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品人识鉴(2 / 2)

顺便说一句,后来华歆曾给出祁山北伐的诸葛亮写了封信,从天时与人和的角度劝其歇菜,还是与民休息、倾力建设蜀国更妙。正在气头上的诸葛军师,没有搭理他。

<h2>金兰之交</h2>

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说起他,我们第一个会想到嵇康写的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

当时,山涛推荐嵇康为官,被嵇康拒绝。其实,嵇康只是借此信表明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立场,而非真跟山涛绝交。嵇康被司马昭斩杀前,他跟探望自己的儿子嵇绍说:“别害怕,有你山涛伯伯在,你就不会是孤儿!”

山涛出仕过两次。

第一次出仕,在山阳为官,由此结识嵇康、阮籍,三人结金兰之好,并入竹林。后来,山涛弃官归乡,便有了本条中嵇康、阮籍的造访。

事情大概如此:一日清晨,阮籍醒来,觉得很郁闷,便独自驾车从洛阳郊外奔向河内郡山阳县拜访嵇康。二人碰头后,又从山阳转奔山涛家。到达山涛家时已是下午,三人畅谈,天色渐晚。

此时,山涛的妻子韩氏叫下人带话给山涛,说酒肉已准备好了,一定要把二人留下来过夜。

山涛把想法说了,嵇康和阮籍互相看了一眼,前者说:“好啊,睡一宿就睡一宿吧,明日再走不迟。”

韩氏之所以要留下二人自是有原因的。

自从山涛认识了嵇康、阮籍后,她就觉得老公有些冷落自己,心里便念叨:几个男的走得也太近了吧?一天睡觉前,韩氏便以此事问山涛,后者回答:“在心中,被我认为是真正朋友的,唯嵇、阮二人啊!”

韩氏说:“古时候,负羁之妻也曾悄悄观察过狐偃、赵衰,我也想偷偷看一下你天天夸奖的这两个人,你看行吗?”

山涛大笑:“有何不可?”

现在,嵇康和阮籍乘车前来拜访山涛,正是个机会。

到了晚上,韩氏透过墙上的小洞窥视嵇、阮二人,顿时被迷住了,只见嵇康身高近乎八尺,如玉树临风;阮籍虽没嵇康高大,但松颜鹤相,颇有得道仙人的气质。

在屋子里山涛与嵇、阮通宵畅谈,韩氏则两眼看得发痴,久久不能离去。

转天,在送走嵇、阮后,山涛问老婆:“昨天看够了吗?这两人如何?”

韩氏不好意思地说:“好像还没看够!”

山涛说:“你觉得我跟他们比如何?”

韩氏说:“我觉得,你的容止与才华,比不上他们俩;之所以跟他们成为朋友,靠的是你的见识和雅量。”

山涛:“正是此话,他们二人也常说我在这方面超过他们!”

知夫者,妻也。

竹林七贤中,山涛岁数最长,少年家贫,正如韩氏所说,山涛为人深沉、宽厚,而有雅量,不露锋芒。山涛参与竹林之游也比较低调,很少像嵇康那样撰文明志,或像阮籍那样写诗抒怀。

后来,有人问王衍:“山涛所掌握的玄学义理怎么样?他本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王回答:“此人不肯以清谈家自居,虽不读老庄,但言谈往往与老庄之道相合。”

王戎曾这样评价山涛:“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山涛入晋后位至司徒,并长时间负责为朝廷选拔人才的工作,很多晋朝大臣都是他选拔和推荐的,年过七十仍办公不辍。

值得一提的是,山涛有远识,认为全国虽然统一,但各州郡武备不应荒废。这在西晋之初是非常清醒的看法。

只可惜,晋武帝司马炎没听他的。

<h2>玉山将崩</h2>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魏晋时,尤重人的容貌、气质、风神,并第一次在生命的个体中注入了审美意识,人们不惜用最为光洁、鲜亮、美好的词语去形容人的容貌、气质和风神,请看《世说新语》中这些原汁原味的说法:

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卞令目叔向:“朗朗如百间屋。”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

有人叹王恭形貌者,云:“濯濯如春月柳。”

本条中,对嵇康的描述更具代表性:嵇康身长七尺八寸。以此推算,其身高在一米八以上,再配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举止,“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的气质,难怪“风姿特秀”,冠盖魏晋。

而山涛的形容更惹火:“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这样的形容,可以说把人的想象力最大限度地调动了起来。

<h2>乱天下者</h2>

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姿才秀异,叙致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东晋时,权臣桓温北伐,登城楼远眺,感慨地说:“中原百年陆沉,王夷甫诸人难辞其咎!”

