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师是个黑皮肤印度人,会说英语,他指挥大家站到一幅很大的布景跟前,然后按动快门挨个拍照。轮到虎头时,他却拧着脖子不肯服从指挥,弄得照相师一脸茫然,原来虎头要照那种全副武装的照片。可是照相师是个老百姓,他哪里去弄这些钢盔武器的道具行头呢?拉扯一阵,最终虎头还是嘟嘟囔囔地屈服了,闪光灯一亮,他人生中第一张纪念照产生了。
出了照相馆,大家放松心情随处乱逛。来到一处热闹街市,虎头欢喜地说:“我看跟窍角沱集市也差不多。”
闷墩感慨道:“我真羡慕这些印度人,他们的国家没有日本鬼子,也没有飞机轰炸跑警报,人人都在享受和平的生活。”
印度的乞丐到处都是,一个披着麻布的老乞丐向他们伸手要钱,父亲本来想掏点零钱给他,却被虎头挡住了。虎头愤愤不平地说:“他拥有和平生活还不知足啊,凭什么施舍给他?要给也得回国去给自己同胞。”
在一处烧烤摊上,胡君站住说:“考考你们,为什么印度人吃饭都用右手,没有人用左手?”
大家一看,印度人果然都用右手抓饭吃,呀呀呜好奇地说:“难道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其实胡君也回答不上来,他只是观察细致而已,大家只好把问号揣在心里。又往前走,但见一个印度人在表演做“飞饼”,他把一张面饼擀得极薄,然后举在头顶上飞快旋转,跟杂耍“顶手帕”差不多。父亲买了一张来分给众人尝,老林老江连声说不如咱东北的鸡蛋煎饼味道好,虎头则争辩说还是四川“韭菜鸡蛋烫锅皮(煎薄饼)”味道鲜美,闷墩闷声闷气地说,我们湖北有热干面,你们谁也比不了。正说得热闹,冷不防伸来一只手把虎头手中的飞饼抢走了,大家一惊,再看抢东西的强盗却是只老猴子。它不慌不忙地蹲在一根横梁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虎头捡个石头要打它,被大家劝阻了,父亲说:“别跟猴子一般见识,它毕竟是咱们老祖宗呢。”
不知道为什么,城市大街小巷有许多牛,这些畜生不去耕田犁地,也不拉车干活儿,反倒大模大样地在马路上游逛,见了人也不躲避,来了车也不让路,反倒是那些汽车行人纷纷绕开走。父亲觉得纳闷,难道这些牛没有主人么?一头母牛横卧在马路中央,只顾翻着白眼晒太阳,虎头刚才被猴子抢了飞饼,又看不惯牛的态度过于傲慢,就飞起一脚去踢它屁股,那畜生被踢痛了,“哞——”地嚎叫一声仓皇逃走。虎头得意地说:“看来印度人没教过它怎么遵守交通规则。”
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一阵人声鼎沸,只见一群当地人举着刀叉棍棒朝他们赶来,嘴里还愤怒地大声嚷嚷着。父亲一看势头不好,招呼大家落荒而逃,然而他们不认得路,跑来跑去又转回老地方。当地人越聚越多,眼看他们就要被团团围住,父亲眼尖,看见前面有座中式宅院,门匾上有“悬壶济世”几个汉字,店招是“祖传神医金大霖”,连忙领头逃进院内,也顾不得礼节,高声大叫“金先生快救救我们”,一时间把座静谧的宅院惊得鸡飞狗跳。
金先生从里屋应声走出来。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白衣白裤,颇有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一看这群中国人惊魂未定的样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走出门去对那些怒气冲冲的印度人说了一些当地话。想必金先生在当地行医德高望重,加上印度人多是佛陀信众,所以经他解释一阵那些人也就散开去了。大家连声感谢金先生,金先生却很谦虚,连声道:“冒(没)得么事,冒(没)得么事,都是中国能(人)么。你们出国来抗尔(日),给中国能(人)争光了。”
父亲听出金先生一口湖北乡音,不由得十分欢喜,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一打听金先生老家竟然还是汉阳县柏泉乡,与祖父张松樵是真正的邻里乡亲。当金先生得知面前这个年轻军人就是湖北赫赫有名的棉纱大王张松樵的儿子时,不禁张大嘴巴久久合不拢来:“像你这样富贵能(人)家的公子都来当兵抗尔(日),中国有希望了。”
父亲问起金先生为何要到印度行医,金先生叹道:“民国十六年(1927年)北伐军进攻武昌,房子烧得精光,恰逢有个老乡越洋到印度做生意,就随他来到加尔各答,靠祖传中医替人治病,维持温饱而已。”
金先生问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惹恼了印度人。虎头就把刚才踢牛的事讲了,金先生警告说:“印度人视牛和猴子为神物,它们要做什么,人就得由着它,万万碰不得的。幸好刚才那些人跟我熟,我就说这些中国人初来乍到不慎冒犯,请大家包涵。他们才算了。”
胡君问:“要是被他们抓住会怎样?”
