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覆巢之下</h2>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孔文举即孔融,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第二十世孙,东汉灵帝时,以出身高门,被推举到朝廷做官,后为北海太守,代领青州刺史。
献帝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袁绍骚扰青州,围城甚急。
但孔融一点都不紧张,开卷读书,一如往日。有的人在危情下不着急,是因为早就想好应对办法了;孔融的厉害就在于,在根本不知道怎么退敌的前提下,仍能做到谈笑风生。
有人说了:这不是个傻子吗?
这样说多少有点过分了,你让我们的文学家孔融怎么着呢?总不能求全责备,指望一代文宗还是个军政高手。我们应该谴责的是袁绍袁本初,就会捏软柿子。
还好,陷城前,孔融逃了出来。
三国时代,是权谋的时代。对于孔融来说,大约是很难应对的,哪怕他的智商非常高。
还是说小时候的一件事吧。孔融十岁时,跟父亲到首都洛阳。当时,能被重臣名士李膺接见,被称为“登龙门”,难度是非常大的。但小孩孔融不管这些,他一个人来到李府门前,对看门的说:“我是你家主人的亲戚,快去通禀一声吧!”
看门的见是个孩子,似乎不像在撒谎,便通禀给李膺。
入府后,望着孔融,李膺有些愣神:“孩子,你有没有搞错?我好像不认识你啊,你跟我有什么亲?”
孔融说:“我的先祖孔子曾拜您的先祖老子为师,所以我们是世交啊!”
李膺和周围的宾客互相看看,知道这孩子原来是孔子的后代。李膺很高兴,热情地款待了孔融。正在这时,一名叫陈韪的官员来了,有宾客悄悄把孔融刚才说的话转述给陈韪,陈大人听后矜持地摇摇头,说:“小时候聪明,长大了未必就出色!”
孔融一直支棱着耳朵呢,马上转头应答,道:“想必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
陈韪顿时一脑门汗,李膺和宾客放声大笑。
接着说跑出青州的孔融。他带着家眷,一口气逃到了天子所在的许昌。
许昌的中心人物自然是曹操。但孔融不那么认为。他是孔子的后代,“建安七子”的领袖,又好为人师,所以没多久,他的寓所,就成了许昌最热闹的沙龙,每天都聚着一大批人,讲谈文学,品评人物,议论政治,推荐新人。
曹操有点烦。
曹操和孔融之间是互相轻视的。
孔融是孔子的后代,曹孟德不在乎;七子的首领,曹孟德不承认,那是他儿子曹丕的看法。孔融写的东西,让曹操不屑。
当然,对于曹操,孔融更看不上,这里面不仅包括曹操的出身,还包括曹操的为人。
许昌时代,孔融对曹操的政治多有责难,比如他反对曹操禁酒。东汉末年以来,世事纷纷,人们多以酗酒为乐或自我麻醉,荒废工作,再加上酿酒浪费粮食,于是曹操欲颁布禁酒令,自然有他的道理(能否真正实施则是另一个问题了)。
面对曹操的政策,孔融公开反对,写了一篇《难曹公表制酒禁书》,引经据典,大说喝酒的好处,写得气势磅礴。文章一出,孔融自己也很得意。
在禁酒令中,曹操说酗酒会荒废政事,甚至有可能导致国家灭亡。
对此,孔融反问:古往今来,因美色而荒废政事直至亡国的也不少啊,难道因为有这样的事就得把男女之爱与婚姻废除了?
孔融的说法在逻辑上没问题,但仍是狡辩之理,所以后来曹丕在评论七子时说孔融的文章虽犀利,但“理不胜辞”。
孔融还反对曹操恢复肉刑。
当时天下大乱,多生罪犯,曹操想恢复汉文帝时废除的包括宫刑、黥刑、刖刑等在内的肉刑,以示威慑。
孔融坚决反对。
孔融举了司马迁的例子。
此外,他还拿曹丞相寻开心。
在征袁绍的战斗中,曹丕纳袁绍儿媳甄氏。针对此事,孔融给曹操写了一封书信,大意是:“武王伐纣,获妲己而赐予弟弟周公……”
曹操觉得无厘头,怎么来了这么一句?后来才发现是在讽刺自己和儿子。
多年来,对于孔融,曹操一直憋着气,又突然接到这么一封信,当时就气倒了。
除了最后一条,其余两条均是用正常的手段表达自己的观点,并无不妥;至于最后一条,虽有干涉曹家私生活的嫌疑,讽刺得比较损,但也不至于死罪。
让曹操憋着一口气的,不是孔融多次以书信形式责难当朝宰相,而是为什么我一有个风吹草动,你孔融就在一边窃窃私语,尤其一想到写这些书信时孔融那股自以为是的神色,他就更生气了。
这期间还发生了“祢衡事件”。
喜欢向朝廷推荐人才的孔融,推荐了愤青祢衡,后者因受曹操怠慢,而在一次夜宴上当场嘲讽了曹操。后来,有人传言祢衡的行为受到孔融的支持。曹操没对祢衡下手,而是把他打发去了南方刘表处。
曹操的目标是孔融。
他不担心孔融威胁自己的统治(当然很多人反对这个说法),他无法接受的仅仅是在首都有一个人,四海青年才俊皆以其为师;这个人的家里,每天宾客盈门,议论他曹丞相的活动,连自己的儿子找个姑娘也跳出来点评两句。
事儿麻烦了。
许昌是曹操的,也是孔融的,但归根结底是曹操的。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秋,有人网罗孔融的罪名,当然也可以被认为是在曹操的指使下干的。于是,借此机会,曹操把孔融满门处死。
处死了?
