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旷不羁(2 / 2)

毕卓的人生态度在一些人看来真是要命。

但是,这只是活法之一种,跟消极与否没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毕卓是爱喝酒,爱吃螃蟹,爱得深沉,连牙齿都温柔了。有何不可?

在苍茫的江河上,独驾小舟一只,看秋风芦花落,正是螃蟹肥美时,一口螃蟹一口酒,让生命之船一点点淡出历史的画卷。所以,无论是毕卓还是张翰,都以自己的言行为剑,直取了儒家的价值观。

继续说张翰的故事。

西晋中期,江东名士贺循北赴洛阳接受任命,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

张翰本不与之相识,闻琴声清远,便上得船来,与贺共语,一见如故,问贺:“你要去哪里?”

贺答:“入洛赴命,正路过这儿。”

张翰还没聊够,便说:“我也要去洛阳办点事,正好同路。”

于是跟家里招呼也没打,便与贺循同船去了洛阳。张翰纵情使性如此。

到洛阳,张翰见到先期入洛为官的老乡顾荣,两人同游洛水,那段日子过得倒也快活。但那仅是生命中的一个瞬间。后赵王司马伦诛贾后,自立为帝。齐王司马冏起兵攻洛,司马伦败死,冏掌控朝政,求名士装饰门庭,顾荣、张翰都被征入其帐下。

此时,八王之乱开始加剧,洛阳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危局下,张翰对顾荣说:“天下纷纷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进退良难。吾本山林中人,无望于时久矣。”

顾荣握着张翰的手,怆然道:“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尔!”

两个人,由此决意南返。

有一天,秋风乍起,张翰跟身边的北方同事说:“这个季节,江南尽是美食,你们可吃过我们吴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

左右皆摇头,问什么味道。

此前,他们听陆机也提到过莼羹。当时,陆机去拜访名士王济,后者以羊酪款待陆机,并说:“你们南方有什么好吃的能与其匹敌?”

陆机说:“自有千里莼羹!”

现在,张翰大笑:“其味不可轻言!”

张翰突然伤感异常,自言自语地说:“人生在世,贵在适意,安能为当官而跑到数千里之外?!”

便作《思吴江歌》一曲:“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鱼肥。三千里兮安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

他是思念起了家乡吗?

反正后人是把“莼鲈之思”视为怀乡的代名词了。

他是淡却功名了吗?后苏轼有诗云:“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机早,只为莼鲈也称贤!”

无论如何,在一阵窃窃私语中,张翰走了。

当天晚上,他就叫人准备车辆起程返回江南:“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在世,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见机。”

接着,顾荣也走了。

这时八王之乱渐入高潮,永嘉之乱正在到来,中原处于崩乱的前夜。

张翰走后,所说的那句话在北方同事中传了很久,连齐王司马冏也啧啧称赞。张翰跑了没多久,长沙王司马乂便举兵灭了齐王司马冏,齐王部下多死难,张翰逃过一劫。时人遂称其机警。

何止是机警,更是洒落,连逃跑都逃跑得很有名士风度。

当然,最令人感兴趣的还是他那句话:人生贵在适意!人生多受缚,生存外,多为名利。为其搏命,不得自由;功成名就,更不得自由。

张翰想通了,你呢?

<h2>爬树爱好者</h2>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王平子即王澄,西晋太尉王衍之弟,官至荆州刺史。

就傲慢这一点而言,王澄排在魏国嵇康之后、东晋刘惔之前,能让他看上眼的实在不多,似乎只有敏感、忧伤和俊美的另一位名士卫玠了,闻其清谈,每每绝倒。

王澄也喜欢喝酒,但最擅长的还是爬树。

先看一则故事:

王澄十四五岁时,看到自己那以强悍、贪吝著称的嫂子郭氏又在犯病,叫婢女把路上的马粪捡回家,就觉得这事儿有点严重,便来到屋里嘟囔:“嫂子,毕竟咱王家是高门大族,您这样做,让我哥哥脸往哪儿放?”

郭氏顿时就怒了:“王平子!”

王澄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说:“在!”

他知道,这位嫂子可是个厉害的主儿,哥哥平时没少挨她欺负,在洛阳的名士圈子里已不是什么新闻。

郭氏说:“你给我老实点。”

王澄一翻白眼:“咋啦?”

郭氏哼哼道:“当年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而不是把我托付给你!怎么着,现在数落起我来了?”

说着,郭氏伸手抓住王澄的衣襟,抄起棍子就想揍小叔子。

好在王澄劲大,一把挣脱,轻轻一跃,越窗逃跑。由此可见,王澄从小就善于登高爬低。

正是有这样的身手,所以树上的鸟窝每每被其端下来。最著名的一次爬树事件发生在他赴任荆州刺史时。

永嘉之初,天下大乱,太尉王衍以从弟王敦为青州刺史,以亲弟王澄为荆州刺史,自己留守洛阳:“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所望于二弟也!”

