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一听,又转喜为嗔,佯怒道:“孙权本来就是我爹!为爹的,怎能把原本就属于女儿的东西,再送女儿一次哪?”
孙权怔了怔,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改口道:“嘿……责得有理!这样吧,日后我送你一位夫君。此人嘛,稍胜于孙权,稍弱于周郎。青萍啊,你觉得这等英雄配得上你吗?”
青萍面色一红,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周瑜的身后望了一眼。很快,她又羞赧地低下头去,娇嗔了一声:“爹!”
鲁肃见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可看着有说有笑的孙权父女,周瑜和小乔却陷入了更大的惶恐与不安。
对周瑜而言,在听到孙权赐钟的一瞬,周瑜的心里便“咯噔”一下。他虽没有一下子跪倒在地,双膝却不自觉地一软。他完全明白,主公名义上是将编钟赠予小乔,实际是赐他周瑜厚恩。想到自己刚刚得罪了主公,甚至可以说是冒犯了君威,而主公惩戒他的方式,竟然是赠送一件国器!这其中利害,连傻瓜也能猜测得出来。
而与他心意相通的小乔呢,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起先战战兢兢、勉强站立的她,趁着孙权父女互相打趣无人注意自己,猛地跪了下去。到孙权再次注意到她时,已经发现她整个身子匍匐在地,大颗大颗的眼泪珍珠般垂落。
“小乔……你这是何意?”
孙权的声音饱含威严,可在周瑜的耳中,这威严之中却已夹杂着几分愠怒。
“主公厚赠,令人心碎……可是周瑜何以为报啊?”周瑜忙上前一步,挡在小乔的跟前,腰深深地朝孙权弯了下去,泫然欲泣。
“你心碎什么?我又没有赠你!周郎功高,天下早就无物可赠。大都督请起来吧。”孙权不动声色,大声呵斥。
周瑜不敢应,鲁肃也不敢出声,没有了青萍的二次救场,整个大堂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满面怒容的孙权站起身,将不知所措的众人丢在脑后,大步走出了大堂。
片刻之后,窘迫的周瑜抬起身来,和同样窘迫的鲁肃对望一眼,两人在对方的脸上辨认出了同样的东西——对主公的忧虑和敬畏。他们朝对方一点头,便同时抬脚,跟着孙权的步履朝大堂门口走去。
周瑜和鲁肃一路并肩,尾随孙权,走出大堂,绕过宗庙,顺着葳蕤的花草,一直走到了吴宫花园深处。只见一个匾题“涵元阁”的亭阁内,主公孙权正蹙眉凝思,不安地来回踱步。鲁肃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故意大喊道:“公瑾啊,你不是说要给主公赔罪吗?还不快来!”周瑜忙不迭地应和:“是!”孙权一抬眼,看见是他们俩,虽没有开口招呼,脸上却也没再露出刚在大堂时的愠怒。
鲁肃便不由分说,拉了周瑜走进阁中。两人低眉顺眼,在孙权对面的木凳上坐了。孙权也不看他们,只和刚才一样,自顾自地踱步沉思。在亭阁的正前方,也就是他们三人的背面,正对着数不尽的青山隐隐和奔涌不息的滔滔长江。
孙权围着那亭子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十圈,将自己脑门上那圈暗黑色的愠怒彻底化为汗水之后,终于在周瑜跟前停下步子,语气沉痛地道:“周大都督,我并没有让你去给关羽拜寿,你却擅自前往荆州探关。你以为关羽看不出你暗藏杀机吗?”
周瑜忙站起身来,恭敬回道:“禀主公,无须他看,我已经明言相告,宁肯天崩地裂血漫雄关,荆州必须归还东吴!”
