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品人识鉴(1 / 2)

<h2>林泉高致</h2>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郭林宗即郭泰,太原介休(今山西介休)人,东汉后期的太学生领袖。

郭泰身高八尺,容貌魁伟,满腹经纶,是个美男子,到都城洛阳游学后不久,便成了太学生当中的偶像。后来又得到李膺的推崇:“老夫见过的才俊多了,但像郭泰这样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身材高大、面相英俊的郭泰,由于学识佳,又极富口才和洞察力,受到李膺等前辈力荐后,名声更大,清议推为第一。

桓帝时期,宦官当权,朝野污浊。

在这种背景下,李膺和郭泰达成了合作协议,联起手来对付这种局面。那一代士人希望用言论去改变世界。他们使用的最主要手段是评议朝政、褒贬人物。因为,到了东汉后期,用语言品评人物,已形成风气;而且还是一种利器。一个人获得怎样的评价,直接关系到他的仕途和人生走向。

在李膺和郭泰的策动下,李膺的官邸和郭泰所在的太学成为清议时局、品评人物的两个中心。

宦官们不干了。

他们去桓帝那儿告状,桓帝便把李膺等人关了起来。

和李膺比起来,郭泰算是比较幸运的,虽是太学首脑,但没被冲击。

仔细查之,可能是因为他的言论比较委婉,没达到李膺那种“危言骇论”的地步。虽然最后没被牵连,但郭泰已洞察到时局的险恶,这所有的一切已形成顽疾,仅靠朝中大臣和学生们的努力是无法扭转的。

东汉王朝需要的是一次狂风暴雨般的冲击。

郭泰带着自己的遗憾,离开洛阳踏上了回乡讲学之路。

辞别洛阳时,前来送行的名流的车辆超过千乘。回乡后,从郭泰游学的弟子多达几千人。

郭泰是陈蕃、李膺死后东汉后期影响力最大的人。同郡名士宋冲称其名望:“自汉元以来,未见其匹。”

郭泰离开了洛阳。

那是大动荡即将到来的年代。

当时的很多人都有一种末世心怀。郭泰退居故乡后,也曾这样说:“吾昼察人事,夜观乾象,天之多废,不可支也。”

在这样的时代前夜,很多士人经历了由儒学转向玄学的变化。

他们返身而行,与庙堂渐行渐远,向着个体生命的深处回归。过汝南时,郭泰拜访了袁奉高,即袁阆,来去匆匆,只待了一小会儿;到了黄宪那儿,却住了一两天。

有人问其中缘由。

郭答:“黄先生已经达到了一定的境界,仿佛碧波荡漾的大海,沉淀后不改清澈,搅动后不会浑浊,他的德才的深度和广度实在是难以测量啊!”

郭泰做得多少有点过了。

其实,人家袁奉高也是有来历的。

他是黄宪的玩伴,是推举陈蕃出山的人物。

当然,郭泰有他的理由:袁虽有名声和高洁之心,但毕竟是小德小才,甚至在他看来,袁的德才用一个勺子就可以舀起来。也就是说,他在袁、黄两家停留的时间,与主人的德才的高深程度是成正比的。

继续说黄宪、郭泰。

黄叔度名宪,老爸是个兽医,但正是这个兽医的儿子,跟郭泰,以及南方的徐穉,并称当时三大隐士。

一般来说,乱世隐,盛世仕。但东汉不是这样。无论是这个王朝初期蓬勃发展时,还是中期乱象初生时,再到末期无法收拾时,都流动着一股壮观的隐逸潮流。这就是东汉在士人隐逸史上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的原因。

东汉历代皇帝都非常尊重隐士的传统,映照在社会上,使当时有一种“以不仕为德高”的隐逸情结。这种传统与王朝之初出现的巨隐严光有直接关系。

一般来说,王朝更迭时,往往社会会发生大动荡,这时候就会有一批人出山建立功名,另一批人入山避于林泉。而新王朝建立后,皇帝为展示宏大气象,同时也是出于考虑百废待兴的国家的恢复目标,就会征召隐士出山参与王朝的巩固与建设。刘秀即如此,所以东汉之初,全国各地都贴着征召贤良的公文。

有很多隐士确实重新返回了岗位。但最有资格的严光却拒绝了。

他是皇帝的老同学,早年曾和刘秀一起在长安读书。刘秀曾亲自去请严光,但后者高卧不起,刘秀上前,抚严光腹部,说:“子陵!不肯出山相助,为何?”

