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骄兵之计(2 / 2)

此时的鲁肃已经不能用挨了当头一棒来形容,他的心肺、大脑,全部被烈火炙烤着!他愤怒地盯了得意扬扬的关羽一眼,四肢如被电击般剧烈颤抖。接着,他像一个手脚不灵便之人似的,勉强卷好帛书,趔趄着朝关羽匆匆一折腰,做了一个深深长揖,痛声道:“云长呵,你如此污辱我主,你知道我主会如何作答?”

“发兵攻打荆州!”关羽冷冰冰地回答。

“不!我主会说,无论云长如何辱我,我绝不坏孙刘联盟,绝不攻取荆州!云长呵,国之安危,大于主之荣辱!告辞!”

鲁肃言罢,也不看关羽,便强忍着内心痛苦,昂首步出将军阁,只留下关羽父子在他背后发怔……

半个时辰之后,鲁肃在关平的陪送下,昂首步下荆州城道。城关上,关羽遥遥长揖,他也装作没看见。

直至他回到江面,跨上来时的小船。江风吹起他薄薄的长衫,他将整个人转向荆州城关的背面,泪水才在他浑浊的老眼中溢出,顺着他沟壑丛生的黄胖脸,流到了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的唇边。不过是短短半日,他的鬓角已经多出了两丛银白的色块,他仿佛一下子老去了许多。

小船开动了,很快,他和他在荆州收到的屈辱,将伴着一曲江水流回江东。他不知道,主公孙权得到回音之后,会作何反应,更不知道,接下来的荆州,会有如何曲折多舛的命运。

荆州啊,你这让人魂系的雄关!你让多少人为你折腰,又让多少人为你蒙羞!

鲁肃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城关之上,关羽正动情地目送着他,而且在关羽心里,也是同样的默念与感叹。荆州啊,荆州,你何时才能有安宁之日?

“父亲,孙权是在施缓兵之计吗?他们会暗中攻取荆州吗?”在关羽身后,关平语气热切地追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稍一犹豫之后,关羽这样回答。

关平竭力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鲁肃的小船如一枚弯弯的落叶,渐渐卷入浩浩汤汤的江水之中。和东吴大都督周瑜离去时的阴风恻恻不同,今日挂着斜阳的天际霞光掩映、辉煌灿烂,同任何风波欲来的短暂平静一样,江上如诗如画的美景,宛如一道强烈的闪电,深深地烙在了关平的心里。

鲁肃回到江东时,已是幽暗的黄昏晚景,他从主公的一个侍卫那儿得知,主公正在吴山狩猎。考虑到军机不可延误,他直接去了狩猎的山涧。和他料想的一样,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空旷之地,有飞禽,有走兽,有连绵的草地和数不清的杂树繁花,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不是一场严格意义上的狩猎,而是有近百名将士争先恐后参与围观的赌射。那插满花花绿绿大纛的山脚下,将士们身着铠甲,手持刀剑,围着酒案、箭台、活靶,胡服骑射,壮言豪饮,怎一个热闹了得!

鲁肃走近的时候,众将士正在赌鸟,好几位将军在百米处各执一弓,挽弓待发。不远处的山旯旮里,一个士卒正在执掌一张巨大的丝网,那网中捂着无数只刚被捕获的活鸟。那士卒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贬的水师将军吕蒙。

一位将满弓几乎拉断的独眼将军,朝吕蒙大喝一声:“纳命来!”

