌,就此灰飞烟灭。

潘岳死了,洛阳的姑娘们也已经青春不再;石崇死了,一个王朝也由此崩溃了。

司马伦之乱,西晋名士损失惨重:张华、裴、石崇、潘岳、欧阳建等人皆被杀。从文化和精神的角度说,名士是时代的星辰,但权力者却是通天的黑手!这是秦专制时代以来士人所面临的生存层面上的普遍困境,魏晋时代也不能逃脱,而悲伤、动荡和杀戮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一演就是三百年。

大家都死了,绿珠也随清风去了。

一个平凡的小姑娘,跟随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一起殉葬于那个时代。

绿珠姓梁,广西白州人,能歌善舞,当年石崇出使越南,遂得而北归。石崇与绿珠的关系复杂,甚至有一点爱情。

五百多年后,晚唐诗人杜牧来到洛阳金谷园故地,曾经繁华的魏晋故园早已经荒芜,诗人遥想往事,感慨万千:“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又过了几百年,明清之际的诗人吴伟业有诗云:“金谷妆成爱细腰,避风台上五姝娇。身轻好向君前死,一树浓花到地消……”

<h2>华亭鹤唳</h2>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西晋末年,天下已乱,司马家内部,各王争斗。

成都王司马颖,一度在邺城遥控洛阳的朝政。这一天,他幕府下的人们聚会,其谋主卢志(曾祖为东汉末年大儒卢植,来自范阳第一世家),问诗人陆机:“陆逊、陆抗是你什么人?”

陆机脸色大变:“正如你和卢毓(卢志之祖父)、卢珽(卢志之父)的关系一样!”

陆机的弟弟陆云在现场。听了哥哥的回答,他吓得有些坐不住了。散场后,陆云拉着哥哥的袍子说:“卢志是司马颖的心腹,何至于到这种地步?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详情。”

陆机严肃地对弟弟说:“在三国时代,我们的父亲、祖父是何等风云人物?!祖父在彝陵之战破刘备大军七十万!父亲也为我东吴栋梁,名传海内,谁人不知?!他卢志胆敢无礼,作此狂言!”

确实如此。

陆家是江东大族中的首席。

陆逊当年一把火烧了刘备的七百里连营,虽然有些夸张,但事实是:彝陵之战,刘备确实一败涂地,死于白帝城。

这是陆家真正辉煌的开始。

后来,东吴皇帝孙皓问宰相陆凯:“卿一宗在朝有人几?”

陆凯答:“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

孙皓赞:“盛哉!”

陆凯冷笑:“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东吴末代皇帝孙皓以残暴著称,动不动就虐杀大臣,但只有陆家敢这样跟他对话。

可是,天下风云已变。在晋灭吴后,即使是江东头号大族,陆家子弟来到中原后,也不得不面临被歧视的局面。

无论如何,邺城的聚会不欢而散。

陆家兄弟走了,卢志也铁青着脸走了。

陆机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卢志是明知故问。这源自于北方人对南方人的一贯轻蔑,所以更激怒了他。

当然,陆机远远没想到,他的反应为自己日后埋下杀身之祸。

二陆的故事令人伤感。

弟弟陆云为人文弱可爱;哥哥陆机则声作钟响,言多慷慨。两个人都非常有文学才华。在古代,一个士人的才华,通常也就指文学才华了。

入洛阳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隐居于华亭,即现在的上海一带。

说起来,他们是陆逊的后代,来自江东四大家族之一,做个官是简单的事。但奈何吴国被灭,他们作为南方人,在北上洛阳后,不得不面对北方人的歧视。但是,陆机一心要延续陆家的荣誉,所以他忍辱负重。

初入洛阳后,陆机就带着弟弟去拜见了大臣张华,询问一下接下来该走访谁。张华令二人拜见官员刘道真。

去了刘府,道真初无他言,过了半天,问:“听说你们东吴有一种长柄葫芦,你们有没有带种子来?”

刘道真顶多算洛阳的二流人物,面对江东第一流的才俊,仍以此言相怠慢,可以想象当时北方人对南方人的普遍轻蔑。

陆家兄弟于是蒙羞。

洛阳很大,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人认识他们,兄弟俩只好忍气吞声。

他们无容身之地,只好住在一个参佐的单位里。那是三间瓦屋,陆云住东头,陆机住西头。还好,张华是个不错的人,并非出于世家大族的他,不像洛阳名士那样傲慢凌人,对陆家兄弟多有照顾。

有一次,陆云陆士龙前来张府拜访,正逢名士荀隐荀鸣鹤在。

张华知陆机的才华与锋芒,此次则有意一试其弟陆云,便叫二人对答,不许作常语。

陆云说:“云间陆士龙。”

荀隐答:“日下荀鸣鹤。”

陆云说:“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弓,布尔矢?”