对,处死了。在被逮捕之前,孔融听到了四条指责:
在北海为太守时,见皇室有难,招募兵丁,举动可疑;曾诽谤朝廷;虽为孔子之后,但不遵守礼仪,打扮不修边幅,嗜酒昏狂;曾口出狂言,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公然说,孩子的诞生,是父母情欲爆发的结果,所以当父母的没有恩于孩子。
最后一条一经公布,孔融便死定了。
“父母于子无恩论”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孔子的后代孔融说的。
从某种程度上,这句话比后来嵇康的“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言论更极端。这句话直接否定了“孝”的意义,而在中国的古代,王朝多标榜“以孝治天下”。
也有另一种可能,孔融说这话是因为对险诈的世道与人心不古的失望。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孔融说了那句话,“大逆不道”的罪名便成立了。
这是曹操要的。孔融被关进监狱后,给许昌、洛阳和长安的知识界造成巨大震动,人心惶惶。
孔融的两个孩子却很平静。
他们还不到十岁,父亲被逮捕的那天,两个孩子在庭院里游戏如故。面对公差,孔融自言自语:“希望这罪行到我这儿就打住,不要连累了孩子!”
大儿子站起身来,对父亲说:“爹爹大人,您见到过从树上掉下来的鸟窝里还有完整的鸟蛋吗?”
看着两个孩子,孔融低下头。
再抬头时,孔融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果然,孔融入狱没两天,两个孩子也被逮捕了。
孔融死前写下一首《临终诗》:“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靡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好一个“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孔融作品的文学性虽一般,但毕竟学问和名气很大,被认为是建安时代的一代宗师。
生不逢时,生不逢时!这是对孔融悲剧的最大感怀。“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这是历史的评价。
若在清平的治世,孔融想必会干得更好;但逢三国乱世,并无政治、军事与谋略之长的他,在不与当权者合作的同时,又喜欢坐在一旁议论时政,自然不为曹操所容。
说到底,孔融之死是性格酿成的悲剧。
这危险的性格来自曹操,更来自孔融自己。
<h2>迷惘者祢衡</h2>
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正月半试鼓,衡扬枹为《渔阳掺挝》,渊渊有金石声,四坐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能发明王之梦。”魏武惭而赦之。人性是复杂的,最能在曹操身上体现。
曹丞相是个矛盾体,他既有宽阔的胸怀、沉郁的情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短歌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又有不容人之处,如对孔融、对杨修的下手。
曹操所杀的,都是恃才傲物又终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人。这样的人物往往都是轻蔑曹操的,包括被曹操借刀所杀的祢衡。
祢衡是平原(今山东临邑)人,口才好,恃才傲物。
祢衡来到许昌,自负才学的他本以为能一下子把许昌人震住,但没想到一圈转悠下来,没人买他的账。
祢衡很郁闷,觉得这许昌遍地都是白痴。
因为冥冥中,他始终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来历不凡,是天下奇才,所以眼前的现实让他光火。
这个倒霉的许昌,难道真的没有伯乐吗?
这样一琢磨,他便想到孔融。来许昌前,他就知道这座城市除了有个皇帝有个曹操外,还有个天下青年才俊皆以为师的孔融。
于是,找了一天,祢衡直闯孔府,嚷嚷着要跟孔融喝酒。
孔融为孔子之后,按说在尊奉儒家礼法方面,要起到表率作用。
但事实恰恰相反。在东汉后期那个环境中,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旷达不羁的味道。他爱酒更是出了名的,所以祢衡话音刚落,他就说:“好啊,怎么个喝法?”
祢衡一愣。
这一年,孔融已经五十岁了,比祢衡大了足有三十岁。
这一老一少的友谊就是从喝酒开始的。
许昌的岁月,祢衡心里有点矛盾:一方面,他渴望获得权贵们的认可和尊重,一方面又鄙夷这些权贵,比如掌权的曹操。
有一段时间,祢衡怅然若失。还好,有个忘年交孔融。而孔融的一大特点,就是喜欢当别人的老师。
两个人总凑到一起喝酒、聊天,谈论天下之事。一次,喝到后半夜,都高了,祢衡对孔融说:“当今天下,幸有孔老师,仲尼不死!”
孔则对祢衡说:“君自是颜回复生。”
这样的互相赞美多少有点肉麻。
在许昌,孔融自比当年的李膺,以推荐后生的伯乐自居。
对于祢衡,孔融是想重点培养的。所以,他没有草率地向朝廷推荐,而是通过孔府的沙龙,慢慢让许昌的才俊认识祢衡,扩大祢衡的名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许昌的士人们开始这样传了:知道不,孔府有位天下奇才!
天下奇才?
是啊!
有了这样的铺垫,孔融决定正式向朝廷推荐祢衡了,总而言之一句话:这祢正平太有才了!
如此下来,弄得曹操也很想见见这祢衡。
祢衡却拒绝了曹操。究其原因,是因为真的讨厌曹操,还是因为狂劲又上来了?不得而知。
只说曹操,表现得还算淡定,没动怒,但心中盘算:你不见我?好,我给你官做。
什么官?负责击鼓的小吏。
祢衡竟从命了。
在一次宴会上,许昌文武皆在,喝到痛快处,曹操命打击乐小队表演,以助酒兴。
队员依次上场。按规矩,队员击鼓试音前,皆应脱去旧衣,穿上新衣,轮到祢衡,他大摇大摆地上场了,并未换新衣,一曲《渔阳掺挝》,浸满怀才不遇的悲情,听上去,沉郁悠远,令在座众人颇为伤感,曹操也为之动容。
这时候,打击乐小队的领班从幕后露出脑瓜,说:“呀,祢正平,你怎么没换上新衣服就上场了?去换啊!”