严光睡而不应,过了半天,慢慢睁开眼睛:“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强迫!”

刘秀说:“子陵!我竟不能请你出山吗?”于是叹息而去。

刘秀仍不放弃,又请严光到皇宫,两人长卧回忆往事时,严光将脚搭在刘秀的肚子上,皇帝也没有脾气,但仍无法说动严光。

严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最为纯粹的隐士。

他的隐逸与政治立场没有关系,而是完全出自于个人的价值观。

最后,他离开洛阳,返回富春江,在那里以垂钓度过余生。严光对后世士人影响极大,成为东汉以后隐士的标杆。北宋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写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但后世对严光于清明之世、遇英明之主、仍拒而不出的做法持有严厉批评。总结起来一句话:如果不是刘秀收拾乱世,哪有你在江边安然垂钓的机会?

面对这样的指责,严光就真的需要低头吗?

当然不必。他的个人选择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肯定的,因为他的选择是忠于自己内心的。

东汉士人普遍的隐逸情结跟魏晋名士还不一样,他们更多是来自道德上的标准,也就是“守节”,认为隐是高于仕的(“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而不是像魏晋名士那样来自于对个体生命意识的自觉。除严光外,东汉还有周党、王霸等著名隐士。

关于东汉隐士气节之高,在周党的答复中可以看出:“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他们在权力面前保持着人格的高贵和独立,坚守自己最初的志向而不移。这实际上是隐士文化中最光辉的部分所在。

对东汉后期来说,政权的无望又从另外一个角度导致了隐逸风尚的出现。

一旦大批有才有德者都归向了山林,那么反过来又加速了当时政权的崩溃。《后汉书·陈纪传》:“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絜放言为高。”尤其是“第二次党锢之祸”后,作为“清流”几乎已经无法在朝廷上立足,这时候就只有两个选择了:一是化为浊流,难得糊涂;二是归隐林下,或讲学,或全隐。

于是,出现了黄宪、郭泰和徐穉为代表的“汉末三隐”。

黄宪累世贫困,但学识、德行极高,名重一时。很多名士见了黄宪,都“茫然有所失”,除了郭泰的赞美外,名士周子居亦说:“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时陈蕃为太尉,以征召天下高士为己任,曾站于朝堂上叹道:“假如黄叔度在此堂上,吾不敢先佩印绶矣!”陈蕃,东汉后期天下士人的领袖,仍有此语,可见黄宪名气之大。

实际上,当时黄宪既没说过倾世之言,更未过济世之事,但却仍名播天下,这正是隐士最诡秘也最神奇的地方。

在东汉后期的三隐中,郭泰居北地,黄宪居中原,南方的隐逸代表,则是徐穉。

唐代王勃在千古一赋《滕王阁序》中说:“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塌。”徐孺即徐穉,也就是受到陈蕃礼遇的那位。

徐穉博览群书,无所不通,但有自己的价值标准和对时局的判断,所以坚持不仕,拒绝了陈蕃的出山邀请。

但陈蕃回到朝廷工作后仍向皇帝推荐了徐穉:“我见豫章隐士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都是高德之士,为世人所知,如果请他们出山,出任三公,将是国之大幸。”

桓帝下诏征五位隐士入朝,但没有一个肯出山。

徐穉在山中读书、耕种、自食其力,在其影响下,当地民风淳朴清正,世所罕见。这是隐士的力量。

徐穉虽然守志隐逸,但心中不忘那些推举过自己的人。

在陈蕃来之前,太尉黄琼已举荐过他了;后黄琼去世,徐穉从江西徒步赶往江夏吊唁,因为身上没盘缠,所以一路以给人磨镜子挣出路费。

在江夏,参加葬礼的名士很多,包括郭泰。

但徐穉哭完就走,郭泰叫人追赶,谈到东汉时局,徐穉告诉来人:“请替我向郭林宗致谢,大树将倾,非一绳可以维系。”

及至郭泰的母亲去世,徐穉又千里迢迢地从江西赶往山西。古代时这一路上经历多少磨难,是可想而知的。到了山西,徐穉在郭母墓前放了一束春草,并未见郭泰而返回南方。

<h2>刘备如何</h2>

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关于刘备,无须多说,他的仁慈,他的虚伪,他的重哥们儿义气,他的时而流露的诡计。这里说的是《三国演义》里的刘备,而不是《三国志》里的。

在这里,曹操问裴潜:“你当年与刘备在荆州刘表手下共事,觉得刘备的才能如何?”