金先生回答:“轻则鞭打,然后给神牛赔罪,重则乱石砸死,扔进沼泽里喂鳄鱼。不过,印度人大都心地善良,只要你不触犯他们的规矩,也都能友好相处。”
说话间金夫人从里屋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只青花细瓷碗,父亲心头一动,因为他已经从空气中闻到一种来自遥远家乡的熟悉味道。金夫人用湖北话谦虚地说:“冒(没)得么子招待你家的,乞(吃)碗热干面充充饥。”
果然都是香喷喷的家乡热干面!父亲很激动,伙伴们个个也很动情,金先生见状连忙安慰他们:“以后想乞(吃)热干面,就上加尔各答来找我,就是再冒踢人家神牛的屁股了。”
胡君向金先生请教为什么印度人都用右手抓饭,金先生笑道:“你们观察得很对,印度人的规矩是右手抓饭吃,左手么,那是用来干另一件事的。”
虎头抢着答:“一定是进厕所那件事,对么?”大家大笑。
<h2>4</h2>
回到皇冠大酒店已是下午,大堂挤了很多客人,父亲不经意中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就像雷达屏幕反馈出一个熟悉信号,心中咯噔一跳,于是就抬起眼睛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他看见那是一个身穿美式军装的女军官正侧着身子与一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说着话,父亲磨蹭着等同伴走过了,然后试着用四川话唤了一声:“罗霞——嫂子!”
女军官转过身来,两人足足愣了半分钟没有动弹。罗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南亚印度一座专门接待上流社会和盟军军官的皇冠大酒店里,竟然站着那个以淘气包著称的小表弟。只不过小表弟长大了,长成了个英俊结实的年轻军人。罗霞紧紧搂住父亲的头狂吻,喜极而泣,父亲则不好意思,手足无措地“嘿嘿”傻笑,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亲人重逢的悲喜剧。美军上尉开始不大明白,站在一旁直瞪眼,罗霞连忙把他拉到一旁用英语解释一阵。父亲听见她使用的称呼是“亲爱的”,心里便泛起一阵狐疑和不高兴。美国人转身去办手续,罗霞赶快拉着父亲在咖啡厅坐下来。
父亲看见罗霞穿着一身合体的斜纹呢美式军装,头戴船形帽,一头波浪滚滚的黑卷发,他觉得嫂子比从前更美了,打心里为表哥士安高兴。他急不可耐地说:“士安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难道你不知道他也在印度吗?”
罗霞本来要去端咖啡杯子的手僵住了,美丽的脸庞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怎么会……在印度?有人告诉我,他在撤退途中失踪了,难道他……还活着?”
父亲一口气把士安如何执行阻拦新三十八师西进的任务,后来如何被迫跟随孙立人师长转战印度,以及他们在加拉苏高地战斗中巧遇,如今士安已经是前卫营长的事情讲了一遍。罗霞听着听着就捂住脸抽泣起来,父亲连忙安慰她:“既然大家都好好的,应该庆祝才是。你是怎么逃出缅甸的?又怎么会在加尔各答?”
好一阵罗霞才止住抽泣,向父亲要了一支香烟抽起来,声音穿过一团青色的烟雾:“缅甸大溃败我被派往盟军联络组工作,就跟随史迪威将军一道撤退到印度,然后留在盟军总部做情报工作,倒没吃太大的苦头。”
父亲连忙问她:“你见过如兰姐姐,知道她的下落吗?”
罗霞闭上眼睛摇摇头,好像决心要赶走一个可怕噩梦似的,说:“述义,你要有思想准备,如兰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好。”
父亲紧张地追问:“如兰姐姐……她怎么样?”
罗霞叹口气道:“你要坚强些——听说如兰那所医院被日本人包围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父亲的眼泪哗啦啦滚落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如兰的确切消息,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令他几乎窒息。罗霞轻拍着表弟肩膀,掏出手绢来替他擦去眼泪,等他渐渐恢复平静她才换话题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当兵的?又怎么来到加尔各答,还住在这家皇冠大酒店?”
父亲就把如何从军的曲折经历,以及最近几次参战立功,应印度总督邀请来度假的过程讲了一遍。罗霞忽然瞪大眼睛,抓住表弟的手激动地说:“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勇敢的‘甲壳虫’报务员?”