祢衡回过头来,瞄了领班一眼,没搭理他,持鼓猛击。
领班再次提醒他。
祢衡放下手中的鼓槌,去掉头巾,脱下衣服,裸体呈于众人面前,使得全场惊骇。
祢衡裸体击鼓,性情所至,当是想起多年来的遭遇(其实也没几年),愤恨之情于不觉升于心头,又顺便讥刺了曹丞相,所谓“以清白之体对污浊之人”。当然,并不像《三国演义》中“击鼓骂曹”那段记载的那么夸张。
宾客都把目光转向曹操。
曹操缄默,冷冷地望着裸体的祢衡。
在座的孔融起身解围,其实也讽刺了曹操,他的话是:“祢衡的罪过相当于胥靡,不能发明王之梦。”
胥靡,指服劳役的囚犯,一般是用绳子把犯人连在一起,令其在工地上做活。
据传,商朝帝王武丁曾做了个梦,梦到一位贤人,于是就叫人按梦中的模样画像,然后寻找此人,最后在一个工地上发现一个叫“说”的犯人和画像上的人一样,武丁遂以此人为相,果然是治国贤良。
孔融的意思是,祢衡的罪和“说”一样,也是那样的人才,但却不能引发你的梦。
曹操始有愧色,自言自语道:“祢正平,我本想侮辱你,却不料被你侮辱了。”
“祢衡事件”发生后,曹操做了冷处理,没直接杀掉祢衡,而是把他派到荆州刘表处,所谓借刀杀人。但糊涂的刘表没中计,将其遣至江夏的黄祖处。一次,祢衡又发狂了,黄祖可不吃这一套,脾气暴躁的他,当场就把祢衡弄死了。
天下狂士多辩才,才华在舌头上,祢衡是典型的例子。
祢衡死这一年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他是辩士,却未必是济世之才。
当然时代也没给他机会,而一个连机会都没有的人,又怎能说是天才奇才?
这一点,祢衡和自以为是且每与曹操不同怀的杨修相似。所谓人以群分,祢衡是非常看重杨修的,他曾说:天下之才,唯有孔融和杨修而已。
无论如何,祢衡死了。
在江夏时,祢衡突有万千感慨,写就一篇《鹦鹉赋》,以笼中鹦鹉自比,只是苦于不能翱翔天空。
他想怎么翱翔?
总觉得这是个怀有小聪明的人,跟当时第一流谋士程昱、荀攸、郭嘉比差得远,更不用说跟作为谋略家的荀彧、司马懿、贾诩这样的人物比了。于是,他和被自己欣赏的杨修一起成为那个时代纯正的鸡肋。
<h2>高贵乡公何在</h2>
高贵乡公薨,内外喧哗。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可复下此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一个年轻的皇帝,不甘心受权臣摆弄,带领一帮残弱卫士做决死反击,最终血染长路。
司马懿在晚年奋起一击,发动“高平陵之变”,剪除了曹爽集团,控制了魏国政权。没多久,司马懿就去世了,长子司马师接着掌权,不久即废掉了魏帝曹芳,另立曹家子弟高贵乡公曹髦为帝。
司马师死,弟司马昭继之,为大将军,专魏国之政,代魏自立的欲望,迅速膨胀起来。
魏帝曹髦,年轻气盛,不堪被司马昭遥控和凌辱,召来三位姓王的大臣(这“三王”并非来自魏晋世族太原王氏或琅邪王氏):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玄学家王弼的父亲),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今我意已决,当讨伐之。”
少年皇帝要三位大臣帮助他诛杀司马昭。话一落地,三个人就吓得跪下了。
王经说:“陛下所想,臣自知之。但大将军经父兄盘桓,现持权已久,朝廷内外皆为之效命。而宫中力量微薄,如何能对抗?您这样做,为的是去疾,但结果只能是使病更厉害,祸上身矣!不可轻举妄动。”
王业张望左右,王沈则一言不发,他已经决定告密了。
从宫里出来后,王沈带着王业去将此事报告司马昭。王经则鄙视他们的行为,对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一番痛斥。
宫中的曹髦已经下了决心。
他是曹操曹孟德的后代,他觉得他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在烈焰中燃烧。他是大魏皇帝,他有自己的尊严。现在,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为了维护曹操的尊严,决定去死。
甘露五年(公元260年)六月二日,一个闷热的早晨,下着雨,曹髦挥剑升辇。
他在宫中组织起了一支包括侍卫、宦官、童仆等在内的几百人的部队,开始了对司马昭的讨伐。这一定是以卵击石。但同时,也说明这位皇帝实在忍无可忍了。
司马昭听到报告后,首先是大惊,随后笑了。他重赏了王沈。后来,王沈与贾充、荀顗、王浑、裴秀、石苞、荀勖、陈骞、羊祜、郑冲、何曾并列开国功勋。
司马昭的首席幕僚贾充心领神会,带人出大将军府,直奔皇宫去收拾局面。