王澄赴任,包括王衍在内的洛阳亲朋为他饯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王澄拱手而别,一抬头却看到旁边的树上有个鸟窝,于是心血来潮,三下两下爬到树上,将幼鸟捉了下来,在手中把玩不已。

以这样的风格出任重镇荆州的军政长官,确实有些悬。所以清代学者李慈铭对王澄的一生是彻底否定的,进而又否定了王衍乃至整个晋朝。

王澄为官荆州,嗜酒疏狂,激起民变。烂摊子难以收拾时,他接到司马睿的征召,令其入建康为官。与此同时,朝廷派大将军王敦去平息荆楚民变。

兄弟俩在豫章也就是南昌,历史性地相遇了。

当时王澄的名声要远大于王敦,加之性格傲慢,每有凌人之色。王敦不吃那一套,这时又收到堂弟王导的书信,叫他阻止王澄进入建康。

于是,王敦杀意顿起。

王澄虽为名士,但却是个练家子,耍拳弄棒都玩得起。知王敦有歹意,他时有提防,吩咐护卫多加小心,自己手里也总拎着个玉枕自卫(到底是名士,武器都特别)。王敦见强攻不可,知王澄嗜酒,就设下鸿门宴。

王澄以为王敦会就此打住,于是放松警惕。等喝得差不多了,王敦借其玉枕一看,王澄随手递过去,马上后悔了。

已经晚了。

王敦迅速往榻下跳,王澄扑过去欲抓王敦,将其腰带扯断。

王敦奔至门口,此时部下一拥而入。要说这王澄,身手还真不错,一个鹞子翻身,越窗而出,三蹿两蹦,上了房顶。

但今日之事,已远不能与当年洛阳城外的情景相比了。

王敦知其轻功厉害,早就在房顶上安排了人。

王澄最终竟死于自己族人之手。

后来,王敦反叛,兵下建康,大臣周顗怒问:“王平子何在?!”

王敦是杀王澄之人,但幕后真凶是王导,这在史上是有记载的:“王平子始下,丞相语大将军:‘不可复使羌人东行。’”

王澄面似羌人。对王澄入建康做官这件事,王导深为忧虑。名气更大的卫玠也曾来建康,但王导是很欢迎的,因为对方是个病秧子,而且比较听话,不会对王导有什么威胁。王澄就不一样了,早已身负大名,且桀骜不驯。

于是,王导修书王敦,阻其东下。

后来,南北朝刘孝标在引注《世说新语》时说:“王澄自为王敦所害,丞相名德,岂应有斯言也。”也就是说,不相信王导曾阻止王澄东入建康。但是,联系到王导在关键时刻的一些表现(如默许王敦杀害自己的同僚周顗),他说出阻止王澄东下甚至将其除掉之类的话也没什么好奇。

当世之人评王澄“虽散朗而内劲狭”,即内心实则狭隘,这话放在王导身上竟也很合适。

<h2>虱子秀</h2>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顾和是顾荣的侄子,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少年即展露才华,为顾荣推崇:“此吾家麒麟,兴吾宗者,必此子也!”

顾和最初做扬州刺史王导的从事,某月初朝会刺史,群僚皆至,顾和乘车至刺史府门却不入,而是慢悠悠下车,坐在太阳地里捉起衣服里的虱子。同事们从他眼前走过,不时地往他这边张望,有人捂嘴窃笑,顾和不为所动,神色从容。

这时,大臣周顗从他身边过去,很快又转身折了回来,指着顾和的胸口问:“你这里面有什么?”

顾和捉虱如故,眼皮也没抬:“此中?此中最难测!”

周顗大笑,既入府,对王导说:“你的部下当中有个可做中书令和尚书仆射的人才!”

在王导的照顾和提拔下,顾和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仕途。他没让叔叔顾荣失望,后来果然做到了中书令和尚书仆射,成为东晋的重臣。

现在看来,这位顾和坐在自己上级的府门前捉虱子,多少有那么一点作秀的嫌疑。

当时风气日下,一个人要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在个人事业上有大发展,获得大声誉,最好的办法是语出惊人,而无须步步为营。

当然,捉虱子本身是不是假的,这跟魏晋名士服五石散有关,便需要讲一下何晏的故事:“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何平叔即何晏,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三国时魏国玄学家,魏晋玄学的发起者。

他是大将军何进的孙子,曹操的养子,自小聪明伶俐,深受曹操喜爱,后娶金乡公主,跟与司马懿争权的曹爽关系密切。何晏长得漂亮,美姿仪而绝白,魏明帝总是怀疑他涂了粉,于是有意试探,在一个大热天赐他热汤饼。吃完了,何晏大汗淋漓,用袖子擦脸,面色变得更为洁白。

何晏为人有四好:老庄之书;女人;化妆;服食五石散。

正始年间,曹爽排斥司马懿而执掌魏国权柄,对何晏宠信有加,官至吏部尚书。后司马懿发动政变,一举剪除曹爽,何晏也死于非命。

何晏在政治上很弱,生活上奢华,有些女气,但思想上却很厉害。

何晏在世时,和夏侯玄以及天才少年王弼一起开创正始之音,在魏国朝野上下掀起清谈玄学的风气。何晏解释老庄,立论以“无”为本,认为“无”创造了万物。

何晏还掀起名士服用五石散的风潮:“吃五石散,不但能治病,吃后精神也很爽快!”

