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骄兵之计(1 / 2)

春夏之交的江南,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相称的寒意。一夜春雨过后,花园里的梨花、桃花和不知名的种种鲜花骤然间凋谢了,露出一株株光秃秃的让人心疼的嫩枝。而刚刚绽出新绿的树叶,却冻得打起了微卷儿。最反常的是天边的朝霞,那霞光掩映在淡漠的白光之下,呈现出压抑的青紫色。没有太阳,没有和风,这是一个不常见的阴冷的清晨。

布满持枪甲士的吴宫玉阶上,以鲁肃、周瑜为首的江东文武,正排成整齐的两列,面对朱红的油漆宫门,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不一会儿,正像他们期待的那样,一声清越的古号从宫门内悠悠传出,一个手执拂尘的老黄门发出一个“上朝”的宣告之后,大家有条不紊地往正殿鱼贯而入。

和往常任何一次早朝一样,长号声止的那一瞬间,身着王服的孙权从后殿走出,步向他的王案,落座。

此刻,文官武将们也早已依照排定的秩序立定,他们脸上露出的是和往常一样庄严又不失平和的表情。这是他们一天之中最为重要的时刻,而且他们也知道,对于他们的主公孙权来说,也是一样。

然而,即便如此,稍稍敏感一点的还是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大殿过于寂静,气氛也过于凝重。可具体是什么导致了这一点,他们一时半刻却没法弄清楚。

在处理了几起例行奏折之后,孙权掩不住困倦,睁大了熬成暗黑的眼圈,捂住嘴打了半个哈欠。说是半个,是因为那哈欠打到半途,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是个勤勉的主公,更是一个严于律己的江东首领。多年来,他从不允许自己在众人面前露出疲惫之态。

谁也没有想到,大都督周瑜这时突然走出队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王座上的孙权屈膝一跪,叩首道:“钦命骁骑将军领江东大都督周瑜叩禀主公。”

孙权稍稍一愣,随即平静下来,用十分尊敬的语气道:“公瑾平身,有话请讲。”

周瑜却没有站起身来,而是匍匐在地,大声道:“周瑜多次拒遵主公号令,随心所欲,致使文武失和,将士离心,此罪一。三日前周瑜擅自前为荆州探关,坏主公联盟抗曹之大局,此罪二。周瑜领大都督以来,恃权自傲,上藐主公,下结党羽,此罪三。请主公严办!”

周瑜语毕,众臣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又暗中舒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今早气氛凝重之所在。谁不知道大都督功高盖世?主公又怎会真正处罚他?无非是和以前发生过的多次一样,不过是象征性地怪罪两句罢了。

可今天孙权的反应却有点奇怪。他的脸上非但没有笑容,反而在威严之中另有几分阴沉,他没有辩驳周瑜,而是平静地反问道:“依你,如何办?”

“斩!”周瑜还是没有抬头,他响亮的回答像是地面砖石的回音。

满朝文武发出一片惊叹之声。大都督周瑜如此提议,倒是从未有过的。孙权的脸上更阴沉了,除此之外,还另添了一层坚硬。“公瑾啊,你功太高,头太硬,我斩不动。你名重天下,江东将士多为你旧部,我也不敢斩你!更重要的是,斩你,不公。”孙权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然而,细心的人还是听了出来,那平静之中却有股残酷的狠劲。

“那就罢撤周瑜所有职权,剥夺爵位俸禄,永不再用。”周瑜的身子伏得更低了,远远看去,几乎贴着地面砖石的石缝。

文武大臣们再次发出惊叹之声。有的转过头想和后边的同僚交流两句,有的已经控制不住,拱起袖子准备向主公谏言。唯有鲁肃,还保持着脸色的祥和,还有吕蒙,将一张铁青的脸绷得皮鼓一般。

孙权不动声色地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沉吟道:“如果我是个仁者圣君,则应该宽容为怀,施恩挽留你三次。你哪,四次负罪请辞,如此方合春秋大义。可惜我不是仁者圣君,我只是区区江东之主。所以,准!听令,罢夺周瑜所有职位爵俸,收缴剑印,降为白身,逐出宫廷!”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惊悚。整座大殿,静得能听得见门外落叶的声音。

不等大家回过神,已有两个侍卫走上前来。他们摘下周瑜身上所带佩剑,收走了周瑜手中的虎符,通通交至孙权王案旁的一个武官,而后,又在众大臣惊疑的目光中,将周瑜推出了大殿。

众大臣们不敢看周瑜,更不敢看孙权,他们全都凝神看着自己鼻子前方的虚空,似乎这是他们唯一能看的地方。

孙权却又从案边站起身,目光咄咄,逼视着满朝文武。

“诸位都给我听好了!你们不是周公瑾,我个个斩得动!你们听着,今日起,江东永不设大都督之位。任何人胆敢擅言攻取荆州,斩无赦!”