孙权心中一震,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可他脸色还是出卖了他,由于惊慌,他的脸一下子由臊红变成了苍白。
“公瑾,你此话无异于宣战!”一旁的鲁肃连忙跳起来,拦在周瑜再次开口之前,用充满惊骇的语气质问道。
周瑜却淡然一笑,用成竹在胸的语气道:“何必惊慌?我不过是说出了双方都明白的心思。”
“公瑾荒唐!刘备和孔明早与我签字画押了,待他们取下益州,必还荆州。现在他们已经和刘璋反目,发军入川了。最迟今冬明春,益州将落入刘备掌中,而荆州将归还给我们。”鲁肃大急,反驳道。
周瑜冷声回应:“子敬天真!刘备弱小时候不还我荆州,强大之后就更不会归还了。相反,刘备还会图谋江东,进而一统天下。关羽有话,说大汉姓刘!”
听了周瑜这席话,孙权的心中再次一震,脸色又由苍白变成了血红。
鲁肃也再次动摇了,他又一次觉得,周瑜的道理还是比自己的更深一层。他回过头,看了主公一眼,显然,主公也被他的道理打动了。于是,他又当着孙权的面,将已经私下问过的问题再一次抛给了周瑜。
“请公瑾直言吧,以荆州之坚,你取得下否?”鲁肃问。
果然,此言一出,孙权的目光形同火炬,紧紧地炙烤着周瑜。
周瑜却好似没瞧见孙权的目光,他面庞沉静,眼神坚毅,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沉思。
“取不下。”良久,他终于低声道。
孙权眼中的火光熄灭了,为掩饰失望,孙权抬起脚,再一次围着亭阁绕起了圈。
“取不下你还放言攻取!如此狂言,岂非既得不到城池,又激怒了关羽,坏孙刘之盟吗?”鲁肃的脸上也变了色,厉声怒嗔。
周瑜的脸上露出惭愧与恼恨交加的神色,不过,他还是正色道:“不得荆州,东吴只有今日,永无明天。”
鲁肃沉默了,孙权眼中只余一片灰色的死寂。
孙权徘徊到亭阁与四周绿树的一处缝隙间时,突然停住了脚步,默默眺望起如练如银的长江。
时间像绕过了这座亭阁,顺着粼粼江水平静地远去了。
“大都督,你为何取不下荆州?”半晌,孙权终于沉声道。
周瑜神色一凛,立刻拱手禀报道:“禀主公,我亲眼看过,荆州之坚,堪称古今无双。城关上下、内外、水陆,俱设重重布防。各处守军不下于八万,依兵法,攻取这等坚城最少需要二十万大军,耗时一年,而东吴集全部精锐也不过十六万。更何况,坐镇荆州是关羽。我从其军中士气看出,将士们上下一心、无惧天下。其军心之坚,尤甚于城关。”
周瑜的语调又低又密,然而,在孙权和鲁肃听来,却句句坚如铁硬如戟,每一个字词,对他们的耳朵和心脏,都是一次锤击。
鲁肃一言不发。而孙权则在频频点头之后,不无含蓄地道了一句:“不过公瑾啊,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荆州之坚,并不在荆州。”
“主公何意?”周瑜有些吃惊。
“荆州难取,不是因为城坚,不是因为关羽悍勇,而是因为许昌有曹操。”孙权说着,又转过身去,注目远去的滚滚长江。
鲁肃听到这里,忙大声赞道:“主公一语道破要害!孙刘一旦开战,必定两败,唯有曹操坐得天下。我们不能为一座城池坏了孙刘联盟,毕竟曹操才是我们双方的大敌,而此人正日夜盼望着主公与刘备反目!如此可说,荆州之坚不在荆州,而在于曹操,确实是曹操保得荆州无恙……”
不知不觉,鲁肃又回到了原先的思维轨道,当然,也是孙权的思维轨道。
“荒唐!”周瑜大叫一声,喝断鲁肃。
鲁肃失声惊叫:“公瑾!”
孙权隐忍着不悦,面向鲁肃嗔道:“人家不是说你,是说我荒唐。”又转向周瑜,冷语道,“大都督,‘荒唐’之后有何言?”