五石散是一种药物,用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石硫磺五种矿石炼成,功效是疏气、温腰。也就是说,还有春药功能。史书记载,何晏在个人生活上“耽好声色,始服此药”。

当然,发明此药的不是何晏,而是东汉医药大师张仲景。

张仲景最初研制此药为的是给人治伤寒,因为人们服用后全身发热。到了何晏那里,他有可能把五石散进行了改造,加入了新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总之,吃完五石散,不但浑身发热,还处于兴奋癫狂状态,需要行走散热,即“行散”(“散步”一词的源头)。这时候,除了饮热酒外,还需要穿单衣肥袍,加之累月不洗(新衣质地坚硬不利“行散”),身上长虱子也就不新鲜了。

王导门外的顾和,之所以捉虱子,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五石散真的是剂毒药,魏晋名士为什么紧紧拥抱它?

过去,人们谈论魏晋风度与服药的关系时,往往只道出他们的虚无与堕落,却忽略了这背后的伤感。在目睹了时代的无常风云后,在脆弱的荣华中,服药虽最终伤害身体,但崇尚即时欢乐的人们还是争相服用。

如果这就是人生,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这一刻。

<h2>支遁放鹤</h2>

支公好鹤,住剡东岇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支公即清谈大师支遁,陈留(今河南陈留)人,生活在东晋中期的他,是在《世说新语》中出场最多的僧人。

支遁容貌奇异。

谢安称其:“双眼黯黯明黑。”

孙绰称其:“棱棱露其爽。”

一次,王濛在病中,亲疏不通,支遁来,守门人告知:“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王笑道:“此必林公。”

支遁虽许身佛门,但性喜老庄。

在支遁之前,魏晋名士解析庄子的《逍遥游》,义理皆不能超越向秀和郭象。

及至支遁,以佛理解释庄学,并于余杭白马寺当众精讲《逍遥游》,引起轰动,成为玄学与佛学合流后清谈场上的沙门代表。

王濛曾如此感慨:“支遁法师探寻玄理的功夫不亚于我们的天才王弼。”

当然,支遁的佛理本业也没放下,他写有著名的《即色游玄论》,认为“色即是空”,后成为佛教般若学六家七宗之一;同时,他又是一位诗人,他的一些诗句已见谢灵运山水诗的端倪。

此外,大师还爱养马放鹤,畅游山水。

也就是说,支遁一人兼有众多身份:高僧、清谈名士、诗人、旅行家、皇家玄学顾问、宠物爱好者。

支遁是在二十五岁时放弃世俗生活的。

他早年栖于余杭山,后迁剡县讲经。其间往返于剡县与京城建康间,与当时的名士会稽王司马昱、谢安、王珣、孙绰、许询、王濛、刘惔、殷浩、郗超、王羲之等人交游,在很多著名的清谈聚会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清谈时,支遁的唇齿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从人生到宇宙,高议非常,往往令清谈高手们措手不及,束手就擒。

晋穆帝永和六年(公元350年),支遁从建康返回剡县,路过会稽时与内史王羲之相遇:“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

清谈中,支遁那如繁花灿烂般明丽的语言与哲思征服了王羲之,乃请其入驻灵嘉寺。

支遁后返剡县隐居,并逝于山林。他一生潇洒,尴尬时候只有两次:早些时候,支遁欲在剡县买山隐居,受到僧人法深的讽刺;另一次,王徽之与谢万共评支遁的相貌,王说:“若林公须发并全,神情当复胜此不?”

谢曰:“唇齿相须,不可以偏亡。须发何关于神明?”

支遁说:“七尺之躯,今日委君二贤!”

大师爱养马与鹤。

关于养马,有人议论:一个和尚家的,天天玩马……

支遁答:“我爱的仅仅是马那神骏的气韵,你等俗人哪知其中奥妙!”

相对于养马,支遁更爱养鹤。

竹与鹤是东晋名士们标榜情怀的符号,支遁大大小小的鹤养了一群,天天徜徉其间。当然,也遇到了一些烦恼,比如有的仙鹤养着养着就飞走了,这实在让支遁郁闷。后来,为了防止它们飞走,支遁的弟子为他出了个主意:何不把它们的翅膀管剪短了?

支遁一听,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依计而行,那些仙鹤果然老实了不少。

一次,有朋友从建康慕名拜访,带来一对小鹤作为礼物,支遁特别高兴。后来,这对小鹤渐渐长大了,翅膀管硬了,也有想飞的苗头,支遁照样将它们给剪短了:这回你们俩飞不了了吧?!两只小鹤回头看看翅膀,郁闷而忧伤地低下头。

望着被剪秃了的仙鹤,支遁突然难受起来:鹤本云中物,飞冲云霄是天性,怎能够将其束缚而做玩物?!

