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主公赐剑(1 / 2)

苍茫的暮色中,一艘身形阔大的战船,正伴着暗灰色的长影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疾行。从船首插着的大“周”字旗和水手的穿着上可以看出,正是那艘曾经卡在荆州水道上进退不得的战船。不知何时,它已恢复了原来的昂扬雄姿,正顺着水流徜徉而下,行驶在返回东吴的水路上。

一眼望去,和来时相比,它并没有什么两样,然而,明眼人却一眼就能看出,一切已经和原来完全两样了。

最醒目的,是船首“周”字大纛下的座位一片空荡,大都督周瑜没有像来时一样稳坐其中。不仅如此,原本站满甲士的甲板,也露出了异常的空旷。只在靠近船尾的地方,并排横躺着两位死去的甲士。从他们的脸庞和装束可以辨认出,正是大船受阻时最先跳入水中铺设盾桥的护卫。

不多时,只见吕蒙阴沉着脸,从船舱走上甲板。大概是为了认清两位甲士的身份,他突然蹲下身,猛地扯下了两名甲士的头盔与铠甲。顿时,两名甲士紫色的脸庞和发青的胸膛一下子显露了出来。显然,他们是被水溺死的,而且从尸首的颜色看,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了。

周瑜不知何时从船舱走到了吕蒙的身后,见此情景,他一言不发,只默默凝望着两位死去的勇士,似乎在哀悼,又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们在水中窒息太久,直到大都督登岸后被弟兄们扯上来,已经无救了。”吕蒙沉声道,既在感叹,也是向周瑜禀报二人的死因。

周瑜英俊的脸上浮现出痛楚之色,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下去。他久久地望着这两张年轻的脸庞,良久,才微微转过头,哑声问:“其他护卫呢?”

“与关羽护卫血战而亡!”吕蒙恨恨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首领死在进香的路上。”

周瑜的胸口传来一阵穿心的剧痛,好一会儿,才稍稍平息下来。他又立刻将目光重新转回死者身上,细细地上下打量,似乎在寻找让他们致死的蛛丝马迹。忽然,他伸出手来捅了捅吕蒙的胳膊,示意他赶快看向死者的脚掌。吕蒙会意,忙一把扯下那人的战靴,果然,立刻有一股血水如一线细细的冷泉,跃过吕蒙的手臂,浇入一旁的江水。只见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赫然出现在那人的脚心。

“早该料到的。那关羽深知我东吴将士水性,水下不光设了铜铁阻挡,还埋伏了数不清的锋利凶器,专等我们走水道啊!”周瑜仰面叹息,眼中一道晶莹的光亮璀璨夺目。

吕蒙瞠目怒道:“关羽好毒辣!”

周瑜看了吕蒙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脸色的悲伤渐渐被沉思之色所代替。

“此人表面傲慢,心中却别有一番谨慎。仅从那条水道就可看出,他已经对东吴水师了如指掌了,所以才会这样提防。关羽真乃天赐良将,五百年一出啊!这样的人,死了可惜,活着可恨,不死不活——可惧!”

吕蒙吃惊地抬起头,他发现大都督周瑜在说到“可惧”二字时,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怖!

“的确,从今日的寻访可以看出,荆州水道、门洞、箭台、瓮城,处处明枪暗箭,防备十分森严。”吕蒙沉吟着,附和了一句。从明里看,他这是赞成大都督的意见,但事实上,他在竭力将大都督往理性的思路上拉。关羽没那么玄乎,不过是正常防守罢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我们今日所见,只是关羽故意让我们看见的!我们没看见的杀机和险要之处,至少是我们见到的十倍!”周瑜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反而进一步分析着关羽的可恨与可怕。

“末将登上城关后,初初一望城中,大小军营有十余处,守军不下于七八万。大都督,他们怎么没被孔明带往西川?刘备在西川急需用兵啊。”吕蒙无法,只得顺着他的意图说下去,不过,他不无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攻城时机上。

周瑜闻言,眼中的亮光再次闪烁了起来,不过,他的声音却又还是愤恨难抑。“因为在孔明眼里,荆州之重,不下于西川。”他答道。

吕蒙沉默了,思索了一会儿,方再度开口道:“大都督,照你看,江东集全部精锐,攻得下荆州吗?”吕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期待。

周瑜正凝望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荆州城关,听罢此言,目光突然凝滞不动了。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犹豫。直到吕蒙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了,方低声道:“攻不下!”