“遵命。”众臣齐声应道。

“诸位都请退下吧!子敬留下。”孙权又道。

没人提出异议,众文武们纷纷鱼贯而出。只有鲁肃,一脸肃穆地近前,朝孙权作揖道:“主公有何吩咐?”

孙权对着文案沉思着,那上面堆着周瑜留下的佩剑和虎符,良久,方转向鲁肃,用和缓沉抑的语调,艰难道:“子敬,劳你去一趟荆州,面见关羽……”

“此去何为?”鲁肃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孙权的脸悲伤地耷拉了下来:“说媒。”

鲁肃的脸也耷拉了下来,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明白了。”

“速去速回,我等你消息。”好像为了鼓励他振作似的,孙权特意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又交代了一句。

吕蒙下朝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一趟吴山的大校场。他不知道主公会如何处置自己,他知道大都督料事如神,关于他和自己下属的未来预测八九不离十,可在自己的命运发生急剧转折的当口,他还是想重温一遍那火热的战事操练。

因为没有迫在眉睫的大战,今日的大校场上操练的多是寻常科目。吕蒙信步走去,只见多数都在自由操练,唯一稍稍触目一点的,是一方从山脚移来的盾牌方阵,那是由一支上百名步卒组成的持刀战阵。在离他们不足百米的城墙下,站着一队排成一字形的弓弩手,他们正聚精会神弯弓搭箭,面对着那方阵。一瞧见双方那剑拔弩张、激烈相对的敌我态势,吕蒙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的随从副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和那负责演练的校尉低声交代了几句,那校尉便奉命走开了。

在盾阵进入弓弩手的射程之前,双方一直保持克制。盾阵里的步卒们始终面无表情,冒死行进,而弓弩手们则小心翼翼、蓄势待发。终于,渐渐地,盾阵发出的怒吼离天上的云霄越来越近,领头弓弩手脸上的痦子,开始进入了盾阵步卒们的视野。突然,无数只银白的箭矢好像一群放飞的白鸽,嗖嗖地朝盾阵飞去。那白鸽嘴角之锐利、啄力之精准,使得方阵中不小心暴露在盾牌之外的肢体,顿时血流如注,像软绵的布偶垂塌下去。看着自己的赫赫战果,弓弩手们抑制不住自己的快意,得意地哈哈大笑,而中箭的步卒则一边惨叫,一边竭力将身体往后蜷缩,发出不绝于耳的粗野叫骂。

吕蒙看罢,忍不住按住手中的长刀往盾阵走了几步,连连夸赞:“好!好!射得好!”

盾牌战阵里的步卒们听见了他的击赏,前进的步伐更快了,全然不顾前方等待他们的箭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眼见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弓弩手们张弓搭箭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菊花似的箭镞落在活动的盾牌上,激起一朵朵前后摇晃的人形浪花。气力弱的、精神不够集中的、活动不够敏捷的,再次来不及将手臂、腿脚隐藏,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从盾牌后方传来。几个心软的新弓弩手,露出不忍的神色,拉弓的手臂瑟瑟发抖。

吕蒙立即瞋视那几个弓弩手,怒喝道:“昏了头了!还不赶快射箭!你们还有两支箭的生机!容敌近身,自己必死!”

新弓弩手们醒悟过来,赶紧对准缝隙引弓狂射!

吕蒙交代完弓弩手,偏还不满足,又按住长刀对着盾阵一阵怒喝:“快冲,冲上去!距离越近敌人箭法越乱,你们只剩二十步了,生死决于此刻,冲上去砍了敌人的头!”