贾充时任中护军一职。中领军和中护军是魏晋时非常重要的两个职位,前者是三品官,后者是四品官。两者都执掌皇宫外禁军。其中,中护军一职,司马师担任过;中领军一职业,司马昭担任过。
现在,曹髦还没冲出洛阳皇宫,就被贾充的人马拦于南阙宫门下。此时,曹髦也豁出去了,挥剑就冲杀,称敢抵抗皇帝者,灭九族。贾充带的军队虽然都是精兵,但见皇帝怒了,一个个不敢近前,而步步后退。太子舍人成济见形势不妙,慌忙问贾充怎么办。
贾充沉思良久,慢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司马大将军养你等,就是为了今天之事。”
成济愣了一下,随即催马上前,一戈就把曹髦贯穿了。
魏帝曹髦被刺死在辇上,这一年他只有二十岁。权臣的部下在众目睽睽下把皇帝刺死,这样的场面在中国历史上是很少见的。
贾充虽然叫成济过去对付曹髦,当曹髦真的在上千双眼睛下被刺死后,贾充本人也有点傻了。再傀儡,那也是皇帝。所以,贾充也倒吸了口凉气。
但无论如何,皇帝死了,而且是被铁戈扎了个透心凉。
《晋书》记载:“天子知事泄,帅左右攻相府,称有所讨,敢有动者族诛。相府兵将止不敢战,贾充叱诸将曰:‘公畜养汝辈,正为今日耳!’太子舍人成济抽戈犯跸,刺之,刃出于背,天子崩于车中。”
《晋纪》:“成济问贾充曰:‘事急矣。若之何?’充曰:‘公畜养汝等,为今日之事也。夫何疑!’济曰:‘然。’乃抽戈犯跸。”
《魏末传》:“贾充呼帐下督成济,谓曰:‘司马家事若败,汝等岂复有种乎?何不出击!’倅兄弟二人乃帅帐下人出,顾曰:‘当杀邪?执邪?’充曰:‘杀之。’兵交,帝曰:‘放仗!’大将军士皆放仗。济兄弟因前刺帝,帝倒车下。”
成济狠,是贾充狠,其实是司马昭狠。
曹髦之死让人想到曹操。孟德,三国时代多么伟大的人物!纵横四方,惧过谁?可他的后代,命运却如此悲惨。
皇帝被弑,魏国朝野震恐,就连蜀国和吴国都大吃一惊:这司马昭,真做得出来。
曹髦被弑后,太傅司马孚第一个跑来抚尸痛哭。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司马昭的叔叔。
与此同时,侍中陈泰也来了。陈泰是陈群之子,颍川长者陈寔的曾孙,跟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是儿时的玩伴。司马懿剪除曹爽集团时,他站在司马家这边,奉劝曹爽放弃反抗。
得知皇帝被杀,其他大臣本来都不敢吱声,因为不知道司马昭接下来会怎么做。
现在,看到司马孚和陈泰去哭了,于是有胆量的也来了。在舆论压力下,司马昭也有点坐不住了,担心激起大规模的反抗风潮,便也跑到南门下。
现场一片混乱。
孙盛在《魏氏春秋》中这样记载:“帝之崩也,太傅司马孚、尚书右仆射陈泰枕帝尸于股,号哭尽哀。时大将军入于禁中,泰见之悲恸,大将军亦对之泣,谓曰:‘玄伯,其如我何?’泰曰:‘独有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大将军久之曰:‘卿更思其他。’泰曰:‘岂可使泰复发后言。’”
干宝《晋纪》中的描述是:“高贵乡公之杀,司马文王会朝臣谋其故。太常陈泰不至,使其舅荀顗召之。顗至,告以可否。泰曰:‘世之论者,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垂涕而入。王待之曲室,谓曰:‘玄伯,卿何以处我?’对曰:‘诛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为我更思其次。’泰曰:‘泰言惟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文王乃不更言。”
情况是,司马昭到来后,将众臣召集到大殿上。
这时候,他需要一个两全的处理办法。所谓两全,就是既不杀贾充,也能安抚群臣。当然这太难了。
司马昭见侍中陈泰没进大殿,一问情况,得知自己的这位玩伴哭完皇帝后就回家了。司马昭叫仆射荀顗去把陈泰找来。颍川陈家跟荀家世代联姻,荀顗是荀彧之子,陈泰的舅舅。
在陈家,荀顗劝说陈泰给司马昭一个面子。
陈泰说:“以前,人们喜欢拿泰与舅进行对比,现在可以断定:舅不如泰!”
尽管如此,陈家的人还是希望陈泰别把事弄僵了,叫他赶快去见司马昭。
陈泰重新回来后,司马昭将他拉到一边的屋子,问:“现在的情况你看到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怎么能使局势稳定下来?”
面对魏国皇帝之死,陈泰说了这样一句话:“只有杀贾充以谢天下!”
司马昭想了想,说:“能不能找一个比这轻些的处理办法?”
陈泰笑:“但见其上,不见其下。”就是说,只有杀官位更高的,而不能杀官位更低的。或者说,只知道还有比这更重的,不知道还有比这更轻的!