吕蒙一下子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真的攻不下?”他的声音里有不甘,更多的是不信。

“真的攻不下!”周瑜的语气却肯定得不容置疑。

吕蒙却还是不信,他大叫起来:“我不信,凭大都督的智勇韬略,竟然攻不下一座城池?”

又是一阵沉默,一阵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沉默。

“凭我的智勇韬略,取荆州万难!我原以为,荆州城唯一的弱点就是关羽的傲慢,骄兵必败。但今天看来,是我错了……”周瑜的声音渐渐低沉,末了,还不忘叮嘱吕蒙,“不过,此话休叫主公知道。”说罢,慨然长叹,闭目不语。

吕蒙一下子陷入了绝望,喃喃自语道:“可你刚刚还当面正告关羽,说必取荆州!”

周瑜面色沉痛,语调再次激昂起来:“是的,必取。不取荆州,江东只能苟活于今天,永无明日!”说毕,他好像再次清醒过来似的,望望吕蒙,又望望已在甲板上被搁置太久的死士,低声道:“先送两位弟兄上路吧。”

说毕,周瑜径自进了船舱,从那舱壁上悬挂着的一剑一箫中取下一支乌色的洞箫,又转身步上甲板,在高高翘起的船首盘起双膝垂首而坐。此刻,绚烂的夕阳已渐渐西沉,淹入青灰色的大江。一阵凄凉的江风,和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骑着一圈圈温柔的海浪,朝他涌动着、吹拂着。他无视吕蒙和周围的将士,面朝大海,凝神屏息,缓缓奏响了一支古曲。霎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像一团无形的呜咽,在一人一箫的四周,萦绕盘旋……

甲板上,吕蒙在曲声中指挥水手们为死士送行。水手们用宽大的丝绸将死士的头颅包裹住,又在他们的脖颈上系上一枚闪亮的吴钱。然后,便笔直地托起他们的上半身,让他们已经涣散的目光,正好凝视着吹箫的周瑜。

那乌箫在周瑜的手中仿佛通了灵性,在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音的同时,通身闪烁着凄绝哀艳的光。众人正沉浸在乐声带来的哀思之中,突然,仿佛异峰突起,又仿佛神祇降临,那箫音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蜂鸣。就在那让人惊颤的鸣叫声中,两位死士被水手们推入了长江。

滚滚江水以翻滚不已的浪花收纳了两位江东子弟。

江风狂烈地呼号着,浪花激烈四溅,巨大的战船以一种悲怆难言的姿态疾速往东行驶。

盘踞在船首的周瑜,被一团团江风裹挟着,在颠簸起伏的船首上高高地翘起。远远望去,犹如绽放于江心的一朵白莲。

不知过了多久,那箫音终于渐渐和缓,回到哀伤的曲调。伫立船尾的吕蒙仰面朝天,跨足而立。顺着他恨恨的目光,可以看见晚霞已经燃烧殆尽,暮色从天际徐徐褪落。只有他们身后的雄关,不但没有因此黯淡,反而在朦胧的光线里更加璀璨,在吕蒙和周瑜的眼中,它甚至比他们来时还要巍峨壮丽!