荀答曰:“本谓云龙骙骙,乃是山鹿野麋;兽微弩强,是以发迟。”

张华抚掌大笑。

张华到底是陆家兄弟的贵人。因为他的推荐,兄弟俩渐渐名满洛阳,后有“陆(机)才如海,潘(岳)才如江”的说法。但是,在陆机看来,他们被认可仅仅是文学才华上的,而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陆机来自陆家,在江东,这个家族是要出将入相的。他发誓要恢复陆家的荣誉。其中的艰难不必多说。

陆机和陆云兄弟一直在坚持和寻找机会。

有时候,相对柔弱的弟弟陆云会心灰意冷,觉得坚持不下去了。此时,哥哥就会提醒他,还记得你曾帮助过的那个叫周处的人吗?

周处,宜兴人,年轻时,性情顽野,在乡里,人人见而躲之。后周处问乡邻为什么皆呈郁闷状,有人答:“吾村有三害,而今为患,怎能开心?”周处知当地山有猛虎,水有恶蛟,第三害是什么呢?

乡邻直言:“正是你啊!”

周处一惊。随后,上山杀猛虎,入水击蛟龙,三天三夜不见身影,乡邻以其被蛟龙吞噬,遂举村庆祝。后周处斩蛟而归,见此场景,惭愧异常,终知自己比那虎蛟还恶,有改过自新之意,去拜访陆机和陆云,正逢后者在家,便把想法说了出来:“我想悔过自新,但年岁已蹉跎,担心将来一事无成!”

陆云答:“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意思是:古人朝闻道以夕死之而无怨,何况你前途未定,还有很多机会!人生于世,怕的是没有于心中立志,若立志而搏,又何必忧虑将来名声不显?

陆机正好回来,听了弟弟的话,不禁鼓起掌来。

周处,后来果然浪子回头,毁过自新,终成一代名将。

陆云的话确实令人震动。

人应该过有希望的生活,而不应生活在茫然和无望中。但是,我们都曾经有过茫然和无望的生活,都曾经虚度光阴,尽管那时候我们没有觉得是在虚度。可是,终于有一天,我们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了,终于知道自己的一生应该往哪条路上努力了,这时候我们往往已经丧失了最动人的年华。

还来得及吗?

我们沮丧。

可是有周处的故事,有陆云那句话:“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

尽管如此,陆云还是有回江东的打算,因为他也觉察到:天下大乱在即,中原已经很危险了。

但陆机不为所动。

八王之乱已愈演愈烈,包括顾荣、张翰等在内的江东名士纷纷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顾荣也一度劝陆机跟他同返江东,再一次被拒绝。

在陆机看来,这时候,正好可利用各王为政一方、招募名士充实幕府的机会,让自己有一番作为。

弟弟陆云虽觉得这样太冒险,但最后还是听了哥哥的话,因为他要留在哥哥身边。

晋惠帝太安二年(公元303年),陆机的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年,他被成都王司马颖任命为大都督,进兵洛阳,征讨长沙王司马乂。

陆机意气风发。

早在几年前,陆机险些死于齐王司马冏之手,是司马颖救了他,以其为平原内史。现在,他终于可以像陆家先人一样领军作战了。

这是他的一个梦想。

在高兴的同时,陆机又很忧愁:帐中的北方人,大多不服从自己。

他虽出身吴国第一大族,但毕竟吴亡了,在军中连一个小小的叫孟超的人也敢当面对陆机说:“貉奴,能做都督不?”

陆机是痛苦的。

他在当时自是可以一拳把那叫孟超的打倒在地。但问题是,当时几乎所有的北方人都对南方人心存轻视。

这仗是没法打了。

由于帐内不合,导致行军延误,加之陆机本人虽被冠以“太康之英”的名号,于文学上首屈一指,但于军事上并没有祖父陆逊的天赋。在河桥之战中,陆机丧师惨败,随后北方幕僚向司马颖进谗言,那个卢志更是落井下石,“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司马颖遂诛杀陆机、陆云兄弟。

“慷慨惟平生,俯仰独悲伤!”这是陆机的诗。他死时,唯一的遗憾是连累了弟弟陆云。

在刑场上,陆机望着弟弟,热泪盈眶。一向柔弱的弟弟没有哭,而是劝慰哥哥:跟随哥哥一起赴死,我已经很满足了。

陆机仰天长叹:“江东华亭那好听动人的鹤鸣,我们兄弟还能听到吗?”