司马昭沉默不语。
陈泰,颍川世家陈寔的后人,自有方正的家风,所以说出上面的话来一点也不奇怪。
最后,司马昭没舍得杀贾充,而把亲手杀死皇帝的成济拉出去斩了,并诛了三族。当然有舍不得的成分,但主要是不能杀贾充。否则的话,就没人给他卖命了。
最后的问题是,怎么定位魏帝曹髦。
这说的是司马昭怎么定位。只能说曹髦无道了。否则的话,被杀就不成立了。
随后的事实也是如此。在向洛阳士民表态这件事时,司马昭以朝廷的名义宣布:曹髦之死,咎由自取,废皇帝号,仍称高贵乡公。
司马昭最初要以平民的规格葬这位皇帝,最后似乎觉得有点过了,于是假托太后的意思改为王礼。说是王礼,在下葬那天,只有几辆破牛车。陈泰一声叹息,他觉得司马昭太过分了。不久后,陈泰吐血而死。
贾充,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司马昭首席心腹,后助司马炎建立晋朝,为开国元勋,官至尚书令。其女很著名,贾南风,嫁给了智力低下的晋惠帝,成为史上最强势的皇后之一。
多年后,已经是西晋泰始八年(公元272年),贾充已为尚书令,因善于察言观色,受宠于晋武帝司马炎。
有一次,贾充宴请朝士,河南尹庾纯在座。
庾纯为人方正,在此前,以贾充奸佞,就奏请皇帝,想把贾充调出洛阳,叫他去镇守长安。贾充由此心怀怨恨。
这次贾充请客,庾纯后到,贾充说:“您以前经常走在别人前面,这一次为什么落在后面?”
话不是随便说的,因为庾纯的先祖是士兵,所以贾充有此问(普通士兵,通常都走在队伍的前面)。
庾纯不动声色,答:“市场上遇到点事,走不开,故而来晚了。”
这话也不是随便说的,因为贾充的先祖,是管理菜市场的小吏。
二人开始互相讽刺了。
贾充愤愤,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功劳和地位都比庾纯高,所以在对方反唇相讥后,有些受不了。
接下来,开始喝酒,轮到庾纯向贾充敬酒时,后者说什么也不喝。
庾纯年纪比贾充大,而且脾气也暴,说:“长者为寿,老夫敬你酒,你竟然不喝!”
贾充的火一直在憋着,随即大声道:“你有老父在堂,却不辞官回家尽孝,有何面目妄言长者!”
自汉朝以来,帝王皆标榜以孝治天下。
魏晋更是如此,因为江山分别从东汉、曹魏那里夺来,自然没办法标榜以忠治天下。在当时,如果父亲年过八旬,作为孩子应辞官回乡在老父身边尽孝。
贾充抓住了庾纯的这一点把柄。
这一下,也把庾纯惹恼了,史上的原话是:“贾充!天下凶凶,由尔一人!”
贾充也急了,说:“我辅佐二世,荡平巴蜀(当年,贾充一直反对攻打东吴,所以在这里没好意思提‘荡平东吴’),有何罪而天下为之凶凶?”
庾纯接下来的这句话把两个人的激战推向高潮:“高贵乡公何在?!”
满堂大臣目瞪口呆。
贾充指责庾纯不孝,庾纯则抨击贾充不忠。实际上,这已经不仅仅是指责贾充了,连司马家也骂了。
谁也没想到庾纯敢这样说。
无论如何,这宴会没办法进行下去了。
贾充则已处于崩溃状态,他叫手下去抓捕庾纯,幸好中护军羊琇(重臣羊祜的堂弟)、侍中王济护佑庾纯,后者才逃离贾府。
一句“高贵乡公何在”,直戳贾充的软肋。或者说,西晋建立多年后,大臣们对曹髦的残酷之死仍无法释怀。
<h2>贵公子钟会</h2>
晋文帝与二陈共车,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钟会,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三国时期魏国太傅、书法家钟繇的少子,曾祖父是与陈寔、荀淑齐名的颍川长者钟皓。
在那个时代,来自颍川,又是陈、荀、钟三大家族之后,钟会想不成为风云人物都不行。
钟会相貌俊秀,脑瓜聪明,又为贵公子,所以魏国上下视其为宝贝。
司马师掌权的时代,淮南边将起兵讨司马兄弟,大臣傅嘏力主刚做完眼睛手术的司马师亲征。司马师从其谋,以钟会掌军机,亲征淮南。平叛过程中,钟会连献妙计,使得司马师取得胜利。返洛阳途中,司马师眼疾发作,猝死于许昌。
这时候,魏帝曹髦想趁机剥夺司马家的大权,于是命令司马昭留守许昌,叫随征大臣傅嘏只身率军回洛阳。
没想到,傅嘏早就已经是司马家的人。
他立即找到司马昭说明情况。这时候钟会亦在,两个人建议司马昭违抗帝令,立即率军回洛阳接任大将军。
司马昭正是在钟会和傅嘏的策动下,才顺利接班,继父兄之后掌控魏国大权。
钟会以功升黄门侍郎,后又屡献妙计,实际上已成为司马幕府中的谋主。于是,一时间成为洛阳的中心人物。
钟会这个人,非常聪明,有突出才华,坐下能清谈,上马能带兵。但同时,为人亦刻薄狭窄。这也难怪,因为他既是名士,又是谋士,更是司马昭最倚重的新贵。于是,后一种性格被放大了,因受宠而渐渐目中无人。
对于钟会,司马师的评价是:“此真王佐材也!”意思是,钟会是那种能辅佐国君的人物。
皇帝曹髦的评价是:“会典综军事,参同计策,料敌制胜,有谋谟之勋,而推宠固让,辞指款实,前后累重,志不可夺。”
司马家的盟友、当朝太尉蒋济的评价是:“非常人也!”