只是,在船舱,在甲板,原本站满十八勇士的地方,已悄无一人、空空荡荡……

就在吕蒙伫立船尾极目远眺之时,关羽关平父子,也正站在荆州城关之巅,目送远去的东吴战船。

“平儿,你觉得周瑜会来攻取荆州吗?”关羽凝视那面渐行渐远的“周”字大纛,语调听上去有几分忧虑。

“绝对不敢!”初生牛犊不怕虎,关平的声音充满了底气,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自信。

“哦?为何?”关羽有点惊诧,挑着眉毛追问道。

“一者,孙权知天意,识大体,不会为了一座城池跟刘皇叔反目成仇,毕竟曹操才是孙刘双方最大的敌人。其二,我军早不是赤壁之前的弱旅了,我们的军力已比当初壮大了十倍!”关平成竹在胸,朗朗应答。

“说得好!”关羽颔首,拈动嘴角的胡须,微笑着。

看着父亲的笑容,关平似乎受到了鼓舞,继续兴奋地侃侃而谈:“嘿嘿,还有呵。父亲令他亲眼看见荆州之强固、军备之精良,而且一语道破他暗藏贼心!周瑜再是狂妄,也不敢以卵击石啊。父亲,儿觉得周瑜有句话说得不错——雄关无可惧,可惧者,城上有个关云长!嘿嘿……”关平越说越溜,越说越得意,渐渐地,话锋由尖锐转为流畅,如一汪倾泻而下的长江之水。

“住口!”关平说得正高兴,忽然听见父亲一声棒喝。

关平的得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骇与惶恐。他突然发现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青,越来越白,不待他住口,父亲的脸部线条已经被愤怒扭曲得变了形。

“关平,如果你这般得意扬扬,迟早要死在周瑜手里!”关羽冷冷地叱道,语调比冬天的寒冰还要冷。

“父亲……”关平迟疑着,困惑又惊疑。

“你记着,周瑜肯定会来攻打荆州,孙权等辈根本拦不住他。周瑜一日不死,荆州一日不安!就算周瑜死了,阴魂也会来犯我荆州!”关羽目似长江,语调沉重,那如临大敌的神气,似乎已经看见周瑜的大纛出现在城下的水面。

关平心口一震,虽还心存疑虑,只是再也不敢多问,只颤声回道:“儿明白了。”

不待战战兢兢的关平再说上片言只语,关羽已转过头去,愤然举起青龙偃月刀,跨上那一直守候在旁的赤兔马。那畜生立刻发出一声悠远的嘶鸣。在涟漪般飘荡而去的长嘶声中,关羽又将余怒未消的赤脸朝关平回转了过来。“继续加固城防,整军备战。”他呵斥道。

“遵命!”关平折下腰去,大声应道。

关羽扬鞭策骑,一路风驰电掣,驶下城关。沿途的将士见了,纷纷面露敬畏,严阵伫立。当那赤兔马的马蹄再次踏过先前踩着酒葫芦的地方时,心细如发的他不忘再次检视脚下。只见那里已换上一块青黛色的簇新石板,马蹄敲击之下,发出一声坚实的回音。直到此刻,他脸上的冷峻之色,才如初春的寒冰稍稍和缓开来。

和春寒料峭、冰雪未尽的荆州不同,大都督周瑜拼命赶回的吴州,因身处江南腹地,此刻不要说寒冰,就连初春的薄雾也早已消失不见。温暖的节气与滋润的湿度,让这里早已娇蕊鹅黄芬芳处处,如烟如雾的绿野枝头,绽满姹紫嫣红千娇百媚的花朵。

在吴宫花园的绿荫深处,有一株普普通通的桃树,在那云蒸霞蔚的枝头,一颗珍珠般晶莹的露珠正顺着花枝往下流淌。眼见它越淌越大,越积越重,细细的花枝就快挂不住了,那粒雨露凝成的珍奇即将脱离枝头,坠落在地。然而,就在它在半空垂落之时,一道弧光凌空而至。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像一道冰冷的虹影,在空中衔住了它。瞬间,它被吞没、击碎、打散……

无数的碎玉飞溅开来,将身旁的一株梨树惊得一阵颤抖!

执剑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吴主公孙权。他的剑术灵动有致精妙异常,劈、刺、斩、扫……一整套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或疾如闪电,或稳如泰山,或像压山之鼎,有千钧之力,或如涓涓细流,奔入星河月海……

孙权舞动着,那剑尖旋转得越来越快,剑气也越来越凶狠,一滴、两滴……更多的露珠被他的剑锋击碎,化作一注注随风而逝的飞沫,四周的桃树、梨树、各种不知名的花树被他的暴戾之气震得瑟瑟发抖!

