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
自从完成那个艰巨的搜寻飞机任务并带回翁将军骨灰后,又接连执行了几次任务,小分队奉命返回印度基地休整。虽然营地静悄悄的,可是父亲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哨声,那哨音很快乐,吹的是西北流行歌曲《送你一支玫瑰花》。他听出是胡君在吹口哨,心里立刻来了气,拿手堵住耳朵,可又一想这小子起这么早干什么呢?他悄悄从帐篷缝里往外一瞅,看见胡君刮了胡子,穿着新军装,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束野花。他在车上捣鼓一阵,然后发动汽车开走了。他忽然明白,这小子一定是去医院与珍妮约会去了。
恋爱从来都是排他主义和头脑冲动的产物,父亲恨恨地想,不管怎么样,这个家伙也不该抢走弟兄心仪的姑娘,他算什么大哥啊!想到这里,父亲飞快地动起脑筋来,他要想法阻止胡君约会,不能让他如愿以偿。
营地到医院来回有好几个小时车程,父亲看看手表已经过去快一小时了,却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这时虎头也起床了,看他坐立不安火烧眉毛的样子,就奇怪地问他怎么啦,他悄悄把胡君抢走护士珍妮的事说了。虎头一听就火了。“朋友妻,不可欺。这种事出在江湖上要被放血的。”于是两人开始密谋,决不能让胡君的企图得逞。
早饭时有人从黑人军士长老汤姆口中得到口风,说小分队要去某座印度城市执行任务,大家都很兴奋,纷纷猜测要去哪座城市,执行什么任务等等。父亲眼睛一亮,拉着虎头闯进威廉的队部帐篷。队长正围着餐巾吃早饭,父亲大声报告说:“长官,听说要去执行任务是吗?”
威廉取下餐巾擦擦嘴说:“本不想让你们提前知道,既然传开了,我就只好如实回答你,是有这么回事。”
父亲紧张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威廉回答:“傍晚六点。”
虎头报告说:“胡君擅自离队外出,他很可能赶不上执行任务。”
威廉皱起眉头说:“胡是个遵守纪律的士兵,他昨天向我请过假,但是命令是今天早上才下达的。他的外出应该在傍晚以前结束。”
父亲争辩道:“要是他赶不回来怎么办?”
威廉也犹豫起来:“你知道他上哪里吗?”
两人涨红脸大声回答:“当然知道——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父亲驾驶吉普车冲出营区,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满脑子只有一个狂热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胡君押回来。发动机声嘶力竭地咆哮,耳边一片呼呼的风响,汽车在公路上狂奔,连虎头都连声惊呼:“老邓你疯啦!别把车开翻了!”
此时已能看见那座曾经给他留下过美好记忆的野战医院,浪漫的胡君当然不知道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他只是沉浸在热烈而又美妙的恋情中。直到父亲追上去拦在面前,胡君才吃惊地从车里探出头来。当他看清面前两张凶神恶煞的面孔时不禁变了脸色,父亲可不管他有多么吃惊,只管凶巴巴地传达命令:“我们奉命带你回去,你马上跟我们走!”
胡君理直气壮地说:“队长准了我的假。”
虎头笑了,他说:“队长又改变主意了。”
胡君结结巴巴问:“为什么?”
父亲拍拍卡宾枪说:“部队要执行任务。你想做逃兵吗?”
胡君的神情立刻委靡了,他看看近在咫尺的野战医院,不甘心地说:“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行吗?”
父亲冷冰冰地回答:“不行!”
虎头更厉害:“一秒钟也不行!马上回去!”
胡君只好掉转车头,像个垂头丧气的俘虏兵被父亲和虎头押回营地。父亲心里痛快极了,简直像大热天吃了凉西瓜。
傍晚队伍集合,威廉队长宣布上级命令,鉴于“甲壳虫”分队圆满完成总部交给的任务,上级决定为他们集体记功一次,这次的行动就是休假十天,地点就在素有“东方纽约”之称的加尔各答。闷墩将信将疑地说:“我们去……度假吗?”
虎头兴高采烈地说:“老汤姆说了,还能吃上海鲜呢!”