父亲很惊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霞感慨万分地说:“述义,你知道谁是战场上那个一直与你形影不离的白象公主吗?”
父亲愣住了,罗霞指指自己,轻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父亲万万想不到,“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那个指法如同舞蹈带有一个明显柔滑音的总部电台员“白象公主”竟然是……罗霞嫂子!这么说她早已对他们在前线的行动了如指掌。罗霞动情地拥抱父亲,摩挲着他的头发说:“是的,我亲爱的甲虫弟弟,当时我对你们的危险处境万分揪心,要是那时候我知道那个把自己绑在大树上的勇敢机智的小甲虫就是我亲爱的表弟的话,没准我已经犯心脏病了。”
两人都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罗霞却忽然哭出声来,哭得悲痛欲绝无法自制,反倒把父亲吓呆了。那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忽然出现在罗霞身后,无比疼爱地抚摸罗霞的肩膀,小声安慰着她。父亲听出来,美国人竟然亲昵地称罗霞为“我的宝贝”。
罗霞忍住哭泣,努力朝美国人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没什么,请他允许自己跟表弟再谈谈。美国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罗霞指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述义,请别责怪他,他叫丹尼斯,是我现在的丈夫。我已经怀孕了。我本以为士安已经阵亡,我们此生无缘相见。你知道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人的内心有多么孤独无助吗?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溃败,这时候丹尼斯出现了,他也是总部的情报军官,我们很快相爱并且结了婚……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傻眼了,茫茫人海中找回罗霞嫂子已属奇迹,但是这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局转眼间又变成悲剧,嫂子已成他人妇,并且怀了别人的孩子。可是这是罗霞的错吗?当然不是,一个投身战场的女军人,活着走出噩梦已属幸运,难道还要求她为失踪的丈夫守节吗?那么是士安错了吗?当然也不是,没能及时找到罗霞是因为这是一场关系复杂的国际战争,对军人来说,战争永远是高于一切的任务。美国军官丹尼斯更没有错,他当然有追求爱情以及爱与被爱的权利。
那么到底谁错了呢?父亲回答不了。他扶着椅子僵硬地站起身来,罗霞紧张地望着他,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让父亲心中一时千疮百孔,他这才发现自己心里有多么爱表哥表嫂。他觉得嗓子发干,舌头好像短了一截,任何字词都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他摇摇头生硬地说道:“请问,要我转告……什么吗?”
罗霞如同接受判决的犯人一样,好半天才仰起一张眼泪汪汪的脸说:“好弟弟,我的亲人,请告诉士安,他的罗霞已经留在缅甸了……我将永远是你们最忠诚的朋友和亲人。”
父亲踉踉跄跄地走出老远,他一回头,看见的罗霞哭得泪雨滂沱,而那位美国丈夫正忠实地陪伴在娇妻身边,于是他忍不住狂奔起来,眼泪成串洒落……
<h2>5</h2>
一位诗人写道:幸福的阳光总是短暂的,而苦难的乌云却无边无际。转眼间休假便结束了,小分队在盟军总部领取了新车和装备,就踏上了返营的路。
路过印缅边境利多小镇的时候,父亲吃惊地看到,一条跨越边境的国防公路就像从天而降一样展现在面前,数不清的中国军队昼夜不停地向东开进。美国工兵团正在紧张筑路,各种大型机械来回奔忙。据说美国工兵已经创造了在热带丛林筑路的奇迹,他们每天把公路向前推进数公里。威廉告诉大家,美国工兵除了修筑一条连接中国的印缅公路外,还要铺设一条通往中国大后方的输油管道。闷墩欢喜地说:“咱们大后方汽车再也不用烧木炭的‘气死牛’了。”
吉普车经过一段工地,父亲忽然看见上次在酒吧打架的白人大个子士兵,正浑身泥土地从一台挖土机下面爬出来。父亲按响喇叭招呼他,大个子也认出这伙曾经让他们吃过苦头的冤家对头来,但是这回他没有扑上来打架,而是高兴地做出个表示胜利的“V”手势。父亲掏出一盒香烟扔给他,大个子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嚷道:“顶好!顶好!”
父亲也竖起大拇指说:“To China! To victory!”
大个子忽然向前紧跑几步,然后指着路边一块木板,那种骄傲神态仿佛他在向全世界宣布什么伟大成就一样。父亲看到那是一块长方形的杉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涂抹着几个大大的英文字母——To To kyo!(这里通往东京!)
大家全都激动地做出表示胜利的“V”手势,父亲听见自己心中一块石头轰然落地。同战争相比,一切个人命运都无足轻重,更何况那些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呢?
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它仿佛提醒人们,前方的战争还在猛烈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