他胸中似乎郁积着无数愤怒,而要排解这些愤怒,须要杀尽万物,方能罢休。

眼看那桃树就只剩下光溜溜的裸枝了。偏又有一颗硕大的露珠,沿着一缕细枝流淌下来。它流淌着,流淌着,最后停在了那可怜兮兮的枝头,盈盈欲滴。

孙权的长剑没有犹豫,它像一尾妖娆的银蛇晃着身子朝露珠扑来,然而,就在吞噬就要发生的一瞬间,那握住长剑的手腕却一个急旋,将剑锋硬生生凝住,剑尖停在了半空——

那树下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那闪着凌光的剑锋正紧贴那人的脖颈,如若再迟延半分,那人已血溅当场。

那人呆呆地望着孙权,脸上露出木讷的神情,口内讷讷道:“主公瞧清楚了,剑下之人不是周瑜,是我鲁肃……”

那露珠终于从花树的枝头坠落下来,砸在鲁肃温厚忠实的胖脸上,那水滴顿时碎了,顺着那面庞雨水般地流淌。

孙权苦笑着,一个挥手将长剑插入鞘中,望了眼鲁肃,歉声道:“得罪先生了。”

鲁肃抬起袖子拭干脸上的露水,对孙权笑道:“主公剑术越发精妙了,已到了随心所欲之境。”

孙权也笑了,不过,那笑意像那刚落在地上的水滴,只闪亮了一下就消逝了。

“哦,天下真有随心所欲的人吗?”他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悲哀。

“有哇,主公您!方才,主公剑势迅猛至极,谁能在半道上收得住?而主公却收住了!此剑如在旁人手里,吾命休矣。所以说,主公心便是剑,剑便是心,心剑如一,随心所欲,已臻化境……”鲁肃笑道,听得出,他的赞叹是发出内心的,充满忠诚又热烈的意味。

不料鲁肃话语刚落,孙权突然又再次拔出长剑,往身旁一块淡青色的太湖石当头一劈。只听“砰”的一声,那长剑瞬间断为数截。孙权手中顿时只余一段数寸长短的残剑。对这把破损的残剑,孙权看也不看,只“咣”的一声,将它重新插入剑鞘。

“剑碎了,仍能归鞘。心碎了,欲归何处?”孙权闷声问,表情沉郁又痛苦。

鲁肃无法回答,只呆呆地望着他。

“为人主者,如果随心所欲,必定误国误天下。做大都督的则不然了!”孙权低头看剑,又道。

鲁肃如遭电击,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孙权略顿一顿,又淡声问:“子敬,你来何事,请说吧。”

鲁肃面色微微一暗,沉声道:“前天五更,公瑾擅自前往荆州,以贺寿为名面见关羽。水师将军吕蒙护驾。”

孙权的神情更加萧索,他只潦草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公瑾此行,意在探关。荆州一直是他心头刺。现在,他又动了攻打荆州的心思。”鲁肃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孙权的脸色,好让自己的话锋能随机应变。

“人家是大都督嘛,都督且大哉!自然随心所欲,已臻化境。”孙权的声音陡然冷峻了起来,笑容里也多了几分讥讽。

鲁肃赶紧道:“禀主公,公瑾此行虽然有些莽撞,但他是为东吴大业才只身赴险,不避斧钺……”

“这我也知道!”孙权嗔断他,脸上已经有三分难抑的怒色。

鲁肃也一下子窘迫起来,再次讷讷道:“既然主公什么都知道,在下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子敬,我问你,谁是江东之主?”孙权却不愿放过他。

鲁肃一惊,忙低头凛然道:“主公!”

“可公瑾擅自前往荆州探关,如此冒失之举,百官竟无一人敢阻拦!如果有一天,公瑾不是擅自探关而是擅自出战,江东谁敢阻拦?谁能阻拦?”