自此,大师再也不干剪鹤的翅膀管的事儿了。

等那两只仙鹤的羽翼丰满后,支遁登上高山将其放飞。按宗白华先生的说法:“晋人酷爱自己精神的自由,才能推己及物,有这意义伟大的动作(支遁放鹤)。这种精神上的真自由、真解放,才能把我们的胸襟像一朵花似的展开,接受宇宙和人生的全景,了解它的意义,体会它的深沉的境地。”

有了放鹤这意义非凡的动作,支遁清谈更见哲思,佛理的加入也恰到好处。

佛教于东汉明帝年间传入中国,直至三国乃至西晋,其传播速度还是比较慢的。但到了东晋后,突然大行其道,名僧辈出,寺院林立。佛教之兴,与其教义切合动乱时代人们的内心特点有密切关系,此外还沾了清谈风气的光。

东晋时,玄学在义理上已难有新开拓,名士为了使清谈更有滋味,只得借助于佛理,而后者反过来又借助名士的地位,推进其传播。可以这样说,玄学和佛学的互相利用,是佛教在东晋大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比如殷浩,在当时被认为是清谈之宗,北伐失败废居东阳,在郁闷中开始接触佛经;名士孙绰也很信奉佛教,并专门为其写论;再比如何充,以宰相之位到瓦官寺,非常虔诚,遂有阮裕之语:“你的志向比宇宙还大,超越古今!”

何问:“您怎么今天忽然推崇起我来了?”

阮答:“我只图做个食邑数千户郡守,而你却想成佛!”

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则认为:成不成佛放一边,常读佛经,陶冶性情的功效还是有的。这是当时的皇帝的看法。

南北方佛教交流频繁,总有僧人南下授道,此日又有僧人入建康瓦官寺与支遁共论《小品》。

《小品》是佛教“般若学”的一种,其义讲的是:一切皆因“缘”起,但其本性是“空”的。另一位名僧法深和名士孙绰也在座。辩论中,北来僧人屡设疑难,被支遁一一化解。作为当时一流的清谈家和佛学理论家,支遁对《小品》深有研究;殷浩晚年研习佛经,对《小品》有了心得,欲与支遁辩论,竟未实现。

现在,支遁与北来僧人共讲《小品》,辩答有致,言辞清丽,风度绝佳,没一会儿对方就招架不住了。

见此情景,孙绰跟身边的法深说:“大师,您是逆风家,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法深听后笑而不答。

在这里,介绍一下法深。

作为东晋高僧,法深也被称为道潜和尚。永嘉之乱前,法深曾游历长安,登坛讲经,对佛教经典的讲解深入浅出,听众云集。永嘉丧乱,法深独自南下,一为避难,一为弘扬佛法,受到皇帝、宰相的欢迎和礼遇。

晋成帝时,庾亮的弟弟庾冰一度执政,对僧人不拜皇帝、以异服随意出入宫廷等种种做法看不惯,提出对僧人进行限制与打击,但遭到信奉佛教的大臣何充的反对。在这种争论的背景下,法深离开建康,前往剡县山林隐居。

法深与会稽王司马昱关系颇好。一日,大臣卞壸去司马昱府上,遇到了法深,有下面的发问:“僧人自当超脱尘世,怎么还交游官宦人家?”

法深答:“在你眼里,这里是贵族朱门;但在我眼里,却与贫寒人家没什么不同。”这就是所谓“君自见朱门,贫道如游蓬户”。

支遁喜与名士交流,出镜率比较高,但在资格和造诣上,法深都不在其下,只是相对来说比较低调。当时,有后起者对法深指指点点,惹得法深不快:“黄口小儿,还是别对久经沙场的老人进行点评了!知道吗?我曾跟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

因佛理渊博,并不含糊支遁,不会望其风而倒,所以法深被孙绰称为“逆风家”。

现在,法深笑而不答,于是支遁向其发难:“白旃檀确实很香,但哪有逆风的本事呢?”

白旃檀是一种香树,产于印度。佛经道:世间树香有三种,采自根部称“根香”;采自枝部称“枝香”;采自蕾部称“华(花)香”,此三香只能随风扩散,不能逆风。而波利质多天树却可逆风飘香。法深自明其意,但面对支遁的挑战,仍不予理睬,神情更为高迈。

支遁便越发急了。

按理说,关于白旃檀的比喻算个利器,但法深未发一言,以沉默为盾,于无声中占得上风;或者说,正是因为这沉默使得法深真的成了波利质多天树,即使逆风也可飘香。姜还是老的辣,法深到底高支遁一筹。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元366年,大师故去。八年后,旧友王珣路过支遁墓,伤感不已,他是怀念一个时代的远去吗?站在墓碑前,王珣心怀黯然:“遗迹未灭而其人已远!”后来,艺术家戴逵又过其墓,所言更令后人唏嘘:“德音未远,而拱木已繁……”

时光奔流,斯人已去,而林树犹盛,人于天地间,真是渺小!