二陆之死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二人之死彻底终结了江东士人在中原求官的欲望。

陆家兄弟的身影,终被封沉于历史的长河中。

不过,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能感受到哥哥陆机的呼吸,因为他留下了一幅叫《平复帖》的作品,它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书法真迹,千年来,躲战火,避灾难,而保存流传至今。

<h2>年轻的卫公子</h2>

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卫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西晋后期第一美男子,又被称为中兴第一名士。

他的祖父就是诛杀钟会和邓艾的西晋重臣卫瓘。

卫玠五岁时,卫瓘说:“这孩子真是可爱,当是奇异之才,只是我已老,不能看他长大了!”

后来,卫瓘等人死于八王之乱中的楚王司马玮之手。卫玠因当时正待在大夫那儿看病,和母亲逃过一劫。

卫玠官至太子洗马,在政治上是个边缘人物,却不妨碍他成为洛阳最耀眼的明星。

卫玠不仅形貌俊美,而且风神优雅,皮肤尤其好,所谓“晶莹如玉”,很多人都不敢跟他走在一块儿。

卫玠的舅舅王济本来就很洒脱了,但人们一提到他的外甥,这位舅舅便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卫玠喜欢坐着小羊车漫行于大街上。洛阳的姑娘们看到,便迈不动腿了。后来,名士乐广的女儿有幸嫁给卫玠,引来全体洛阳美女的叹息。

卫玠身体不好,从小体弱多病,甚至“不堪罗绮”,弱得连绸缎都经受不住。这种羸弱,造就了他忧郁的气质,他也就更具有名士风采了。

卫玠善清谈玄理,是很能说的。

但由于身子弱,母亲叮嘱他,平时不能随便说话,故而很多时候他都保持缄默。

物以稀为贵。这样一来,大家也就更崇拜带有神秘气息的卫玠了。公子总在沉默。但他不是装,而是真有才华,只要一开口,就能把清谈场上的其他人制伏。王衍的弟弟王澄在当时已大名鼎鼎了,但“每闻卫玠言,辄叹息绝倒”。

关于卫玠在当时名士中的地位,用当时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可以佐证:“王家三子(王济、王玄、王澄),不如卫家一儿!”

卫玠生逢乱世。

永嘉时代,胡族入侵,中原大乱,四海南奔。

卫玠是在永嘉四年(公元310年)离开洛阳的:“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这是晋人的伤感。

意思是,渡江时,面对茫茫江水,想起家国之变和无常的人生,卫公子不禁神色凄惨:“人生在世,只要有些情感,谁又能排遣得了这种忧伤!”

这句话,在东晋初年流行一时,因为扎到了很多南渡的中原人的痛点。

过江后,卫玠来到江西地界,也就是豫章郡,当时属于王敦的地盘。这里一度是名士们的中转站。很多人,经这里辗转建康。

在豫章,卫玠遇到名士谢鲲,二人彻夜长谈,王敦反而被冷落一旁。

尽管如此,王敦还是插了句话:“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王澄)若在,当复绝倒!”

卫玠本来身体就羸弱,这连夜长谈,还真使他病来。

卧床的卫玠,多少感觉到王敦有乱臣凶相。于是,聪明的卫公子,在身体稍好后,就找了个机会,匆匆告别王敦和谢鲲,踏上了前往建康之路。

此时东晋政权还未建立,司马睿与王导正在网罗名士。

一听卫玠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建康民众更是倾城观看这位中原顶级的名士。

由于人多如墙,使马上的卫玠行进缓慢,终于到王导府邸,又被王导拉着彻夜长谈,加之长途劳顿,所以来建康没两天,卫玠再次卧床,不久后竟死去了,时人唏嘘不已,称:“看杀卫玠!”

卫玠死时只有二十七岁。

这个年龄似乎是青年才俊的一个生死线,很多才华横溢的人都是在这个年龄死去的。于是卫公子永远年轻。

东晋最高傲的名士刘惔,在时人中只欣赏许询等一两个人,在亡者中则只推崇卫玠。

刘惔的密友王濛亦以貌美著称。当时,还有一个貌美的男子叫杜乂。曾有人夸奖王濛长得美,于是便有人说:“觉得他貌美,是因为你没见过杜乂。”

杜乂如何?王羲之曾这样盛赞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于是,又有好事者问:“杜乂是否比得上卫玠?”

此言一出,就惹怒了很多人,其中一位是谢鲲的儿子谢尚:“他怎么能够跟卫玠相提并论?说句不客气的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从洛阳到建康的距离吧!中间能放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