孙权的声音越来越大,重复最后一句时已近咆哮。

鲁肃已是眼观鼻、鼻观心,即使再愚笨的人,也知道此刻能有的回应唯有沉默。

鲁肃虽沉默着,可脸上的每一缕表情又似乎都在替周瑜辩护,似乎在说“那怎么可能”。

孙权看他一眼,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怎么就不可能?周大都督功高盖主,江东文武早就对他敬畏交加!”

“唉!”鲁肃唯有一声长叹,应和道,“主公果然什么都知道。”

孙权正要再说什么,一名侍者匆匆近前,往孙权所在的方位一个折腰,禀道:“禀主公,大都督进宫了。”

孙权的脸色微微一变。

“禀主公!”鲁肃忙道,“虽然公瑾不逊,但为大局计,主公还是迎他一下吧!”想了想,不待孙权回应,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哦,在下去替主公相迎。”

孙权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渐渐和缓了下来。

“子敬啊,夹在我和公瑾当中,让你为难了!”孙权低声道。

鲁肃的脸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笑道:“遥想当年赤壁大战,我夹在公瑾和孔明当中,那个为难啊,几乎是生死两难。但是为难的结果又如何呢?东吴大获全胜,天下鼎立三分!”

孙权也不自觉地微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鲁肃,感叹道:“厚道哇!古往今来,从来不缺聪明人,更不缺厚道人,独独子敬这样既聪明又厚道的人,实在是不多见啊!”

直到这时,鲁肃的笑才有了一点真实的意思,他的厚嘴唇咧着,右脸上的一颗痦子一阵抖动。

孙权笑完,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周瑜,面色又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还是敢请主公亲自迎一下周公瑾。”鲁肃低下头,朝孙权拱手。

孙权却乍然变色,嗔道:“不!我病了。子敬你刚才亲眼看见,我病得厉害不是?告诉公瑾,不见!”

不待鲁肃反应过来,孙权已携着那把断为几截的残剑,转身往吴宫大堂的方向去了,只留下鲁肃一人怔在原地,仰望天空,发出一声长叹。

没有办法,鲁肃只有自己去迎大都督周瑜。

周瑜踏着向上的台阶,一眼看见站在吴宫阶下的鲁肃时,感觉像个闯了祸事等待惩罚的孩子,那眼神里带着焦虑不安,笑容既忧愁又关切。

周瑜昂首朝他走去,一面促狭地微笑着,一面远远地长揖道:“子敬是在迎客呢,还是在挡驾?”言罢,又装出一副害怕惶恐的样子,走到一边,垂手肃立。

不想平素忠厚可亲的鲁肃却不想玩笑,只将胖脸一板,对着他庄严道:“主公病了,谕百官——停政三日。”

周瑜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好像一下子被抹去似的。

“明白了……罪在周瑜!”他低语道。说完,低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子敬啊,那我更得面君请罪了。”

鲁肃叹了一口气,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也低语道:“公瑾啊,恕我直言,我知道荆州是你心头一根刺。可你知道不知道,主公心头扎着两根刺,一是荆州,一是你!”

周瑜微笑了,英俊的脸上露出一缕天真的狡黠:“人君嘛,心头自然比臣下大两倍。”

鲁肃不觉哑然失笑,笑完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向两边看看,两名甲士会意,退下回避了。见四面无人,鲁肃方低声问周瑜:“公瑾,荆州城防如何?”

“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关羽横刀向北,却注目于东。”周瑜目视鲁肃,简短地回答。

“注目于东……吴?”鲁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正是。”

“为何如此提防我们?孙刘两家是盟友哇,荆州可是我们借给刘备的。”

“那是主公失策,人家早将它视为己有。”

听周瑜批评主公,鲁肃怫然不悦:“公瑾慎言!不借荆州,便无孙刘联盟。无孙刘联盟,就没有赤壁大捷,亦无东吴今日之盛。”

从某种程度上说,鲁肃说的完全符合逻辑,况且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但是荆州成就了另外一个大敌——刘备。”