吕蒙不应,只迅速从网中捉出一只鸟儿向高空一掷。那久被束缚的鸟儿乍获自由,兴奋地吱吱直叫,振翅飞向云天。

那可怜的生灵不知道,在它逃离的那一刻,瞄准它的不光有那只丑陋的独眼,还有一双不动声色的老眼,一位老将正在离独眼将军不远的地方弯弓射击。

结果,它的翅膀刚刚触及第一缕云朵,两只利箭同时“嗖”地往它飞来。它抖了抖翅膀,躲开了独眼将军从左后侧射来的那支,可不幸的是,与此同时,另一支从右侧翼飞来的箭矢却残忍又精准地击中了它的尾腹,并从它小小的身体里穿膛而过。它扇动着小小的翅膀,在空中艰难地飘摇了一会儿之后,“噗”的一声掉在地上。

一阵震天的喝彩声中,那射中鸟儿的老将得意地嘲弄独眼将军,说他左眼还在的时候,就不是自己的对手。那独眼将军则骂骂咧咧说他是“老不死的”,然后又不得不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质吴钱,掷到他面前。

众人的喝彩声刚落,不想孙权执弓一个箭步上了箭台。他对刚刚射中的老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老将却粗声对他道:“主公,我是不会让你的。”

孙权笑道:“你箭技无双,我输也甘心。”

众将士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那老将的身上,鲁肃则不无担忧地望着主公。虽然不过是射鸟,他今天却很不愿意看见主公射输。他知道,那个性粗鲁不知高低的老将是东吴首屈一指的神射手。

那老将边开弓边朝吕蒙大喝:“纳命来!”

吕蒙执鸟再朝空中一掷。那鸟儿欢叫着迅猛飞向云天,那身姿竟疾如流星!

孙权与那老将张弓瞄准,同时大叫一声:“着!”

显然,这一只鸟儿的翅膀比上一只的要健壮得多,振翅的速度也比上一只要迅疾得多,然而,它的运气却比上一只的还要差。它看见两只利箭朝自己疾射,却怎么也没法躲开任何一支,它竭尽全力飞翔,却被两只利箭同时射穿了胸膛!它在空中发出一声惨烈的悲鸣,而后身负两箭,飘飘坠落。

众将士惊呆了,之后,猛地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好!好!神射啊,亘古奇观……”

那神射手老将敬佩地朝孙权一揖,步下箭台。孙权却不肯离去,豪气干云地放声大叫:“谁再来?再来一人和我比试!”

鲁肃却再也忍耐不住,他独自一人,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挪到箭台的一角,用低沉的声音悄悄禀道:“主公!”

孙权微微诧异,低头见是面色凝重的鲁肃,忙微笑道:“哦,子敬回来了?”

“我回来了。”鲁肃应道。

孙权一边低头调理手中的弓弦,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关羽怎么说?”

“请主公回宫,容我慢慢禀报……”鲁肃低声道,面有羞赧惭愧之色。

孙权微微一怔,立刻嗔道:“此处天高地阔,何事不能言?你就在这说!”

鲁肃却仍然犹豫着,悄声禀道:“主公,回宫吧……”

尽管鲁肃已经将声音压到低得不能再低,可是他们的谈话还是被众将士听见了。鲁肃再抬眼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将军都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

显然,孙权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威严地扫视一眼众将军,突然对鲁肃厉声喝道:“子敬,这些将军个个随我父兄出生入死,在他们面前,江东无任何隐秘。你就放心大胆地在这说!”

鲁肃一愣,略一沉吟之后,便朝孙权弯腰一揖,正声道:“禀主公,关羽狂傲无比,小视江东。他把主公顾全大局的心意视为缓兵之计,仍然认为我们要暗中攻取荆州。”

孙权脸色一沉,道:“关羽还有什么话?”

鲁肃又陷入了犹豫,他正在脑中盘桓哪些话是可以在这里说的。不想孙权突然怒吼:“说!全部说出来!”

“关羽拒绝把女儿嫁给公子,讥讽说,江东除了嫁娶之外,别无安天下的良策了吗?”鲁肃沉痛道。

将士们听了,发出一片唾骂和怒斥之声,人群开始出现了骚动。

“更有甚者,他还辱及主公。”鲁肃的声音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

孙权一动不动,眼望鲁肃。

鲁肃再次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下去。孙权又怒了,他再次瞋眼怒喝:“说!一个字都不准少!”