“主公顾全大局的心思,孔明肯定料到了。他不但料到,还利用主公这心思为刘备谋利!”周瑜大声道。
“这话如刀如刃嘛。”孙权笑道。
“昔日,孙刘结盟让刘备得以自保。如今,他们竟用此盟来要挟我们,逼我们永远放弃荆州!为何?就因为主公心里真正害怕的人是曹操。虽然主公曾经战胜过他但仍然怕他!主公心里明白,赤壁那样的大捷永远不会再有了!”
孙权脸色发青,眼中冒火。周瑜的话像一根钢针,准确地扎到了他心里的痛处。
“主公为制曹,被迫依刘,而这恰为孔明所用……”周瑜却不依不饶,接着往下说。
鲁肃赶紧哈哈一笑,望望孙权,又望望周瑜,调侃道:“听听,公瑾对孔明的妒恨,仍然如火如荼哇。”
周瑜明知鲁肃此时的打岔是为了保护自己,却忍不住怒声道:“子敬你这是在污辱我!”
孙权不理鲁肃,却对周瑜叹道:“公瑾,我记得当初我把荆州借与刘备,你就极力反对。”
“如今看过荆州城防,更加悲愤。主公当年随手一借,如今十万头颅也取不回。”周瑜答道,脸上的痛苦深沉真切。
鲁肃再也听不下去,大喝一声:“公瑾慎言!”
周瑜也沉默了,然而,激愤之中,他的目光却炯炯地注视着孙权,一刻也不肯离开。
孙权默默凝视周瑜,淡然道:“公瑾,在你眼里,我恐怕是位庸主吧?”
周瑜与鲁肃的眼中同时掠过一阵惊骇。一个恐怖的阴影像一个传说中的幽灵,将他们的眼睛笼罩住了。沉默,空气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公瑾听着,当今天下,联盟抗曹仍是大局。我宁肯永远不取荆州,也不坏孙刘之盟!”孙权终于再次开口,下了最后的断语。
他的声音不愠不火,什么听不出任何语气上的波澜,然而,在周瑜与鲁肃听来,却无异于江上的惊涛骇浪。
周瑜忙单膝跪倒,哑声道:“请主公赐罪。”
孙权长叹一声道:“你累了,累得厉害!回府歇息去吧。”他下了逐客令。
一旁的鲁肃只默默无言。
周瑜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悄悄退后,起身,离去。
直到周瑜的背影被累累树影淹没,孙权才朝鲁肃转过身来,找了张长椅,颓然坐了下去。也只有在面对鲁肃一人,他面部的表情才得以缓缓放松。
“主公刚才的话,可当真?”似乎怕周瑜听见似的,鲁肃探过身,压低了声音,问孙权。
“什么话?”孙权挪了挪身子,似乎一下子回不过神。
“宁肯永远不取荆州,也不能坏了孙刘之盟。”
孙权将目光从树影间收回,凝视着鲁肃。鲁肃正低着头,凝神屏息。他明白了,鲁肃是想听到否定的答案。他的脸上荡过一丝勉强的微笑,良久,方疲惫地摇了摇头,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子敬啊,你的心思是,我们既要取回荆州,又不坏了孙刘之盟,想图谋两全。对吧?”
“正是。”鲁肃连忙答应,语气很有点振奋。依他看来,这才是可行的万全之策。
“子敬真是厚道哇!”孙权先是瞪圆了两只眼睛,笑眯眯地望着鲁肃,然后,忽然像一只遭到戏弄的老虎,脸色微微一沉,不屑地呵斥道,“可惜呀,是痴人说梦!”