加尔各答也是“二战”时期印缅盟军总部所在地,大家很快弄明白此行任务除了休假,顺带还有更换装备——盟军总部决心把这支屡建战功的特种兵分队武装到牙齿。队员们欢呼雀跃,只有胡君无精打采。父亲与虎头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坏坏的笑容。
<h2>2</h2>
汽车开了一天一夜,当靠在后座睡觉的父亲醒来,他看见车队已经来到一座大铁桥跟前,宽阔的河面船只穿梭鸥鸟翻飞,一股带有浓重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威廉浑厚的男中音从前座传来:“你们脚下这条大河就是印度的母亲河——恒河,远处就是它的出海口恒河湾。”
吉普车队一溜烟驶进城市,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华酒店跟前。父亲认出楼顶上的霓虹灯招牌竟然是“Royal Crown Hotel”(皇冠大酒店),不由得吓了一跳。眼前这座堪称世界级的“皇冠大酒店”据说中国也只有上海才有,而他们这群满身灰土的中国士兵开着几辆破吉普车,竟然也敢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不过既然有美国佬撑腰,他们除了感到新奇外倒是一点也不胆怯。
垂手侍立的印度侍者赶来给他们打开车门,士兵跳下车来只管拍打身上的灰土,呛得印度人直打喷嚏却敢怒不敢言。酒店大堂里起了小小的骚动,这里入住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流阶层、盟军军官和花枝招展的太太小姐,他们对于这群像野牛一样闯进来的中国士兵既惊讶又不满,许多欧洲绅士怒目而视嗤之以鼻,甚至有人向酒店经理提出抗议。但是酒店方面却无可奈何,因为有人已经替中国人预付了租金,所以他们都是酒店的客人。更何况战争时期“军人优先”是既定国策,酒店方面更没有理由不对客人一视同仁。
中国人被安排在一幢俗称“海景房”的别墅楼内,这里有许多房间,宽大的落地窗户一推开,满眼碧蓝的海水就扑面而来。这些中国内地长大的年轻人从未见过大海,他们哪里想得到,世界上竟有如此天堂一般的海滩美景呢?他们把行囊背包一扔,争先恐后地奔向海滩,奔向金色的阳光和雪白的海浪。闷墩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做梦吧?”
虎头捶他一拳说:“你也打我一下,看看是不是做梦。”
呀呀呜瞪大眼睛道:“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也不过如此吧?要是下辈子投生,我一定还到印度来。”
虎头故意抢白他:“下辈子一定让你穿上白衣白裤,长出一副大胡子,然后站在酒店门口专替客人开车门。”众人大笑,连衣服都不脱就纷纷扑进海水里。
威廉躺在一把太阳伞下面惬意地抽着雪茄,像个心满意足的父亲看着他的孩子们游戏嬉闹,脸上浮现出一种慈祥的表情来。士兵看见长官,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发问,为什么让他们入住皇冠大酒店?这样奢华的酒店多少钱一天?这笔钱谁掏腰包?是上级批准他们住在这里吗?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威廉只管微笑着抽烟,不慌不忙地回答:“这样说吧,你们士兵一年的津贴只够付一天的房费,而我呢,全年军官津贴也只够住一周,所以你们要抓紧时间享受美好时光。”
父亲问他:“长官,其他中国士兵都能享受这样奢华的度假待遇吗?”