即使大师如支遁,也难逃时光的利箭,高逸的身躯终被岁月的枝叶掩盖。但是还好,其人虽远而德音未远。还有那云中的白鹤,其龄若有百年长,是否也于远天上听到大师那智慧的声音了呢?

<h2>雪夜访戴</h2>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东晋遥远,大雪苍茫,山河入梦。

我们的主人公王徽之,正在会稽山阴的寓所沉睡,但是不要着急,他很快就会醒来。于是,他就真的醒来了。

王徽之叫侍从把酒温了,转身打开屋门,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庭院中,雪下得正急,仿佛要压断庭中大树和远处的山峦。

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

羲之有七子,最著名的,除徽之外,当然还有献之。献之跟父亲一样,靠书法名留千古;徽之呢,则仅仅靠几段故事。

王徽之平生有四好:酒、琴、色、竹。

正像我们知道的那样,有一次,王徽之去拜访一位隐士,而隐士旅行去了,他就住进人家的庭院,第一件事就是叫人种上竹子。

有人问:“只是暂住而已,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种上竹子?”

王徽之啸咏良久,指着眼前的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

既然出自琅邪王家,自然不必为做官发愁。早些年,他曾在桓温幕中做事,蓬头散带,不理公事;又为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一次,桓冲问他在哪个部门工作,徽之答:“不太清楚,只是时而见牵马的来,也许是管马的部门。”

桓冲又问他管多少马。

王徽之答:“我不过问关于马的事,又怎么能知道它的数目呢?”

又问:“这些日子有没有马死,又死了多少?”

答:“未知生,焉知死!”

后来,有一天,王徽之跟桓冲出行,正值大雨,徽之下马钻进桓冲的车里,后者吃了一惊,徽之则说:“大雨如此,您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坐在车里?!”

转天清晨,桓冲来到王徽之的府衙,催他进入工作状态,他没搭理自己的上司,而是临窗远眺,用手板撑着腮,徐徐道:“看早晨的西山,似有一股清爽之气。”

他在想什么?

那是生命中的一次愣神吧。

桓冲拿自己的部下没办法,王徽之也没再为难他的上司,不久就离职而去。

晋废帝太和年间,王徽之转为黄门侍郎。这是皇帝身边的一个闲差,整天没什么事干。尽管如此,王徽之还是很快厌倦了这种生活,于是彻底辞职东返会稽。

过吴郡,一个士人家的竹林吸引了他。

此前,主人知道王徽之将到,于是将寓所打扫一新,坐在厅中等待。

没想到,徽之直接去了竹林,玩赏良久。主人有些失望,但还等着他来打个招呼,徽之竟欲直接离去,主人非常郁闷,叫人把大门关上,不让他出去。这时候,徽之才抚掌大笑,回来和主人交谈。

回到会稽,王徽之过起了完全自由的生活。

在会稽山阴,王徽之曾去拜访小名阿乞的前任雍州刺史郗恢。

王徽之去时,郗恢还在里屋小睡。王徽之在厅里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其出来,便开始转悠,随后一眼就瞥见那张珍稀的西域毛毯,于是问郗恢的手下:“阿乞从哪儿得此物?”

还没等手下回答,便叫自己的随从把那毛毯卷起来送回自己家了。郗恢的手下瞠目结舌,而王徽之旁若无人:“阿乞起床没有?”

郗恢此时已来到厅里,看到自己珍稀的毛毯没了影子,知十有八九是王徽之所为,便问毛毯去哪儿了。

王徽之说:“刚才有个大力士背着跑啦!”说话时,脸色自然极了。

郗恢听后,脸上也没露出不高兴的神态。这则故事是“放旷”与“雅量”的一次交锋。

放旷任诞者自是王徽之;至于郗恢的雅量,是魏晋士人深深追求的一种内在的修养:嵇康临刑索琴而弹是雅量;夏侯玄在雷电中书写如常是雅量;顾雍得丧子消息仍坦然下围棋是雅量;王衍被人让饭盒砸脸而不怒是雅量;谢安得淝水胜利战报面色不改是雅量。

现在,郗恢的宝贝毛毯被王徽之卷走了,他面无忤色,也是雅量。

雅量是魏晋时期最重要的品评人物的标准之一。在现代人看来,雅量至极便有假的嫌疑了。比如顾雍得丧子消息,仍面色坦然理棋,但指甲掐破了手掌,鲜血滴落。于是我们说:这太假了,到底还伤心啊!

其实,我们误会了,我们现在对“雅量”的理解,与魏晋时人对“雅量”的理解是不同的。那时的人们认为:可以伤心,但只要不表现出来,即是雅量。

对郗恢这一条的解读也是,只要他在得知毛毯被卷之后,并未大怒或不高兴,本身已算是一种雅量了,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去追问:他面无忤色,是真的不在乎吗?