可从心系东吴疆域的大都督周瑜来说,他看到的事实却集中在另外的方面。

“刘备虽然日渐强悍,却非敌,仍为我东吴抗曹之盟。公瑾啊,如果你一心将其视之为敌,那么,倒可能真的把友逼成敌!”鲁肃掷地有声,自认为在向周瑜道出他的盲区与谬误。

周瑜却又露出常有的那种矜持的微笑,不急不缓地道:“孔明的守荆方略是‘东和孙吴,北拒曹操’,这不失为盟之道。关羽则不,他防吴之心甚于防曹。东吴在关羽眼里,早就是亦盟亦敌了!与孔明之伪相比,我更喜欢关羽的真性情。”

鲁肃听了,沉吟一会,觉得周瑜的道理的确更深一层,不由得长叹一声,问道:“那,依你,如何才能索回荆州?”

“开战。”周瑜的回答毫不犹豫地回答。

鲁肃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不可!”思索一会儿之后,又急切地叮嘱道,“公瑾啊,待会见到主公,千万不可提‘开战’二字!”

周瑜一直凝神注视他脸上神色的变化,此刻会心一笑道:“好,不提。我学子敬——大事在心不在口。”

鲁肃目视周瑜,用明显比方才低沉得多的语调叹息道:“唉,大都督不知道,主公实在是病得不轻啊!”

这一次,会意的周瑜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的回答只是他常有的那种矜持的微笑。

周瑜跟着鲁肃来到吴宫大堂时,堂内正飘荡着典雅清越的钟乐。一架龙凤呈祥的屏风将大堂从前往后一分为二,堂内东西两边各伫立着一座大小不一、依序排列的编钟,编钟的面前,站满姿容秀丽、身形袅娜的宫女。她们时而眉目低垂,时而仰面朝天,而手中的鹤首槌却始终不离眼前的编钟。听得出来,乐音故意由两边阵势交相伴奏,形成对垒之势,在互相应和补充的同时,又不失错落映照的韵致。

初闻雅音的鲁肃与周瑜,感觉神清气爽的同时,心里油然生出一阵肃

等到两人走近了,才看清两排敲钟的宫女队伍左首的是小乔,右首的是孙权的女儿青萍。显然,其他宫女是在她们俩的指挥之下敲击编钟。从整体的乐声听来,她俩既配合默契,又像在互相竞技。

两人在乐声中走进大堂。鲁肃对编钟和宫女视而不见,他一眼瞥见屏风上斜挂着那柄王剑,心里突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主公为何隐匿自己的同时,又将这残缺的王剑悬挂于此?不觉中他的脚步有些踌躇,心里犹豫该不该继续往前。而周瑜忽见小乔,却忍不住面露喜悦,虽然探关荆州来回不过短短两天,可对他而言,每次见到小乔,都像一次久别重逢。他不自觉地走近她,轻轻将她垂落于面庞的一缕黑发绾向鬓后。只要她在,他就没法不看她美丽的面容,不管四周有多少美女丽人。

而小乔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当她的周郎在大堂之上这样做时,她虽目不斜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她的幸福和她的笑容一样,无法自遏地流露而出……

然而,乐极生悲的事情发生了,正在敲击编钟的小乔因为动情,突然失手击错了一只编钟的部位,美妙的音律被一个明显的破音破坏殆尽!

宫女们纷纷诧异又惊恐地转过头来,视线集中到小乔的身上。那意思是,你怎么了?你怎么能这样?不但把好端端的乐曲给毁了,而且接下来让我们怎么办?

大堂另一侧的青萍也望着小乔,那眼神却充满了嘲讽和调侃,不仅如此,她还举起钟槌,故意再次击打了一下面前的编钟,在小乔刚刚击错的那个部位。她通过夸张地重复小乔刚才敲出的那个刺耳的错音,提示包括小乔在内的所有在场的人,小乔犯错了,她敲钟的技艺不如自己!或者直接一点说,她赢了!

小乔窘迫到了极点,她低下了头,不仅不敢看鲁肃,连她的周郎的目光也不敢碰触了。

周瑜见了小乔的窘态,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而鲁肃却好像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他只关切地紧盯着眼前的屏风。如果他没有猜错,此刻,主公孙权正躺在屏风之后。

果然,从屏风的后侧传出孙权一声沙哑的叹息:“音律突生错乱,料是公瑾到了。”

顿时,满堂的声息都静默下来,包括青萍那组的钟乐,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周瑜的身上。

周瑜不慌不忙,恭敬地向屏风揖拜:“周瑜向主公请罪!”