晚辈名士裴楷说:“钟会如观武库森森,但见矛戟在前。”
因反对司马家专政而投奔蜀国的夏侯霸(夏侯渊之子)则说:“有钟士季,其人管朝政,吴、蜀之忧也。”又说:“有钟士季者,其人虽少,终为吴、蜀之忧,然非非常之人亦不能用也。”
但是,也有人对钟会表示怀疑。
大臣傅嘏就曾当面对钟会说:“子志大其量,而勋业难为也,可不慎哉!”意思是,你的志向大过你的能力,而建功立业固为难事,又怎么能不谨慎小心呢?
对于司马昭崇信钟会,昭妻王元姬也谈了自己的看法:“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
钟会是司马幕府的谋略中枢,但由于出身高贵,所以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喜欢以名士自居。而且他也确实是名士,非常精通玄学。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面对魏国最俊朗和最有才华的名士嵇康。
钟会和嵇康不同的地方在于:一个是曹家皇帝的女婿,一个是司马大将军的红人;相同之处是两人都很傲。矛盾,也就势必难免了。
其实,几年前,钟会还没出名时,就已经拜访过一次嵇康了。
但那时候钟会没有自信,担心嵇康会非难自己的文章,踌躇良久,最后一咬牙,把那卷文章隔着墙头扔进了嵇宅,随后一溜烟跑掉了:“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此时的嵇康,通过啸聚竹林而名声更大。
玉山将崩的奇伟容貌、卓尔不群的性格和突出的思想才华,每个站在嵇康面前的人,都会感到压力的。现在,他跟司马家不合作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并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借“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直取司马家施政的理论基础。大家都为他捏把汗。司马昭,已经确实向手下的幕僚打听嵇康了。
在这种背景下,钟会要再次拜访嵇康。
在讲两个人的相遇之前,先说一下多年前钟会投掷到嵇康院子里的《四本论》。
何谓《四本论》?所谓“四本”指的是当时对人的“才性”问题的四种看法:一、“才”和“性”是一回事,即“才性同”;二、“才”和“性”不是一回事,即“才性异”;三、“才”和“性”不是一回事,但有关联,即“才性合”;四、“才”和“性”一点关系也没有,即“才性离”。
“才”和“性”的关系,在魏晋时期被认为是个难题,很多名士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到东晋,清谈名士如殷浩,面对《四本论》往往也是一筹莫展,如碰到“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殷仲堪被认为精通玄理,“莫不研究”,但殷本人也曾叹息道:“如果让我解读《四本论》,那就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了。”
当时,钟会收四家看法,逐一进行了点评,并阐发了自己的观点。
钟会持“才性合”的观点。
在这里,“性”可以被理解成“德”(也有人理解为天赋)。钟会认为“才”和“德”不是一回事,不过二者又有所关联。就其本人的表现来看,似乎也确实是这样:
钟会有“才”吗?
我们说:有。钟会的“德”如何?一般吧。
由此可见,德才不是一回事。但是,又有关系,所谓大德配大才,钟会有才而并非魏晋顶级人物,是德与之配的结果。在今天来看《四本论》,选择第三种看法也是比较恰当的。只是,这已经不再是以德服人的时代。
现在,钟会再次拜访嵇康。
孙盛《魏氏春秋》记载:“康寓居河内之山阳,钟会闻康名而造之。”
与当年怀揣《四本论》孤身造访嵇康有了些区别,现在钟会已是司马昭帐下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此行钟会“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可谓浩浩荡荡。余嘉锡先生在《世说新语笺疏》中认为:山阳即今日河南修武县,离洛阳不近,钟会以贵公子居京师,宾从如云,未必走数百里,远至山阳访康。又,《向秀别传》称:“(向秀)常与(嵇)康偶锻于洛邑,与吕安灌园于山阳。”也就是说,在洛阳郊区,嵇康还有一处别墅。因此,余先生认为本条事件发生在洛阳郊外,而不是在山阳县,这也符合“宾从如云”随钟会造访的情景。
其实,以山阳离洛阳远而疑之值得商榷。
当时河内郡山阳县风景秀丽,是洛阳权贵的度假避暑胜地,很多人都在那里建了别墅。钟会往山阳度假并拜访嵇康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管是在洛阳郊区,还是在山阳县,总之钟会又一次来了。
嵇康正跟向秀在家门口的大树下忙活着。忙什么呢?打铁。嵇康的这个爱好由来已久,小时候家贫时如此,长大出名后也不改其好。
钟会带人来后,嵇康并未停工。这时候,正在一旁拉着风箱的向秀提醒嵇康:“有人来了,前面那个像是钟会。”
嵇康仿佛没听见,依旧扬锤不辍,旁若无人。
钟会就站在光着膀子的嵇康身边,但后者仍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儁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半晌过后,钟会终于忍不住了,转身要离去。这时候,嵇康才从背后问了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你听到什么而来,又看到什么而去?
钟会没回头,他的回答是:“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我听到所听到的而来,看到所看到的而去!