谈及西晋的灭亡,人们想到的第一个词便是:清谈误国。

随后,首先想到的人是王衍,即王夷甫。为什么?因为他下场不好,被羯族领袖石勒俘杀,所率晋军全军覆灭。也就是说,有了这样的坏结果,然后再进行反推,看:清谈误国吧?

其实,叫王衍以一人之身承担整个时代的动荡是不公平的,而且他也承担不起。

王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跟从兄王戎一起,把山东琅邪王家的荣耀引入新层面。二人都做到了宰相级别的官。其中,王衍官至太尉。

说实在的,王衍的清谈功夫不是最好的,比如他就曾受到裴的轻蔑,当时名士燕集,裴对王说:“我们家族的裴楷为一世之模范,他的好名声怎可计量呢!”

王衍便亲切地称其为“卿”。

裴笑道:“我可以成全你这个志向!”

而且,王衍也未能像何晏、王弼、郭象那样留下理论著作,其玄学根基往往取自他人,自己没什么独特见解,因义理总是变化,被称为“口中雌黄”。

但是,这并不影响王衍是个清谈的符号式人物。意思是说,王衍虽不是顶级清谈家,但其综合实力指数却很高:

魏晋名士首先讲究的是容貌、风神,这两方面,王衍都很突出。王戎曾形容过王衍:“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这是讲他的气质和风神的。

至于王衍的容貌,则被这样形容:“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说通俗点就是,王衍长得特别,擅长清谈玄理,经常手里拿着一把玉柄拂尘。而且,他的皮肤还特别白皙,跟拂尘的玉柄没什么区别。用《名士传》里的说法:“王夷甫天下奇特,明秀若神。”

名士还讲究雅量,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随便举个例子:

名士魏顗为会稽郡山阴县令,同乡孔沈、虞球、虞存、谢奉并称四族之杰,或长于清谈,或长于写作,或长于学术,每个人都有一处特长,只有魏顗没有什么突出的特长。有一次,虞存嘲笑他:“与卿约法三章:谈者死,文笔者刑,商略抵罪!”就是说,我跟你约法三章:“若与你清谈,则当同死罪;若与你侃文学,则受刑罚;至于钻研经典,讲谈学术问题,就抵罪!”

意思很明显了:对那几件事你并不精通。

但魏顗听后怡然而笑,并无生气之色。这就是雅量。

这方面的例子,王衍表现得也不错:一次,他与裴氏家族的裴邈发生矛盾,后者想给王衍点颜色看看,于是就总挑衅,但王衍并不接战。裴邈跑到王衍家骂街,想以此让王衍回击,引起舆论的指责。王衍依旧非常从容,看到暴跳如雷的裴邈,慢慢地道:“裴邈白眼儿,你又在发狂吗?”

还有一件事更有意思:

在一次聚会上,王衍看到一个族人,想起多天前曾托他办事,但到现在还没消息,于是随口问:“托您办的事怎么样了?”

应该说这话没犯歹,但却不知那族人为什么怒了,随手抄起个饭盒就朝王衍的脸砸来。

幸亏王衍躲得快,否则还真就被破了相。王衍被丢饭盒后依旧很平静,似乎没什么话要说,只是转身洗了把脸,拉着从弟王导同车回家了。

晋武帝司马炎曾问王戎:“我听说你的从弟王衍具备一切名士的特点,有没有人能与他相比?”

王戎说:“有。”

皇帝问:“谁?”

王戎说:“在古书里可以找到这样的人物。”

魏晋清谈经历了四个高潮期,一是曹魏正始时期,二是曹魏竹林七贤时期,三是西晋元康时期,四为东晋永和时期。

元康是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起止时间从公元291年到公元299年,贾后通过张华等大臣施政,使这八九年比较安定。此时,“洛水之戏”已成为清谈的代名词。名士们在洛阳城外的洛水边心游太玄。王衍既是参与者,又是攒局者。

王衍虽然是全能名士,但在家里非常怕老婆。

王衍之妻郭氏和贾充之妻郭槐并称洛阳两大恶女,前者是后者的从妹。贾充和王衍,都以怕老婆著称。贾充敢叫人把魏国皇帝杀了,但却不敢惹自己的老婆;王衍呢,更是怕家里的这位,到什么程度呢?这样说吧,在外面清谈时,王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一回到家,舌头就不跟劲了。

郭氏笨拙而凶悍,多贪欲,聚敛无厌,又喜欢横加干涉别人的事,搞得王衍很头疼,但又没什么办法。

一天,因批评嫂子连路上的马粪也不放过而险些遭痛打的王澄给哥哥王衍出主意:“我们的老乡幽州刺史李阳正在洛阳述职,这李阳广交豪杰,为人很是野蛮,被称为京都大侠……”

王衍:“我听说过此人,怎么?”