华灯初上的夜晚,金碧辉煌的大都督府处处欢声笑语、张灯结彩,连庭院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清甜芳香的气息,更不要说人头攒动的大堂了。此刻,那间宽敞得可供百人舞蹈的厅堂上,那座孙权所赐的编钟已经被恭敬地一式儿摆开。众侍女正穿着如云的绸衣,踩着欢欣的步子,人手一块丝绸,在编钟上小心翼翼地揩抹着、擦拭着。对着这传说中的国乐之宝,她们面带欣喜柔和的微笑,嘴上不时地小声热烈地交谈着,纤足不停地舞动着、跳跃着,她们故意让玉腕、脚踝上的环佩不时地轻击钟身,发出不绝于缕的“丁零当啷”的脆音。众侍女之中,有个年纪最小、性格最活泼的,看见编钟末尾一只小乳钟上沾着一片薄薄的羽绒,便张口朝它轻轻吹拂着。不料,那羽绒如轻絮般飞升的当口,那乳钟竟也被袅袅地吹响。刹那间,空气中弥漫出一片惹人心醉的清音,一闻此音,众侍女们都被它的悦耳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入定的魔法……
然而,不等众侍女回过神,那清音消失了,那编钟的钟架突然发出一声轰鸣。
众侍女纷纷抬起头来,往钟架的方向望去,只见小乔一身胜雪白衣,正迤逦着脚步,手执双槌,走到那只最大的编钟面前,猛地一击!顿时,一声柔和又悠远的轰鸣声迸发开来。众侍女忙朝编钟匆匆折腰,次第退开。
小乔无视众侍女,而是沿着整座钟架飘然而过。只见她所到之处,手中音槌渐次落在由小及大的编钟上。编钟们应声发出越来越高的律音,直至到了最末端,伴着一个高亢的激音,她又舞蹈般地回转身,再次,由大及小将编钟们击打一遍。所有的编钟又发出渐次衰落的律声,只听得那大傅钟,发出大鼓般浑厚的声音……
小乔轻灵地击打,纵情地舞蹈,谁都能看出,她已将钟乐与自编的舞蹈美妙地融为一体。
而在大堂的一角,大都督周瑜正一边执盅,一边自饮,在他蒙眬的醉眼中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编钟——主公赐给他的国之乐宝,小乔——他颠倒众生、美丽绝伦的美人。上苍待他何其亲厚,让他拥有这世人绝无可能拥有的至宝,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快乐?他伸出手指,不时轻击着面前的酒盅,发出声声高低不一的颤鸣,细细一听,那声音正与小乔击打出的钟乐悄然相应!
在妙不可言的雅奏与让人眼花缭乱的轻舞之间,小乔发出似吟似叹、如泣如诉的美妙吟唱:“宫中那一刻,主公心里充满了怒火,我害怕他脱口而出,砍掉我周郎的头颅。但主公一旦开口,却赠我一座编钟。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
乐声传入大堂角落的周瑜耳中,他的眼神更迷离了,整个人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沉思。“为什么呀为什么?”他用修长漂亮的食指下意识地在眼前的酒壶上敲击着,那壶嘴、壶身、壶把连续发出“当、叮、笃”三个音节,其声韵正是小乔所唱的:为什么呀为什么?
“只为主公心中充满痛苦。于是他啊,像砍下自己臂膀那样,将这座编钟砍给了我——且又不是我,是砍给了我的周郎。”小乔像听到了周瑜的敲击声一样,在乐声中继续哀婉地唱。
周瑜听了,不由得轻轻颔首,端起一杯酒,朝小乔所在的编钟方位略送了送,而后,一饮而尽。
小乔从乐声里抬起头,用忧郁又不失风情的眼眸凝视着她的周郎。而她的周郎,则在自饮的间隙,用闪闪发亮的眼睛,还给她一个深情的温柔的凝视。
就在两人沉浸在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忘我之中,大堂入口处突然响起一个带着谑音的年轻女子的俏笑声——“大都督!”