那盾牌战阵往前推进得更迅速了,眼看就要冲到弓弩手的面前。眼见让自己肢体受苦的仇敌们近在眼前,步卒们纷纷从盾牌后探身,高举起一柄柄大刀。就在劈斩即将发生的一瞬间,响起吕蒙的一声大喝:“停!”所有的战刀在空中停住了,有的停住在离抡刀者手臂的上方,有的停

住在砍下去的动作顶点,有的已经碰触到了弓弩手的头颅。有一把战刀,已经失控砍在了一个弓弩手的肩头,中刀者不禁失声惨叫,跌倒在地。

吕蒙的目光掠过中刀的弓弩手,借助手里的望远镜,他扫视着刚刚战阵进攻的路线,那里有一连串殷红的血迹,连珠般的血滴之中,躺着几个受伤的步卒,其中一个似乎受了重伤,两眼绝望地上翻着,显然正走向死亡的途中。

“你们他妈的命大,要搁战场上,早被人戳一万个窟窿了。”吕蒙放下望远镜,大声说。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天色擦黑,吕蒙也没等来孙权的命令,他只得怏怏地从训练场回家。在家里闷坐了一会儿之后,更觉烦躁难安,便来不及和家人打个招呼,就又大踏步出门,往水师囚室的方向来。

早上退朝后,吕蒙下令将几个有过“逆反”言论的下属囚禁起来了。不是吕蒙鲁莽,而是不得不这样做。这几人背后妄议主公,唯大都督马首是瞻,早已在水师中尽人皆知。

在吕蒙看来,不管主公如何处置自己,从大都督被罢撤这一刻开始,这几名下属的命运都已经被注定。他之所以自己下令囚禁他们,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死得更惨烈、更屈辱而已。

他命令看守将这五人提出囚室,并将他们各自的武器交还,再每人备上一份好酒。他们是他的下属,也是他的兄弟,多年的出生入死,他早已将他们看得比自己的家人还重。在他自己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之际,他想和他们最后再畅饮一次,亲自送他们上路,这样,他才安心。

他支走了看守,独自在靠窗的地上屈膝而坐。他们挨个儿踉跄着进来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按军衔挨次坐下。他沉默着,在他们每人面前放了一海碗酒和一把他们自己的战刀。在安置好这一切之后,他又重新跪坐于地,在面前横放自己的长剑。

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新玩意儿,他大概要说什么、做什么,这五人心里都有数。他们的头相继抬起来了,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吕蒙,往狭小的窗棂之外望去。那里有一枝红艳艳的桃花,因为近日滂沱的雨水,它们现出了过分饱和的色泽,眼看就要凋谢了。

吕蒙看一眼窗户,低声道:“老四,你起过异心,想拥大都督主大位。老二,你胡乱放言,说江东三军都是大都督的!老五老六,你们也有过类似言语。这些事主公早知道,不忍追究。现在大都督去职了,主公令你们自刎,以免蛊惑军心。”

五个校尉相继垂下了头,预感证实了,真正的春天还没有到,窗外的桃花却要谢了,他们也快要死了。

吕蒙沉声道:“上路吧!早晚有一天,我们兄弟黄泉路上见。”说毕,一饮而尽。

五个校尉抬起头来,相互对视了一眼,就相继伸手,去拿放在自己眼前的大刀。

他们横刀向颈,正要挥割下去,忽然听见门口响起了“咚咚咚”的急促击门声,不等有人去开门,那房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着铠甲的军士匆匆闯入,对吕蒙急道:“将军,将军且慢……”

吕蒙凝视来人,沉着道:“怎么?”

“主公口谕,犯事各位,全部免死!”那军士急急禀道。

五个校尉的脸色立刻活泛起来,他们纷纷取下颈上的刀刃,目光再次下意识地越过吕蒙,看向窗外的那株桃花。那桃花娇艳欲滴,似乎不但没有凋谢,反倒比原先还要红艳些。

“当真?”吕蒙也雀跃起来,面露喜悦。

“当真!”那军士重复。

吕蒙笑了,又道:“主公说了为何吗?”

军士也笑了,道:“说了。主公说,他看了你吕将军上的条陈,被你对部将的情义打动了!嘿嘿嘿,你们几个还不谢将军救命之恩?”

