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
这天傍晚,返回营地的队员们带回了大自然慷慨馈赠的丰盛食物,有岩鱼、螃蟹、石蛙、鸟蛋和野芭蕉、野果、野菜等等,甚至还有一只脸盆大的野蜂窝。闷墩成为了小分队的功臣,他打死了一头足有二十斤重的热带蟒蛇,解决了全队未来几天的后顾之忧。大家在岩石背后挖坑垒灶生起火来,架起树枝烧烤食物,饱餐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山珍野味。但是各组寻找失事飞机的进展就不大乐观了,他们全都遭遇了热带雨林的无情阻拦,茂密的植物群落就像厚厚的城墙横亘在特种兵面前,任凭他们挥动刺刀去同密不透风的藤蔓、灌木、树干和荒草搏斗,整整一天进展甚微。准确地说,他们更像一队开挖地下隧道的工程兵,只不过把山体岩石换成了大森林绿色屏障。
一种沉闷和沮丧的失败情绪笼罩在营地上。
夜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其实没人知道这是雨还是云雾,总之亚热带山谷气候变化无常,队员们只能裹着雨衣蜷缩在岩石下面睡觉。夜岗刚好轮到父亲和胡君,胡君好意地说:“你在这里看着点就行了,我上那边树林去。”
父亲不愿理睬他,挎着枪顾自去到树林里放哨。他想我才不要你假惺惺地照顾呢,你还当你是大哥啊,休想!
天地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山风摇动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间或也有不知名的野兽在山谷里吼叫,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父亲裹紧橡胶雨衣,压低钢盔帽,尽量不让雨水遮挡视线,然而他的大脑却不肯服从指挥,不多一会儿眼睛就恍惚起来。
忽然有只小虫子飞来撩拨他的神经,人一激灵就醒过来,眼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父亲顿时紧张起来,他相信这回自己绝对没有看走眼,但是他不敢肯定那个黑影是人还是其他什么动物,于是他悄悄去把闷墩和虎头叫起来,告诉他们黑影的事情。闷墩怀疑地说:“胡君也在站岗,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
父亲坚决地说:“咱们自己干,反正不叫他插手。”
虎头和闷墩互相看看,父亲生气地说:“你们到底帮不帮我?”
那两人连忙诺诺。黎明时分他们的埋伏果然有了收获,当一个瘦小的动物蹑手蹑足地溜进营地时,这回它没能再度逃掉。一张伪装网从天而降套住它,三个人扑上去把它牢牢捉住。几只雪亮的手电光一齐射向捕获的猎物。他们吃惊地看到,这个落入圈套的家伙并非缅甸红脸猕猴或者热带丛林的大黑猩猩,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野人!
<h2>2</h2>
营地被惊动了,队员们都围着野人议论纷纷,没想到美国好莱坞传奇大片《人猿泰山》竟然有了缅甸现实版。
野人头发老长浑身漆黑,嘴巴像吸血鬼那样红彤彤的,下身居然还围着一些树叶,表明他已有一定的文明进化程度。他似乎很害怕,蜷缩着身体,一对发黄的眼珠子藏在披乱的长头发和眼缝里骨碌碌地打转,显然还在寻找机会逃掉。虎头兴致勃勃地议论说:“要是把野人运回重庆,关在动物园里,不定会多轰动呢。”
呀呀呜表示反对:“野人也是人,怎么能关在动物园呢,咱们应当对他实行人道主义呀。”
更多人对野人的性别感兴趣。闷墩琢磨说:“既然有一个男野人,那么一定还会有其他野人,否则怎么繁殖下去呢?”
虎头连忙支持说:“对呀,一定还有女野人和小野人。”
胡君站在一旁闷闷不乐,身为大哥的他被排斥在三弟兄的联合行动以外,这种行动本身就表明裂痕正在他们之间公开化和扩大化。威廉做个手势把大家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战前我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读研究生,专业方向就是研究原始人类学。通俗地说,就是人类早期的原始部落形态。”
大家一愣,这才知道原来威廉入伍前竟然是研究生,个个佩服不已。威廉又说:“我能肯定,他不是什么野人,而是缅北丛林的原始部落土著。”
父亲心想,野人跟土著能有多大区别呢?见大家都有些发懵的样子,威廉只好耐心地跟他们解释说:“按照学术观点,野人是进入文明社会之前的早期人类,他们甚至还不会用火。而原始部落土著则属于现代人类,他们已经具有较高的文明程度。”
闷墩纳闷地说:“可是他们赤身裸体,连衣服都不穿啊。”
威廉道:“这并不妨碍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会使用工具,甚至会建造简陋的居所。”
胡君插话说:“我们同他们应该是人与人而不是人与兽的关系……”
父亲觉得猎物是自己捕捉的,白他一眼打断他说:“你们看,这家伙好像一直在听咱们谈话呢。我倒有个想法,让他明白咱们不会伤害他,做个向导带路岂不好?”
一直忍气吞声的胡君终于爆发了,大声说:“你别太自以为是!这是哪来的天方夜谭!你又不懂他的语言,他怎么知道你不会伤害他?你怎么让他明白我们要去哪里,找什么东西?”