裴潜,字文行,同样来自山西闻喜的裴氏家族,是裴秀的父亲。初投刘表,及至曹操下荆州,裴潜入其幕,后累至尚书令,成为朝廷重臣。在世之时,他以清正廉洁著称;同时,又善品人。正因如此,遂有曹公之问。

裴潜是怎么回答的?

裴潜说:“我觉得吧,如果让刘备据中原京城之地,他未必能进行有效治理,只能把事搞砸了;但如果让他把守边关险地,倒有可能成为一方霸主。”

曹操抚掌大笑。

说到刘备,正像我们知道的那样,年轻时靠卖鞋为生,一下子碰到黄巾之乱,趁机找了两个帮手,以镇压起义为契机,又打出皇叔的名号,一举闯进三国大时代。

《三国演义》中,作者把刘备写成了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特长就是仁慈加上讲义气,同时还不怕麻烦,三顾茅庐请出个诸葛亮,随后一切都靠军师了。后来,为了给两个弟弟报仇,在彝陵被陆逊打败,最后死于白帝城。

小说的作者之所以削弱刘备的能力,显然是为了突出已近乎“妖”的诸葛军师。

但是,天下三分有其一,刘备当然不是纸糊的。而且,关键的入蜀之役是刘备自己打的,诸葛亮虽也发挥了作用,但总的来说只是小打小闹。曹操已算雄杰,赞赏之人不多,但仍称刘备为英雄,周瑜则称之为枭雄,可见刘备还是很有才华的。

本条中,裴潜虽没有给刘备一个更高的评价,但也没有否定刘备,其评价正好点出了后来的事实:刘备无力在中原发展,只好往西南伸触角,最后倒也算是一方霸主。

说到刘备之蜀国,其最后结果是公平的。

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弄了个皇叔当当,并打出“恢复汉室”的旗号,乍一看会觉得:呀,您是正根儿,大家都跟您混了。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骂死王朗那段,也着重提到了汉朝的正统性,指责王朗身为汉臣,不应助曹篡汉。其实人家王朗说得才对,汉朝气数已尽,天总是要变的。换句话说,在当时,打着“恢复汉室”的旗号已经没号召力了。

在那个必将垂青于新天地的时代,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刘备都不占。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国家只能早早被灭,他也只能做到裴潜所说的“一方之主”。

<h2>孔明啊孔明</h2>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东晋时,中书令诸葛恢跟王导各谈家族的荣耀。

因为两个家族都来自琅邪郡,一个是琅邪阳都,一个是琅邪临沂。王家虽是东晋首席,但跟资格老的诸葛家比,仍算是新出门户:“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王导说:“自是王家厉害,当今天下,都称‘王、葛’,而不称‘葛、王’,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诸葛恢到底是诸葛家的后人,聪明且口才好,跟了句:“王丞相,你的意思是排在前头的就一定优秀?”

王导点头:“当然。”

诸葛恢说:“据我所知,谈到马和驴,天下人都称‘驴马’,而不称‘马驴’。驴排在马的前头,难道驴胜过马?”

诸葛恢钻了逻辑的空子,他先设下一个定式,令王导承认,然后又于逻辑上进行推理,得出答案。

但无论如何,诸葛家在三国时代,属于第一流的名门大族,三兄弟诸葛瑾、诸葛亮、诸葛诞分别在吴、蜀、魏三国为高官,诸葛诞在魏国为扬州刺史、征东大将军;诸葛瑾在吴国为大将军,领豫州牧;最显赫的当然是蜀相诸葛亮。

有此辉煌前辈,诸葛恢自然不会在王家面前低头:与诸葛家比起来,你们王家算什么?一个诸葛亮就顶你们家族一捆人吧?所以诸葛恢的骄傲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葛王、驴马的排名,只是跟字的发音有关。

余嘉锡先生在《世说新语笺疏》中说:“凡以二名同言者,如其字平仄不同,而非有一定之先后,如夏商、孔颜之类。则必以平声居先,仄声居后,此乃顺乎声音之自然,在未有四声之前,固已如此。故言王葛、驴马,不言葛王、马驴,本不以先后为胜负也。如公谷、苏李、嵇阮、潘陆、邢魏、徐庾、燕许、王孟、韩柳、元白、温李之属皆然。”