那几个校尉“啪”地扑倒在吕蒙的跟前,朝他不住地叩头,嘴里乱纷纷叫道:“大哥!……大哥活命之恩,小弟至死不忘!”

然而,等他们抬起头时,却发现吕蒙呆住了,整个人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校尉们也惊疑起来,惶惶然望着吕蒙,不知他又发生了什么事。

吕蒙口内讷讷道:“可是我并没有给主公上过什么条陈……”

为首的年纪最大的那个校尉,颤抖着声音问:“没有?你再仔细想想!”

吕蒙又想了想,还是沉声道:“没有。”

那校尉急了,又问:“那主公为何那么说?”

吕蒙绝望地喃喃道:“不知道。”

校尉们再次互相凝视,渐渐地,他们脸上的不安之色越来越浓,眼睛里笼上一层死亡的阴影,就连他们头上随便一根毛发,也开始惊悚地竖起。良久,为首的那位最为年长的校尉终于愤然道:“想那么多干吗?既然将军没上过条陈,那主公恩典就是假的。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取个痛快……上路吧!”

说毕,他挥刀向颈,一个发力,一洼颈血如同窗外的桃花灿烂四溢。他应声倒地,死去了。

另外几个校尉见状,也陆续挥刀朝自己的颈项,一颗颗脑袋无力地歪倒下来,倭瓜似的落在他们的肩头,他们都相继死去了。眼看只剩下一个最年轻的校尉,他眼中的闪亮灼如火把,熊熊地在眼眶里燃烧着,就在他横刀向颈的最后关头,吕蒙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慢着!你……今年多大年纪?”

那少年校尉犹豫着,眼睛里的火把燃烧得更旺了,他用被烫着了似的表情看了一眼死去的校尉们,颤声道:“大哥,我……我也不想死。可是,他们都死了,我还有脸活吗?”

吕蒙闻声,如遭电击,他铜铃般的大眼几乎夺眶而出,随即,眼泪瞬间模糊了他的瞳孔。

那少年校尉不等他回应,猛一发力,将自己的头颈在战刀上狠命一蹭,颈血瞬间如泉水般涌了出来。他头一歪,倒在了吕蒙的面前。

那死去的五人的血渐渐流了出来,慢慢地,在地上形成一汪又一汪的血泊。吕蒙闭上眼睛,感觉它们正汇成一条越来越宽阔的小河,朝自己流淌而来。他发出一声轻若无声的叹息,放开一直盘着的膝盖,站起身,一脚跨到那血色的河流里。

不知过了多久,吕蒙踉跄着走出囚室,准备回家去。出门之后,他模糊地感觉到室外正刮着刺骨的寒风,一片片银白的雪花像数不清的棉絮,在眼前胡乱地飞舞。他一边昏沉沉地走着,一边暗自纳闷,不已经是仲春了吗?怎么又下起雪来了?因为没有抬头看路,他竟在恍惚中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贴身侍卫。

那侍卫忙惶恐肃立,又解释并禀报了些什么。因为心神恍惚,他竟完全没有听清。他抬腿继续往前走,然而,他忽然又见眼前站着一排面目陌生的侍卫。这些侍卫见了他,非但没有招呼,反而对他冷眼而视。吕蒙的心没来由地“突”地一跳,他疑惑地四处看了看,果然,他看见主公孙权就站在那一排侍卫的末尾,正冷冷地望着自己。

“主公!”吕蒙弯下腰去,口内讷讷道。

“谁让你说的?”孙权厉声问。

吕蒙愣住了,一时回不过意。

“谁让你假传我的口谕?”孙权又接着问。

吕蒙忽然醒悟过来,脸上露出幡然悔悟的神情,喃喃道:“哦……哪怕有千言万语,也要一声不出啊!”这是大都督主动罢职前的叮嘱,可是他却完全忘在了脑后。

孙权似乎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沉声道:“晚了。吕蒙听令,现罢夺你将军职,拘营待罪。”

吕蒙略怔片刻,立即应道:“吕蒙领命!”

吕蒙被侍卫们押下时,脸色平静,眼神坚毅。孙权在一旁看了暗暗纳罕,此人宠辱不惊,不卑不亢,如运用得当,倒是难得的大将之才!