周瑜连忙转过头,是孙权的女儿青萍。只见她捧着一柄长剑,正朝自己所在的角落姗姗而来。周瑜赶紧站起身,向她施礼道:“拜见郡主。”
青萍打量着堂上森然排列的编钟,又看一眼载歌载舞的小乔,又是一阵戏谑的娇笑,“哈哈哈,好一对互通款曲的神仙眷侣!”说着,又朝正在向她揖拜的小乔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而后,方对着周瑜,嘻嘻道:“父亲说,大都督肯定在等他信儿呢!我不信,我说,大都督有了编钟,肯定和乔姐姐在家忘我欣赏国乐呢。看来,我猜的没错!”
周瑜仍旧保持施礼的姿势,惶恐道:“在下确实在待命。”
青萍一看他摆出这样的神态,也就收了玩笑的语气,正声道:“父亲口谕,叫我把这剑赠送给大都督。”
周瑜更加惶恐了,他飞速地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长剑,眼中再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主公的王剑?在下怎敢……”
他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或者说,他担心再说下去,那可怕的瞬间会来得更快更直接。
青萍却微笑道:“放心吧,不是让你砍自个臂膀啊头颅啊什么的,我爹好着呢!他说,送了乔姐姐一座编钟,可不能薄了大都督!”
周瑜的心跳骤然缓了半拍,他一个箭步上前,接住那剑,又弯下腰去,揖道:“那就谢谢主公!谢谢青萍小妹!”
然而,那沉甸甸的王剑,到了他手中却骤然一空,他的心也随之蓦然一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青萍锐利又清澈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怎么了,大都督?”
周瑜连忙重新绽开笑容,低声道:“没有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轻!都说王权大如天,没想到这王剑却这样轻!”
青萍也笑,似乎是一语双关地轻声道:“因为这剑从不杀人,父亲只用它舞着玩儿。”
周瑜收好宝剑,再一次深深地朝青萍弯下腰去,作揖道:“周瑜领恩,受教。”
不知在何时,大堂上的乐声和舞曲已经自行停止。小乔也停下了低吟与舞蹈,她一言不发,只静静站立一旁,望着大堂入口的周瑜和青萍,直到青萍发现了她,笑着朝她嚷嚷:“乔姐姐啊,编钟刚被抬走,我就向父亲抱怨。”
小乔忙将目光从周瑜身上移开,恭敬地弯下腰去,问道:“啊!萍妹抱怨什么?”
“抱怨父亲不该把编钟送给你。你看啊,编钟没了,乔姐姐也就不爱进宫了。乔姐姐不爱进宫了,往后我就见不着乔姐姐了。乔姐姐天天快活了,妹妹我就要天天孤单了……”
青萍嗔笑着,又亲热地挽住小乔的胳膊,举步往大堂深处走。小乔知道,她心里舍不得那座编钟,想再去看一眼。小乔无法,只得向周瑜投去匆匆一瞥,挽着她往编钟的方向走去。
周瑜的脸色瞬间冷峻下来,就好像有层面具,随着青萍的转身自行脱落了。
夜深了,华灯骤熄,整个大都督府都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之中。而在离后花园不足百米的后山竹林,月光却如水银般倾泻闪耀,碧如新玉的春竹拔得高高的,似乎在竭尽全力,靠近那青紫色的布满虹彩的天空。在那里,一群色彩黯淡、神情疲惫的群星的中间,有一轮银盘似的圆月,正散发出珍珠似的光辉。
竹林深处一湾奔腾不息的流水旁,正站着举头望月的周瑜。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出奇,然而更奇怪的,是他那惯有的镇定的笑容。是的,即便不说话,他看上去也是在微笑着,不过,不知是牵强还是内心落寞,那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寂寥。
他不是一个人,在他身后,伫立着他的水师大将军吕蒙。
“依例,君王把王剑交付于谁,等于把国之命脉托付于他。”半晌,周瑜终于低声道。他的语调如此低沉,以至于不像在对吕蒙说话,而像在对自己低语。
吕蒙正手执那柄王剑仔细端详,好一会,才诧异道:“可你已经是大都督了,早就三军在握,主公为何还授你王剑哪?”
周瑜沉默了,寂寥的神情里又多了一份悲怆。
吕蒙缓缓拔出王剑,在剑锋出鞘的一瞬间,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断剑!……大都督……主公这是何意?”