屏风后的孙权却并不理睬,只缓缓从床榻上坐起,两眼凝望着远处的虚空,半晌,才沉声道:“钟乐怎么停了?《殇》未尽嘛!”

小乔与青萍很快对视了一眼,立即继续敲响了眼前的编钟。那首曲调优美的《殇》,就从刚刚破裂的音律开始,继续倾泻流淌下去。其情形,就犹如一匹断裂的丝帛,在处理完一根跳纱之后,再次平滑、优雅地舒展开来。

在这乐曲流淌之时,屏风内的孙权,一直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虚空凝望,而屏风之外的周瑜,则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揖罪的姿势。

终于,乐曲最后一个跳动的音符静止不动了。孙权这次准确地踩着乐点的余音,从屏风后面大踏步走出。

周瑜和鲁肃一见到他,便立刻深深地弯下腰去,长揖再拜。

孙权的目光却没有扫向他们,而是在扫视了小乔与青萍之后,停在了她们身旁两座巨大的编钟上。

“丫头们,知道吗?这些编钟造于楚,取昆仑之铜,采雷电之火,蕴蟠龙金凤之意,发如梦如幻之音。这类形制的编钟,楚王共铸造了七座,四座已毁于战乱。哦,听说是毁钟造箭了。料想那些箭镞早已饱饮鲜血,射穿了无数英雄的心肝。如今,存世编钟仅三座,两座在此,另一座在曹操的铜雀台。赤壁大战后,刘玄德送我骏马三千、钱百万,想索要一座编钟。他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告诉我神州玉碎,天下三分!但我舍不得送他。因为,我已经送掉一座荆州城了,绝不能再送掉一座编钟!”

他的声音深情又饱含威严,脸上的神色更是爱恨交加、痛苦难当,仿佛有一支饱含毒汁的箭矢,正穿越厚重蒙昧的时光,朝他的心房穿射而来。

周瑜和鲁肃深深动容了,殿下的宫女们也露出了心惊胆战的神色。主公这样说还能有什么意思呢?无非是她们刚刚错击了乐调,准备要处罚她们罢了,虽然真正犯错的并不是她们,她们隐隐地这样担忧。

“小乔!”孙权突然喊道。

跪在地上的小乔心里一慌,忙站起身,施礼答道:“主公。”

孙权也不看她,只随手一抬,指着她眼前的一座编钟,淡然道:“这座编钟送你了。”

小乔花容失色,颤声道:“主公!……”

孙权忙朝她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微笑道:“我知道,你三天两头进宫来,并不是惦记我,而是惦记这座编钟!刚才我听了你奏的《殇》乐,真正感觉到清正雅重,大有古乐遗风。这编钟今天就抬到大都督府去吧,省得你天天跑路!”

小乔不敢作声,惊骇的神气从她的眼珠慢慢扩散到全身,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嘴唇哆嗦着,两条腿瑟瑟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周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他依然保持着弯腰作揖的姿势,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面容。

鲁肃目不转睛地望着孙权,在摸清主公的意图之前,同样不敢进言。

殿下宫女们的神情也形色不一,有的惶恐,有的瑟缩,有的和小乔一样惊疑不定。

幸而这样的疑惧并没有僵持多久,大殿右侧的编钟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击音,是板着脸的青萍再次故意击打小乔刚才发出的错音。一贯任性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父亲,这不公平,自己的技艺更好,更该得到一座编钟。

孙权会意,马上朝青萍望了一眼,笑道:“丫头不要嫉妒嘛,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好像一件锋利的凶器突然落地,宫女们的神情顿时一松。

鲁肃顺着周瑜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望着青萍郡主。

青萍听了父亲的许诺,立刻展颜一笑,嘻嘻问道:“真的?爹送我什么好东西?”

孙权也笑了,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胸脯,道:“好东西!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