威廉脸色严肃起来:“邓,你的问题提得好。我来回答你们,因为你们完成了一个极其艰巨而且意义重大的任务,带回了英国勋爵翁将军的骨灰,所以英国总督大人予以你们特别奖励,享受皇冠酒店度假正是该奖励的一部分。”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松了一口气,然后心安理得地投入到油画般的美景中去。
夕阳西下,这群身穿便装的中国士兵又出现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门口。餐厅里点着枝形蜡烛,播放着淡淡的勃拉姆斯小夜曲,进餐的欧洲客人个个西服革履,挽着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而中国士兵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一位正在进餐的白人绅士发出了不满的嘘声,他叫来印度侍者要求把他们赶走,因为他认为自己进餐的兴致已经受到不礼貌的打扰。
但是接下来一幕令所有客人目瞪口呆。餐厅经理殷勤地跑出来,亲自接待这群其貌不扬的中国客人,为他们安排就座,挑选酒水,推荐菜单等等,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餐厅侍者。客人们纳闷地看到,这些来自中国的年轻士兵不仅有权享受顶级客人的服务,而且送上桌的红酒也都是价值不菲的法国十九世纪波尔多藏品。不久客人们就打听出来,原来这群中国士兵竟然是印度总督大人亲自邀请的贵客,至于为什么成为总督座上宾的原因却不得而知。但是这群贵客却在餐桌上闹出不少笑话,虎头贪心地点了两份烤牛排,等端上来发现都是生牛肉,他叫侍者端回去重新回炉,不料侍者坚持烤牛排就该是这样,结果把一张瘦脸吃成苦瓜。东北人老江老林不知道怎样使用刀叉,以至于用力过猛打翻了盘子。闷墩从未喝过黑糊糊的咖啡,但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就悄悄学着别人往咖啡里加了些调料,然后也端起杯子来喝。但是还未咽下就“噗”地一声喷出来,把别人都吓了一跳。原来闷墩往咖啡里加的是胡椒粉。
虎头抱怨说,酒店做的东西怎么这么难吃?几个人纷纷附和。父亲本来不这么认为,但是他看见胡君在一旁冷笑,就改变主意支持虎头说:“别以为西方人什么都好,你看他们那身体毛就是进化不彻底的证明。”
这天晚上父亲的房门不断被人敲响,弄得他跑上跑下成了替补服务员。有人搞不懂那些亮闪闪的镀金开关和水龙头,结果出了许多洋相。闷墩惊慌失措地来找父亲,说是把厕所弄坏了,父亲连忙过去看,原来闷墩从未用过抽水马桶,上完厕所不知道怎样冲水,结果把马桶手柄拉动了,“轰隆”一声大水冲下来,吓得他提起裤子就逃出房间来。
笑过一回之后,闷墩干脆搬来睡在父亲房间里,父亲忍不住把报复胡君的事讲了。闷墩睁大眼睛好半天才说:“小哥子,我就看你和胡兄不对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我也不好说什么,总之就是‘三月三,打金丹’罢了。”
父亲没听懂,闷墩解释说:“四川古有‘金丹会’,与会人各显本事去赢得姑娘芳心。”
父亲听出来闷墩并不站在他一方,心里不大高兴,气鼓鼓地说:“难道你认为胡君还有理么?”
闷墩诚心诚意地说:“小哥子,这种事情我说不好,但是人家姑娘的意思却是顶要紧的。再说了,恋爱是两厢情愿的事,郎有情来妹有意,绣球入怀都是会长眼睛的。你年纪还小,我劝你还是不要为难胡兄。”
父亲翻过身去不理闷墩,闷墩见闹僵了,叹口气抱着被子回自己房间睡去了。
<h2>3</h2>
加尔各答不仅是印度最大的港口,也是盟军物资的战略集结地,凡是调往印缅前线的军队和物资武器都要在这里登陆,因此在这座号称“东方小纽约”的殖民地城市到处都是穿军装的英美大兵,呈现出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来。
一早起来虎头就嚷嚷要去照相,上次在蓝姆伽没照成,大家都有些遗憾,加上来印度一年多除了封闭训练和执行任务,他们还没领略过南亚古国的人文风情,于是都齐声赞同。父亲看见闷墩把胡君也叫上了,虽然心中不乐意,但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向酒店门口的侍者问了路,便兴致勃勃往城里走去。
加尔各答跟中国城市很相像,大街上人流如潮熙熙攘攘,虽然也有公共汽车和长着辫子的电车,但是牛车马车更多。当地人说印度语,问路也听不懂,只好一路往前赶。不过,总算见到了印度姑娘,只见她们皮肤黑黑的,鼻梁高挺,眼睛又大又圆,额头上点着一颗樱桃大小的朱砂红痣,像极了中国寺庙的观音娘娘。父亲听见胡君说:“佛教原本发源于天竺国,也就是今天的印度,《西游记》讲的唐僧师徒上西天取经就是到印度。难怪这里的人个个长得都跟菩萨一样,没准那些菩萨说的还是印度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