“关羽说:虎女焉能嫁犬子……”鲁肃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几乎从他眼中滚落。

众将大惊失色。只见那神射手老将跺足暴吼:“狂徒!竟然视我主公为犬,那我们成了什么?狗崽子?……”一言未尽,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倾泻而出,到底是暮年之人,经不起这样猝然的激动,他“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一阵激动的骚乱,在将士中危险地蔓延开来。然而没过多久,经过为首将军的训诫,众将士又平静下来,在为首将军的带领下,他们面向孙权,将手中的刀剑高高举过头顶,朝荆州方向一边挥舞,一边发出阵阵山崩似的吼声:

――拿下荆州,将关羽碎尸万段!

――主公,血洗荆州,破城之后,老少不留!

――主公发令吧,我等与关羽誓不两立!……

在这失控的混乱之中,只有一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和众人的慷慨激昂相比,他显得那样平静冷漠,他就是执掌鸟网的吕蒙。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炯炯目光只追随一人——主公孙权。

而此刻,他眼中的孙权却露出比他还要平静淡漠的神色,不急不缓地问鲁肃道:“子敬啊,那你当时如何回答他?”

“我说云长,尽管你如此污辱我主,可知道我主如何作答?关羽说,发兵攻打荆州呗。我说不,我主公会说,无论云长如何辱我,我也绝不坏孙刘联盟。云长呵,国之安危,大于主之荣辱!”鲁肃一句不留地重复他在关羽跟前说过的话,他知道自己这番应对下通情理、上接大义,主公肯定满意。果然,他见孙权目光闪动,露出不胜唏嘘的神色。

“子敬说得好!比我说得都好。多谢了!”孙权提足了中气,朗声道。

众将士却仿佛没有听见,仍在愤怒地吼叫:“主公,攻下荆州,血洗三城……”

孙权忽然转过身来,怒视众将,冷声道:“怎么了?你们都忘了大都督是因何罢免的?我斩不动他,却斩得动你们,再妄言攻打荆州者,斩!”

众将顿时一片死寂,再也无人敢说一字。孙权又呆了半晌,环视山涧一周,而后,独自踽踽步下箭台,孤身朝外走去。众将士沉默着,悲愤地望着他的背影。

突然,在孙权越走越远的背影身后,有人一声低喝:“庸主!”

孙权闻言,脊背一颤,如遭电击。他缓缓回过头来,看向发声之人正是刚被自己贬为步卒的周瑜爱将——吕蒙。骂他也就罢了,更让他气恼的,是见自己转身他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惧怕,反而两眼冷冷地望着自己,似乎他很有把握,自己手里的王权早已不稳,迟早要交给刘备或者曹操。

孙权的眼里露出罕见的凶光,吕蒙认出来,这是他下令杀死某人时惯有的光亮。可他却毫无畏惧地迎视着它。自大都督被罢免那一刻起,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都督早就警告过自己,天威莫测,主公要他死,或者要他统领三军,不过是一念之差。

可在众将士的眼中,此刻,这两人对视带来的恐怖气氛,却足以让整个山涧为之颤抖。

突然,孙权将目光狠狠从吕蒙身上调开,举起手里的弓箭,怒喝道:“纳命来!”

不等赶到他身旁的鲁肃伸手阻拦,一支利箭已经“嗖”地离开弓弦,扑向吕蒙。

那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长了眼睛似的朝吕蒙飞去,近了,近了,眼见就要射中吕蒙的头颈,却又在咫尺之间与之擦肩。准确地说,它与稍稍侧身的吕蒙之间,大约只有半分的距离。可正当众将准备嘘出一口气时,吕蒙却反手一把抓住那飞箭,紧握于掌中,然后,狠狠地、深深地刺入自己的胸膛!他完全无视自己胸腔涌出的洪流般的鲜血,而是傲然挺立着,将那支颤动不已、不断冒血的箭矢示意给众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见他双目怒视孙权,用寒冷彻骨的声音道:“如果大都督在此,肯定箭无虚发!”