话又说回来,遇到王徽之,没有“雅量”也不行。

这段生活是属于王徽之一个人的:行到水穷,坐看云起,闲听庭院里的落花声。

一个冬天的傍晚,会稽郡的治所山阴下起大雪,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东晋的山川林木,不一会儿,天地间就一片洁白了。

王徽之来到庭院中。

遥望暮色中大雪纷飞的世界,他一阵欣喜。

这东晋的傍晚,天色昏沉,而大地一片皎洁,美得让人心碎:宁静、惬意、空灵、澄澈,高情远致,万物同此寂静。

大雪中,王徽之咏西晋诗人左思的《招隐诗》:

“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雪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

雪夜清洁,高歌纵起,王徽之饮酒弹琴,把这个晚上弄得熠熠生辉。

突然弦止歌停,他想到老朋友、艺术家戴逵。戴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曾从学于儒学名士范宣。

作为那个时代最出色的雕塑家和画家,戴逵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人们对绘画和雕塑的看法。此前,绘画和雕塑不为人所重,认为那只是一种工匠活儿。谢安为此还一度轻视戴逵。范宣最初也颇轻画家,但在看过戴逵的《南都赋图》后大惊。戴逵又作《竹林七贤图》,轰动了名士圈。

戴逵善绘,而雕塑更绝。

东晋时,佛教流行,寺院林立,但佛像模样往往都是印度化或西域化的,戴逵所做的工作就是将其“中国化”。东晋的著名寺院如灵宝寺、灵嘉寺、瓦官寺、东安寺等都留下了戴逵的作品。

在会稽灵宝寺雕塑佛像时,戴逵藏于幔帐后,偷听观众对自己作品的品评,以求改进,三年始成。现在,我们在寺院里看到的佛祖、菩萨形象,无不凝结着戴逵的心血。

戴逵曾以十年之力为建康瓦官寺雕塑五尊巨大的佛像,名士王濛感慨道:“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意思是,这孩子以后终能成大名,但遗憾的是我已经老了,没机会见到他盛时的样子了!

戴逵一生未仕。晋孝武帝时,征其为散骑常侍、国子博士,他拒而不从,从隐居地会稽剡县出逃于吴。皇帝被迫收回诏旨后,戴逵这才返回会稽。

作为一名隐士,戴逵不喜与权贵交游。武陵王司马晞慕其名,欲重礼邀其入府弹琴,戴逵愤而摔琴明志:“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

但他并不拒绝高官们的资助。

桓温幕僚郗超有个爱好,一听到有人隐逸,便花上百万钱为其建造寓所。

在剡县,他也为戴逵建造了一所超级华丽的别墅。戴逵欣然接受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戴安道、许询、支遁等魏晋隐士认为:隐居山林并不一定意味着就必须清贫,必须抵触富裕生活。在他们看来,隐居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与人生态度,跟富裕并不矛盾。

魏晋隐士超脱如此。

戴逵与王徽之最为交好。现在,心血来潮的徽之叫侍从备船,去拜访戴逵。

经一夜行船,黎明时,王徽之终于看到戴逵在河边的寓所。下船后,王徽之来到宅前,他慢慢抬起手,但那手掌好像跟历史有默契,因为终于没拍下去。他转身上船,又顺着原路回来了。后有人问其故,答:“我本是乘兴去的,兴尽了便返回,何必一定要见到戴安道?”

魏晋名士重情怀,更重情怀的自由。从容由性,讲求即刻。因为在他们看来,即刻就是永恒。我不愿意做我不想做的,我每一刻都为内心而活着。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神,那就是我瞬间的内心。戴逵家那门敲不敲已不再重要。手没有拍下去,不是做作,更非做戏,而是一种美到云端的情致。

只是,王徽之死后,这样的故事就永远没有了。

那天黎明,当王徽之再次站到船头,雪依旧下着,而风更加紧了。

滔滔河水,涤荡着一个人的灵魂。船头上的王徽之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这孤独是没有来头的。

王徽之隐约记得,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时,父亲带他和弟弟献之一起参加了兰亭聚会。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在兰亭的溪流边,数十位名士欢然而坐,曲水流觞,饮酒赋诗,渐渐地,大家从欢愉到伤感,悲叹起光阴的流逝以及人生的渺小与无常。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

现在呢?站在孤独的船头,王徽之举目寥廓的天地……

无论如何,雪夜访戴的故事完美展示和诠释了魏晋情怀,而不需要具体再去解释什么。

在缓慢的光阴中,王徽之等来了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

前一年,赢得淝水之战的宰相谢安已死;这一年,弟弟献之又大病。“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王献之死时,哥哥徽之并不知道,直至两天下来没有听到弟弟的消息,于是猜测献之已不在人世,但此时似乎并不悲伤。