钟会既为嵇康所轻,深以为恨。
大树下的这次遭遇似乎为嵇康之死埋下了伏笔。
后来,嵇康因事受牵连下狱,钟会趁机在司马昭面前说了些关键的话,让一度犹豫不决的司马昭最终下了斩杀嵇康的决心。
钟会离开嵇宅,他决定建立更大的功名。他的目标是蜀国。
此时,诸葛亮已死,蜀国军队在姜维的率领下,频频进犯魏国。
司马昭想反攻蜀国,但包括贾充在内的幕僚和大臣们都认为不可取,而只有钟会支持司马昭的攻蜀计划。
司马昭当即封钟会为镇西将军,全权都督关中军事。
魏元帝景元四年(公元263年),魏国发兵逾十六万,分三路攻蜀,统帅分别是:邓艾、诸葛绪和钟会。
钟会军是主力,有十多万人。
钟会本欲出汉中,直陷成都,却不料被邓艾抢得先手。
正当钟会与姜维僵持于剑阁时,邓以精兵出阴平小道,飞越险山,奇袭绵竹,兵临成都,迅速灭蜀。
钟会有点没脾气。
钟会有很多优点,但也有些致命缺点,比如嫉妒(不过,他对晚辈很宽容,魏晋时的两位名士王戎和裴楷就是经其提携和推荐走上仕途的)。现在,伐蜀之战中,钟会与邓艾多有矛盾,后者走奇险小路,神速行军,攻下成都,主将钟会气不过,便向洛阳发去密报,称邓艾有谋反之心。
这时候,率孤军攻陷成都的邓艾一激动,竟擅自封官于蜀国降臣,同时并没有班师回朝的打算,而是向洛阳建议自己驻军成都,以乘机顺流而下攻灭吴国。
这一下子惹恼了司马昭。
其实,邓艾没有反意,但挡不住他这样做叫司马昭不舒服。
司马昭叫钟会收捕邓艾。钟会把任务交给了监军卫瓘。后者捕捉了愣神的邓艾。
此时,大家都在看钟会。已经入成都的他,手握重兵!
按《三国演义》的说法,钟会后来欲割地称王,反叛司马昭,受了所谓诈降的姜维的鼓动。其实,没有姜维,钟会也自是明白:蜀国已灭,自己拥重兵,功高盖主,即使老老实实地回洛阳,阴鸷的司马昭突然翻脸也不是没有可能。
与其承受惊恐,倒不如再往前进一步,割据成都和西蜀,掉头讨伐专权欺君的司马昭,魏国上下定会有所响应,进而成就更伟大的事业。
公元264年春,钟会宴会部下,席间突然展示了魏国太后的“遗诏”,声明自己将为国除奸,回师洛阳讨伐司马昭。
但应和者甚寡。
钟会顿时有些发慌。如采取强硬手段,他担心激起兵变。紧张中,钟会一时间没了主意,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和司马昭的关系,怎么一下子就进入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呢?
很多年前,钟会名气还没那么大,大将军也没那么跋扈。一次,司马昭跟大臣陈泰、陈骞同车共驶,有意捉弄一下钟会,于是过其家门口时,司马昭叫二陈大喊:“钟会!”
等钟会出来时,司马昭和二陈却驾车跑了。
好不容易,钟会才从后面追上了,司马大将军回头嘲笑道:“跟人家约好同行,为什么迟到了呢?大家都等你来,你却遥遥不至。”
古人忌讳提对方父辈祖辈的名字,在这里司马昭巧用了同音字“遥”,点了钟会的老爹钟繇的名字。钟会当然听出了门道,于是答:“矫然懿实,何必同群?”意思是说,懿德和实才矫然出众的人,为何一定要跟大家合群呢?
陈泰之父是陈群,陈骞之父是陈矫,司马昭他爹自然是司马懿,钟会一句话点了他们三个人的老子的名字,反应可谓奇快,令司马昭和二陈措手不及。
随后,司马昭又问:“古代的皋繇是什么样的人?”
钟会回答:“虽然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周、孔,但也是懿德之士!”
司马昭大笑。
中古时代是非常讲究避讳的,两个人聊天,一方不能说出另一方父亲和长辈的名字,同音字也不行,否则会被认为是不敬。魏晋时,很注重这一点,但同时,不少名士又超越了这一藩篱。
上面故事中的司马昭和钟会就是这样。
聪明的司马昭喜欢聪明人,所以钟会最终进了大将军幕府,只是有些事说起来令人唏嘘,“矫然懿实,何必同群”,钟会这话竟成谶语!
成都的钟会终于发动反叛,但最后孤掌难鸣,终无人与其同群。他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不难想起早年的一幕:“钟毓、钟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问:‘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当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和哥哥钟毓一起被魏文帝曹丕接见。
在大殿上,面对皇帝,两个少年战战兢兢,钟毓流汗不止。
曹丕问:“美丽少年,你为何一直在流汗?”
钟毓答:“因为战战惶惶,所以流汗如浆啊。”
诗人皇帝随后又问钟会:“你呢,为什么不流汗?”
钟会答:“因为战战栗栗,所以汗不敢出呀。”
曹丕大笑。
如果说钟会当年的回答有意无意地用文字游戏博了帝王一笑,那么多少年后在成都的他可是发自内心地紧张。
钟会骑虎难下了。
通常来说,一个人在紧张和惶恐时往往会犹豫不决,钟会也犯了这个毛病,在犹豫中失去了率先剪除反对派的机会,而被部下反戈。结局是:钟会、姜维被杀,邓艾也被追杀,监军卫瓘一人成为这次平定蜀国之战的最大赢家,并奠定了卫氏家族在两晋时代的显赫地位。
钟会之败,有内外原因。
伐蜀的魏国将领和士兵,大多数都不愿意参与钟会的起事,导致从一开始钟会就属于少数派。
为什么?