众将士一声惊呼,随之,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

吕蒙说完,仍旧顶着满腔的鲜血挺立着,挺立着,他似乎想保持这样的姿势,直至鲜血流光;又似乎在等待着即将飞来的下一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孙权真的愤怒了,不仅如此,“大都督”三个字,还让他陷入了难堪的窘迫。身为武将的吕蒙,不可能不知道,在罢免周瑜这件事上他的悲与怒、急与痛!他气急败坏地伸手入袋,准备掏出箭来,一举结束这个长着反骨的鸟将阿蒙。不料他的手扑了个空,那箭囊不知何时已只箭全无!

他正欲喊人要箭,却见鲁肃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抱住,颤声乞求道:“主公……主公,回宫吧!求你了!”

孙权浑身一软,他两手一松,任由那长弓自行落地。他顺势靠在鲁肃怀中,泪水夺眶欲出。

鲁肃大惊,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就在满眶泪水即将滴落之时,孙权狠狠推开鲁肃,独自踉跄着往前走去。整个过程,不管是鲁肃,还是离他最近的贴身侍卫,都能清楚地看见,那泪水一滴未落!

而山旮旯的那边,挺立的吕蒙却再也站立不住,一个趔趄之后,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就在他疼痛难忍奋力挣扎之时,鸟网的网口被他的靴子踢开了。

顿时,无数只飞鸟如黑色的疾雨冲向高空。一时间,叽啾之声铺天盖地。

孙权正踉跄而去,不想狂风骤雨般的鸟儿瞬即追上了他。只顷刻间,鸟群就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整个天空,喧哗的鸟叫震耳欲聋,黑压压的黑影笼罩了行走中的孙权。

谁也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奇观!仿佛天空浮现出一片黑色的海洋!

而主公孙权,此刻不过像一片柔弱的羽毛,在深不可测的黑色海洋的底层,步履飘摇,孤身前行。

在孙权孤身难行、江东上下乱成一团之时,被罢免的大都督周瑜,正端坐家中,对着孙权赐予的那座编钟呆呆地发怔。

这色泽辉煌的编钟,分上、中、下三排,远看如一朵朵灿烂的花朵,近看又像一方方悬挂着的古老战阵。琥钟、赢司钟、揭钟、大傅钟……每一只都按照大小严格排序,每一只的身上都锲铸着复杂精美的古篆,因年代久远,那字迹早已陈旧斑驳,然而,即便是文墨不通的人,也能感觉到,每一篇很难辨认的篆文,似乎都在诉说一段神秘的往事。

周瑜盘膝端坐于钟前,孤身陷入了遐想。稍顷,他慢慢抬起双手,两手各执一丁字形钟槌,开始击奏。他击出的乐音叮咚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几时,小乔缓步走近,悄无声息地站在周瑜身后。她一语不发,只出神地侧耳聆听。不觉间,她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至一缕鬓发从她的耳后飘落,遮住了她的双眼,她才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低低的耳语:“周郎啊周郎,你什么时候才能快乐起来……”

周瑜微笑着,停止了击奏,抬头道:“我身前有编钟,身后有小乔。我是天下最快乐的人。”

小乔也微笑了:“能把假话说得这么好听,天下也只有我的周郎了。”

周瑜丢开钟槌,凝神对小乔细细一瞧,问道:“有何新曲吗?”

小乔沉默了。片刻之后,方低声道:“昨夜梦得一曲,醒来满面是泪。”

“哦,奏与我听!”周瑜的脸上兴奋起来。

小乔见他有振奋之意,便盘膝在旁边的锦垫坐下。在执槌屏息、沉静片刻之后,将昨日梦境中的音律缓缓奏来。她本天资极高,那悲惨绝伦的心绪,一经她的妙手,越发如泣如诉、催人肠断。

周瑜屏息听着,渐渐地,他的目光柔和了,坚硬了,闪耀着火炬般的光芒,然后,那光芒却又骤然熄灭,陷入了死一般的入定!