随后,他驾车奔丧,一路情绪平静。

献之好琴,于是徽之入得灵堂后,据榻而坐,叫人拿来弟弟生前的琴,俯身弹奏,竟不成调,于是将琴掷地,方大哭:“子敬,子敬,人琴俱亡!”随后悲痛得昏了过去。

一个多月后,王徽之也死了。

这是令人动容的一段魏晋往事。

徽之索琴而弹,既不成调,不是琴的问题,而是拨弦之际,悲从中来,如何能畅然成曲?人琴俱亡,人琴俱亡,讲的既是琴已伴随献之去了,道出的又是徽之的悲痛。

魏晋之人,重视人的生命的宝贵。

这是对作为个体的人的价值的肯定,是对一个美好生命的最深情的留恋。这样的故事很多:顾荣平生好琴,及丧,家人以琴置灵床。张翰哭之,不胜其恸,遂上床弹琴,作数曲,最后抚琴悲叹:“顾彦先,你还能再一次欣赏这琴声吗?”言罢又大恸,不执孝子手而出。

回到王徽之和王献之,二兄弟是王羲之七个孩子中最著名的,兄弟感情也是最好的,尽管两个人的性格有很大不同:二人曾共读书,弟弟献之欣赏井丹高洁,而哥哥徽之则说:“井丹高洁,未若长卿慢世!”

后来,弟弟做到了中书令也就是宰相了,而哥哥则弃官归隐会稽,过着天高云淡的自由生活。

徽之献之,各得其所;而同年之中,生命共逝,令人唏嘘。

在生前,王徽之把魏晋风度推向最后的高潮。此后虽有谢灵运的纵情不羁,但他主要生活在南北朝,毕竟不是一个纯粹的晋人了。

<h2>青溪听曲</h2>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魏晋时人从容由性,不被世俗所累,所做之事在后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却又是合理的。这个理,只与初心有关。

还是王徽之。行船至京城建康的青溪边,尚未登岸。这时候,遇见桓伊乘车由岸上经过。

桓伊,字子野,来自桓氏家族,参与淝水之战,后任江州刺史。

桓伊为人清简高雅,不仅在军事方面极有建树,而且还是位流行音乐家:“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桓伊精音乐,尤善吹笛,著名古曲《梅花引》即《梅花三弄》,就是桓伊创作的,初为笛曲,后人改编为古琴曲。

桓伊是性情中人,《世说新语》中有这样记载:“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这就是成语“一往情深”的由来。

王徽之和桓伊相遇于青溪岸边,当时是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后。

该战结束后不久,江州刺史桓冲死,朝廷以桓伊代之,其时王徽之为桓冲的骑兵参军,冲死后,徽之在弟弟中书令王献之的安排下,转赴建康任黄门侍郎,而桓伊则起程赴江州上任。

这次相遇有此背景。

此时,桓伊因淝水之战功名及身,非常显赫,已经封侯了。王徽之不管那一套。在此之前,他看到有锦车路过,问朋友:“岸上是何人?”

朋友答:“桓伊桓子野。”

王徽之素闻其名,知道他是当世超一流的笛子演奏家,于是跟朋友说:“你给我带个话过去,说王徽之请桓子野吹笛一曲。”

朋友感到为难:“这样不太好吧。您自是高门大族,但桓伊也不是一般人啊。淝水之战中,他与谢家子弟大破苻坚百万兵,功名赫赫,怎会停下车来随便给您吹笛子玩儿?况且您跟他并不认识,更谈不上交情。”

王徽之笑道:“君自可前去传话,其他就不用管了。”

朋友疑惑地看着王徽之,最后上岸拦住车队,硬着头皮把意思跟桓伊说了。

桓伊问:“船上是哪位?”

朋友道:“王徽之。”

桓伊听后,侧目向船,直视良久。

王徽之那位朋友以为人家怒了,便吓得一路小跑回到船上。

此时,王徽之已登船头,那位朋友还在惶惑间,岸上已有悠扬的笛声传来。

王徽之临风而立,闭目欣赏。

朋友回望,只见桓伊坐在胡床上,两手抚笛,横至嘴边,面色悠然地吹着,是其原创曲子《梅花引》,深情忧伤,一如青溪水,流淌在人心间。吹完,桓伊上车而去,王徽之亦不表示感谢,客主没说一句话。

一个提出无理要求,一个从容应允,弃约定俗成之礼,只由心中性情。你想听,我来奏。曲终了,擦肩过,何必交一言?

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在繁文缛节的人生和时代里,学学桓子野和王徽之,或仅仅把东晋青溪岸边的一幕留于心中,也是好的。

<h2>何常之有</h2>

简文崩,孝武年十余岁立,至暝不临。左右启:“依常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任诞放旷、率性而为,魏晋之奇异,表现在自由的普遍性上:从皇帝那里就讲率性,你又如何让下面的名士们不这样?

东晋简文帝司马昱死了,孝武帝司马曜即位。

守丧期间,按传统礼数,每到一个时刻,孝子都要在棺材前放声大哭。

这一天,天色将晚,宫殿里陈着漆黑又华丽的棺材,但司马曜仍没来灵堂哭,负责孝礼的官员前去寻找皇帝,发现这少年皇帝正在游华林园,便提醒:“陛下,按规矩,您应该去哭了!”