王澄在哥哥耳边窃窃私语一番。转天,洛水边的清谈结束后,王衍没急于回家,而是等天色完全黑透后,才不紧不慢地溜达回去。

一回家,郭氏就问:“你怎么才回来呢!”

王衍说:“不行?”

郭氏一愣,心想胆子大了。

王衍说:“今天在洛水聚会,李阳也参加了。”

郭氏:“李阳?!他都说什么了?”

王衍先把郭氏的缺点陈列出来,然后说:“不光我说你这样不好,就连李阳也说你这样不好。”

听了这话后,郭氏陷入沉默。

还别说,从此以后,郭氏老实了许多。

将郭氏摆平的王衍,在外面清谈起来更畅快了。不过,这种生活随着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的到来而骤然停止。

八王之乱中,众多名士遇难,随后的永嘉时代,把这种残酷推向极致。

晋怀帝永嘉四年(公元310年),匈奴首领刘渊死了,刘聪即位,这是一个既花天酒地又野心勃勃的人。他派石勒、刘曜﹑王弥和呼延晏连续袭击洛阳地区,尤其是石勒的羯族骑兵所向无敌。

西晋朝廷商议迁都。

有人建议到长安,有人建议到豫章,有人建议到建康,均遭王衍反对。在此之前,他向朝廷推荐了弟弟王澄和从弟王敦,分别出镇荆州和青州,并跟他们说:“时局危险,是为三窟。”

这是引用“狡兔三窟”的典故作比方。

但狡兔王衍为什么不走?没有人知道。也许他太留恋洛阳的一切了:洛水之畔,伊水之滨,春日迟迟,清谈玄虚,这种生活他已经习惯了。

总之,在一次朝廷会议上,王衍大怒,嚷嚷道:“你们谁愿意走谁走,我反正死也不离开洛阳。”

当然,在没死的时候,他还是离开了洛阳。

这一年岁尾,石勒的骑兵再次向洛阳逼近。掌握朝政的太傅司马越拉上身为太尉(最高军事长官)的王衍,以迎击石勒为名,率十万士兵离开了洛阳。

这是一支奇怪的军队,既像是去寻找石勒,又像是借机离开洛阳这个灾难中心。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春,司马越因病死于行军途中。此时,军中的最高统帅是太尉王衍。王虽不懂军事,但脑子不糊涂,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发丧,于是封锁消息。但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

当年四月间,在河南苦县宁平城,石勒率领的羯族骑兵终于把王衍带领的十万人追上了。

场面相当悲惨:西晋的士兵多是步兵,军中又有不少司马越的幕僚及其家属。而最高军事长官王衍又不懂军事,你说这仗怎么打。

石勒先是下令万箭齐发,随后又率骑兵冲杀,十万晋人被全歼。

包括王衍在内的一大批王公大臣被俘,随后一同死难了。具体到王衍,死得很惨:石勒命人推倒土墙,把他活埋了。而后人又在黄土上给王衍扣了顶重重的帽子:清谈误国。

早年时,王衍的父亲为平北将军,有公事报至首都洛阳,但差人笨嘴拙舌,面对羊祜、山涛这样的高官,似乎太紧张了,越说越乱,最后也没说清楚。

王衍时在洛阳,知此事后就从差人那儿问了个明白,然后一人去拜见羊祜、山涛。

那时候,王衍才十四岁,聪明灵秀,风神洒脱,嘴皮子尤其利索,在两位高官面前丝毫不紧张,所言之事,清楚流畅,条理分明。

山涛惊奇,完事后,拉着小王衍的手打量个没完,情不自禁道:“生儿子不就应当像王衍这样吗?”

羊祜在座,冷冷地说:“此人善谈,必将以盛名处当世大位!然败俗伤化乃至乱天下者,肯定也是他!”

而少年王衍对羊祜颇不以为然,甩袖而去。

<h2>咀嚼美的年代</h2>

抚军问孙兴公:“刘真长何如?”曰:“清蔚简令。”“王仲祖何如?”曰:“温润恬和。”“桓温何如?”曰:“高爽迈出。”“谢仁祖何如?”曰:“清易令达。”“阮思旷何如?”曰:“弘润通长。”“袁羊何如?”曰:“洮洮清便。”“殷洪远何如?”曰:“远有致思。”“卿自谓何如?”曰:“下官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至于斟酌时宜,笼罩当世,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时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萧条高寄,不与时务经怀,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魏晋年代,品评人物之风大为流行,这种时尚发端于东汉后期的桓灵之时,后来成为名士社交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