终于,一曲终了,小乔满眼泪水,端坐不动。

“乐似微醺,音如隐痛。好曲!只是,小乔,这曲意何来?”

小乔以袖拭泪,俄顷,方敛首低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周郎的面前。”

“在我面前……”周瑜惊骇不已。

小乔走至周瑜的跟前,指着那只高高悬挂的揭钟,那钟面上正锲着一篇铭文,那表面斑驳陆离,字迹细密如纹。

小乔用她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铭文,喃喃道:“这是篇寓言,说一只母兔带着小兔在阳光下嬉戏。一头狐狸看见了,朝它们扑去。母兔为了保护儿女,把狐引到虎穴前。恶虎一口叼住了狐,一掌按住了兔。狐与兔皆亡,唯有小兔安然回家。我心有所伤,曲便从心间流淌出来。”

周瑜不出声,只用双眼紧紧注视着那铭文,陷入了沉思。

“我想呵,这六十五枚编钟,其文都出自于巫,其工都出自于匠。唯有周郎面前那只乳钟,肯定出自一个女人。”小乔将那编钟轻轻搂入怀中,忘情低叹。

周瑜定定地望着她,喃喃道:“我在它面前待了那么久,竟没有看见它。”

小乔苦笑着:“眼观天下是男人,视而不见也是男人。”

周瑜无言地张开臂膀,小乔和怀里的编钟无言地偎入他怀中。

周瑜紧紧地搂着小乔,目光却无法离开眼前的乳钟和那年代久远的铭文。渐渐的,他的目光越来越迷离,越来越虚空。他似乎透过那文字走进了文字记载的世界。他思索着,感受着,探索着,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怀中的小乔。他不知道,小乔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已在他的怀中闭目睡去。

忽然,周瑜心尖一颤,整个人如从梦中惊醒。一个惊人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要让小兔逃生,须恶虎左右手均有猎物在手。曹操、刘备和江东都对荆州虎视眈眈,而三方力量之中唯曹操实力最强。曹操即为恶虎,关羽和自己属于狐兔,江东攻打荆州之时,便是狐兔入虎口之日。但是……但是,如果在这之后,还有一只小兔幸存……那么荆州就会属于……他一念及此,口中便不自觉地沉吟道:“吾命不绝城不下,吾命绝而城得!”话一出口,他又蓦然心惊,糟了,小乔是个聪颖过人的女子,不该让她听到这些事情才是。

然而,已经迟了。小乔已经清醒过来。她显然也听到了周瑜的沉吟。她蓦地睁开秋水般的眼睛,用目光久久地抚摸着周瑜充满智慧的前额、凝视远方的俊目,那目光既清晰又痛楚,既缠绵又哀伤。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又将那蝴蝶般的美目微微合上,颤嗔道:“周郎啊,你怎么可以手里抱着我,心里还搂着荆州?”

周瑜什么也说不上来,只紧紧地抱着小乔,仿佛一松手,下一秒就是永诀。

可小乔却将他狠狠一推,周瑜没有防备,整个身子撞倒在身后的那只揭钟上。“轰”的一声,那揭钟又撞到了紧挨着它的揭钟,紧挨着的揭钟又撞到了它身旁的乳钟……编钟们一只接一只地彼此撞击着,发出不绝于耳的轰鸣。

细心之人可以听出,在这悲鸣声中,有一缕细细的颤音游丝般蜿蜒,闻之令人心碎。

周瑜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小乔在悲痛中失声狂喊:“周郎,让我生个孩子吧。要不然,往后我还有什么念想?”

周瑜拼了命地去抱小乔,又企图在她的发髻、脸颊上印下无数的亲吻,他想借此让她安静下来。可是小乔不肯,她挣扎着,坠落着,任凭潮水般的眼泪濡湿了自己和周郎的衣襟。

就在周瑜最后一次抱紧她,试图将她纳入自己的怀中时,周瑜忽然腿脚一软,跌倒在附近的一只揭钟上。

轰……轰……轰……

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钟声在空旷的舍宇回荡,仿佛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惊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