周瑜低下头去,似乎在凝望地上的月光,又似乎在观察竹叶上来回滚动的露珠。“这不是很明白吗?主公要夺我兵权。而且,为了无损王威,让我主动负罪请辞。”
吕蒙一怔,好不容易才勉强消化了周瑜所表达的意思。对他来说,理解主公的举动与猜谜没什么两样。
“主公好狠心哪!”吕蒙感叹道,脸上有股薄薄的愤恨。
“当然了,第二个用意,是主公自断剑锋,决意不取荆州了。”
“主公好糊涂!”吕蒙大叫起来,声音里饱含了焦虑和痛苦,和他的大都督一样,不知从何时起,夺回荆州的信念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周瑜一声长叹,继而又摆摆手:“我被罢撤之后,也许你会被我所累,主公可能会贬你为一个步卒、一个水手,甚至有斧钺之灾。”
吕蒙先是一怔,然后嗓音一沉,低声道:“不怕。不管把我劈成几瓣,吕蒙仍然是吕蒙。”
“不过也不一定,主公也许会突然升你做大都督,让你一步登天。”周瑜看了看吕蒙,又微笑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亮。
“什么?”吕蒙再次惊叫起来。显然,这样冰火两重天的推测,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除了惊诧,他不可能有别的反应。
周瑜抬起头来,仰望着空蒙绮丽的夜空。那圆月还挂在那里,不过一大片乌云正从远处飘移而来,莹润的月色正逐渐被遮挡、被掩盖。
“天威莫测,祸福难料啊!越神秘者,越崇高。”周瑜对着天上半遮半掩的月亮,嘴角轻轻上扬,语调里含着一丝讥讽。
吕蒙思索着,片刻之后,又将目光掉回到周瑜身上,再斩钉截铁地重申:“不管祸福,吕蒙都是吕蒙!”
周瑜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过了一会儿,却又语气沉痛地叮嘱:“吕蒙啊,如果你说过什么对不住主公的话,主公问你时,你务必一字不落地禀报主公。生死祸福,由主公定断。”
“当然!”吕蒙回答。
“如果你的部下说过什么对不住主公的话,主公问你时,你不准为部下担当。他们的生死祸福,亦由主公定断。”
“大都督……”吕蒙惊叫起来。
周瑜突然朝他深深弯下要去,作揖道:“拜托了。”
吕蒙伸出手来想将他拦住,可那手到底停在了半空,他只痛苦地应声道:“末将领命。”
周瑜站起身,凝视着灰暗混沌的夜空,思索再三,又接着叮嘱:“如果主公什么都不问,你哪怕有千言万语,也要一声不出。”
“这又是为何?”吕蒙惊诧极了,浓眉几乎拧成一摊黑墨。
“主公不问,是因为什么都明白。你不说,是因为怎么说都是多余的。”周瑜道。
吕蒙又听不明白了,对这样玄机似的话语,他向来缺少悟性,也没有探究的兴趣。不过,今晚让他惊讶的事情太多了。出于习惯,或者说,是出于对大都督的忠诚,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沉声答道:“末将领命。”
周瑜回到府中自己的卧室时,惊讶地发现,那张雕花玉床上一片寂寥空荡!他在黑暗中举目四望,寻了半天,才在窗外的玉台上发现一个淡白色的身影。小乔并没有睡,而是半靠在玉台的吊椅上,用那双黑宝石似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于是周瑜明白了,自己刚刚偷偷出去的事已经被她知晓,而且因为对自己的担心,她那无法治愈的失眠症又犯了。
至于自己刚刚去了哪里,和往常一样,她什么也没问,或者说她什么也不用问。她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他。
他也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走过去,在那吊椅上坐了,将她整个人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再抬起自己的下巴,轻轻地、不经意地摩挲着她头顶的丝丝秀发,一下又一下。而她则微微一笑,轻轻嘘出一口气,眼中露出倦怠的满足。
这是他们成亲近十年来,每个他外出归来之后的夜晚,经常重复的情景。