周瑜被罢免三天后,鲁肃奉孙权之命驾着水师部一只小船沿水路来到荆州。和数日前周瑜见到的一样,荆州城风平浪静、固若金汤。也正像周瑜向鲁肃所描述的那样,城关各处刀枪耀目、军威凛然。

不用说,短时间内要攻破这样的城关,在鲁肃看来,不说是绝无可能,也是难于上青天。

因此,当鲁肃在将军阁面见关羽,将一帧精美的帛书放在朱案当中时,他脸上的神情是慎重、平和的,甚至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在他心中,此举成败与否,不仅关乎主公的颜面,更关系着东吴五十年的安危。

关羽却眯起眼睛,用略带藐视的目光注视着那帛书。“那是何物?”他捻须问道,心里怀疑是张什么请帖、邀约之类。在他看来,东吴地处江南,礼节繁盛,常常用一些徒有其表的什物儿来诱人耳目,实在是累人得很。

“礼单。”鲁肃简短地答道,“闻上将军有一女,年方二八。我主三公子恰好与其同年,真乃天作之合!我主愿与上将军结秦晋之好,成百年和睦。这便是我主求聘将军女的礼单。”鲁肃说着,将那帛书向关羽更拉近了些,好让他看清那上面俊逸的行楷。他准备告诉关羽,为表示诚意,这正是潇洒多才的三公子亲自手书。

然而关羽却没有给他说这句话的机会,他甚至没有睁大眯缝着的眼睛,就微笑着调侃道:“子敬呵,你放礼单的地方,数日前,周瑜想把我的头颅放那儿。”

鲁肃忙赔笑道:“云长兄,周瑜不再是大都督了,他已经被我主罢夺全部职权。东吴也将永远不设大都督。”

关羽面露诧异,接着又微微一笑:“哦!这是为何?”

鲁肃正色道:“位高权重,尾大不掉。”

关羽却摇摇头:“我是问为何罢免周瑜?”

“因为他不遵我主联手抗曹大计,为了取回荆州而不惜与将军开战。”鲁肃道。

“孙权真乃明主啊,在下好生敬佩!如此说来,你们不想取回荆州了?”关羽赞叹道,一边摇头,一边面露几缕讥讽。

鲁肃摇了摇头,道:“想,做梦都想!可醒来后便心明如镜,孙刘联盟,大于一座荆州城。取一城而至孙刘反目,是因小失大。孙刘两败。”

关羽闻言,忙站起身,朝鲁肃作揖道:“孙权明智,子敬高义。有你二人做主,荆州无东顾之忧了。”

鲁肃也忙起身,笑道:“就是嘛!如此简单的道理,公瑾却要说得杀气腾腾,闹得大伙眼里只见杀机,不见道理……”

然而,不等鲁肃说完,关羽却突然沉下脸来,转过身去,沉声道:“可我宁愿相信周公瑾的杀机,也不相信鲁子敬的道理!”

“云长这是什么话?”鲁肃面露讶异,胸腔里却突突地直跳起来。

“江东周瑜,只要活着就必取荆州。就算他死了,阴魂也会犯荆州,你们根本拦不住他。”关羽缓了缓语气,沉声道。

“云长为何如此偏执?!”鲁肃怒声道。

关羽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感叹道:“子敬啊,我如果是你江东将士,也会立誓夺取荆州的。我和周瑜人同此心,心同此志。而你主所谓的联姻哪、和睦哪,不过皆属缓兵之计罢了。”

鲁肃气得涨红了脸,失态地大叫:“云长一叶障目,满口胡言!”

关羽却微微笑着,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他甚至改用了一副拉家常的语调,用劝慰的语气对鲁肃道:“对了子敬,还记我大哥娶孙小妹的事吗?我大哥差点把命送在东吴!我想问你们主公一句,你们江东,除了嫁娶之外,别无安天下的良策了吗?”

鲁肃听到这里,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愤,他满眼含泪,两手颤抖地将案上的帛书慢慢卷起,颤声道:“看来,上将军是要和我江东拒亲了。”

关羽却毫无心肝地哈哈一笑:“我虎女焉能嫁犬子……”

这时,就连伫立在关羽身后的关平,也忍不住失声拦阻道:“父亲……”

关羽止住笑容,冷冷地望着鲁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