本条则最具代表性:

宰相司马昱问名士孙绰,以下诸人如何,孙答:刘惔清简、王濛温恬、桓温高迈、谢尚清令、阮裕弘通、袁羊清便、殷融远致。

司马昱又问孙绰自己如何。

孙答:“我擅长的,都比不上诸位贤达;至于考虑时势,把握全局,大多也赶不上他们。虽然不才,但仍常寄怀于高拔玄远之境,赞美古代的《老子》《庄子》,情寄玄远,不让世事打扰心志,自认为这种高拔的情怀没什么可谦虚的。”

乍一看,孙绰在谦虚。但再一看,发现他一点也没谦虚。魏晋名士珍重自我、爱惜自我,这种健康美好的自信,是来自于生命的觉醒。

而且,魏晋之人心性坦荡,推人不避亲。

比如王衍,最珍爱和欣赏弟弟王澄,有人问他天下名士的排行,他说:“阿平(王澄)第一,子嵩(庾敳)第二,处仲(王敦)第三。”

再看:

王丞相云:“洛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亦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王衍,此君特秀!”

王导的意思是,洛阳的舆论,都把我比作王承、阮瞻,我当然也很推崇这两个人。但还是希望大家一起推重王衍,他风神秀彻,才能出众。

在这里,王承(来自太原王家,而非琅邪王家)和阮瞻属于外人,而王衍属于王导的族兄,按后人的想法,在这里应该谦虚一下;但实际上王导没有谦虚,依旧推重自己的族人王衍。

继续看:

有人问侍中袁恪之:“殷仲堪何如韩康伯?”也就是说,殷仲堪和韩康伯比,谁更强?恪之答:“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意思是,两人义理上的成就,优劣难分,可门庭闲静,名士风度,这一点,殷仲堪比不上韩康伯。所以,后来,殷仲堪在哀悼韩康伯的诔文上这样写道:“柴门白日闭,清幽庭院闲。”

王恭曾问谢安:“支遁法师与我祖父(王濛)相比,怎么样?”

谢安答:“王长史玄谈,意趣清新。”

王恭又问:“和刘尹(刘惔)比怎么样?”

谢安答:“哎!刘尹才能出众。”

王恭说:“如您所言,法师比不上他们吗?”

谢安答:“这正是我的意思啊。”

品评之风虽发端于东汉后期,但当时多关注人的道德层面,到魏晋时则更多地落在人的形貌、风神、气度上,这个微妙的转化说到底是对个体生命之美和个体生命价值的关照和肯定。反过来,在这种时尚下,人人都注重自己的风神。

戴渊是扬州人,少好游侠,经常带人蒙面伏于芦苇荡,于江淮间抢劫过往客商。

有一次,碰到陆机由江东返回洛阳,带的东西很多,装满了船头,一下子就被戴渊给瞄上了。戴渊于岸边盘坐于胡床之上,舞剑调度,指挥着手下抢劫,动作潇洒,面色从容,所谓“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峰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

陆机看个满眼,不禁于船头赞叹。

也就是说,在魏晋时,连一个强盗在打劫时都具有名士风度,一个时代的特质由此可见全豹。

可以说,在魏晋品评中,论者往往以鲜美光洁的词语来形容名士,本条中的“清简、温恬、高迈、清令、弘通、清便、远致”即是如此。

同时,对美的外貌进行深情地肯定。

因为魏晋之人最可爱的一点,就是他们不相信所谓“内在美”比“外在美”更重要。他们认为“以貌取人”是一件相当靠谱的事,一个人内在的东西,他的思想、精神、品质和风格,一定会通过外貌体现出来。

这种大胆咀嚼生命之美的时代,还有吗?

<h2>阿龙阿龙</h2>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两髻,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不觉至台门。魏晋人多有小名,连一朝宰相也很难不被叫来叫去的。

桓温的父亲桓彝,在路边窥视宰相王导:“都说阿龙洒脱,阿龙确实洒脱。”

洪迈在《容斋随笔》里以南宋人的视角去看晋人,颇不平:“呼三公小字,晋人浮虚之习如此。”

阿龙是王导的小名,在宋朝人洪迈看来,喊一朝宰相的小名是不可思议的,以此指责魏晋时人们的放肆。

可笑啊!

说的当然是洪迈。

有人说,桓彝呼王导小名,肯定是因为桓彝比王导岁数大。其实呢,两个人都出生在公元276年。

魏晋人的小名,多以“阿”打头,比如王戎小名叫阿戎,王导小名叫阿龙,王敦小名叫阿黑,王澄小名叫阿平,王恭小名叫阿宁,袁宏小名叫阿虎。

亲切如此,可复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