现在,就说说诸葛亮吧。

诸葛亮确实伟大。但是,也没有伟大到无边的地步。

关于诸葛亮的履历,无须多讲,他二十七岁时出山,虚岁五十四病逝于五丈原军中。

诸葛亮在后来被看作智谋的化身,是因为小说的渲染和夸张。按正史记载,他的作用没那么大,很多著名的战役并不是他指挥的:赤壁之战,大破曹操,统帅是周瑜;三国局面的创立,进兵西蜀,基本上是刘备的事儿。

现在看来,诸葛亮只能算个战略家(如《隆中对》的畅谈),而不是个战术家。刘备死后,诸葛亮以北伐“恢复汉室”为己任进攻魏国,战术屡误,得不偿失。

在北伐行军路线上,诸葛亮始终坚持“兵出陇右”的原则,以求陇右与汉中形成掎角之势,步步为营地渗透魏国。

魏延则建议出奇兵直插长安。

刘备在时,对魏延甚为器重。当初始入四川,选大将镇汉中,人们都以为必是张飞,而刘备却选了魏延。刘备为魏延送行,问之:“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魏延回答:“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蜀国后期,魏延作为第一大将,始终不能发挥全力。这跟诸葛亮的压制有关。

魏延想自带万人,出子午谷,向长安疾进,跟诸葛亮双管齐下,但一次次被拒绝。魏延性傲,而诸葛军师只喜欢听话的部下。

二人的矛盾,不在于采取魏的奇兵计划后是否真的可以胜利,而在于它折射出一个命题:在军事上,在战争中,作为一方统帅,是不是应该具有冒险的勇气?或者说,冒险精神是不是一个统帅所应该具有的素质?

答案是肯定的。

后来,魏国邓艾伐蜀,出阴平小道以奇兵攻略成都一举成功就是很好的例证。

作战中,你不可求事事皆有完全把握,以其为行事标准,只能步步受限制,进而说明指挥官的愚蠢和无能。

诸葛亮对魏延的计策不以为然,认为夺取长安后,会马上陷入包围中。

其实,兵下长安的意义在于“牵一发动全身”的战略威慑效果(魏国内部都已觉察到长安的重要和危险,才有魏明帝亲自坐镇长安之举)。在魏国内部权力层(曹氏集团和司马氏集团)的争斗背景下,攻下长安可以出现新机会。

况且,攻略长安后,出关中,东进洛阳,地势多为一马平川,行军效果远远要好于从四川出陇右,但诸葛亮就是不愿意冒险,盲目相信兵出陇右的好处(所谓进可攻,退可守,保险系数大)。

既然如此也罢,那你经营好了。

可事情又并非如此。

魏国军事力量之所以强大,关键一点就在于“屯垦”政策的成功,使每一个桥头堡阵地都有丰厚的粮草作为后盾。对于魏晋统帅,这已形成传统:曹操、邓艾、羊祜、杜预统军时都如此。

诸葛亮呢?

兵出陇右后,却于军队“屯垦”方面毫无建树。

诸葛亮只依靠后勤的远道运输(可是蜀道难啊),而粮草一旦接济不上,就被迫退兵,导致一次次劳而无功,即使后来颇为自得地发明了所谓“木牛流马”,也于事何补?

<h2>华歆与管宁</h2>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这是个貌似感受双方人品的故事,但也不一定。

华歆字子鱼,是平原高唐(今山东德州)人,曹操的谋主荀彧死后,他出任尚书令;曹操又死,华成为曹丕身边的重臣。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丕当皇帝前,华歆曾带人逼宫,把汉献帝从座位上拉下来,并警告这位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傀儡顺应天下大势,将皇位禅让给诗人曹丕。汉献帝知道,这华歆虽然岁数很大,但却是个厉害角色,当年曾奉曹操之命带兵冲进后宫,把躲进夹壁墙的皇后扯着脖领子揪出来。

终于,在华歆、王朗、贾诩三人的协助下,曹丕通过接受禅让的方式得到帝位:汉朝四百年的江山就此了结。

禅让大礼举行当天,洛阳南郊人山人海。

此时,华歆不仅是禅让大礼的现场总指挥,还兼着司仪的角色。在华歆拟定的程序中,曹丕有点不好意思地一步步登上高台,当场拜华歆为司徒。曹丕篡汉虽有华歆的功劳,但禅让仪式上,华歆的脸上始终没有笑意,同样如此的还有陈群。

后来,在一次宴会上,曹丕问华歆和陈群:“那一天,你们似乎都不怎么高兴。夺取汉室江山的过程中,你们是帮我的。但为什么成功了,却又板着脸呢?”