司马曜听后很别扭,回头说:“一个人哀伤了自然会哭,这种事怎么还有死规定?”

一个时代的可爱与伟大莫过于此。

司马曜的时代,发生的最大的事件,是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依靠宰相谢安和北府兵,东晋以少胜多打败苻坚的前秦帝国。

作为东晋倒数第三位皇帝,司马曜在龙椅上坐了二十四年。年头不算少了。淝水之战后,谢安被排挤出朝,很快病逝。此时的朝廷,皇族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专政,东晋开始陷入末年的混乱。

太元末年,长庚星也就是金星骤现,司马曜甚恶之,因为在古时这被认为是凶兆。入夜后,他在华林园饮酒,举杯对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这是一个皇帝的忧伤。

皇帝万岁,及至后来“万岁”成了皇帝的代名词,于是很多皇帝就真的相信了:他们是皇帝,是天之子,是不死的!但你看人家晋孝武帝司马曜多明白: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古往今来,哪有长生的皇帝?

司马曜如此伤感。

只是,他的人生末路,就不能用伤感来概括了。

那是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九月,这位皇帝迎来了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先看看《晋书》的记载:“时张贵人有宠,年几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当废矣。’贵人潜怒,向夕,帝醉,遂暴崩。时道子昏惑,元显专权,竟不推其罪人。”

司马曜爱酒,是晋代皇帝中最能喝的。

这一次,司马曜跟妃子张贵人对饮。司马曜的皇后早死,他最宠爱的就是这位贵人。他确实喝多了,随口开了句玩笑,说:“贵人!你已快三十岁了,以这个年龄,小心被废了哟。”

张贵人听后大惊,怎么呢?因为她信以为真了。

入夜后,中国古代后宫离奇的一幕出现:在张贵人的指挥下,两个胆子更大的宫女,用厚厚的被子,把酒后昏睡的司马曜活活闷死了。

何常之有!

那句话,终为孝武帝的死做了一个注脚。

当然,这不是最离奇的。第二天,张贵人向大臣宣布:皇帝魇崩。

就是说,皇帝在睡梦中突然死去啦。最离奇的是,大臣们听后,还就都相信了,对皇帝暴死没进行任何调查。专权的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也无意追究。他们开始忙活新皇帝的即位。

或者说,这是他们希望的局面。

因为新皇帝,也就是司马曜的长子司马德宗,是一个智力低下的皇帝。如果龙椅上坐的是白痴,那么他们父子也就更好专权了。

大约是这样的。至于晋安帝司马德宗什么样,对比一下吧:

如果说当年的晋惠帝不太明白青蛙为什么叫,搞不懂百姓饿死前为什么不喝肉粥,那么司马德宗则表示:自己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每顿饭后自己到底有没有吃饱。此外,另一个困难就是:冬天和夏天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东晋就是这样完的。

<h2>吃羊去</h2>

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罗友是襄阳人,少时家贫,性好美食,为人不拘小节,后官至广州刺史和益州刺史。桓温为荆州刺史时,罗友在其幕府,出任从事一职。

这一天,桓温为王导之子车骑将军王洽开欢送宴,满桌荆楚美食。由于级别不够,罗友本是没机会参加这个局的,但大家刚吃了一会儿,就看到他急匆匆进来了,随后找了个位子坐下,眼睛不时环顾左右。

桓温以为罗友有要事禀报,就放下筷子。过了好一会儿,罗友也没说什么,而是在那里大吃起来。王洽很好奇,看了看桓温,后者耸了一下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又过了一会儿,罗友起身欲走。

这时候,桓温再也忍不住了,说:“罗从事!”

罗友回过头来,擦了擦嘴角的油水。

桓温说:“我看你刚才急匆匆地进来,有什么事情禀报吗?怎么还没说就要走?”

罗友朝桓温抱拳施礼,说:“也没什么事,我早就听说白羊肉味道鲜美,但以前从未吃过,今天您给王将军饯行,我听说准备了蒸白羊,就前来尝尝是什么味道。现在吃饱了,我该告辞了,你们接着吃。”

罗友说话时,了无愧色。

桓温捋着胡须,望着自己的这位幕僚,不住地点头,意思好像是:这么回事啊?又像在自责:跟了我那么多年,居然连白羊肉也没吃上。桓温看了看王洽,后者笑而不语。

就这样,罗友来了,吃了,然后走了。

其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h2>拿酒来</h2>

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故自达!”桓温少子桓南郡即桓玄,字灵宝,到二十三岁时才被朝廷征召为太子洗马一职。

去京城建康奔赴任,船过江陵,停在荻渚岸,荆州刺史王忱前来探望桓玄。当时,他刚服过五石散。上船后,桓玄为其设冷酒,王忱半躺着身子笑道:“让我喝冷酒?要我命也。上温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