威廉制止部下的争吵,点头称赞说:“我倒认为邓的想法有点意思。从前美军在菲律宾群岛作战也同原始土著打过交道,我的教官告诉我,只要你尽量向他们表示友善和诚意,并非不可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帮助。”
胡君一下子委顿下去,父亲开心极了,得意洋洋地协助威廉周密策划。
天色渐亮,雨雾散去,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和草木混合的苦涩气息。美国人亲自来给土著松开绳索,并向他比画一番,表示他可以回家去了。土著先是瞪大惊恐的眼睛,当他好容易弄懂对方意思,就跳起身来蹿进树林,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早有准备的黑人军士史利姆带领两个队员闪电般地追上去。他们的任务是紧紧尾随这个土著,让他作为向导把小分队带到那个隐秘的原始部落去。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多久史利姆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其实土著部落就隐藏在山崖下面的丛林里。那里有很多天然洞穴和树木搭建的棚子,但是如果不到跟前谁也发现不了。大家顿觉精神振奋,威廉一声令下,小分队像离弦之箭朝那个神秘部落射去。
闷墩替父亲背过枪,头凑近他小声说:“我看你和胡君很不对劲,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父亲摇摇头,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不想把两个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忽然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原来带路的史利姆迷了路,大家只好原地等待。虎头把子弹推上膛说:“土著会不会有所准备啊?胡兄你说说,他们会怎样对付我们?”
胡君回答说:“书籍记载,东南亚土著普遍会使用投枪和‘机弩’。机弩就是一种原始弓箭,他们会在枪头和箭头上涂抹一种叫‘箭毒木’的植物毒液。这种毒药很厉害,又叫‘三步倒’,连老虎大象也撑不过十步远。”
大家听得脸色都变了,个个都拿眼睛往树林里看,唯恐林子里飞出一根尖尖的投枪或者毒箭来。父亲心里冷笑,他才不相信胡君这一套胡说八道呢,这家伙除了嘴上功夫哄女人还会做什么?胡君又说:“还有一些土著部落,他们至今仍保留砍人头祭神的习俗,你要是不幸被他们抓住了,过几天你的脑袋就会挂在他们的木头祭坛上。”
呀呀呜摸摸脑袋道:“千万别被他们抓住,咱还得留着这颗脑袋回家呢。”
胡君道:“不过你别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土著最喜欢大胡子男人,因为毛发多象征风调雨顺作物丰收,你们看我们中谁的胡子又浓又密?”
大家恍然大悟,纷纷嚷道:“当然是威廉长官了。把威廉先生献出去,他可是件难得的好祭品。”
说笑间,丛林上空滚来一阵咚咚的雷声,父亲看看云层早已散开,太阳热烈照耀,晴空万里哪来的雷声呢?正在疑惑,胡君脸色一变叫道:“坏了,这是敲击木鼓的声音,我们被发现了!土著一旦敲响木鼓,就等于发布战斗警报向入侵者宣战。”
果然,找路的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威廉命令准备战斗,因为这时人人都能看见,许多举着投枪长矛的土著身影已经在丛林中出现了。
<h2>3</h2>
急促、沉闷、凌厉而又充满野性的木鼓声好像一道古老的神秘咒语响彻森林,令人心头为之震颤。士兵们绷紧神经,紧握子弹上膛的卡宾枪准备迎战。土著渐渐逼近了,他们个个赤身裸体充满敌意,或躲在树后面若隐若现,或“嗖嗖”地爬上大树准备战斗。父亲看见土著手中的武器正是那种令人生畏的机弩和投枪,胡君并没有瞎说。可以想见一旦有人被涂有致命毒药的尖木棍或者竹箭击中,他就再也不用费劲去寻找那架倒霉的失事飞机了。
土著队伍来到距离他们一百多步远的地方。一个首领模样的老者把一束羽毛高高举过头顶,于是土著停止前进,他们也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试探这些来犯者的意图。父亲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用枪口直指那个首领,只要指挥官一声令下,他保证一枪打爆那颗满头枯草的花白脑袋。森林一时陷入沉寂,时间在双方对峙中一分一分地溜走,他看见美国人不仅没有命令开火,反而站起身来慢慢走出隐蔽阵地。
这下子令父亲吃惊不小,他不知道威廉想要干什么,如果土著射击美军上尉的话他立刻就会变成一个浑身窟窿的箭靶子。谁知威廉不仅自己带头走出去,还命令队员都像他一样放下武器,坐在空地上休息。父亲明白这个斯坦福大学的人类学研究生是为了主动向对方示好,表明他们并无敌意,问题是这样做无疑要冒很大风险,一旦对方攻击他们就将全军覆没。
对方首领看见他们空着手,个个有说有笑的样子,先是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接着又把羽毛摇了一阵,于是那些土著也都纷纷从树上溜下来,围拢在首领周围。眼见形势有了转机,这时美国人又做出一个更加出人意料的决定,他带上父亲,用一种缓慢的动作向前走了十几步,父亲听见长官低声命令道:“邓,快脱掉衣服,脱掉鞋。”
父亲结结巴巴地问:“您说……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