华歆微笑,示意陈群回答。

陈群说:“作为您的属下,在顺应天意、奉命行事的过程中,我们自然要尽力。但是,作为汉朝之臣,在那天,不冲您瞪眼就不错了。”

华歆继而大笑,说:“陛下,正是如此!”

这是虚伪吗?或者说,他们这大臣当得,非常职业化。无论如何,从华歆的故事中,我们看到了冷酷的一面。不过,这并不是他性格的全部。其实,他是个很好的官吏,为官几十年,特别清廉,家无余财。

华歆最大的特点,应该说还是做事理智果断,有始有终。

在他年轻时,有一次,跟荥阳名士郑泰同行,路遇一老者,请求同行。郑泰见其可怜,就要带着他一起走。华歆反对,理由是:路途危险,一旦发生什么,就不能扔下他。意思是,如果不能完全对老者负责,就不可轻易许诺。郑泰不听。后来,老者掉进枯井,郑泰便想扔下走人,被华歆制止。

上面的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一次,华歆和王朗坐船逃难,有人想搭船,被华歆拒绝。王朗说为什么不可以,船上还有地方啊。后来追兵迫近,为加快速度,王朗想扔下搭船的人。华歆高声道:“安可如此!最初我拒绝他,正是担心眼下的情况出现。你既然已把他搭救上船,现在又怎可扔下他不管?!”

总之,在上面的故事中,华歆是超越了汉末另两位名士王朗和郑泰的。可是,由于眼神不好的管宁的出现,华歆的形象几乎完全毁了。

管宁是北海朱虚(今山东安丘、临朐东南)人,据说是春秋时的大人物管仲的后代。他少年家贫,喜好读书,凿壁偷光,昼夜不舍,而心性淡泊。华歆知其名,便前来相会,两个人都很崇拜陈寔,一来二去成了伙伴。

有一次,华、管二人在菜园子里锄地,地上有一小片金子,管宁理也不理,继续玩命挥锄;华歆则把金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才扔掉。

后人解读该故事,多以为华歆爱财。其实,故事所讲的,跟钱财没什么关系,所涉及的,乃是人心是否被外物所累的问题。最后的结论,似乎指向管宁不为外物所累;华歆相反,内心有杂质。

真的是这样吗?

接下来,又出现了“割席断交”事件。

管宁和华歆在室中读书,窗外有喧嚣声,所过之人鲜衣怒马。前者不为所动,后者跑出去看个究竟。于是,管宁把席子割断,又来了句“子非吾友”。

无论如何,人们决定把荣誉全部给管宁,管宁就是想做官也得犹豫了。

魏文帝曹丕在位时,华歆两次推荐管宁效力国家,皇帝曹丕甚至亲自征其入朝,但都被管宁拒绝了。这样也好。但是,如果想通过这个故事说明管宁比华歆高尚,那么就有点问题了。说到底,只是人生志向与趣味不同罢了。

在万马奔腾的三国时代,学成后是选择野居避祸,还是选择济世安民?

华歆选择的是后者。早年董卓暴乱,华歆曾游说袁术讨董,袁术迷糊不从,他便追随孙策、孙权。曹操爱其才,叫汉献帝下旨,将其调到许昌,他欣然从命。虽有这样的经历,你不能认为他反复无常,他只是在用行动实现着人生抱负,寻找着能发挥最大能量的地方。

还是看看同代人对华歆的评价吧:

魏文帝曹丕:“此三公者,乃一代之伟人也,后世殆难继矣。”

诗人曹植:“清素寡欲,聪敏特达。存志太虚,安心玄妙。处平则以和养德,遭变则以断蹈义,华太尉歆也。”

东汉广陵太守陈登:“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

曹魏陈群:“若华公,可谓通而不泰,清而不介者矣。”

《三国志》作者陈寿:“华歆清纯德素……诚皆一时之俊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