然而,这个夜晚却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小乔似乎不太满足于这种寻常的满足,她在周瑜的怀中不断地忸怩,似乎想找到一个更加满意的坐姿。终于,在周瑜的帮助下,她找到了。她将自己的头搁在周瑜的小腹上,重新横躺了下去。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然而,却可以让她的手臂抓住他的手臂,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
周瑜明白这是要长谈的架势,便伸出手指,先是抚了抚她的脸颊,然而,便又顺着她长长的秀发,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眼睛并不看她,也不看那秀发,他似乎在凝神看着虚空,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可是那秀发,在他的手中却似乎渐渐有了生命,它们如一湾充满生机的黑色瀑布,从吊椅的边缘,一路倾泻到光滑的地面上。
小乔闭上眼睛,用钟乐似的声音呢喃:“所有人都说主公敬周郎,可我总觉得主公有点恨你。”
那摩挲秀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不过很快,它们又恢复了自信的移动。“他们看错了,你也看错了。”周瑜微笑着说,声音和往常一样悦耳柔和。
小乔扇子般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眼睛却仍旧没有睁开,可她继续道:“女人不用看。心里一痛,什么都知道。”
周瑜的心陡然一酸,不自觉地将小乔的肩膀搂紧了一些。“往后还要常进宫啊,青萍小妹好喜欢你。你可别有了编钟就不进宫了。”他故意谈起了编钟,好让她高兴起来,他知道她喜欢那编钟。
果然,听到周瑜提那编钟,小乔忽然睁开眼睛,莞尔一笑:“你知道青萍干吗那么喜欢我?”
周瑜没说话,只用目光表达出自己的好奇,似乎在问“干吗喜欢你?”
“我就是她的编钟呗!敲我几下,她心里欢喜。”小乔悄声笑着,脸扑到他的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
周瑜默然,继而哑然一笑。他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她的发丝间腾挪出来,轻轻地抚慰着她的肩膀。片刻之后,又用怜惜的语气道:“小乔,我们生个孩子吧!”
小乔吃了一惊,忙从周瑜的小腹上抬起头,紧紧地盯住周瑜的眼睛:“周郎,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瑜却将她搂紧了些,淡淡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
小乔的目光却不肯放过他,她瞪大了眼睛,灼亮的瞳孔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肯定出事了!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你不用出征了?你不再掌军了?你被主公夺职了?……”
她的问话一句紧过一句,声音也越来越大。他几乎来不及回答,更不用说解释了。
他只得微笑着,朝她微微颔首。
小乔却猛地将他一把搂入怀中,他感到胸口一阵濡湿。一行激动的泪水正沿着他的脸颊、脖颈涔涔而下,他听到她的嗓音在呜咽着发战。
“别伤心。主公不会降罪,相反,仍能厚待于我。”周瑜摸着她的头顶,像安慰一个小女孩一样细心、温情。
“傻瓜!我不是为这个!”周瑜一怔:“那怎么?”
“我不伤心,我高兴!往后你得老待在家里了,我太快活了!”小乔抬起头来,破涕为笑地望着他,从她充满喜悦的眼睛可以看出,她说的是真话。
周瑜的心却再次没来由地一酸。
“周郎,你看那编钟像什么?”小乔偎依着他,却又活泼起来,指着卧室门口那隐约浮动的编钟暗影,问道。
“像一方战阵,将士们正严阵以待,准备出征。”周瑜脱口而出。
小乔闪亮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失望地看了一眼周瑜,叹息道:“唉,它们像一家子啊!爷爷奶奶,兄弟姐妹,全都待在一块儿。”
周瑜一愣,随即会过意来,张开双臂将小乔紧紧搂进怀中。他搂得那样紧,以至于小乔快喘不过气,她本来还想说什么,这下却什么也说不上来了。