魏国将领和士兵都家居中原,伐蜀已够艰险辛苦,战争结束后,盼望早日回家,况且蜀国已平,人人有功已是事实,又何必跟着钟会再冒一次险?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钟会羽翼远未丰满。他在司马昭的幕后出计献策赢得信赖,并不意味着于魏国的将领中形成影响力。相比之下,洛阳的司马家族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爪牙亲信均已树立。
在以上背景下,钟会于成都举剑,自是没什么响应者。
内因是上面所说的钟会犯了起事者的大忌:犹豫不决,失去最佳机会,以致自己还没有动手,对方已经发难。
起事前,钟会其实应该想到:除自己的心腹幕僚外,其他将领不会有什么人响应这个冒险行动。如果想到了这一点,而又下决心行事,那么就应该果断出击,获得先手,倾力而除之,这样的话还万里有一,没有人敢说肯定不成功。
可是钟会的犹豫不决使自己丢掉了这样的机会和性命。
说到底,贵公子出身的钟会不是独当一面的人才,在幕后献计自是没得说,但却难以独立而从容地掌控大局。
<h2>艾艾哎邓艾</h2>
邓艾口吃,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邓艾,义阳棘阳(今河南新野)人,三国后期的魏国作战模范。
邓氏原为当地大族,但邓艾出生时家族已没落。他随家人迁往汝南,成长于一个贫困的屯田农民的家庭。
邓艾天生刚直而才思敏锐。但是,因说话结巴,青少年时代的邓艾颇受人嘲笑。然而邓艾志存高远,喜读兵书,每到一处,即指点山川,好像自己真是个将军。
邓艾的举动在周围人看来很神经,但他依然如故。
后来,邓艾终于进入了仕途。但是,由于出身贫困,加之口吃严重,邓艾的晋级之路漫长,做到汝南典农功曹(负责屯田管理)时,老兄岁数就已经不小了。
邓艾的命运转折跟司马懿有关。
有一年,邓艾从汝南到洛阳,向朝廷主管农业的部门报告情况,被时任太尉的司马懿看到,老司马眼光独到,一眼就发现邓艾有才。
在司马懿的提拔下,邓艾升为尚书郎。
虽说话不利索,但却多献奇计,受到上级好评。这期间,邓艾仍苦读兵书,梦想有一天能领兵打仗。
正始四年(公元243年),四十六岁的邓艾被调往西北,后就任南安太守,掌握地方军政。六年后,蜀国姜维率军攻雍州,魏征西将军郭淮与时任雍州刺史的陈泰疲于应对,调令邓艾参与军事行动。
邓艾的军事才能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
作战中,邓艾显示了作为一个将领的最大优势:判断准确。
在敌人未行动之前,他便已猜测出对方的动向。依此作战,取胜自然。这个厚积薄发的中年人至此开始转运。
在魏蜀相持的岁月里,有一段时间,邓艾回到青年时代待过的地方,任汝南太守。
衣锦而还,邓艾别有一番感受在心头,心中生出骄傲,也是人之常情:闭嘴吧,当年嘲讽我的人们,你们都闭嘴吧!
他们真的都闭嘴了。
人生快意之一,即是把当年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当然不是打击报复,所说的踩在脚下,只是说把当年那些轻蔑的神情踩在脚下,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
司马懿死后,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相继执政,继续重用邓艾。
这期间,邓艾参与了平定淮南的叛乱,并成功反击了吴国的进攻,令司马哥俩儿很欣慰:终于有了个能打仗的帮手了。
正元二年(公元255年)秋开始,邓艾从东南转战至西北,对抗蜀国姜维。
此时,邓艾已因功被封为方城乡侯,领安西将军。到魏元帝景元三年(公元262年),七年间,魏国西北之梁柱,唯邓艾一人而已。
邓艾吸取了司马懿的经验,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守为攻,广修工事,大打消耗战,姜维多次无功而返,甚至惨败。
邓艾的辉煌在消灭蜀国的战斗中达顶点。
公元263年秋,魏国兵分三路猛攻蜀国。在姜维阻钟会大军于剑阁时,邓艾走了一步险招:这年冬天,年近七十的将军率军南出阴平小道,飞越险峰深谷七百余里,进入荒无人烟的大山,一路向成都方向奇袭而去。
等走出大山时,兵锋已至蜀国腹地重镇江油!
蜀将以为神兵天降,不战而降。随后,邓艾率军奔袭绵竹,以孤军死战,力斩守将诸葛亮之子诸葛瞻。绵竹一失,成都在望,此时蜀国军队斗志已无,后主刘禅很快投降,邓艾率军兵不血刃进入成都。
此时,比姜维更愤怒的是钟会:自己在剑阁与蜀军相持,却被你邓艾抢得先手,拿到入场券!到哪儿说理去?
占领成都后,邓艾的感觉有点飘,或者说开始骄傲。其实,他本来就是很骄傲的。
小时候,家庭贫困,邻人救济,邓不言谢,骨子里自是有一份别样情怀。现在,邓艾在骄傲中采取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行动,越过司马昭,擅自分封了蜀国投降的君臣。
随后,邓艾坐镇成都,连续上书洛阳:“大将军!现蜀地已平,当留兵镇蜀,乘机攻吴。此前,应整军修农,打造军舰,做顺流之势。同时,厚待蜀国君臣,以给吴国看,遣使入吴,后者有望不征而定……”
司马昭不快,叫监军卫瓘向邓艾传达他的意思:“邓艾,你此番平蜀,建大功,这没什么问题,但重大决策,还应得到洛阳批准,不可轻动。”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很明白了。现在需不需要顺流拿下吴国,不是你该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